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儿脸上的喜色并非装出来谄媚姑母的。
尽管传菜前,她还在厨房咒骂,但眼下,她已经是打心眼儿里得意。
只两个时辰,姑母便给她疏通了门路,让她由外院婢子升至内院三少爷房中洒扫,虽不是陆姨娘所出的大少爷二少爷屋里,但杨姨娘也颇有体面。更何况三少爷只比大少爷小上三岁,怎么不算是可以收房的年纪呢?
另有一桩喜事,是姑母今夜会把新买的女婢们的衣物都交予她,让她捡着值钱的,藏在前西厢房塌了的那个灶台里。
前西厢房说是房,其实是个院,现在的名字该叫拱辰轩。是三少爷在外院的住处,三少爷亲自改的名。那里的灶房是高家打京城回来后,杨姨娘令人单独建的,专给三少爷□□吃的点心。
但灶台砌得急,加之此事统归郑嬷嬷料理,不声不响,灶台很快便塌了一个。
然好在正值盛夏,三少爷觉得院里时时开灶惹得人更燥,便撵了厨娘。
加之这位少爷素来不喜外人进他的院子,故此灶台迟迟没修。
灶房离着三少爷的卧房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十分方便行事,必定出不了岔子。
又得了人,又得了财。
这叫凝儿怎么不得意。
她喜不自胜,几乎不抬眼看人了,缠着郑嬷嬷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儿问自己什么时候换高等女使的衣服;一会儿又问三少爷脾气秉性如何,句句都落在旁人的耳朵里。
“这下她可算是称心了。”许厨娘迎上前,一壁用腰间的汗巾揩手,一壁跟郑嬷嬷套近乎:
“老姐姐实是咱们府上最有头脸的管家婆,三房才回来多久,这不也都拿捏住了。”
提拔凝儿的事,要算其实该算庄婆子的脸面,另有三少爷为人个色,少拔女使,房中一直有缺。
但郑婆子之好大喜功,已臻化境,她必不会承认自己是装痴卖傻,扮可怜讨来的差事:
“自当如此,我为高家当牛做马二十载,岂会没有这点脸面。”
许厨娘一味称是。
三人又互相吹捧了一会儿,郑婆子才想起正事来。她问过许厨娘要留下那些女婢,一一在人名簿上划了,继而又点齐了剩下的,吩咐道:
“绣房今日事忙,腾不出人来接你们,嬷嬷我亲自送你们过去。个个都有眼色些,到了绣房,别丢我的人。”
话头挑到眼色二字,站在一旁的凝儿突然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像是她等候这个作威作福的机会已久,而她早已瞧好该施展下马威的对象。
只听她故意提高声音,一句话拧着三五个花腔似的念道:
“姑母,别人倒也罢了,那丫头不就是个顶没眼色的吗?”
她说着,就走到鹿啄身边,想用长指甲去戳鹿啄的脑袋,但被鹿啄躲过了。
凝儿此一举并不为别的,只因她记着遴选时,站在她旁边的丫头极碍眼,要不是她卖弄,自己也不会暴露识字不多的把柄,倒落在素馨后头。
日后主子们要再把识字的事由捡起来,这丫头始终扎眼,没了她,旁人都不足道。
且若论有仇有怨,除过识字一事上的考量,另有一桩。
打下人房出来后不久,凝儿便从姑母那儿听说了鹿啄今天主动提出要烧衣服的事儿。
此后,再看鹿啄不打眼的样貌,破破烂烂的衣裳,登时就生出了一种对猪狗也妄想成人的愤懑来,毕竟她和姑母,私下就是把这个野丫头叫做“小畜生”的。
凝儿又一步逼近鹿啄,佯怒:
“我才想起来呢,怎么一直也没在厨房见你?”
她还没到三少爷房里点卯,现下既无身份,也无派头去处置鹿啄,为狐假虎威,假借人势,只能一个劲儿回头看姑母。
郑婆子一早已经下定决心拿鹿啄撒气,并没有实在的仇怨,只是隐隐觉得,不会招致什么后果。她便装作宽仁的样子问鹿啄:
“哦?凝儿说得可真?你不在厨房,上哪儿了?”
“柴房。”
因胡婆子拦路要人的时候,郑婆子并没看见,所以鹿啄答她的时候,她本能反应鹿啄扯谎,但院里其它丫头并不都能看出郑婆子是故意拿鹿啄做筏子的,便有几人主动给鹿啄作证,说她确实被胡婆子领去柴房了。
这一下给凝儿架得老高,她急着辩解:
“她是去柴房了,可到传菜她都没回来,整整两个时辰,她干嘛去了?分明就是躲懒去了!”
