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野食苹》 第1章 高府 鹿啄目空一切。 因不在意而滋生的傲慢反让她在这十几个小婢子里更不惹眼了。 她站在最尾,靠近西厅门槛,衣服已经月余没换过,但好在她也月余没吃过热食,除了一身的土,倒并没什么油腥气。 今日,是虎踞此地的达官巨贵高家府上为迎客遴选新婢女的日子。 高家一门为官,官做得最大的是当朝右副都御史高彦韬,他是高老太爷的第三子,考取功名擢升到京城办差后极少返乡,数十年来只有今年因家中高堂重病返乡探病。 高官返乡,自然少不了贴上来的远亲近邻,高府几个月间门槛都要叫人踏破,可府上多年只有高老太爷夫妇和大房一家居住,人手不够,只得前前后后在当地牙行中采买了几次。 其中有幸签了身契的小婢子们进府后,就要像今天这样,依着模样身段,遴选些拿得出手的到主人家跟前,迎客伺候。 至于剩下的,鉴于已经花了银子,也不能轻易打发,各人有什么本事,就到什么地方去当差。 鹿啄没什么本事。 如果硬要说,也算有一样。 她昨日被高府买进来,其一是因为高府一定要会识字的,她偏巧会。其二,算是一桩巧合,她们那个牙行其它的姑娘,在高府来选人的前一天,都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昏迷,据说今日才醒。 让人不约而同而且不着痕迹地陷入昏迷,就是鹿啄的本事。 鹿啄有必须进入高府的理由。 但她没有要被选到近前伺候的理由,更没有帮着高府悉心待客的理由,所以她显得目空一切。两个嬷嬷到跟前抽她的膝盖窝,她才意识到主母和高家的姨娘来选人了,很利落地跪了下去。 西厅的堂中立着一座紫檀木雕花屏风,上绘山水墨画,屏风前设两张酸枝木交椅,椅背雕云纹,侧方置一黑漆描金方几,摆着青瓷茶盏,那就是给夫人和姨娘准备的。 鹿啄低着头,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环佩碰撞声,还有笑声。看步伐,走在前头的是夫人。那夫人好像跟市井里热络张罗的大娘一般,并不在意什么高官贵眷的威仪,时不时就冒出两个十分亲昵的玩笑来。 只是夫人的情绪再怎么火热,这西厅里也只是充斥着屏气慑息的压抑,不知是多宝阁里陈列的香炉熏得太雅,还是这严密得连人的眼睛都要把控的规矩让人透不过气。 贴身伺候的嬷嬷们把厅上的情形都给夫人和姨娘讲了,那夫人不知是真满意还是并不在乎,只一味点头应好,并让嬷嬷把姑娘们一排排的叫到前头去看。 叫到鹿啄这一排的时候,起先就在下面的两个嬷嬷似乎仍很担心她,仍在旁边守着,看鹿啄没有直视夫人,才安心地赔着笑,夸耀贩售似的,牵起鹿啄旁边姑娘的手举着给夫人看: “奶奶,您瞧瞧这丫头的手,真是天生奉茶的料,稳当,干净,瞧着人心里敞亮。” “确实好模样的,”夫人殷碧抚掌笑叹,仿佛眼前的姑娘是她亲生的一般欣赏着:“多可人疼,得给你安排个好去处才是。” 借着她说话的功夫,鹿啄抬眼向上瞧了瞧。 夫人殷碧看起来很年轻,跟旁边那个姨娘比起来稍显富态,今日只着一身舒便家常装束——外层是件碧色细棉布比甲,领口、袖口沿了圈浅藕荷色细绫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下身是条湖蓝色素缎马面裙,裙身未绣繁复纹样,只在裙摆处暗织了层缠枝莲纹。 她一直笑着,只是不知道这笑是给谁笑的,因她说话的时候,并不看人: “我看放在克行房里,或者放在克肃房里都很好,虽说是老爷不叫商议婚配的事,但年纪大了,屋里一直没个体面的丫头,可是叫咱们这等官宦人家的瞧不起了。” 这话是冲着那姨娘说的,亲昵如姐妹,但后者似乎并不领情: “太太怎么说这么糊涂的话。” 姨娘手扶在脖子上,歪着脑袋打量那姑娘,单她的一双眼睛,就刻薄得吓人: “这都是些外面买来的,等回去了还要再打发,听了您这话,回头出去乱说,都争破了脑袋要留房,才是真叫人瞧不起。” 鹿啄并不知道自己正眼睁睁地瞧着妾室教训主母的难得场面,她只看到旁边姑娘妖娆扭捏的手指一下散了,几乎是支棱在空中——这大概是没被看重,有些丧气。 那句“等回去了还要打发”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先前隆重推荐的郑婆子也叫拂了面子,厚起脸皮再荐: “陆姨娘玩笑了,太太不过说两句屋里头的话,这回挑的都是体面丫头,万万做不出让主家没脸的事儿。一个个人品、模样,都是顶好的,服侍得也好,哪怕京城的台面也是上得的。” 闻言,陆从漪噙笑,横起一双本就快飞到两鬓里的眼睛:“京城的台面你瞧见了?” 郑婆子一下住了嘴。 她是这里府上的婆子,别说京城的台面,她连京城的耗子几只爪子都不知道,原想着替主母解围,若主母有心记得,至少身旁这个侄女能有腾达的时候,没想到根本把错了高府的脉。 她只得把姑娘的手轻轻放下,兼求助似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庄婆子。 那是她的旧识,现在高府三房的管事婆子,也是殷碧的陪嫁。庄婆子就站在鹿啄身边,一言不发,哪怕是捕捉到了那个求助的眼神,庄婆子仍是缄口,等着厅上的菩萨们发话。 陆从漪向后一靠,拿起青瓷茶盏,她边上的赵婆子立刻拾起纸笔,听主人发落: “按规矩办吧,有什么本事,会做些什么事,说说。”陆从漪呷了一口茶,突然好似落了一锭金子在旁边似的,叫了一声回过头:“打嘴打嘴,妾身说什么呢,这事儿还是得听太太的,是吧?” 殷碧活像一尊雕像一样,笑容不变: “都是一起伺候老爷的人,也不分听不听谁的,既然姨娘拿主意了,就都说说,就从……” 她说着抬起一根手指,不知是出于夫人的尊严还是名门贵女的骄矜,那手指只动了一点点,移到了鹿啄身上: “就从你开始吧。” 屋里三个婆子闻声而动,一个拍了鹿啄一把,另一个刷刷刷在纸上记录夫人和姨娘的指示,一直没动的庄婆子前出一步,高声回道: “回夫人的话,此女青州出身,年十六,没名儿,父母都死了,之前也没有主家,主子若是留用,再赐名。” 鹿啄行了个礼,算做是对庄婆子的说法表示同意,名字对她来说并不重要,没了可以叫她的人,叫什么都无所谓。 这看起来又不起眼,年纪又有一些大的姑娘没勾起殷碧什么兴趣,但她还是点点头: “是个可怜的。庄嬷嬷说这一批选上来的都是识字的,你也识字?” 鹿啄点了一下头,庄婆子瞪了她一眼。鹿啄也看了庄婆子一眼,知道自己应该再多给一些反应,于是又回了一个“嗯。” 庄婆子两个鼻孔使劲儿出了一段儿气,但鹿啄没反应了。 “不碍的,庄嬷嬷。”殷碧笑容常在,“她这是头一回卖人家,规矩有些差池,可以教。现下识字的并不好找,叫牙子们寻了这些次,也才凑出一点。” 十几个并不少了,但高府连厨房里端菜的都想要会识字的,十几个就并不显多,更何况这十几个里,还有过一半都是只认识些一、二、三、四、你、我、他,之类的简单文字,看书信都费劲。 殷碧接着问:“认识多少字?” “不少。” 