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宫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醒来。
晨钟依旧在雾气里一声声敲出去,显阳殿台阶上的玉砖被早来的宫人擦得发亮,露水沿着檐角往下滴,落在青石上,“答答”作响。
承盈随起居注局的众史站在殿侧,手里摊着今日的白纸。
她抬眼看了一眼殿上。
元澄已经上了御座,坐姿一如既往,略略偏着头听太傅低声说话。朝班两列,文官一行,武将一行,御史台那一抹暗色的朝服显得格外扎眼。
今日御史中丞亲自当值。
他上前一步,躬身出班,手里托着一卷册子,向御座一举:“臣有本启奏。”
殿内诸臣的视线跟着那一卷册子动了一动。
承盈远远望去,心里骤然一紧。离得这样远,她只看一眼卷角的旧痕,就知道那是昨日自己摊平过的那一纸。
军府把原卷交给了起居注局,由她誊写,御史再把她的誊本捧上殿。浚阳旧案这回,是真要拿到天子跟前问一问了。
“请。”元澄道。
御史中丞垂目展开册子,声音昂然,在殿内回荡开来:“永康十五年,浚阳逆案,陈郡谢氏,一门籍没。子二人,诛。女一人,年九,籍没。”
他顿了一顿,抬眼看向殿中某处,又继续往下念:“幼女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殿内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紧了一下。承盈握着笔,指节发白。
那一行字昨日还在骠骑府的灯下,纸墨之间只是她与宇文岳两个人无声对视的秘密。此刻却被御史中丞捧到显阳殿正中,在百官与天子面前朗声读出。
这就是朝堂。只要被写进册子,就有一天会被翻到殿上来,用来问罪、用来问心。
“此牒,”御史中丞抬手,晃了晃手中册子,“军府旧案,今由起居注局誊本再出。字迹分明,年月可考。”
“起居注局誊本”——承盈知道,那就是在说她。
御史中丞继续道,“臣以为浚阳旧案虽列于永康实录,但此条‘幼女免坐’之文,疑点甚多。军府何德何权,可擅免逆案之族?此举,于法不合,于情难安。”
他侧身向武班一拱手,声音更沉一分:“且此案军前主裁者,为先太师、广平公宇文仲。此举是徇私,还是擅权?军府与先公,于此,须有一说。”
殿内一片静。承盈垂着眼,把刚才所闻一行一行写在纸上,笔锋却微微发紧。
她知道,御史这一番,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宇文家来的。可她也知道,这一纸是从她的笔底再出一遍的。
她每写一个“字字相符”,都是在替宇文家扛了一点锋刃。
静默被太傅打破,他缓缓出班,拱手:“永康之战,先公奉诏平乱,功勋昭著,军府所陈,亦曾由先帝亲批,载于实录。今翻旧案,臣不敢言军府无不当之处,却也不愿只留下‘徇私’二字。”
他说得极慎,先把“功勋”与“奉诏”两层摆在前头,又把“实录”搬出来压着。摆明了既护宇文家,也护先帝。
御史中丞冷笑一声:“太傅此言,似是在说当年之事,既已载入实录,今后便不可再问?”
太傅不接,仍旧道:“幼不与坐,律有成文。浚阳一案,杀者多为旧贵与疑附,适有幼女免坐,并非全不合律。”
“律文有之,”御史中丞道,“可当日所籍者为逆案之族。‘幼女免坐’四字写得轻巧,然而那一门其余男女老幼,是否也曾指望‘律文有之’?”
他抬手指向那一行字:“更何况后文‘后附河东李氏’,并无‘赎罪’二字。若非军府徇私,如何解释?”
朝班中有素来好清议的官员按捺不住,出列附和:“御史言之有理。浚阳一役,本就手笔太重。今日又翻出此条,若不查清,恐寒天下之心。”
宇文岳自始至终站在武班之首,一言未发。
直到这时,元澄终于开口:“骠骑以为如何?”
殿上百官的视线齐齐落到他身上。承盈握笔的手更紧了一分,她知道这一问,是要他代表军府回应当年的那一刀。
宇文岳向前一步,行礼,声音沉静:“回陛下,永康十五年之役,先公奉诏领军,军前所陈旧牒,皆由军府拟稿,送内廷之后始成。”
他顿了一顿:“幼女免一条,军府不敢自专。案牍所载,亦有‘先公口谕:幼不与坐’一行批注。”
御史中丞冷笑:“骠骑此言,可是说,此条出自先公,更出自先帝之意?”