此言一出,别人倒没什么反应,纯儿可是心下捏了一把汗。
不为别的,只为凝儿猜得太对了。
郑婆子乘胜追击,向着人群问:
“有没有人见到她回厨房的?”
无人应答。
郑婆子很满意,她逼近鹿啄,高声喝问:
“你没回厨房,干嘛去了?”
鹿啄表情变也不变:
“回厨房了。”
如若赵婆子在这儿,或许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鹿啄现在的这个表情,跟她被抬回西厅时装傻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但郑婆子在西厅时光紧张自己侄女的事了。
凝儿又急:
“你胡说!你分明没回来!你拿什么证明?”
鹿啄看了她一眼:
“去柴房的是两个人。”
凝儿一愣,随即又怒:
“这我知道,没问你柴房的事,现在问的是厨房的事!”
鹿啄反问:
“另一个去柴房的是谁?”
凝儿又一愣,不曾想她会这样问。但随即凝儿反应过来。
如果她不知道另一个去柴房的人是谁,就证明她根本对去柴房的人印象不深,也就不能证明她所说的鹿啄没回来是真的。
原本她心里就对鹿啄没回来这件事只有六七分的确定,再加上她还真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
若是硬要说,大概也算有点印象,但短短几个时辰内,她的情绪大起大落,姑母又交代了重要的事情让她记着,她脑海中一时就没有多余的空间给一个不紧要的人了。
好在这件事有另一个人记得。许厨娘有心帮她,就朝着纯儿的方向努了努嘴。凝儿立刻领会,伸手一指纯儿:
“是她!”
鹿啄点了点头:
“那她回来了吗?”
凝儿傻了。
纯儿回来的时候,她正与许厨娘痛斥素馨呢,之后传菜这种露脸的事她更加不能错过,于是她压根不记得纯儿回没回来过,毕竟连纯儿走没走过她都需要许厨娘提点。
想起许厨娘,凝儿立即回头去看她,却见许厨娘也是一脸迷茫。
当时在厨房议论素馨的正是她们俩,其中一人没注意,另一个又怎么可能注意到了。新人加老人,当时厨房至少有三十余人,还四散在各处,任谁都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也正是鹿啄的打算。
人群里有几个没去传菜的小丫头低声议论:
“回来了的,毕竟柴变多了呀,那么多柴,一个人劈不完吧。”
“是吗?我记不太清了欸,她俩都挺不起眼的。”
“要是找个不认识的人问我在不在厨房,人家估计也是说没见过吧,事儿那么多,谁顾得上数人数啊。”
人群里的声音渐大,郑婆子只得干咳了两声,又问鹿啄:
“你的意思是你也回来了?那你倒说来,方才我问的时候,怎么没人说见过你。”
鹿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大概因为我不起眼。”
人群里的纯儿再次为鹿啄的脸皮所绝倒。
郑婆子心下愕然。
的确,没人见过她回来,但也没人见过她没回来,根本上这两个人都没人记得。可厨房里的柴变多了这是事实,不然许厨娘做午食的柴应该不够用才对,柴不够用,是所有今早就在厨房内上工的老人都清楚的事实。
十之七八,只有一个人回来了。
但这两个丫头一定都会坚称回来的是自己,如果分别把她们抓起来审问,那要到什么时候能把真相审出来呢?或者说,这个真相就那么重要吗?
郑婆子只是想找个人出气而已,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她当然也可以两个人都罚,但她又十分不想给在场的老人留下这种随意惩处人的印象,最终只得作罢:
“行了。念在你是第一天上工,不懂规矩,这次就算了。下次要是办完了差,记着要跟你的管事嬷嬷说一声。”
鹿啄还没回话,纯儿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先应了一声“是。”
她适才怕极了,从许厨娘点出她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脱不了被鹿啄带累,况且她也不是全然无过。
假若鹿啄咬住要问这些柴究竟是谁劈的,她做不到如鹿啄一般容色不改。
从她得了鹿啄的照拂,又答应鹿啄一人留在柴房的那刻起,两人就是串在一条绳上的蚂蚱。鹿啄要是三更死,她也活不到五更。
原指望有个人能记得自己回来过,但没想到她的人缘跟鹿啄居然是一个水准,早知如此,还不如跟鹿啄一块儿偷懒算了,起码不做把头系在旁人裤腰上的冤鬼。
她心思百转,却没看见鹿啄正越过人群望着自己。
那是分明也很明白这一番计较的眼神。
适才,如果凝儿还不松口,鹿啄下一步就打算让纯儿成为她的人证了。
那个帕袋,并不是白给她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