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三房共有一妻两妾。
正室当然是殷氏殷大奶奶。其娘家是世袭军侯,钟鸣鼎食的簪缨之族。
另外两门贵妾,也是来路非同一般。
给高彦韬生了两个儿子的陆从漪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庶女,也就是高彦韬直属上级的女儿。
当朝二品家的女儿,哪怕是庶女,也是富贵无极,原不该与人为妾。但右都御史陆大人对高彦韬极为爱重,陆从漪又对高彦韬芳心暗许,加之陆从漪嫁入高家为妾时,陆大人还没做到这么大的官,于是高家三房才有了这么一位贵妾。
如此贵妾,就是碰破了一点油皮,都能到官府控诉主母薄待,更何况高彦韬没有嫡子,庶长子和庶次子都是陆从漪所出,她不横行霸道才是没了天理。
另一位妾室姓杨,名唤怀薇。虽不是右都御史这样的高官之女,却也是高家老夫人为高彦韬亲自挑选的良妾,出身小官之家,育
有一子两女。且杨氏先于陆氏进门,几乎和殷氏前后脚。
多年来,要说三人之间亲如姐妹,那是扯谎。但若说有什么阴谋算计,水火不容,也不至于。
殷碧早已习惯陆从漪大事小事总爱给她没脸,陆从漪也并不诚心要把殷碧挤兑死好做填房,至于杨怀薇,周旋于两人之间,不偏不倚,一味的瞧不上任何人。
这些关窍,让鹿啄用嘴去问,饶她个三年五载她也是问不出来的。但好在鹿苓还活着的时候,常给她写信,再加上没进高家前又唠唠叨叨与她说了不少绣工上的事儿,鹿啄无心听,也入耳了不少,因此她大概能凭衣裳分辨出高家人的身份地位。
可纵然分辨出来了,也无济于事。
人实在是太多了。
衣着光鲜亮丽者数一数竟然有十几个,除去她见过的夫人姨娘,还有大房的夫人姨娘,十一二个少爷小姐,哪个是哪个,完全没头绪。
鹿啄曾经想过,不管是谁害了姐姐,只把他们满门除尽,必不会叫真凶走脱。
可一来,纵使鹿啄有滔天的愤恨,逐娘教给她们为人的良心却不许她戕害无辜;
二来,就是人太多了。
连主子带下人,加在一块儿百十来人,短时间内实在除不尽。哪怕她有这本事,也不敢担保没有遗漏。
不过鹿啄并不泄气。她此生只剩为姐姐们报仇雪恨这一个目的,哪怕在高家耽搁上几年,余下还有数十年可以再去追查前头几个
姐姐因何殒命。原则与她而言,只一样,除恶务尽。
大致摸清了内宅的部署和路线,鹿啄转头奔厨房去了。
她出来的时候不短,再不回去,晌午一过,厨房不留用的女婢们就要去绣房试工。
绣房极有可能会有鹿苓的痕迹,她是一定要走上一遭的。
况且她今天滴米未进,不能误了午饭。
下人们的午饭摆在灶台上,没去传菜的丫鬟仆妇们有捧了饭蹲在灶台边上吃的,也有更讲究些的拿着饭碗到院子里去吃。
纯儿抓着一块儿麸皮烙饼,并一碗煮得太老的油渣烩烂菜 ,一勺酱豆,坐在厨房院子里,正无从下口呢,就见院子外头,鹿啄大摇大摆地晃进来了。
好像她一直都在厨房里一样,鹿啄颇为自然地晃到放午食的地方,拣了几根老盐菜,拿麸皮饼子一裹,塞进嘴里,又晃回院子中。
纯儿一手拿着筷子,另一手拿饼,目瞪口呆地盯着鹿啄,直到鹿啄在她身边坐下,她才张了张嘴,刻意压低声音问她:
“你不会是才回来吧?”
鹿啄嚼着饼子,很自然地答:
“不是。”
“别骗人!你就是才回来!”
鹿啄神色不变:
“知道还问。”
纯儿让她噎得没话,心里又气又笑,一时不想理鹿啄。
两人坐在一处慢慢吃完两块儿饼子,传菜的还没回来,许厨娘喊着几个挑好的留用女婢刷洗灶台,其余人都是自己吃完的碗筷自己刷。鹿啄也吃完了,但她仍坐在原地,因为她图省事,压根没拿碗筷。
刷洗完自己碗筷的纯儿走回来,仍在鹿啄旁边坐下。她原本想问问鹿啄,她这么懒,原来没进府的时候靠什么活着。
但还没开口,纯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遂放弃了与鹿啄交谈,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一根纫好的针线,借着正午的日头,在帕子上穿针引线。
她不理鹿啄,鹿啄反而凑了上来。
盯了一会儿她手里的绣品,鹿啄嘴里忽然冒出一句她今天说过的最长的话:
“这个佛手绣得像五根绿萝卜,针脚松了□□处,绣样也老得俏皮。”
话音方落,纯儿腾的一下红了脸,猛转过头嗔怪地瞪着鹿啄,见对方没有悔改的意思,更觉羞愤,便直把帕子塞进鹿啄手里:
“那你绣。”
鹿啄不紧不慢把帕子还给她:
“不会。”
不知怎么的,纯儿突然想起不久前在柴房,鹿啄也是把那斧子翻了个花递给她让她劈柴,她那会儿怎么脸皮就那么薄,怎么就没说她也不会呢!
