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喧嚣过后,咸阳宫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嬴玥——如今该称她为明月女王——独自站在章台宫的高台上,俯视着沉睡中的咸阳城。夜风撩动她玄色王袍上的日月纹章,十二旒白玉珠在额前轻响,沉甸甸的,提醒着她肩上的重担。
“陛下,夜已深了。”盖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官服,腰佩秦王亲赐的龙渊剑,这是摄政剑师的标志。
嬴玥没有回头:“先生在宫中多年,可曾想过有一天,会向一位女王效忠?”
盖聂沉默片刻:“在盖某眼中,陛下首先是嬴玥,其次才是女王。”
这话说得僭越,却让嬴玥心中一暖。自登基以来,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变了,敬畏、试探、怀疑...唯有盖聂,依然保持着那份难得的坦诚。
“今日朝会上,那些老臣的眼神...”嬴玥轻叹,“他们不服我。”
这是事实。尽管有先王遗诏,有盖聂、李斯、王翦等重臣支持,但朝中反对女子继位的声音从未停止。以宗室元老嬴倬为首的老派贵族,明里暗里都在质疑她的能力。
“陛下需要时间证明自己。”盖聂道。
嬴玥转身,月光照在她年轻却坚毅的脸上:“我们没有时间。楚国虎视眈眈,国内政局未稳,若不能尽快树立威信,只怕...”
她没说完,但盖聂明白。内忧外患之下,这位年轻女王的处境可谓如履薄冰。
“陛下可还记得在楚宫时说过的话?”盖聂忽然问。
嬴玥微怔:“先生指的是?”
“你说,你想成为连接秦楚的桥梁,而非政治博弈的筹码。”盖聂目光深邃,“如今,你有了实现这个理想的机会。”
嬴玥眼中闪过光彩,但很快又黯淡下来:“可朝中主战派势力强大,他们渴望通过战争扩张领土,怎会同意与楚国和谈?”
“那就找出第三条路。”盖聂道,“一条既能保全秦国利益,又能避免战争的路。”
这话说得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但不知为何,从盖聂口中说出,却让人莫名信服。
三日后,第一次正式朝会。
章台宫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嬴玥端坐于玉座之上,盖聂持剑立于御座之侧,这是摄政剑师的特权。
“启奏陛下,”李斯率先出列,“楚国增兵边境,连下我三座城池。若不及时反击,恐损我大秦国威。”
话音刚落,老将王翦便接口道:“臣愿领兵二十万,必能收复失地,扬我国威!”
朝堂之上,主战之声此起彼伏。嬴玥静静听着,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盖聂身上。
“盖卿有何见解?”她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盖聂身上。这位新任摄政剑师在朝中地位特殊,他的意见举足轻重。
盖聂微微躬身:“臣以为,战易和难。战则生灵涂炭,和则需大智慧。陛下初登大宝,当以稳定内政为先。”
“盖先生此言差矣!”宗室元老嬴倬出列反驳,“楚国欺我新君年少,若不予以痛击,何以立威?”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嬴玥能感觉到那些投向她的目光中,有质疑,有期待,也有幸灾乐祸。
她缓缓起身,玄色王袍在晨光中流转着暗金纹路:“诸位爱卿,可知为何先王赐朕封号为‘明月’?”
朝堂霎时安静下来。
“明月之光,不似烈日灼人,却能照亮黑暗。”嬴玥声音清越,“朕不要做一个穷兵黩武的君主,而要做一个能照亮百姓前路的明君。”
她走下玉阶,来到群臣中间:“楚国来犯,自然要应对。但应对之法,未必只有战争一途。”
“陛下有何高见?”李斯问。
嬴玥微笑:“朕欲亲赴边境,与楚王一会。”
举座哗然。君王亲赴边境会谈,这在七国历史上前所未有。
“不可!”王翦急忙劝阻,“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为朕是万金之躯,亲赴边境才更能显示诚意。”嬴玥目光坚定,“况且,有盖卿护驾,朕无所畏惧。”
盖聂闻言,单膝跪地:“臣必誓死护卫陛下周全。”
退朝后,嬴玥在御书房召见盖聂和李斯。
“陛下今日在朝会上的提议,是否太过冒险?”李斯忧心忡忡。
嬴玥从案几上取出一卷竹简:“这是黑鹰从楚国送来的密报。楚王负芻病重,公子负刍把持朝政,主战派势力日盛。若此时开战,正中负刍下怀。”
盖聂点头:“负刍需要一场对外战争来转移国内矛盾,巩固自己的地位。”
“所以朕更要亲自去。”嬴玥道,“若能绕过负刍,直接与楚王对话,或许还有转机。”
李斯沉吟片刻:“但如何确保楚王会答应会面?又如何保证陛下安全?”
“这就是朕需要二位相助的地方。”嬴玥看向他们,“朕需要一场不流血的胜利。”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宫忙碌起来。在盖聂和李斯的精心策划下,一场特殊的外交行动悄然展开。
十日后,嬴玥的车驾在三千精锐的护卫下离开咸阳,向秦楚边境进发。盖聂全程护卫在侧,不敢有丝毫懈怠。
边境重镇武关,气氛紧张。楚军驻扎在关外十里,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嬴玥并未直接入关,而是驻跸在关内一处行宫。当夜,她秘密召见了一个人。
“黑鹰参见陛下。”风尘仆仆的密探首领跪地行礼。
“起来说话。”嬴玥问道,“楚王那边情况如何?”