鹿啄答得快,庄婆子的脸绿得也很快,但殷碧反而笑起来,她好像被陆从漪得罪惯了,还挺爱被得罪的,边笑边随手招呼身后的一个婢女,那婢女只得了个眼色,就捧着一页纸走到鹿啄身边,把纸递给她。 “从敬慎第三开始读。” 这纸上是殷碧事先誊抄的《女诫》,她特意叫鹿啄从敬慎第三开始读,第一是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识字,第二是怕她事先背过,故意打乱顺序。 但她多虑了,鹿啄可能曾经背过菜谱,却如何也不可能背过《女诫》。 接过纸,鹿啄只读了三句,殷碧就叫停了: “不错,还会什么别的?女红?点茶?” 纵然庄婆子在一边从牙缝里使劲儿挤出一个气声儿的“回太太的话”,鹿啄最后也只是给了两个字: “不会。” 这回轮到陆从漪“噗嗤”一声乐了: “太太若是不叫掌嘴,我可叫赵嬷嬷掌她的嘴了。这丫头好没规矩,目无尊卑,没大没小,脸皮也实在很厚。” 殷碧其实真的不生气,她要是会为这种事生气,第一个该挨嘴巴的就是坐在旁边的陆从漪。可殷碧也知道自己拦不住陆从漪。她正欲说话,就听“扑通”一声,那边鹿啄跪下了: “别打,我学。” 这一声响起,满厅寂静,片刻后,陆从漪才拧起眉头,牵着一边嘴角,怒极反笑: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不会别的才要打你?” 鹿啄就是这么以为的。 她不太明白什么是尊卑,但她明白什么是厚脸皮。 见鹿啄还是一副全天下都有错,就我最真诚的模样,半天陆从漪的脸色也没缓和。 这世上就专有那种喜欢打圆场,从而凸显自己机巧的人,比如郑嬷嬷就是一个。 她又钻出来,劝着坐在上面的两位别动怒,极尽谄媚地劝说:哪怕是看着厌烦也可以打发回牙行,犯不上动手打,打花了脸,叫牙行的在外头传高家苛待下人。 只是她费力劝了一圈,陆从漪兀自冷笑: “那就留下,留下我慢慢打。” 第2章 小畜生 鹿啄被陆从漪的贴身婆子赵嬷嬷拎出去掌嘴了。 厅里还有正事,没得为她耽误时间,更何况惩罚下人一贯也都是在人瞧不见的地方,以免污了贵人的眼睛。 但赵婆子眼下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在厅上打。 她没想到这丫头会躲! 当然,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躲掌嘴的丫头多了,不止这一个。可是一般情况下,有四个小厮牢牢按住肩头和小腿跪坐在地上,躲是躲不开的。 可这丫头不知怎么搞的,每次眼看着都要打着了,就差那一点点的时候,她突然一扭身,就躲过去了。几个小厮也都摸不着头脑,每次都按得更用力些,关节都按发白了,但她还能躲! 凌空抽了空气二十几个嘴巴以后,赵婆子起急。她猛然抡圆了巴掌,拧着腰使劲,掌风呼啸,她几乎倾注了二十年扇嘴巴的功力。 但还是打空了。 只听赵婆子惨叫一声,一手掐腰,一手撑地,这一巴掌不仅仅打空了,还把她自己的腰打扭了。 几个小厮见状,赶紧松开鹿啄,跑过来扶赵婆子,赵婆子连爬带窜才终于借着两个小厮的肩膀爬起来,另两个小厮站在近前,五个人面面相觑,正纳闷,这边赵婆子突然看见鹿啄竟站起来了,而且一下子离赵婆子他们非常近。 赵婆子一句“你要干嘛?”卡在嗓子眼里还没出口,就觉得脖子一疼,眼前一黑,接着,她跟四个小厮同时倒了下去。 鹿啄使出了不着痕迹让人不约而同昏迷的本事。 看着眼前东倒西歪的几个人,鹿啄抬头朝西厅的方向侧耳听了听,那边并没什么动静。趁着没人来叫人,鹿啄把几个人按照刚刚掌嘴的站位摆放好,自己站在被掌嘴的位置比量了一下,确定了倒下的方向后,她缓缓地躺在了青石砖地上。 青石砖地让太阳晒过,暖烘烘的冒着一股馨香的气味儿,鹿啄合上了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这是几个月来她睡得最好的一次。 也是她下山以来,第一次做梦。 梦里的啜狗山晴空万里,六个姐姐和逐娘在茅草屋里等她回家。 鹿坤嚷嚷着又打了哪个武馆;鹿霖在梅花桩上飞来飞去;鹿坪做的“一捻酥”在架子上沥油;鹿霄捧着棋谱,帮鹿荇碾草药;鹿苓还在给她绣枕顶,一针接着一针。 突然,好大一朵云飘过来,盖在茅草屋上。 要下雨了。 鹿啄想起啜狗山上连日不绝的那场大雨,那场大雨,就是一切惨剧的开端。 她想叫姐姐们赶紧回屋里去避雨,却忽然看见逐娘的脸从茅草屋里探了出来。逐娘脸上一片死白,就像鹿啄最后见她那次一样。她念叨着: “得把鹿鸣找回来,得把鹿鸣找回来……” 乌云翻滚着,山中腾起片片水汽,逐娘惨白的脸逐渐隐没在水汽之中,鹿啄向着逐娘狂奔,她很想对着她大喊:别找什么鹿鸣了,如果不是非得找什么鹿鸣,她们怎么会都死了,怎么会全死了! 愤怒、惊惧、痛苦万状,她平生只体验过一次的那些感情又一次笼罩了鹿啄。 啜狗山的小茅屋突然倾颓破败,黑色的雨水倾盆盖下,融化了茅屋。姐姐们的尖叫声和哭声接连响起,鹿啄回身去找,却一个人也找不见。她觉得手上一疼,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被另一人枯瘦惨白的手死死攥住。 鹿啄去看那人的脸。 那是鹿苓。被人从高家丢出来的那天,鹿苓就是这副模样。她的双颊紧缩,额上全是汗水,两片嘴唇怎么都合不上,只是一个劲地叫鹿啄回啜狗山上去,回家去。 家? 啜狗山上,哪里还有家。 姐姐们一个个不明不白的死了,她哪里还有家? 忽然,她觉得脸上好像落下一个巴掌,但这巴掌不是鹿苓打的,姐姐们从没打过她,也绝不会打她。 鹿啄猛地睁开眼睛,郑婆子的脸落入眼中,带着十万分的不解。 她反应过来。 是噩梦,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那些以后只能在梦中见面的人。 越过郑婆子拧巴的老脸,鹿啄环顾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被抬回了西厅,应该是太长时间没见他们回来,夫人和姨娘让人去叫了,然后就发现所有人“昏迷”在一起。 殷碧几乎从椅子上探出了半个身子,关切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啊?出什么事了?” 刚刚醒来的几人都是头昏脑涨,四个小厮捂着脖子和脑袋,赵婆子捂着脑袋和腰。鹿啄照着他们的样子,也捂着脑袋,并不搭话。 过了一会儿,赵婆子大概是反应过来了,张了张嘴,本打算说些什么,但突然想起来殷碧和庄婆子可是眼睁睁看着呢,自己总不能说掌嘴一个小丫头都办不好,还把腰扭了吧,至于后面是发生什么了,她也不知道。 要是张嘴就说废话,少不了要让陆姨娘收拾一顿,想到这,她遂又闭上了嘴。 见自己得力的人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陆从漪便乖觉地不出声,也不提先前掌嘴的事情了,只等着殷碧那边决断。 