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起身,绕过几案,来到她身侧。灯火把他影子拉得很长,罩在她案前那张纸上。
承盈下意识绷了绷肩背。
“浚阳籍没册上没写你的名字。”他俯身,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得像耳语,“谢简有二子一女,女年九,籍没免坐,只记了个岁数。”
“可你父母总不会没叫过你。”他停了一瞬,“他们怎么叫你?”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得发凉。承盈的笔尖停在“幼女”两字下方,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将军误会了。”她艰难道,“臣女不过——”
“李承盈。”他打断她,语气忽然冷下来,“我可以叫人去查。去河东,去陈郡,一户一户去问。”
“只是从旁人口里听来的一个名字,”他缓缓道,“和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一回事。”
他离她极近,呼吸拂在她鬓边。那一刻的压迫,比刀架在脖子上还真切。
承盈知道,他说得出这句话,就做得出这样查下去。
她咬紧了牙关,指尖嵌进掌心,半晌,才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抠出来似的,极轻极轻地道了一句:
“……持盈。”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说出口的一瞬间,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个名字被压在心底十年,她几乎已经不敢在梦里叫它。
宇文岳微微一顿。他收回一点距离,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像是要把她此刻的表情一笔一画刻下来。
“谢—持—盈。”他慢慢地,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这个名字。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时,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笑意里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原来如此。”
承盈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冷。
他又道:“谢简之女,九岁幼女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如今立在太傅门下,在起居注上落字,写军府旧牒,要去御史台为我作证。”
他像是在替她数一件件事,语调平稳,却句句逼人,“李承盈,是你自己走到这里来的。”
他俯身,声音低下去,“还是说,谢持盈?”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良久,她才低声道:“臣女如今姓李。”
宇文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好,李承盈。”
他后退一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既如此,军府旧牒还请你抄完。”
“你放心,”他补了一句,“只要你手里的字写得干净,军府,便不会有人去问‘谢持盈’三个字。”
承盈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不是他不认这个名字,而是从此以后,这个名字只留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她垂下眼,继续往下抄。笔尖再次落在那行上方,灯火轻轻晃了一下。纸上的字一模一样,仿佛从前。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谢持盈”三个字,已经被他握在手里,再藏不回去了。
出骠骑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将晚,城西的天边压着一层灰蓝的云。
承盈沿着城墙根往回走,脚下一深一浅。一路上,演武场的喊杀声被越拖越远,只剩下风在耳边吹,吹着她袖中那一方小帕。
那小帕里,藏着她带来的那块刻着“李承盈”的木牌,她出宫前习惯性地揣在身上,像是把自己这点身份也一并带在身边。
她在一段无人问津的墙角停下,背倚着冰凉的砖,缓缓蹲下来,蹲下去的时候发现腿软得有点站不起来。
刚刚在军府里,她一直绷着那根弦,说每一句话都要先在心里绕一圈再说出口。此刻那根弦忽然断了,整个人反而有一种空空的晕眩。
她用力握了握手,指尖还在发抖。
“你觉得,那幼女,是漏网,还是徇私?”
“她该怎么办?”
宇文岳问她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并不像一个旁观者,更像一个同案之人。
他在逼她以“史官”的身份评判“那一夜”,其实是在逼她评判自己的生死。
“她要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要记得是谁让她活。”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一直不敢细想的事。
她的命,不只是谢家的命,是宇文家的命。
那夜江边,是宇文家的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是宇文家的手把那张纸改成了“幼女免坐”。
所以她每在起居注上写下“骠骑大将军宇文岳”几个字,都是在写自己的债主。
当年放过她的是宇文氏,如今握着兵权、握着她“这一纸命”的,还是宇文氏。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深吸了一口气,不能倒,还不能倒。
至少在那一纸真正被摊到朝堂正中之前,她不能先露出半点破绽。
夜里,起居注局的小屋里灯火如昨。承盈照例把白日记下的日注重新抄一遍。抄到“御史台调阅永康旧牒”那一段,她的手忽然一停,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点极轻的墨渍。
她盯着那一点墨,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提起,在纸角写了一行极小极细的字“旧案繁杂,宜慎录。”
这一次,她格外注意“慎”字的笔画,每一笔都写得平平正正,没有任何多余的顿挫。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次没有再暴露出谢家的笔锋。
“……宜慎录。” 她轻声念了一遍。
不只是对御史台,也是对自己。旧案要慎录,旧人更要慎行。
灯火晃了晃,窗纸外头隐约传来风声,还有远处城西方向隐约的一两声更鼓。
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回起居注局的木箱里,又摸了摸袖中那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的棱角磨得很圆,刻在上面的“李承盈”三个字在暗处看不清楚,却在指尖下一笔一画都在。
她心里很清楚,在那一纸“幼女免坐”的册子里,她原本该被刻成另一种字。起居注里写的是他们要留下的。这里写的是她不能不记得的。
同一夜,骠骑府内院灯火未熄。
宇文岳独自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两纸,左边是军府当年的手令副本,右边是今日承盈抄好的那一份。
两纸并列,字迹风格截然不同,却在某几个字上,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相似。
他伸手覆在旧纸那一行“幼女一人,年九,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在这行字旁边,用另一种笔迹补了一句小小的批注:“先公口谕:幼不与坐。”
那是他父亲的手迹。他闭了闭眼,仿佛又看见十年前那一夜,父亲站在江边冷风里,披着甲,手里拿着这一纸。
“杀。”
“这一门该尽。”
“幼女一人,年九,免坐。”
那时他年纪尚轻,只远远站着,记住了火光、血腥,还有这一句突兀的口谕。他知道,是父亲听到了他在营房门外的那句话。
如今,他看着同样的一行字,再看另一纸上承盈抄出的那一行——那“免坐”二字末笔的那一点勉力按住的颤。
“她要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要记得是谁让她活。”
那是她今日说的话。
宇文岳低头,慢慢把那话在心里重念了一遍。他并不缺那一点聪明。
只要愿意,他现在就可以在“李”字前头,添上一笔本该属于她的姓氏,把她完整地写回那一页“谢氏”下面。
他没有,他把那一念压了下去,只抬手取过空纸,提笔写下三个字“李承盈。”
笔尖停在“盈”的末笔上,迟迟没有收锋。
他知道,这三个字之下,本来还欠着两个字。他也知道,自己心里已经把那两个字写上去了,只是不肯落在纸上。
他把笔搁下,把那一纸揉了揉,没有揉碎,只随手塞进案角的抽屉里。灯火在案上跳了一下。
宇文岳抬头,看着那两纸静静摊着的“幼女免坐”,冷声道了一句:“谁落笔,谁担。”
他知道,御史台那边正盯着这几行字;太傅盯着;皇帝盯着。
而他也知道,如今握着另一支笔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幼女,而是一个在自己掌心里抖都不肯抖出来的女史。
他与她之间,隔着整整一门人的血债,也隔着这一行写在纸上的“免坐”,她的那条命。
夜色更深了。宫城高墙在黑暗中无声耸立,像一块巨大的影子,压着城中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浚阳之夜的血迹在地上早就干了,可在纸上,每翻一次,就要再流一次。
而这一次,会写到谁头上——谁落笔,谁担。
宇文岳很清楚,那支笔,此刻握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