嬴玥离开后的演武场,忽然变得空旷起来。盖聂站在原地许久,直到晚风渐起,吹动他额前的几缕散发。
“我的剑,只为该守护的人而挥。”
这句话在脑海中回荡,比他想象中更加沉重。盖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握剑的手,曾经只为剑道而存在,如今却要为一个人而犹豫。
夜色渐深时,他回到住处,发现李斯已在门外等候。
“盖先生好雅兴,这么晚还在练剑。”李斯微笑着,目光却锐利如刀。
盖聂推开房门:“丞相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李斯不请自入,在案前坐下:“为先生的前程,也为公主的安危。”
盖聂不动声色地斟茶,等待下文。
“大王已经决定,答应楚国的求亲。”李斯缓缓道,“婚期定在下月初三。”
盖聂手中茶盏微微一顿。下月初三,不足一月之期。
“先生将作为送亲护卫长,亲自护送公主至秦楚边境。”李斯注视着他的反应,“这是大王的信任,也是考验。”
“臣明白。”盖聂声音平静。
李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计划详情。送亲队伍中会混入三百精兵,待到达边境,以烽火为号,里应外合,突袭楚军。”
盖聂展开竹简,上面详细标注了行军路线、接应地点、信号方式。每一个字都冰冷如铁,透露着血腥的气息。
“公主可知情?”盖聂问。
李斯轻笑:“这等军机大事,岂能让一个女儿家知晓?况且...”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公主对楚国公子颇为抵触,若是知道,难免露出破绽。”
盖聂沉默。他想起嬴玥说起“以死相逼”时的决绝。
“先生是聪明人。”李斯起身,行至门前,“应当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主身为秦国王女,为国牺牲是她的荣耀。”
李斯离开后,盖聂在灯下久久凝视那卷竹简。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宫开始筹备婚事。红绸装点着往日肃穆的宫墙,喜庆中透着一丝诡异。
嬴玥变得沉默了许多。练剑时,她不再像往日那样活泼多话,而是专注于每一个招式,仿佛要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剑法中。
“先生,这一式‘长虹贯日’,我始终不得要领。”这日,她执剑请教,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
盖聂接过剑,亲自示范。剑光如虹,划破长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剑意如虹,贵在一气呵成。”他收剑,看向她,“公主心中有滞碍,剑势自然不畅。”
嬴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先生说得对,我心中有结。”
她抬起头,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这个结,关于楚国,关于父王,也关于...先生。”
盖聂心中一紧。
“我知道先生有难言之隐。”她轻声道,“所以我不问,也不逼先生。只希望...”她顿了顿,“在最后的这些日子里,先生能真心教我剑法。”
“最后的”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盖聂心上。
那日后,盖聂开始传授嬴玥鬼谷剑法的精髓。每一招每一式,都倾囊相授。而嬴玥也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这些精妙的剑术,进步之快,连盖聂都暗自惊讶。
某个午后,嬴玥终于完整地使出了“长虹贯日”。剑光如练,气势如虹,竟已有了七八分火候。
收剑时,她微微喘息,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先生,这一式可对?”
盖聂点头:“已有九分形似,只差一分神韵。”
“那一分神韵在哪?”她追问。
“在于决绝。”盖聂注视着她,“这一式‘长虹贯日’,是绝境中的剑法,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嬴玥若有所思:“就像现在的我。”
盖聂默然。
她忽然笑了:“先生不必为我忧心。这些日子,我想通了许多事。”她执剑而立,衣袂飘飘,“若命运不能更改,至少我可以选择如何面对。”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让盖聂想起初春融化的雪水,冷静中带着决绝。
婚期渐近,宫中的喜庆气氛越发浓厚,而嬴玥的举止却越发平静。她不再提起婚事,也不再试探盖聂的心意,只是每日准时来到演武场,专心练剑。
这日傍晚,练剑结束后,嬴玥没有立即离开。
“先生,明日我就不来练剑了。”她轻声说,“婚期在即,有许多礼节需要准备。”
盖聂心中莫名一沉:“臣明白了。”
嬴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她平日佩戴的那枚明月状玉佩:“这个送给先生。”
盖聂怔住:“公主,这太贵重...”
“先生听我说完。”她打断他,“这枚玉佩,是母妃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她说,这是楚国的宝物,能护佑佩戴之人平安。”
盖聂更加不解。既是母亲遗物,为何要赠与他这个外人?