众人叽叽喳喳了一阵,喜欢在主子面前显示自己好心肠的郑嬷嬷说,可能是训话的时间长了,外面天热,几个人都伤暑了,只是自己不觉察。 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除了这五个人倒了一地以外,旁的倒都没事,等了一阵,还是没事,殷碧不放心,又叫了二门上的小厮叮嘱内院加派人手。 除此以外,再没别的可做,于是最后郑婆子的说法就被稀里糊涂地认了。 至于选内院婢女的事,也很快有了发落。 姑娘们要么是识字程度并不令夫人满意,要么是年纪太小或太大,除了一个叫素馨的被指到三房的二少爷高克行的书房听差外,其余人都被夫人交给底下的婆子分配。 女婢们齐齐谢恩,殷碧又和蔼地叮嘱了几句不能懈怠好好当差之类的场面话,便带着庄婆子离开了西厅。 陆姨娘目送殷碧走后,心中狐疑了半晌,跟赵婆子交换了几次眼色,都没觉察出关窍,只能作罢,也带着心腹走了。 余下厅上众人,跟着郑婆子先回下人房。 毕竟今日进府的新女婢面子上是高老太爷出钱收的,理应由郑婆子先管着。 回下人房里收拾铺盖,听讲规矩,等郑婆子有了定夺,或者是再下面的管事妈妈们开口要人,这些女婢才算分配完毕。 出了二门,要朝外院西南角走上一刻钟,才是临时安置的下人房。 高家的家生子有各自的住处,也有在府外购置房产的,至于一等女使和贴身的书童小厮都跟着主子们住。只有这些买来的,伺候年头不长的,才暂时安排在西南角筚门圭窦的小屋里。 下人房,女婢们挤在屋内唯一的大炕上,都安排停当,依次点卯准备领新衣服。 这时候,郑嬷嬷才意识到,还没人给鹿啄起名字。 为了一个下等女婢的名字特意去请太太姨娘们的主意实在是犯不上,况且她以后只能在厨房柴房这些地方活动,万不会有主人问起名字的时候。郑嬷嬷心下合计,调笑着问鹿啄: “你是个没爹娘的野种,便把你当个小畜生叫,也使得的吧?” 郑婆子有意试探这丫头的脾气,但并不为重用她,只是想泄一泄今日几番吃了白眼的气恼。若鹿啄应下来,那以后就专拿她撒气;若鹿啄不应,正好借故再打她几个嘴巴。 只有这样,郑婆子才不觉得自己是个伺候人的奴才,某种程度上,她也能做得了他人的主。 但鹿啄只是“嗯”了一声,并不在意郑嬷嬷是有意欺辱还是无心说笑。她更在意的是,凡留用了的丫头,旧衣物都要统一拿出去烧了。 她的衣服再破再旧,也都是鹿苓一针一线亲手缝的,绝不能烧。 “郑嬷嬷,”鹿啄叫了郑婆子一声,这尊称给后者吓了一跳。鹿啄理着袖口,低头问: “烧衣服的事,能不能让我去?” 闻言,郑婆子轻嗤一声。 怎么可能。 那可是个美差。 这批选进来的姑娘,不全是人牙子手上存下的。有官卖的、有携家投靠的、还有父母卖闺女的。 其中不少,或是曾有家底,或是为了让主家选上,特凑钱买了新衣服。以至于她们的旧衣物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值不少银子。 若把这些衣物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后有出府采买,便可寻个机会,或卖或当,也是一笔花销。 郑婆子的侄女凝儿,也就是适才给夫人姨娘展示双手的那一位,就在这堆姑娘里。她怎么肯让旁人占了这种好处。尤其郑婆子又早早给鹿啄扣上了又笨又钝的帽子,猜她是个将来没有出头的。 平白讨好她不是吃饱了撑的嘛! “少动歪心思。” 郑婆子瞥了鹿啄一眼: “把规矩学好了就去上工,偷奸耍滑,还想挨巴掌?” 她并不知道鹿啄压根没被打过,便依经验觉得如此威胁之下,鹿啄会怕。 果然,鹿啄不说话了。虽然她脸上没出现郑婆子期待中那种顺从畏惧的神色,但也没再挣扎,点了个头就跟着厨房来领人的厨娘出了下人房。 因着白天所有人都要上工,所以按规矩原是要把衣服都交给小厮去烧的。但郑婆子已经打点好了,等下了工,再悄悄把衣服打成包袱,都交给侄女凝儿,不值钱的就烧了做做样子,剩下的藏进前西厢房塌了的那个灶台里。 反正郑婆子不说要修灶,也没人会擅动。 ----------------- 往厨房走的路上,鹿啄还是走在一队人的尾巴上。 方才,她大概能感觉到郑婆子不会同意让她去。虽然她不知道郑婆子私下的脏心眼,但她直觉自己并不怎么受任何人的喜欢。 不过无所谓,衣服是东西,是东西就不会凭空消失,鹿啄有一万种办法能盯着这些东西最后的去向。她也没打算去上工,一旦叫 各人到各处去忙,鹿啄就准备去四处查探一下高家,顺便找找鹿苓留给她的东西。 鹿苓在高府的时候,一直跟她有书信,信里反复提了多次,在啜狗山上给她绣的枕顶绣到现在,才将将要绣好了。 可鹿苓被高府抬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姐姐是不会骗她的,高家人一定知道枕顶的去向。 她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另外,有两个把姐姐抬回来的高府小厮,他们见过自己。 这两个人得永远闭嘴。 第3章 最会劈柴的人 除了素馨由小厮领着,去了少爷的书房外,余下的十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朝着厨房走去。 绣房、浆洗房、杂役房也都是要人的。只是厨房要的急,可以先挑,做完了午食,有干得好的就留下,剩下的再给其它地方挑。 有些特别本事的,例如绣工好的、能把衣服浆得又挺阔又齐整的、特别会侍弄花草的,便也不会在厨房出什么力气。 厨房的活计不少,像是切菜码盘这些活儿,都指了之前干过的几个丫头做,余下洗菜烧火的粗活,也分轻重。 丫头们自作主张地吵着哪些活最好,哪些活最累。 她们之中有之前就认识的,默契地结好了伴,凑在一处调笑,剩下的也各凭眼缘,三三两两拉拢在一处。 其中几个人有意跟鹿啄亲近,但说了几句,大多驴唇不对马嘴,几次下来,就没人特意去找鹿啄说话了。 二门外就是粗使仆役们的一生,整日都得围着这几块小地方打转,快走到厨房,就先看到柴房。 一个颇有些块头的婆子站在柴房门口,远远就朝着走过来的小丫头们望个不停。 领着小丫头们的许厨娘上前打了个招呼: “胡妈妈!怎么上柴房来了?” 被叫做胡妈妈的粗壮婆子搓了搓手,手心掉下一点木屑: “嗐,都这个时辰了,我想着也该烧火了,就让丫头们去捡些柴,谁知道哪个惹了柴行的祖宗们,新进买回来的柴总有些大疙 瘩,一来二去的,就没有细柴引火,只能自己上手劈。” “冤孽啊,还不是孙六家的捞得太多,又关柴行什么事了。” 许厨娘挤眉弄眼,胡婆子心照不宣,话锋一转: “可不是嘛,你说我这老身子骨,我也劈不动啊,这么些木疙瘩,总不能一直放着占地方。妹子你行行好,给我拨两个身强力壮的?” 她说自己劈不动,许厨娘肯定是不信的,但府上的老人对偷懒这件事惯有默契,嘴上她也并不会说胡婆子什么,于是客套着让胡婆子自己从旁边的小丫头们里面选。 一听要被选去劈柴,丫头们退后的退后,低头的低头,一个劲儿往各自小姐妹的身后躲。 