“楚王病重,但神智尚清。据太医透露,他最多还有一个月寿命。”黑鹰低声道,“负刍已掌控郢都卫戍,只等楚王驾崩便自立为王。”
盖聂蹙眉:“时间不多了。”
嬴玥沉思片刻:“可有办法让朕与楚王秘密会面?”
黑鹰点头:“屈伯庸大人暗中安排了一条密道,可直通楚王寝宫。但...风险极大。”
“再大的风险也值得一试。”嬴玥决然道。
三日后,月黑风高。嬴玥在盖聂和黑鹰的护卫下,通过一条隐秘的小路潜入楚军控制的区域。
密道的入口在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中。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陛下请在此等候,臣先去探路。”盖聂率先进入密道。
嬴玥拉住他的衣袖:“先生小心。”
黑暗中,盖聂的目光格外明亮:“陛下放心。”
约莫一炷香后,盖聂返回,示意安全。三人鱼贯进入密道,在曲折的地下通道中前行了近半个时辰,终于看到前方有微光透入。
密道的出口设在楚王寝宫的一处壁画之后。推开暗门,药味扑鼻而来。
寝宫内烛火昏黄,楚王负芻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令人意外的是,屈伯庸竟守在榻前。
“陛下...”屈伯庸见到嬴玥,又惊又喜,“您真的来了。”
楚王闻声睁开眼,看到嬴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明月公主...不,现在该称明月女王了。”
嬴玥上前行礼:“嬴玥冒昧来访,还请大王见谅。”
楚王艰难地抬手:“不必多礼...你能来,很好。”他看向屈伯庸,“你们都退下吧,朕想单独与明月女王谈谈。”
屈伯庸犹豫地看了盖聂一眼,盖聂微微点头,随他一同退出寝宫,守在门外。
寝宫内,一老一少两位君主相对无言。良久,楚王才缓缓开口:“你很像你的母亲...尤其是这双眼睛。”
嬴玥心中一酸:“母妃生前,常提起大王的仁政。”
楚王苦笑:“仁政?若朕真有仁政,楚国何至于此...”他咳嗽数声,“负刍那个逆子,以为朕不知道他的野心...”
“大王既知,为何不制止?”
“制不住了...”楚王长叹,“朝廷上下,大半已是他的党羽。朕这个楚王,早已名存实亡。”
嬴玥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朕能助大王清除负刍党羽,大王可愿与秦国缔结和约?”
楚王眼中精光一闪:“你有何良策?”
“负刍之所以猖狂,是因为他掌控了军权。若能切断他与军队的联系...”
“谈何容易!”楚王摇头,“军中将领多是他的人。”
“未必。”嬴玥微笑,“据朕所知,景氏、昭氏等老牌世家对负刍并不心服。只是碍于形势,不敢轻举妄动。”
楚王惊讶地看着她:“你如何得知?”
“因为朕的母亲是楚国公主,朕身上流着一半楚国的血。”嬴玥目光炯炯,“这半年来,朕一直在了解楚国的政局。”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景氏、昭氏等家族秘密递交的效忠书。他们愿支持大王清除负刍,条件是...与秦国和谈。”
楚王颤抖着接过帛书,仔细阅读,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天不亡我大楚...”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兵刃相交之声。盖聂推门而入,面色凝重:“负刍带兵闯入王宫,正在与侍卫交战!”
楚王脸色大变:“他终究还是等不及了...”
嬴玥却异常镇定:“来得正好。”她看向盖聂,“先生,按计划行事。”
盖聂点头,吹响一枚信号哨。片刻后,宫外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这是...”楚王惊疑不定。
“王翦将军率领的五万精兵,早已埋伏在郢都城外。”嬴玥道,“只等信号一发,便可入城平乱。”
楚王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王,忽然明白了为何嬴政会选择她继位。这份胆识与谋略,远非常人可比。
宫外的厮杀声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渐渐平息。负刍浑身是血地被押进寝宫,看到嬴玥,眼中满是怨毒。
“原来是你...”他咬牙切齿,“我早该杀了你!”
嬴玥平静地看着他:“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个道理,你始终不懂。”
负刍被押下去后,楚王在屈伯庸的搀扶下起身,向嬴玥深深一躬:“女王陛下救楚国于危难,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嬴玥急忙扶住他:“大王不必多礼。秦楚本是姻亲,理当相互扶持。”
三日后,楚王负芻在朝会上宣布铲除负刍党羽,并与秦国缔结和约。消息传回秦国,举国震动。
嬴玥返回咸阳时,受到的欢迎空前热烈。那些曾经质疑她的老臣,纷纷跪地叩拜,心服口服。
章台宫内,嬴玥与盖聂再次站在高台上,眺望咸阳夜景。
“先生可知,那日朕与楚王会谈时,最担心的是什么?”嬴玥忽然问。
盖聂摇头。
“朕最担心的,是先生的安危。”嬴玥轻声道,“当宫外厮杀声起时,朕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恐惧。”
盖聂微微一怔。
嬴玥转身看他,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先生曾问朕,可曾后悔。现在朕可以明确地回答:不后悔。但朕害怕...害怕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失去重要的人。”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盖聂看着眼前这个日益成熟的女王,忽然发现,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少女,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君主。
但他的承诺,永远不会改变。
“陛下,”他轻声道,“盖某会一直在。”
远方的天际,启明星悄然升起,照亮了这个正在悄然改变的世界。而在咸阳宫中,一轮明月正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照亮着一个崭新的时代。
乱世未止,但希望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