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成四年四月下旬,城里的风开始发热。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打在宫墙上,把那一带砖影烤得发白。回廊底下却仍旧阴凉,风一穿过去,带着一点纸墨晒干的味道。
起居注局里一片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的沙沙声。承盈抄完一段,甫一抬头,便见主簿站在案后,正低头看她。
主簿道,“李女史,太傅那边差来人,说军府那边要查旧牒,需一名熟手过府誊抄。吏部点了几个名字,太傅过目之后,把你圈了出来。”
承盈心里一紧,面上却只能应声:“是。”
主簿笑了一下,“你字好,又不多话,这种差事,自然落到你头上。”
他说得轻巧,仿佛这只是同别处抄经一类的差遣。但承盈知道,军府不缺能写字的人。真要抄一纸旧牒,随便唤个书吏也能应付过去。
太傅却偏偏圈到了起居注局,又偏偏圈到了她。这说明那一纸,不只是要“抄”,还要有人替它做证
这个时候,她被点名进骠骑府抄“旧牒”。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
骠骑军府在宫城西北角外,门额高大,朱漆已经有些褪色,却愈显得沉稳。门内第一重院是演武场,再里头才是正厅、书房。
承盈跟着领路的小吏穿过长廊,避开演武场上正在演阵的那一片刀光,顺着一条偏廊走向内院。
廊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地响。她手里抱着一匣空纸,袖中还藏着起居注局的官符,指节却一寸寸绷紧。
十年前,她拿的最后一张纸,是浚阳江边的“籍没文状”。
那张纸把谢家从册上抹去,把她的名字从“谢”改成“李”。如今,她又要拿纸进来。
领路的小吏在一间偏院门前停住,低声道:“将军吩咐,就在这间。军府旧牒已摊在案上,你照册誊抄一份,交还将军即可。”
承盈躬身谢了,推门而入。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窗纸透进来的光反而更淡。案上果然摊着几卷旧纸,黄得发脆,一块镇纸横压在上头,竟是一块细纹的青玉。
她走近两步,先不看字,只把纸边整理齐整,又把自己带来的空纸摊开,笔蘸墨,试了试水。
门扉在背后轻轻一响。她知道那是谁,却仍旧转身行礼:“将军。”
宇文岳今日穿得比朝上时简单,只一身玄青常服,腰间的佩刀却照旧挂着,鞘口用布缠了一圈,像是刚从营中回来,来不及换。
他“嗯”了一声,姿态看上去随意,目光却很冷静:“太傅说,要有人帮军府整理旧牒。军府这边,缺一个写字好的。”
说着,他走到案前,指尖点了一下那一摞旧纸:“你看看。”
承盈低头,第一行便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在清醒的灯光下看见的一行字:“永康十五年,浚阳逆案,陈郡谢氏,一门籍没。”
笔画枯硬,纸上墨色已散,仍能看出当年的锋利。
往下看去,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一行字。她抿了抿嘴角,视线略略往下一移,那一行就在底下:“幼女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她的心骤然一紧,眼前一晃,几乎以为自己重回那一夜江边,确信那行字是用别人的血换来的。
她知道,这一行写的,就是她。
这一纸,她十年前在江边见过一次,前些日在史局的籍没册上也见过一次。
宇文岳本不该再把它摊在她面前,却偏偏让她来抄。他故意要她亲手把自己的命,再写一遍。
宇文岳淡淡道,“这一纸是军府当年送入史库的副本。”
他没有说“你看过”,也没有说“你记得”,只是把那行字摊在她面前,像是让她替他校对。可承盈很清楚,他不会无缘无故拿这一纸给一个“与此无关”的女史看。
“御史台既说永康旧案‘籍没简略,恐有漏网’,”他又道,“那就要先看清楚,当年到底写了些什么。”
承盈垂着眼,指尖按在纸边,很轻地“嗯”了一声。
“太傅说,你是起居注官。”宇文岳道,“起居注官,要记的是实事,也要懂得什么叫刑典。你说说看,这一行如何?”
他指尖敲在那句“幼女一人,免坐”上。
承盈呼吸一紧,答得极慢:“刑律有‘幼不与坐’之条,幼女免罪,不算不合。”
“那‘后附河东李氏’呢?”他问。
“罪不及无辜。”她道,“若真附籍河东,按律,自当受其庇。”
“照你这么说,”宇文岳似笑非笑,“御史台所说的‘漏网之鱼’,便是无的放矢了?”
承盈知道这是一句陷阱。她抬起眼,看着那一行字,像是在看别人的命运,又像是在看自己:“臣只是说律中之理。至于人心如何,另是一事。”
宇文岳轻轻“哦”了一声。
他绕过案子,在对面坐下,背后是那扇半掩的窗。风从纸缝里钻进来,把那一纸陈年墨痕吹得微微翻起一角。
“那你觉得,”他问,“这一纸,是按律而行,还是徇私?”
承盈喉咙发紧。她可以用十种方式把这句话圆过去:说“先帝仁恩”,说“军府念及孩提”,说“开一线生路,以示王化不尽是杀伐”。
但她只觉得舌头发僵,一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宇文岳不催她,只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是朝上看属吏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件本不该存在却偏偏站在眼前的东西。
良久,承盈才低声道:“若照律文,自无不当。若照世理,这一笔……总有人要说,是‘漏网’。”
“你呢?”他问。
承盈怔了一下。
“臣女”她苦笑了一下,“臣女只是个抄书人,没资格议论当年的案。”
“你是起居注官。”宇文岳打断她,“你的字将来要写进《太成起居注》,要留给后世的人看。你说你没资格?”