毕竟谁也没想到还能遇上劈柴的活计,这可是重活儿。低门小户都有小厮和男人去做,至于高门大院,柴火都是从柴行和柴夫手里买现成的,日日有人在外宅劈柴,叫外人看见了有穷酸样。 但偶尔夹杂买了几根用不上的粗柴,或是今天这种情况,仆妇和婢女们为了赶上午饭的时辰,也只能自己上手劈,然而劈柴伤手,又费力,没人愿意干。 胡婆子有些犯难。 偷懒是要偷的,可活儿也不能真的没人干,这一个个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恐怕自己还得盯着,更没处躲懒了。 正愁着,忽听人群里响起一个声音: “我去。” 话毕,胡婆子就看见一个高瘦女孩儿从队伍尾巴走了出来,她先看了看女孩的手——倒是一看就干过活的。骨节分明,手指长而有力,隐约能瞧见不少茧子。 接着,她又看了看女孩的脸。 这张脸不太好说。 说俊俏吧,确实不比金尊玉贵的小姐和大丫头们精致,但若说是样貌平常,却又透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来。胡婆子觉得,这丫头甚至有些像民间庙里塑得不精细的泥身菩萨,虽为凡胎打造,却掩抑不住神性,叫直视者挪不开眼睛。 如果不是盯着看,一定会觉得这丫头十分不起眼,根本注意不到。 但胡婆子没再深想,她又点了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一些的丫头,就谢过许厨娘,领着人回柴房了。 到了柴房,胡婆子很快借口说自己已经劈好了一些柴,得加紧送到厨房去,一溜烟没影了,把柴房扔给两个丫头。 另一个女孩叫纯儿,跟鹿啄同岁,是家道中落父母卖进来的,平素里除了绣花(绣得不好),没做过什么事,突然领了这么个差事,一时发懵,直对着柴火堆发呆。 鹿啄也没看她,径自拾了斧子站在院中。 她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低头,目光一扫,脚尖灵巧地一拨,便将一根粗柴不偏不倚地拨到砧板的正中。 接着,她右手握住那柄厚重的斧头木柄末端,腰身带动手臂,挥出短促而凌厉的一斧—— “嚓!” 一声极其清脆利落的裂响,干脆得几乎没有余音。那柴禾应声从中裂成均匀的两半,向左右倒下,断面光滑,不见一丝毛茬。 纯儿缓缓张开了嘴。 鹿啄动作丝毫不停,甚至没有多看成果一眼,脚尖又是一拨,另一根柴禾已然就位。斧起斧落,那近乎本能的、高效而从容的动作,不断重复,直至碎裂的木柴在她脚边迅速堆积,散发出新鲜的木质香气。 “送去厨房。” 鹿啄道。 “啊?” 纯儿从一瞬的晃神中清醒过来,看了看地上劈好的细柴,又看了看鹿啄: “你自己不去送吗?” 她刚说完,就见鹿啄抬手,斧子被凌空抛起,残影在半空中画了个圈,斧头朝内,落在鹿啄手里,鹿啄把斧柄伸向纯儿: “那你劈。” 纯儿又是一声“啊?” 鹿啄不说话。半晌,纯儿反应过来,赶紧摇了摇头,撩起自己外衣的下摆,形成一个兜子,再把柴一根根拣进兜子里。 等她终于把柴都盛好,鹿啄又做出了要劈柴的架势。 纯儿没在大户人家做过事,在家时也曾得父母的疼爱,故而她心思单纯,只觉得感激,便冲着鹿啄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些已经很够用了,还是咱们一块儿回去吧?” 鹿啄摇了摇头。 这是不想一起回去的意思。纯儿起先没理解,但设身处地后,又觉得合理。万一她前脚回去,后脚胡婆子又过来了,发现两个人都不在,肯定是要罚的,于是她再次诚恳地对鹿啄说: “那我先送回去,等下再回来找你。” “不用。”鹿啄似乎觉得说很多话是一种苦恼一样,叹了口气才道: “不用回来了,那些够用,我想偷懒。” 纯儿又一次缓缓张开了嘴巴,她没想到有人会把偷懒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更何况刚刚鹿啄的行为除了她自己说的这一句偷懒以外,跟偷懒一点都不挨边,纯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那……” “那”了半天,没“那”出个所以然来。 该不该包庇鹿啄呢?不对,包庇多半是包庇不了的,等一下她把柴送回去了,很快厨房那边就会发现细柴够用,肯定立刻派人来叫鹿啄回去做其他事,那她顶多也就是在柴房歇一刻钟,这懒偷的好没意思。 但转念一想,今天如果不是鹿啄把她的份一起做了,她就也得上手劈柴,劈到什么时候去不说,单就是一双手,肯定全毁了。 冲着这份恩情,如果只是装没看见装没听见,她还是可以做到的。 临走前,纯儿又很认真地叮嘱: “我回去以后什么都不会说的,但你自己也要估摸好时辰,别让嬷嬷们罚了。” 鹿啄点头,目送纯儿的身影在墙根处完全消失,随后,她扔掉了手里的斧子。 日头就快到正南了,厨房里现下是最忙的时候,少了一个新来的丫鬟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况且再过一会儿,内院会叫传菜,大多数人都会去二门外等着,只要纯儿不露馅,更不可能有人特意来寻她。 想着,鹿啄走到柴房正门,突然一跃而起。她凌空拧腰,腾空的瞬间右脚猛踏柴房的梁柱,借着踏步的力道再次升高,脚步轻得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其身形却已如一只敏捷的雨燕,骤然攀升至檐角。 接着她探出手臂,在檐角瓦片上轻轻一搭,微一用力,整个身体便借势翻腾而起,悄然落定在屋脊之上。 柴房的房顶不算是最高的,而且很小,虽然上来方便,但要想观察整个高府,尤其是内宅,还是得到更开阔的位置去。 鹿啄起身远眺,很快瞄到内宅屋舍里最高的一处——那大概是祠堂或者藏书阁一类的地方,加盖了几层。 “嗒”的一声轻响,鹿啄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若是此时有人路过,连她的一片衣角都不会看到。 ----------------- 厨房里热火朝天,却并非出于忙碌。 几个婆子谈得热闹,跟她们沾亲带故的小丫头们也边干活边凑趣。 谈论的焦点当然是素馨。 自从高老爷回家探亲后,这么多新买来的婢女婆子们里,她是第一个被选到少爷身边服侍的。 凝儿是头一个不服气: “不就是陆姨娘陪房家里的表亲,这有什么,就是我姑姑亲生的也没见让去少爷们院里呢。” 她抓着一盆凉拌胡瓜恶狠狠地搅,好像在搅素馨的脸。 新买的丫头都站得她远远的,生怕汁水溅在身上,但又舍不得这份嚼舌根的快乐,只能竖起耳朵打着精神听。 纯儿因抱着柴进来,自然而然地就去灶前烧火,没人看她,她也就在心里替鹿啄松了一口气。看来鹿啄敢偷懒也是有原因的,这都多半天了,竟没一个人想起她。 “也未必就能争上个姨娘。” 许厨娘是府上老人,跟郑婆子交情颇深,她的儿女都托了郑婆子的福,在长房的少爷小姐们院子里伺候,自然心里多帮着郑婆子些。 