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祭天后的第三日,盖聂左臂的伤口已开始结痂。嬴玥依然每日亲自来为他换药,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先生可知那日听闻你受伤,我有多害怕?”她一边仔细地涂抹药膏,一边低语,“父王身边能人众多,可我却只担心先生一人。”
盖聂端坐如钟,目光却微微闪动。他能感受到少女指尖的温度,比药膏更灼热,烫进他心里。
“保护大王是臣的职责。”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嬴玥抬头看他,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敏锐:“只是职责吗?先生护驾时,心中想的只有职责?”
盖聂沉默。那一瞬间,剑光袭来时,他确实只想到了职责。但此刻,面对她的追问,他却无法如此简单地回答。
“玥儿希望先生活着回来,不只是作为父王的剑术师。”她轻声说,系好绷带时,手指不经意掠过他的掌心,“先生可明白?”
盖聂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
几日后,盖聂伤势好转,重新开始教导嬴玥剑术。然而宫中的气氛却日渐微妙。
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盖聂在前往演武场的路上遇见李斯。丞相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仿佛已等候多时。
“盖先生。”李斯微笑,“伤可好些了?”
盖聂颔首:“劳丞相挂心。”
“先生是国之栋梁,大王倚重的很。”李斯缓步与他同行,“尤其是护驾有功后,大王对先生更是信任有加。”
盖聂不动声色:“分内之事。”
李斯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渐渐走近的嬴玥身影:“明月公主也很依赖先生。不过...”他话锋一转,“公主已到适婚之年,楚国那边,最近颇有动静。”
盖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嬴玥穿着一袭淡紫色深衣,撑伞站在细雨中,宛如初绽的兰草。
“先生可知,为何大王迟迟未应楚国的求亲?”李斯的声音压低,“因为公主坚决不从,甚至以死相逼。”
盖聂心中一凛。他从未听嬴玥提起过此事。
“公主性子刚烈,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李斯意味深长地说,“这对秦国,未必是好事。而对公主身边的人...更是祸福难料。”
说罢,李斯拱手告辞。盖聂站在原地,看着嬴玥一步步走近,心中五味杂陈。
“先生今日来得真早。”嬴玥笑着将伞举高,为他遮雨,“伤口还疼吗?”
盖聂摇头,接过她手中的伞:“公主不该冒雨前来。”
“我想早些见到先生嘛。”她俏皮一笑,随即又正色道,“况且,时间不多了。”
盖聂心中一动:“公主何出此言?”
嬴玥低头看着地上的积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父王昨日又提起楚国的婚事。”
盖聂握伞的手微微收紧。
“我说,除非我死,否则绝不嫁去楚国。”她抬起头,眼中有着决绝的光,“先生觉得玥儿太任性了吗?”
盖聂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鬼谷时,师父曾问他:剑客的剑,为何而挥?
那时他答:为守护该守护之人。
“公主有自己的意志,并非任性。”他最终说道。
嬴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蒙上忧愁:“可父王说,身为公主,享万民供奉,就当为社稷牺牲。”
雨渐渐大了,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盖先生,”嬴玥忽然问,“若有一天,我必须离开秦国,先生可愿与我同行?”
这个问题,她已不是第一次问。而这一次,盖聂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背后,是嬴玥对命运的抗争,也是对他真心的试探。
“公主不必急于做决定。”他避重就轻,“世事难料,或许会有转机。”
嬴玥看着他回避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先生说得对。来,今日教我新的剑法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嬴玥学剑更加刻苦。她不再满足于基础招式,而是主动要求学习鬼谷剑法的精髓。
“先生曾说,剑是心的延伸。”某日她对练时说,“那要如何用剑表达心意?”
盖聂执剑示范:“心意如剑意,贵在真诚。”
“那先生可看得出玥儿的心意?”她突然问,剑尖轻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盖聂的剑与她的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四目相对间,他看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感。
那一刻,他手中的剑微微颤抖。
作为回应,他使出了一招从未教过她的剑式——明月照雪,鬼谷剑法中最为优美的一式,相传是鬼谷子为心爱之人所创。
嬴玥天资聪颖,很快领悟其中精髓。当她完整地舞出这一式时,连盖聂都不禁暗自赞叹。
“这一式,名为明月照雪。”他轻声解释,“剑光如月华倾泻,剑意若白雪纯净。”
嬴玥重复着这个招式,眼中闪着光:“明月照雪...真美。就像先生眼中的剑光,清冷却温柔。”
盖聂微微一怔,从未有人用“温柔”形容过他的剑。
随着嬴玥剑术精进,她与盖聂的关系也越发亲近。她开始在他面前展现出不同于人前的另一面——不只是娇俏可爱的公主,更是有着敏锐洞察力和深沉思考的少女。
一个傍晚,练剑结束后,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看夕阳。
“先生可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学剑?”嬴玥抱着膝盖,轻声问。
盖聂摇头。
“因为剑很诚实。”她伸出手,仿佛要触摸天边的晚霞,“它不会说谎,不会背叛。只要用心对待,它就会回应你的心意。”
她转头看他:“就像先生一样。”
盖聂心中震动。他想起李斯的警告,想起自己对秦王的承诺,想起肩上的责任。所有这些,都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份真挚的情感。
“公主,”他声音低沉,“盖某只是一介剑客。”
“在我眼里,先生就是先生。”嬴玥微笑,“不论是一介剑客,还是鬼谷传人,或是父王的剑术师...这些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你。”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盖聂心中紧闭的门。
当晚,盖聂在住处擦拭佩剑时,嬴政突然召见。
章台宫内,秦王背对着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地图。
“盖先生,你看。”嬴政手指点在地图上楚国的位置,“若我大秦发兵伐楚,该从何处进军?”