他伸手,把那一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就以‘起居注官’的身份说。”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下纸被推开的细响。承盈看着那一行字,手指在衣袖下慢慢蜷紧。
“若以史笔而言,”她终于道,“当年浚阳,杀的是逆族、是旧贵、是先帝怀疑之人。幼女一人,年九,免坐,是仁,是德,是昭示天下‘刑不必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可在当夜江边,那些与她一同跪着的人家,只怕未必会这么想。”
宇文岳眼神一动:“他们怎么想?”
“他们会想,”承盈道,“为什么是她活下来。”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她自己都听见了语气里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颤——不是在替一个“册子上的名字”说话,而像是在替自己十年前跪在江边的那个孩子说话。
宇文岳听得很清楚。
他不是迟钝之人。只要稍一用心,就知道她说的“她”,其实是“我”,说的“那一夜跪着的人家”,其实包括她自己。
宇文岳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一点也不温和:“所以你觉得,这是徇私?”
“臣女不敢论断。”承盈垂下眼,“我只知道,活下来的那一个,一辈子都要背着这一纸。”
那“活下来的那一个”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把十年前那一夜的影子全都激了出来。
宇文岳盯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将那纸翻过去,让那一行字不再正面朝着她。
“你抄吧。”他说,“照原样抄一份给御史台。字写清楚些。”
御史要的,是“史官手里的那一纸”,而不是军府自己藏着的那一份。
她现在落笔的每一笔,日后都可能被拿去,反过来查军府。
承盈握着笔,手指在笔杆上微微发抖。
她咬了咬牙,让自己把那一行一字字抄下来。
“免坐”二字写完,她指尖一软,险些失手。笔锋在纸上划出一点轻微的折痕,好在很快被她稳住,只在末笔收锋处多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
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手在抖。她也知道,这一笔如果换做旁人,只会当成“女史手弱”,但坐在对面的这个人不会。
宇文岳果然没有错过。
他的视线像刀一样落在那一小点停顿上,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行写的是谁。”
抄完之后,她双手把那一纸呈上去:“将军。”
宇文岳接过,看了一眼。字迹如他所知,稳且冷,笔笔收得干净,只有“免坐”二字末笔那一点看似无意的轻微顿挫,像是落笔之人指尖一抖。
“你说,”他忽然问,“如果御史台顺着这句‘免坐’查下去,查到当年那幼女身上,会怎么写?”
承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她知道他是在问“那个人该死不该死”,也知道他其实是在问:“若有人把那一夜翻出来,要把那一笔算到谁头上。”
她低声道,“若是公议,多半会写‘漏网’。”
“依你呢?”宇文岳步步紧逼。
承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黑,里面有她不想看见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怀疑,而像是一种自知有罪却偏要问你“你说我是不是有罪”的近乎残酷的诚实。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说:“依我,那幼女若活到了今日,日后再出现在谁面前,都是一件麻烦事。”
“麻烦?”宇文岳挑了挑眉。
“她的命,是用全族的命换来的。”承盈道,“她活着,便时时提醒着旁人,当年那一笔是怎么落下的。无论是谁放过她,都得记得那一夜。”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是用十年里反复压下去又浮上来的念头磨出来的。
宇文岳听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她该怎么办?”
这一次,他把问题问得极直:“你说,那幼女,后来该怎么办?”
承盈垂着眼,看着案上的那几行字。
“她要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她轻声道,“也要记得,是谁让她活。”
她顿了顿,又道:“然后尽量,别让自己出现在任何册子上。”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很清楚——她是在替“那幼女”出主意,其实是在替自己找活路。
屋里一时无话。宇文岳盯着她的侧脸,像是在慢慢把她这句话拆开来听。
他不是不懂。
他缓声开口,“永康十五年,你几岁?”
承盈心里一紧,她没有抬头,只道:“臣女不记得了。”
“那倒有趣。”他似笑非笑,“籍没册上记得 ‘女一人,年九’。”
他停了停,声音压得很低:“幼女一人,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那几句,他背得极熟,语气平平念出,像是在念一纸无足轻重的军令。
承盈握笔的手指收紧,背脊不由自主地绷起。
他又道,“李女史,你自称河东李氏女,年纪也恰好。”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你说,你与这‘幼女一人’可有关系?”
承盈深吸一口气,眼睛盯着纸面,声音压得极稳:“臣女只是随河东李氏进京,家中旧事,已不可考。”
“不可考?”
他像是轻笑了一下,笑意却一点也不温和,“军府若要考,一条一条查过去,总查得明白。”
他掀开案边另一卷册子,随手翻了几页:“河东李氏族谱,永康十五年添记一女,年约十岁,曰‘侄女’,父母不详。”
“你说的是这一个?”他问。
承盈的指节更白了一分。她知道他早晚会顺着这些字查下来,只是不曾想,这一步竟走得这么快。
“将军何必为难一名小吏?”她沉声道,“臣女受上官差遣,不过抄几行字。”
宇文岳端详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抄几行字?”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今日军府旧牒要誊,你说自己只是个抄写的小吏。”
他将那卷军牒往她面前一推,纸页被推得微微翘起:“李承盈,你的笔,落在什么地方,心里没数?”
她被他点出名字,心里微微一震。
“臣女不过按纸上所见,照写而已。”她道,“谁落笔,谁担。臣女担得起自己那一行字。”
“谁落笔,谁担。”他低声念了一遍。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竟有一点说不出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