看着郑婆子的侄女受气,她便半巴结半疼惜地从锅中捻出一块炉焙鸡来,塞入凝儿口中: “三房一共三位少爷,虽都是庶出,但也都到了婚配的年纪了,老爷多年不叫太太张罗,为这事还跟陆姨娘拌过几回嘴,你道为什么?” 高家上一辈太爷一共有三个嫡子,除了在外独住的二房外,现下嫡长子一家和在京城做了副都御史的三子一家都住在高家祖宅里,因儿女众多,下人们都是分房称呼,真正按年次排班的大少爷和二少爷,其实是大房的长子和次子。 只可惜大房的长子已经成家,次子也没个一官半职,对于想往上走一步,哪怕是到京城为奴为婢也愿意的凝儿来说,她心里的大少爷二少爷只有三房的那两个。 故此,她比旁人都更在意三房的边角料,立时嚼了几口,把鸡肉丝吞了,追问许厨娘: “为什么?” 许厨娘眯眼一笑: “当年三房老爷自己也是有了官身才娶妻,太太一心认准老爷,苦等多年,俩人齐了心,才有今天,老爷叫大少爷二少爷不谋得官职就不议婚配,可见并非说笑的。那就更没有正妻不过门,先抬姨娘的道理。” 第4章 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高家三房共有一妻两妾。 正室当然是殷氏殷大奶奶。其娘家是世袭军侯,钟鸣鼎食的簪缨之族。 另外两门贵妾,也是来路非同一般。 给高彦韬生了两个儿子的陆从漪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庶女,也就是高彦韬直属上级的女儿。 当朝二品家的女儿,哪怕是庶女,也是富贵无极,原不该与人为妾。但右都御史陆大人对高彦韬极为爱重,陆从漪又对高彦韬芳心暗许,加之陆从漪嫁入高家为妾时,陆大人还没做到这么大的官,于是高家三房才有了这么一位贵妾。 如此贵妾,就是碰破了一点油皮,都能到官府控诉主母薄待,更何况高彦韬没有嫡子,庶长子和庶次子都是陆从漪所出,她不横行霸道才是没了天理。 另一位妾室姓杨,名唤怀薇。虽不是右都御史这样的高官之女,却也是高家老夫人为高彦韬亲自挑选的良妾,出身小官之家,育 有一子两女。且杨氏先于陆氏进门,几乎和殷氏前后脚。 多年来,要说三人之间亲如姐妹,那是扯谎。但若说有什么阴谋算计,水火不容,也不至于。 殷碧早已习惯陆从漪大事小事总爱给她没脸,陆从漪也并不诚心要把殷碧挤兑死好做填房,至于杨怀薇,周旋于两人之间,不偏不倚,一味的瞧不上任何人。 这些关窍,让鹿啄用嘴去问,饶她个三年五载她也是问不出来的。但好在鹿苓还活着的时候,常给她写信,再加上没进高家前又唠唠叨叨与她说了不少绣工上的事儿,鹿啄无心听,也入耳了不少,因此她大概能凭衣裳分辨出高家人的身份地位。 可纵然分辨出来了,也无济于事。 人实在是太多了。 衣着光鲜亮丽者数一数竟然有十几个,除去她见过的夫人姨娘,还有大房的夫人姨娘,十一二个少爷小姐,哪个是哪个,完全没头绪。 鹿啄曾经想过,不管是谁害了姐姐,只把他们满门除尽,必不会叫真凶走脱。 可一来,纵使鹿啄有滔天的愤恨,逐娘教给她们为人的良心却不许她戕害无辜; 二来,就是人太多了。 连主子带下人,加在一块儿百十来人,短时间内实在除不尽。哪怕她有这本事,也不敢担保没有遗漏。 不过鹿啄并不泄气。她此生只剩为姐姐们报仇雪恨这一个目的,哪怕在高家耽搁上几年,余下还有数十年可以再去追查前头几个 姐姐因何殒命。原则与她而言,只一样,除恶务尽。 大致摸清了内宅的部署和路线,鹿啄转头奔厨房去了。 她出来的时候不短,再不回去,晌午一过,厨房不留用的女婢们就要去绣房试工。 绣房极有可能会有鹿苓的痕迹,她是一定要走上一遭的。 况且她今天滴米未进,不能误了午饭。 下人们的午饭摆在灶台上,没去传菜的丫鬟仆妇们有捧了饭蹲在灶台边上吃的,也有更讲究些的拿着饭碗到院子里去吃。 纯儿抓着一块儿麸皮烙饼,并一碗煮得太老的油渣烩烂菜 ,一勺酱豆,坐在厨房院子里,正无从下口呢,就见院子外头,鹿啄大摇大摆地晃进来了。 好像她一直都在厨房里一样,鹿啄颇为自然地晃到放午食的地方,拣了几根老盐菜,拿麸皮饼子一裹,塞进嘴里,又晃回院子中。 纯儿一手拿着筷子,另一手拿饼,目瞪口呆地盯着鹿啄,直到鹿啄在她身边坐下,她才张了张嘴,刻意压低声音问她: “你不会是才回来吧?” 鹿啄嚼着饼子,很自然地答: “不是。” “别骗人!你就是才回来!” 鹿啄神色不变: “知道还问。” 纯儿让她噎得没话,心里又气又笑,一时不想理鹿啄。 两人坐在一处慢慢吃完两块儿饼子,传菜的还没回来,许厨娘喊着几个挑好的留用女婢刷洗灶台,其余人都是自己吃完的碗筷自己刷。鹿啄也吃完了,但她仍坐在原地,因为她图省事,压根没拿碗筷。 刷洗完自己碗筷的纯儿走回来,仍在鹿啄旁边坐下。她原本想问问鹿啄,她这么懒,原来没进府的时候靠什么活着。 但还没开口,纯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遂放弃了与鹿啄交谈,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一根纫好的针线,借着正午的日头,在帕子上穿针引线。 她不理鹿啄,鹿啄反而凑了上来。 盯了一会儿她手里的绣品,鹿啄嘴里忽然冒出一句她今天说过的最长的话: “这个佛手绣得像五根绿萝卜,针脚松了□□处,绣样也老得俏皮。” 话音方落,纯儿腾的一下红了脸,猛转过头嗔怪地瞪着鹿啄,见对方没有悔改的意思,更觉羞愤,便直把帕子塞进鹿啄手里: “那你绣。” 鹿啄不紧不慢把帕子还给她: “不会。” 不知怎么的,纯儿突然想起不久前在柴房,鹿啄也是把那斧子翻了个花递给她让她劈柴,她那会儿怎么脸皮就那么薄,怎么就没说她也不会呢! 哦,是了,鹿啄这个没脸没皮的劲儿哪怕是当着夫人和姨娘的面也是如此,果然皮厚人胆大。 跟一个二皮脸计较什么呢?纯儿恶狠狠地把帕子又掏了回来,一边补松了的针脚,一边咬牙问鹿啄: “你进府之前到底是干嘛的?怎么会看绣活儿?” 鹿啄想也没想: “砍柴的。” “……” 纯儿真不想跟她聊了,这人怎么张嘴就来。 不过说是砍柴的,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毕竟砍柴的功夫不是一天半天就能练成鹿啄那样。可哪有十来岁的小丫头天天砍柴过活的,就算是,又怎么卖给人牙子了呢? 想不明白。 “你想留绣房?” 没等纯儿说话,鹿啄突然主动开口问她。 这个问题让纯儿一时出神。她确实是想留绣房的,可她也知道高家是高门大院,对绣工的要求不是那些小门小户可以比的。就她的这两手功夫,缝个鞋袜被面的尚且够用,但略精细些的便不可能了。 可不留绣房,就只剩浆洗和杂役了,做浆洗和杂役,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那她来高家又是干什么的呢? 卖身的银子叫牙婆占走一半,父母再缺钱,却也怕她吃苦,宁可舍了一半的银钱也想叫牙婆给她卖个好地方。