盖聂仔细观看地图,指出几处关键要塞:“若取道武关,直下郢都,可事半功倍。”
嬴政点头:“先生与寡人想到一处了。”他顿了顿,“然而楚国虽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要一举灭楚,还需...一些特别的安排。”
盖聂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楚国公子负刍,近日再次提出想要求娶明月公主。”嬴政转身,目光如炬,“先生以为如何?”
盖聂垂首:“此乃大王家事,臣不敢妄议。”
嬴政冷笑:“你教导玥儿多时,应当了解她的性子。若强行赐婚,以她的刚烈,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盖聂沉默。他知道嬴政说得没错。
“寡人有一个计划。”嬴政缓缓道,“假意答应婚事,待楚国放松警惕,便发兵突袭。”
盖聂猛地抬头:“那公主...”
“成婚途中,自有接应。”嬴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而这护送的职责,寡人想交给先生。”
章台宫内一时间寂静无声。盖聂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先生武艺高强,又得玥儿信任,是最佳人选。”嬴政语气不容拒绝,“况且,若有万一,先生定能护她周全,不是吗?”
盖聂明白,这是一个测试——测试他对秦国的忠诚,也测试他对嬴玥的心意。
“臣...”他缓缓跪下,“遵旨。”
走出章台宫时,夜空无月,只有几颗孤星闪烁。盖聂抬头望天,第一次感到手中的剑如此沉重。
回到住处,他发现门前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是他喜欢的点心和一张字条:
“今日见先生心情不佳,特命小厨房做了些点心。望先生保重身体。玥儿字。”
字迹娟秀,仿佛能看见她书写时专注的神情。
盖聂拿起一块点心,甜味在口中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他想起嬴玥舞剑时的笑靥,想起她固执的眼神,想起她说“时间不多了”时的忧伤。
若是她知道,自己将亲自护送她走向一场政治骗局...
那一夜,盖聂第一次失眠。他在院中练剑直至黎明,剑光凌厉,却斩不断心中纷乱的思绪。
次日,嬴玥早早来到演武场,神情与往常不同。
“先生,”她直接问道,“父王是否已经决定让我嫁去楚国?”
盖聂手中剑势一顿。
“昨日晚宴,楚使又来提亲,父王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她声音平静,眼中却有着压抑的波澜,“先生可知道什么?”
盖聂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句“不知”卡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公主,”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大王自有考量。”
嬴玥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我明白了。”
她执起木剑:“今日请先生继续教我剑术吧。我想学最难的招式,可以防身的那种。”
盖聂点头,开始演示一套复杂的剑法。嬴玥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练习间隙,她突然说:“先生,无论将来发生什么,玥儿都不会怪你。”
盖聂手中剑微微一顿。
“因为我知道,先生有先生的不得已。”她继续练习,声音随着剑风飘来,“就像我有我的不得已一样。”
那一刻,盖聂忽然明白,眼前的少女远比他所想的更加通透。她或许早已猜到了什么,却选择继续信任他。
这份信任,比任何利剑都更加锋利,直刺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当天的训练结束后,嬴玥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院中那棵梅树下,轻声道:
“先生,若有一天,你我不得不兵刃相向,你会对我出剑吗?”
盖聂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第一次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不会。”
嬴玥转身,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那若是父王的命令呢?”
盖聂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的剑,只为该守护的人而挥。”
嬴玥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也有忧伤:“有先生这句话,玥儿就知足了。”
她转身离去,衣袂飘飘,宛如即将乘风归去的仙子。
盖聂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剑从未颤抖的手,此刻却微微发颤。
乱世中的剑客,本当心如止水,剑如磐石。可他如今,却因一轮明月,乱了剑心。
夜幕降临,盖聂独自站在咸阳宫最高的角楼上,远眺楚国的方向。那里,战火即将燃起;而这里,一场关乎命运的交易正在酝酿。
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是忠于君命,还是守护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