哦,是了,鹿啄这个没脸没皮的劲儿哪怕是当着夫人和姨娘的面也是如此,果然皮厚人胆大。
跟一个二皮脸计较什么呢?纯儿恶狠狠地把帕子又掏了回来,一边补松了的针脚,一边咬牙问鹿啄:
“你进府之前到底是干嘛的?怎么会看绣活儿?”
鹿啄想也没想:
“砍柴的。”
“……”
纯儿真不想跟她聊了,这人怎么张嘴就来。
不过说是砍柴的,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毕竟砍柴的功夫不是一天半天就能练成鹿啄那样。可哪有十来岁的小丫头天天砍柴过活的,就算是,又怎么卖给人牙子了呢?
想不明白。
“你想留绣房?”
没等纯儿说话,鹿啄突然主动开口问她。
这个问题让纯儿一时出神。她确实是想留绣房的,可她也知道高家是高门大院,对绣工的要求不是那些小门小户可以比的。就她的这两手功夫,缝个鞋袜被面的尚且够用,但略精细些的便不可能了。
可不留绣房,就只剩浆洗和杂役了,做浆洗和杂役,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那她来高家又是干什么的呢?
卖身的银子叫牙婆占走一半,父母再缺钱,却也怕她吃苦,宁可舍了一半的银钱也想叫牙婆给她卖个好地方。父母如此为她,她自己可不能不争气,但争不争气,到底她说了并不算。
这个问题她想了太久了,一时答不上,只能苦笑着点点头。谁知鹿啄听了这话,竟从袖口掏出一个小袋子来,那袋子的大小模样像是大户人家小姐装手帕的帕袋,袋面上秀了一头正在吃草的幼鹿。
日头正盛,阳光下纯儿看得非常清楚:这方帕袋不过一掌大小,底衬是上好的秋香色杭缎,绣工更是神施鬼设。
那头幼鹿绣得极为精妙传神。鹿身以抢针和施毛针绣成,丝线劈得极细,用了深浅不一的十数种褐色、赭石与米白色丝线,层层叠叠,绝妙地绣出幼鹿脊背的暖褐、腹部的柔白以及皮毛柔软的质感与微妙的起伏。
以纯儿的见识,纵然是青州城里最好的绣娘,都绣不出这么精巧的帕袋。
她不由得惊呼:
“你从哪儿偷的?!”
鹿啄看了她一眼,眼白多,眼黑少。
她不知道纯儿现在已经准备把她扭送官府,并且要把这个至少值七八两银子的帕袋物归原主,但她已然发现纯儿的目光有些不自然:
“我姐姐绣的。”
“不可能!”纯儿惊呼:“我没见过这么好的绣工,如果是你姐姐绣的,她早在青州城扬名立万了,你老实交代,不然我可要告诉郑嬷嬷了。”
听她这么说,鹿啄撇嘴挑眉,做出了一个“是吗?”的表情,随即把帕袋收回了袖口。
纯儿又急又气,看鹿啄半天都不为所动,她逐渐冷静下来,想了想鹿啄的为人。
虽然懒,但没见她小偷小摸。进府以后她压根没时间去偷夫人姨娘们的东西,这帕袋只能是她自己带进来的,而且设法躲过了搜身。
兼又想到她在西厅时的样子——穿得太破,又瘦,一看就是饿了挺长时间。身上有这么值钱的东西,还能把自己饿脱了像,确实不似那起子靠“偷”发家的人。
想到这,纯儿耐下心来:
“要是你姐姐绣的,你们家单有她一个也早该发财了,怎么将你卖了呢?”
鹿啄抬头看着天,面无表情:
“她死了。”
纯儿一愣,随即面上露出些不忍,她想起刚刚鹿啄递上帕袋的时机,便问:
“你刚刚是想把这个帕袋送我?好让我留在绣房?这是你姐姐的遗物,我怎好收。”
怪不得身上有这么值钱的东西还给自己饿个半死,原来是遗物。纯儿也不补她的针脚了,暗自替鹿啄伤心起来。
但对方十分从容:
“没说送你。”鹿啄说着又把帕袋掏出来,递给纯儿,“多看,多学。”
这丫头说话真就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亏自己刚刚还为她伤心来着!
不过看鹿啄不为所动,纯儿猜测大概她姐姐已经过身多年了。她又替鹿啄的姐姐惋惜了一下,叹几声天妒英才后,方想到自己。
有机会见识这样的臻品总是不容易的,哪怕在近处瞧瞧,也是对技艺精进大有裨益。于是纯儿从鹿啄手中接过帕袋,道过谢,仔细参详起绣工来。
此时,厨房院中渐渐响起一阵阵的人声和脚步声,方才去二门传菜的丫头们正一个个的走回院子里。其中,凝儿正挽着本该在内院上值的郑婆子的手,亲密无间,说笑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