父母如此为她,她自己可不能不争气,但争不争气,到底她说了并不算。 这个问题她想了太久了,一时答不上,只能苦笑着点点头。谁知鹿啄听了这话,竟从袖口掏出一个小袋子来,那袋子的大小模样像是大户人家小姐装手帕的帕袋,袋面上秀了一头正在吃草的幼鹿。 日头正盛,阳光下纯儿看得非常清楚:这方帕袋不过一掌大小,底衬是上好的秋香色杭缎,绣工更是神施鬼设。 那头幼鹿绣得极为精妙传神。鹿身以抢针和施毛针绣成,丝线劈得极细,用了深浅不一的十数种褐色、赭石与米白色丝线,层层叠叠,绝妙地绣出幼鹿脊背的暖褐、腹部的柔白以及皮毛柔软的质感与微妙的起伏。 以纯儿的见识,纵然是青州城里最好的绣娘,都绣不出这么精巧的帕袋。 她不由得惊呼: “你从哪儿偷的?!” 鹿啄看了她一眼,眼白多,眼黑少。 她不知道纯儿现在已经准备把她扭送官府,并且要把这个至少值七八两银子的帕袋物归原主,但她已然发现纯儿的目光有些不自然: “我姐姐绣的。” “不可能!”纯儿惊呼:“我没见过这么好的绣工,如果是你姐姐绣的,她早在青州城扬名立万了,你老实交代,不然我可要告诉郑嬷嬷了。” 听她这么说,鹿啄撇嘴挑眉,做出了一个“是吗?”的表情,随即把帕袋收回了袖口。 纯儿又急又气,看鹿啄半天都不为所动,她逐渐冷静下来,想了想鹿啄的为人。 虽然懒,但没见她小偷小摸。进府以后她压根没时间去偷夫人姨娘们的东西,这帕袋只能是她自己带进来的,而且设法躲过了搜身。 兼又想到她在西厅时的样子——穿得太破,又瘦,一看就是饿了挺长时间。身上有这么值钱的东西,还能把自己饿脱了像,确实不似那起子靠“偷”发家的人。 想到这,纯儿耐下心来: “要是你姐姐绣的,你们家单有她一个也早该发财了,怎么将你卖了呢?” 鹿啄抬头看着天,面无表情: “她死了。” 纯儿一愣,随即面上露出些不忍,她想起刚刚鹿啄递上帕袋的时机,便问: “你刚刚是想把这个帕袋送我?好让我留在绣房?这是你姐姐的遗物,我怎好收。” 怪不得身上有这么值钱的东西还给自己饿个半死,原来是遗物。纯儿也不补她的针脚了,暗自替鹿啄伤心起来。 但对方十分从容: “没说送你。”鹿啄说着又把帕袋掏出来,递给纯儿,“多看,多学。” 这丫头说话真就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亏自己刚刚还为她伤心来着! 不过看鹿啄不为所动,纯儿猜测大概她姐姐已经过身多年了。她又替鹿啄的姐姐惋惜了一下,叹几声天妒英才后,方想到自己。 有机会见识这样的臻品总是不容易的,哪怕在近处瞧瞧,也是对技艺精进大有裨益。于是纯儿从鹿啄手中接过帕袋,道过谢,仔细参详起绣工来。 此时,厨房院中渐渐响起一阵阵的人声和脚步声,方才去二门传菜的丫头们正一个个的走回院子里。其中,凝儿正挽着本该在内院上值的郑婆子的手,亲密无间,说笑不停。 第5章 真人不露相 凝儿脸上的喜色并非装出来谄媚姑母的。 尽管传菜前,她还在厨房咒骂,但眼下,她已经是打心眼儿里得意。 只两个时辰,姑母便给她疏通了门路,让她由外院婢子升至内院三少爷房中洒扫,虽不是陆姨娘所出的大少爷二少爷屋里,但杨姨娘也颇有体面。更何况三少爷只比大少爷小上三岁,怎么不算是可以收房的年纪呢? 另有一桩喜事,是姑母今夜会把新买的女婢们的衣物都交予她,让她捡着值钱的,藏在前西厢房塌了的那个灶台里。 前西厢房说是房,其实是个院,现在的名字该叫拱辰轩。是三少爷在外院的住处,三少爷亲自改的名。那里的灶房是高家打京城回来后,杨姨娘令人单独建的,专给三少爷□□吃的点心。 但灶台砌得急,加之此事统归郑嬷嬷料理,不声不响,灶台很快便塌了一个。 然好在正值盛夏,三少爷觉得院里时时开灶惹得人更燥,便撵了厨娘。 加之这位少爷素来不喜外人进他的院子,故此灶台迟迟没修。 灶房离着三少爷的卧房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十分方便行事,必定出不了岔子。 又得了人,又得了财。 这叫凝儿怎么不得意。 她喜不自胜,几乎不抬眼看人了,缠着郑嬷嬷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儿问自己什么时候换高等女使的衣服;一会儿又问三少爷脾气秉性如何,句句都落在旁人的耳朵里。 “这下她可算是称心了。”许厨娘迎上前,一壁用腰间的汗巾揩手,一壁跟郑嬷嬷套近乎: “老姐姐实是咱们府上最有头脸的管家婆,三房才回来多久,这不也都拿捏住了。” 提拔凝儿的事,要算其实该算庄婆子的脸面,另有三少爷为人个色,少拔女使,房中一直有缺。 但郑婆子之好大喜功,已臻化境,她必不会承认自己是装痴卖傻,扮可怜讨来的差事: “自当如此,我为高家当牛做马二十载,岂会没有这点脸面。” 许厨娘一味称是。 三人又互相吹捧了一会儿,郑婆子才想起正事来。她问过许厨娘要留下那些女婢,一一在人名簿上划了,继而又点齐了剩下的,吩咐道: “绣房今日事忙,腾不出人来接你们,嬷嬷我亲自送你们过去。个个都有眼色些,到了绣房,别丢我的人。” 话头挑到眼色二字,站在一旁的凝儿突然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像是她等候这个作威作福的机会已久,而她早已瞧好该施展下马威的对象。 只听她故意提高声音,一句话拧着三五个花腔似的念道: “姑母,别人倒也罢了,那丫头不就是个顶没眼色的吗?” 她说着,就走到鹿啄身边,想用长指甲去戳鹿啄的脑袋,但被鹿啄躲过了。 凝儿此一举并不为别的,只因她记着遴选时,站在她旁边的丫头极碍眼,要不是她卖弄,自己也不会暴露识字不多的把柄,倒落在素馨后头。 日后主子们要再把识字的事由捡起来,这丫头始终扎眼,没了她,旁人都不足道。 且若论有仇有怨,除过识字一事上的考量,另有一桩。 打下人房出来后不久,凝儿便从姑母那儿听说了鹿啄今天主动提出要烧衣服的事儿。 此后,再看鹿啄不打眼的样貌,破破烂烂的衣裳,登时就生出了一种对猪狗也妄想成人的愤懑来,毕竟她和姑母,私下就是把这个野丫头叫做“小畜生”的。 凝儿又一步逼近鹿啄,佯怒: “我才想起来呢,怎么一直也没在厨房见你?” 她还没到三少爷房里点卯,现下既无身份,也无派头去处置鹿啄,为狐假虎威,假借人势,只能一个劲儿回头看姑母。 郑婆子一早已经下定决心拿鹿啄撒气,并没有实在的仇怨,只是隐隐觉得,不会招致什么后果。她便装作宽仁的样子问鹿啄: “哦?凝儿说得可真?你不在厨房,上哪儿了?” “柴房。” 因胡婆子拦路要人的时候,郑婆子并没看见,所以鹿啄答她的时候,她本能反应鹿啄扯谎,但院里其它丫头并不都能看出郑婆子是故意拿鹿啄做筏子的,便有几人主动给鹿啄作证,说她确实被胡婆子领去柴房了。 这一下给凝儿架得老高,她急着辩解: “她是去柴房了,可到传菜她都没回来,整整两个时辰,她干嘛去了?分明就是躲懒去了!” 此言一出,别人倒没什么反应,纯儿可是心下捏了一把汗。 不为别的,只为凝儿猜得太对了。 郑婆子乘胜追击,向着人群问: “有没有人见到她回厨房的?” 