这话里的锋利,连太傅也听出来了。承盈提笔,在“先公口谕:幼不与坐”上轻轻一顿,笔锋稳住,才写下去。
宇文岳抬眼,神色看不出喜怒:“先公所行所言,早已由永康实录评定。军府不敢妄加褒贬。至于当年是不是徇私,臣不敢擅断。”
御史中丞道:“那依骠骑之见,此幼女当死当活?”
这个问题问得极狠,逼他在“仁”与“法”、“宇文家”与“谢氏”之间选一头。
殿中一时又静下来。承盈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也跟着那一片静默一起落在地上。
良久,宇文岳道:“依律,幼不与坐。依军中所见,当日之事,先公秉先帝旨意行事。至于天下如何评说,此后自有史官直笔。”
“直笔?”御史中丞挑眉,“骠骑可敢信?”
宇文岳抬眼,目光从御史身上掠过,落向殿侧那一排拿笔的身影。
承盈恰在这时抬起头。两人视线在殿光下短暂相撞,只是一瞬,便各自移开。
元澄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永康一役,”他缓缓开口,“载在先帝实录之中,功罪自有定评。先公手下诸将,军府将臣,朕也不愿随意翻案。”
御史中丞拱手:“陛下圣明。”
元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不过既然旧案已翻,‘幼女免坐’一条又有争议,御史欲一查到底,朕也不阻。”
他话锋一转:“只是此事牵连许多军中旧人,不可因此扰乱军心。御史若要查,先从文牒入手即可。”
“遵旨。”御史中丞应道。
承盈垂下眼,把“先从文牒入手”六个字写在日注边角。
文牒,从哪儿来?从军府的旧案,从史库的旧卷,也从她昨日亲手抄出的那一纸。她忽然觉得肩上的那一页纸,变得比平时沉重许多。
散朝的时候,殿外云压得很低,像要落雨。
承盈抱着卷子从殿侧退下,刚走到御道一侧,便被人叫住:“李女史。”
她回头,看见御史台的小吏,抱着一叠公文,气喘吁吁追上来,躬身行礼:“御史中丞请起居注局誊浚阳军牒之人,辰时后三刻往御史台一叙。”
起居注局誊浚阳军牒之人。这行字像一柄细刀,轻轻架在她颈侧。
承盈垂手,安安静静回了一礼:“臣女知道了。”
辰时后三刻,御史台的厅堂里,纸窗半掩。承盈随着小吏进去时,御史中丞已经坐在上首。几位属官分立两侧,案上摊着那一纸熟悉的军府旧牒。
“李女史。”御史中丞抬眼看她,声音不高,“昨日骠骑府所呈旧牒,由你誊出,是不是?”
承盈行礼:“是。”
他指了指案上的纸,“此牒军府所藏多载,墨迹已旧。你誊抄时,可有增减?”
承盈道,“未敢增减,字字依原本抄写。”
“‘幼女免坐,后附河东李氏’一行,”御史中丞道,“抄写时,可见有刮改?”
御史问的,不是真的怀疑她手脚不干净。他们在意的,是军府当年有没有偷偷改过字——是不是原本该死的人,被事后添上了一笔“免坐”。
承盈目光落在那一行上。那是一道她熟得不能再熟的文字,她此刻却必须装出只是“公务一行字”的样子。
良久,她道:“未见刮改。”
御史中丞“嗯”了一声:“那就是说,军府旧牒本身如此,你所誊之本,与此毫无出入?”
他这话问得极直。
承盈知道,一旦她点头,就是在承认,她所抄的那一纸,是对军府原意的背书。
她手心微微出汗,却没有擦,只把掌心在袖里轻轻一收,垂眼道:“是。军府旧牒与臣女所誊之本,字字相符,一笔不敢多,一笔不敢少。”
这一句说出口,她很清楚,等于替军府作证:“现在御史手里的那一纸,的确是当年军府送出的那一份。”
将来若有人顺着这行字往下查,查到的就不止是宇文家,还有她。
厅中微微静了一静。
御史中丞端详她片刻:“李女史,你如今在起居注局,理应知。史笔所载,将来皆有可能被后人翻检。你今日这一句‘字字相符’,将来若有人再问起浚阳旧案,你可担得起?”
承盈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臣女所言,皆是所见。至于军前当日何人落笔,何人口谕,臣女不知。谁落笔,谁担。”
“好。”御史中丞笑了一声,“谁落笔,谁担。”
他放过了这个话头,低头在案卷一角写下几行字,又抬手示意:“李女史可以退下了。”
承盈行礼退出时,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她背上。
她知道,那是御史台在看一个“可能被收来作证的人”。她也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句“字字相符”,已经被写进了另一份案牍。
那是一条新生的线,将来如果有人顺着“幼女免坐”查下去,会查到军府,会查到宇文家,也会查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