嬴玥将玉佩放在他手中:“此去楚国,前途未卜。若我...若我有什么不测,希望这枚玉佩能代替我,护佑先生平安。”
她的手指冰凉,轻轻触碰他的掌心,然后迅速收回。
“公主何出此言?”盖聂握紧玉佩,玉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嬴玥微笑,那笑容中有一种盖聂看不懂的释然:“我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先生不必多想,收下便是。”
她转身离去,步伐轻盈却坚定。盖聂站在原地,手中的玉佩仿佛有千斤重。
当晚,盖聂再次被嬴政召见。
章台宫内,除了嬴政和李斯,还有几位将军在场。沙盘上已经推演出了突袭楚军的详细计划。
“盖先生,都准备好了吗?”嬴政问。
盖聂垂首:“一切就绪。”
一位将军补充道:“届时先生只需保护公主安全,待我军信号一发,立即带公主撤离。切记,不可有误。”
盖聂沉默点头。保护嬴玥安全,这本是他心中所愿,然而放在这个骗局中,却显得如此讽刺。
“盖先生似乎有心事?”嬴政敏锐地问。
盖聂抬头:“臣只是在想,若计划有变,该如何确保公主万无一失。”
嬴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先生放心,寡人已经安排了后手。况且...”他顿了顿,“以先生的剑术,护玥儿周全应当不在话下。”
离开章台宫,盖聂登上宫墙,远眺南方。楚国的方向,星空低垂,仿佛有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大地。
“盖先生也在观星?”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盖聂回头,看见阴阳家的月神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她一身蓝衣,在月光下显得神秘莫测。
“月神大人。”盖聂微微颔首。
月神走近,目光也投向南方:“南方的星象近日有些混乱,帝星晦暗,将星却明亮异常。看来,将有大变。”
盖聂不动声色:“阴阳家也关心军政大事?”
月神轻笑:“阴阳家关心的是天道运行。而天道,往往体现在人事之中。”她转头看向盖聂,“譬如先生,近日命星旁有明月相伴,本是吉兆,奈何明月将坠,恐生变故。”
盖聂心中微动:“月神大人何出此言?”
“天机不可尽泄。”月神意味深长地说,“只提醒先生一句:明月虽美,终是镜花水月;剑心虽冷,方是立身之本。”
说罢,她飘然而去,留下盖聂独自沉思。
回到住处,盖聂取出嬴玥所赠的玉佩,在灯下仔细端详。玉佩通体晶莹,雕工精细,正面是一轮满月,背面却刻着细小的楚文。
盖聂通晓各国文字,认出那是楚国的祷文:“愿以吾身,代君灾厄;愿以吾命,换君平安。”
他猛地站起身,心中震撼难以言表。原来嬴玥赠玉,不仅是留念,更是以楚国的习俗,许下了代他受难的誓言。
这一刻,盖聂再也无法保持平日的冷静。他冲出房门,直奔嬴玥的寝宫。
夜深人静,嬴玥寝宫外的守卫见是他,并未阻拦。内侍告知,公主已在傍晚时分前往太一神庙祈福,尚未归来。
盖聂转身向太一神庙奔去。夜风在耳边呼啸,他的心从未如此慌乱。
太一神庙坐落于咸阳宫西北角,平日香火不绝,此时却异常安静。盖聂推开庙门,只见嬴玥独自跪在神像前,一身素衣,宛如月下初绽的白莲。
“公主。”他轻声唤道。
嬴玥回头,眼中有一丝惊讶:“先生怎么来了?”
盖聂走到她面前,取出玉佩:“这上面的祷文...”
嬴玥微微一笑:“先生看懂了?”她站起身,面向神像,“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公主何必如此?”盖聂声音低沉,“盖某不值得...”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她打断他,目光坚定,“就像该守护谁,由先生自己决定一样。”
庙内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朦胧而圣洁。
“先生,我知道父王的计划。”她忽然说。
盖聂怔住。
“我不是傻子,那些蛛丝马迹,足以让我猜出大概。”她语气平静,“我也知道,先生奉命护送,是为确保计划顺利实施。”
“公主...”盖聂欲言又止。
嬴玥微笑:“但我还是感谢先生这些时日的悉心教导,更感谢先生那日的回答。”她抬头看向神像,“至少我知道,在这深宫里,还有一个人,不会对我拔剑相向。”
盖聂心中波涛汹涌。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明白她早已看透一切,却选择独自承担。
“明日出嫁,我会乖乖配合。”她轻声道,“不会让先生为难。”
说罢,她向他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玥儿。”盖聂第一次主动唤她的名字。
嬴玥停步,却没有回头。
盖聂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而坚定:“相信我。”
嬴玥的肩膀微微颤抖,良久,她轻轻点头:“我一直都相信先生。”
她离去后,盖聂独自站在庙中,面向太一神像,久久不语。
次日,咸阳宫张灯结彩,送亲的队伍整装待发。嬴玥身着嫁衣,头戴凤冠,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宫门。
她经过盖聂身边时,微微停顿,盖聂看见盖头下她唇角浅浅的梨涡。
那一刻,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送亲队伍缓缓启程,驶向秦楚边境,驶向未知的命运。盖聂骑在马上,护卫在嬴玥的马车旁,目光坚定如磐石。
无论前路如何,他的剑,将只为该守护的人而挥。
乱世中的承诺,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而剑客的心,一旦做出选择,便再无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