无人应答。 郑婆子很满意,她逼近鹿啄,高声喝问: “你没回厨房,干嘛去了?” 鹿啄表情变也不变: “回厨房了。” 如若赵婆子在这儿,或许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鹿啄现在的这个表情,跟她被抬回西厅时装傻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但郑婆子在西厅时光紧张自己侄女的事了。 凝儿又急: “你胡说!你分明没回来!你拿什么证明?” 鹿啄看了她一眼: “去柴房的是两个人。” 凝儿一愣,随即又怒: “这我知道,没问你柴房的事,现在问的是厨房的事!” 鹿啄反问: “另一个去柴房的是谁?” 凝儿又一愣,不曾想她会这样问。但随即凝儿反应过来。 如果她不知道另一个去柴房的人是谁,就证明她根本对去柴房的人印象不深,也就不能证明她所说的鹿啄没回来是真的。 原本她心里就对鹿啄没回来这件事只有六七分的确定,再加上她还真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 若是硬要说,大概也算有点印象,但短短几个时辰内,她的情绪大起大落,姑母又交代了重要的事情让她记着,她脑海中一时就没有多余的空间给一个不紧要的人了。 好在这件事有另一个人记得。许厨娘有心帮她,就朝着纯儿的方向努了努嘴。凝儿立刻领会,伸手一指纯儿: “是她!” 鹿啄点了点头: “那她回来了吗?” 凝儿傻了。 纯儿回来的时候,她正与许厨娘痛斥素馨呢,之后传菜这种露脸的事她更加不能错过,于是她压根不记得纯儿回没回来过,毕竟连纯儿走没走过她都需要许厨娘提点。 想起许厨娘,凝儿立即回头去看她,却见许厨娘也是一脸迷茫。 当时在厨房议论素馨的正是她们俩,其中一人没注意,另一个又怎么可能注意到了。新人加老人,当时厨房至少有三十余人,还四散在各处,任谁都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也正是鹿啄的打算。 人群里有几个没去传菜的小丫头低声议论: “回来了的,毕竟柴变多了呀,那么多柴,一个人劈不完吧。” “是吗?我记不太清了欸,她俩都挺不起眼的。” “要是找个不认识的人问我在不在厨房,人家估计也是说没见过吧,事儿那么多,谁顾得上数人数啊。” 人群里的声音渐大,郑婆子只得干咳了两声,又问鹿啄: “你的意思是你也回来了?那你倒说来,方才我问的时候,怎么没人说见过你。” 鹿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大概因为我不起眼。” 人群里的纯儿再次为鹿啄的脸皮所绝倒。 郑婆子心下愕然。 的确,没人见过她回来,但也没人见过她没回来,根本上这两个人都没人记得。可厨房里的柴变多了这是事实,不然许厨娘做午食的柴应该不够用才对,柴不够用,是所有今早就在厨房内上工的老人都清楚的事实。 十之七八,只有一个人回来了。 但这两个丫头一定都会坚称回来的是自己,如果分别把她们抓起来审问,那要到什么时候能把真相审出来呢?或者说,这个真相就那么重要吗? 郑婆子只是想找个人出气而已,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她当然也可以两个人都罚,但她又十分不想给在场的老人留下这种随意惩处人的印象,最终只得作罢: “行了。念在你是第一天上工,不懂规矩,这次就算了。下次要是办完了差,记着要跟你的管事嬷嬷说一声。” 鹿啄还没回话,纯儿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先应了一声“是。” 她适才怕极了,从许厨娘点出她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脱不了被鹿啄带累,况且她也不是全然无过。 假若鹿啄咬住要问这些柴究竟是谁劈的,她做不到如鹿啄一般容色不改。 从她得了鹿啄的照拂,又答应鹿啄一人留在柴房的那刻起,两人就是串在一条绳上的蚂蚱。鹿啄要是三更死,她也活不到五更。 原指望有个人能记得自己回来过,但没想到她的人缘跟鹿啄居然是一个水准,早知如此,还不如跟鹿啄一块儿偷懒算了,起码不做把头系在旁人裤腰上的冤鬼。 她心思百转,却没看见鹿啄正越过人群望着自己。 那是分明也很明白这一番计较的眼神。 适才,如果凝儿还不松口,鹿啄下一步就打算让纯儿成为她的人证了。 那个帕袋,并不是白给她看的。 第6章 绣房 因绣房设在二门里罩房的后头,反比浆洗房路远,所以至二门的路上,浆洗房就先来挑了几个不会绣工的丫头走了。 鹿啄也不会绣。 这事儿上她倒并没瞒着纯儿。 教她们七姐妹本事的人叫逐娘,与她们的亲娘一般无二。据逐娘自己说,她曾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花魁娘子,自小天赋异禀,鸨母又舍得搭银子教导,以至十五岁上,刺绣、诗词、书画、厨艺,样样精通。 十七岁时,逐娘因受不了青楼的日子,便通过一位在外结识的姐妹的帮助,谋划出逃。虽然经历了一些周折,但最后仍然逃亡成功,两人从此定居在涿州的一座荒山上,那荒山没名,逐娘和姐妹自嘲这山是丧家犬的所到之处,便把山取名为啜狗山。 上山后的数十年间,逐娘和姐妹依次收养了七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并以鹿为姓氏给她们都取了名字,也就有了鹿啄和她的六个姐姐。 大姐鹿坤和三姐鹿霖跟着逐娘的姐妹习武,剩下的各按天赋,跟逐娘学一样本事。 而逐娘的姐妹缘何会武,其武艺又为何精湛无匹,这连逐娘也不知道。 至于这位姐妹叫什么,鹿啄从没听过。因为鹿啄上啜狗山时,这位姐妹早已过世了,鹿啄的武艺是鹿坤和鹿霖教授的,其它女孩也只把那个会武的女人称为“从娘”,与姨母的意思相同。 学武本就辛苦,又比旁的本事更看中天分,所以一旦开始习武,逐娘和从娘便不会再让这个女孩修习别的。 这就是为何鹿苓有一手巧夺天工的绣工,但鹿啄连个屁也绣不出来的缘故。 可不会绣,并不代表不会看,不接触。 还在啜狗山上的时候,鹿苓和鹿啄是先后脚上山,排行第六第七,住也住在一间屋子里,鹿苓和逐娘两个,管着八个人的穿衣用度,常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所以像是劈丝、上浆、装裱、修剪这一类的杂活,鹿啄也没少干,前头的姐姐也都帮着逐娘做过。 于是今日郑婆子考校基本的女红底子时,鹿啄就把给姐姐打下手的这些能耐搬出来使了一些,这就躲过了被浆洗房挑走。 只是纯儿的目光越发异样了。 她恨恨地盯着鹿啄: “你到底有没有实话?” 鹿啄头也不回: “从何说起?” 纯儿怎么知道从何说起。 从你咣咣劈柴的时候说起? 还是从你只顾一个人爽,差点把别人害死的时候说起? 她算是明白了,原来一开始大家伙过来跟鹿啄说话聊天,最后又都散了,是因为根本尿不进一个壶里。谁能跟她尿进一个壶?这得劈多大的岔? 郑婆子走在最前头,并不知道后头有这样的对话。但她心里也纳闷:这小畜生到底是什么路子,想不想争出头,会不会碍着自己一家子的兴荣。 可想了一小会儿,鹿啄就被郑婆子抛诸脑后了。虽然她从没细看过,但印象中,那丫头长得不出挑,也没什么本事,只会做些杂活,谈吐教养更是次等中的次等。来日方长,想找个机会把这小畜生打发出去,不要太容易。 在这样的地方讨生活,谁都会有自己的打算,郑婆子一向觉得,自己是打算得最稳的那个。 穿过二门,沿配房后的小路又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看见绣房。郑婆子领着小女婢们一路往前走,快到绣房的时候,她指点着凝儿穿过一条小路,在路的尽头,杨姨娘的陪房正等着她。 凝儿欢天喜地走了,没注意到身后不少女孩向她投去的目光。 从此就是两番天地,又怎能叫人不做他想。 终究是看不得他人受穷苦的人少,看不得他人享富贵的人却多。 不过依着郑婆子的话,绣房里,也是有一番富贵的。 一众人走入绣房,听着郑婆子夸耀,这不过是高家祖宅为三代人所建的宅邸,就已经有一个带院落的大绣房,更不要提三房在京城的宅子,因为女儿多,殷氏的娘家可是特意花钱盖了一座绣楼,只比皇亲贵胄差上那么一点。 院内正中的房门敞开着,房内四壁立着顶天立地的楠木橱柜,抽屉上贴着杏黄笺子,以清秀的楷书标注着“苏白”、“湖青”、“赤金”、“鸦青”等各色丝线的名目。 房间正中,数个梨花木绣架错落摆放,七八个绣娘正忙活着手里的绣品。其中最精致的那个绣架上,绷着一面极薄的素绡,绣架后头站着的人听见院内动静,便抬头朝外看,见是郑婆子,立时换上笑容,迎了出来: “嬷嬷叫我好等。” 她一走出来,女婢们便意识到这人并不是绣娘。 首先此女年纪不大,约十五六的样子,身穿一件青色素绸的立领袄衫,袖口饰四季花卉织锦窄边,下身是莨纱绸玄色马面裙,裙襕有不显眼的提花织锦。明面上都是做丫鬟身份打扮,不显眼处使尽了显贵的心思。 况且这一身的绸料,本就不是一般丫鬟用得起的,再稳重的用色也盖不住华贵。 这边郑婆子见了她,出了个仿佛见着妖怪一般的动静: “哟哟!贵足踏贱地,这是哪阵香风给我们玉珰姑娘吹这儿来了。” 仿佛是山里的大王,郑婆子的马屁还包含了手下一众小妖的行礼环节,她叠声叫着: “都过来都过来,见过你们玉珰姐姐。这是贴身伺候大小姐的姑娘,主子们眼前的红人儿。” “小妖”们懵懵懂懂地给玉珰行礼,后者四平八稳,走到郑婆子身边: “嬷嬷快别羞臊我了,什么红人,哪有那种命。” 她怕郑婆子恭维起来不停,误了她的事,还没等郑婆子下一句到嘴边,就赶紧说: “为着十日后严家人来,大小姐上个月不是特命绣房赶制了一件云肩嘛,这严家人快来了,我们姑娘还是不放心,要亲自验。我是来给她探路的,大小姐随后便到。” 听了这话,郑婆子又像让开水烫了的耗子,发出一声极细的叫声,才道: “这怎么好,姑娘你也不早说,太太吩咐让带着新买的丫头来领差事,要是冲撞了大小姐,我怎么担得起。” 大小姐高雅英乃是殷氏嫡出,郑婆子想着先把大主子搬出来压小主子一头,免得等会儿小主子到了,真挑她不长眼的毛病。 玉珰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是不计较: “这我们也是知道的,就是恐怕要耽误嬷嬷的事,总要等大小姐走了,再给丫头们派差。” 不像郑婆子一贯做事顾头不顾腚的风格,大小姐出门前玉珰就已经打听好了绣房有什么人,会来什么人,这才早早的等在这儿。 她倒不怕真冲撞了大小姐,只是高雅英是金尊玉贵的高府嫡长女,如果进来看见绣娘和丫头们各忙各的,没人恭迎她,恐怕会多心,往后再也不会在绣房做一件衣裳。 然大小姐是否多心还未可知,新来的丫头们里却有一些多思多量起来: 她们的运气未免太好了,若是放在平时,就是三年五载也不得见大小姐一面。须知遴选内院丫头的时候,主母和姨娘并没看上的,有可能却合大小姐的眼缘,若是再有个露脸的机会,哪怕就是得一点赏赐,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事。 只是她们忘了,郑婆子哪里会给她们这种机会。 自己的侄女刚安排到杨姨娘院里,没有其它人不走动关系反而去嫡小姐院子里的道理。 当着玉珰的面,郑婆子叫剩下的七个丫头分左右列成两班,都把头低到胸口,个个只露出头顶,站得离绣房中心远远的,最远的一个都快退进两边的库房里了。 郑婆子把丫头们安排好,正在做活儿的绣娘也都停了,整理衣襟,把手头不必要的杂物归置整齐。主绣娘子姓王,不知是话少还是自恃才高,并不怎么跟郑婆子和玉珰交流,只是让手下的绣娘把绣了一半的云肩轻轻提起来,等着给大小姐勘验。 那云肩一提起来,纯儿便觉得有些不妥。 她站在西向上首,离正房虽远,但整个院子也不算很大,所以趁郑婆子不注意,偷眼也能看到正房中那云肩的样子。 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为衫袄配云肩,多选“四合如意”形,取“四方祥和”之意。是由前后四片由料子裁成的云头缝制而成的肩饰。这里面每一片云头,根据主人喜好不同,作不同绣法,比如官娘子们都好作盘金绣,纹样取四时花卉或杂宝纹,喜好风雅的 会绣博古纹、暗八仙一类。 但这件云肩形制上首先就不是经典的四合如意形。 虽然也是取了四片布料裁制的,但四片云头都刻意裁得像是展翅蝶形,还坠了两条蝶尾形的坠角,十分新奇。 另外,那云肩所绣纹样也不与平常纹样相同,竟是仿照着蝶翼的脉络与斑纹依样绣出,浮在一块儿芝麻纱底料上,所追求的效果应当是翩然轻盈,新雅有趣,也符合本朝服饰制式追求“象生形”的风气。 为什么要说“追求”的效果呢? 因为这效果并没达到。 具体是什么原因没有达到,以纯儿的功力并看不出来。但她只觉得这云肩死气沉沉,匠气极重,不仅不轻盈,反而很笨重。整个衣裳拿起来,就像两个人合力抓着一只糟朽了的死蝴蝶,叫人不忍猝看。 凡是做匠的,花匠也好,木匠也罢,只要这些涉及到技法的活计,深陷其中的人到了某个关头,就看不出好坏参差了。若能参看出自己作品的好坏,手艺也就更上了一层。 所以那主绣娘子大约是太沉浸在自己的设计里,全然忘我,已经不知道这件绣品现在只空有些精致的细节,全局去看,就糟糕透顶。 旁人虽然能看得出来,但已太迟了。 玉珰来绣房,并没想到绣娘们能出什么岔子,只想着这些做活儿的绣娘从没见过大小姐,得先把规矩都说清楚,再把郑婆子打点明白,一时没顾上去看云肩。加之小姐还没看,她先指点一番也是僭越。 方才这两位绣娘把云肩拎出来的一瞬间,玉珰站得最近,只看了一眼,心里立时就叫不好,但此时她已没机会弥补,因为门外,传来了前呼后拥的脚步声,和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