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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纸上浚阳

作者:一杯好抹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太成四年三月中,连晴三日,城里的尘土反而比雨时更重了些。


    御史台那边先动起来。


    这日卯正,尚未及朝,御史台便有人出入各衙门。先去的是礼部,再去刑部,最后轮到史库。


    承盈正往史库送昨日的移交簿册,在回廊转角处,远远看见两名着乌纱、衣襟绣鹭的官员立在檐下,与看库老吏低声说着话。那老吏一张脸皱得像褶起的纸,嘴里“哎哎”应着,神情却有几分犯难。


    她脚步顿了一下。主簿吩咐她送了簿册便回,不必多留。承盈便照着吩咐,离他们远远绕过,只在从旁经过时,耳边略略飘过几句。


    “永康十五年那几册,是谁抄的?”


    “……后来补抄的又是谁?”


    “当年在库中服役的小吏,可还有在朝的?”


    看库老吏咳了一声,憋着气道:“十年了,能活着的也不多。那年抄得乱,后来换了好几拨人。如今要问是谁,老奴只记得几个姓,名字倒是记不全了。”


    御史答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生的冷意:“老成公事,记姓足矣。”


    承盈把簿册放在案上,提起的心一直没放下来。


    她不是当年的“抄册人”,那时她还抱着父亲的衣襟,跪在浚阳江边。按理说,这一层查不到她身上。


    可御史台要查的,是“谁抄过那几册”,还是“当年跟那几册打过交道的所有人”?谁也说不清。


    出了史库,日头已升,白光照在宫墙上,反衬得那一带阴影更深。承盈走回起居注局,一路都觉得鞋底有些虚。


    局中同僚已经聚在一处,说笑声里夹着压低的惊叹。有人看见她进来,忙冲她招手:“李史笔,快来听。御史台今日去尚书省的时候,连旧年簿籍都翻了,说是要查永康之后调任各处的人。你说,这是不是要大动干戈?”


    承盈笑了一下:“御史办案,自是要细。”


    她把笔筒放回自己的案上,背后的汗却一点一点沁出来。


    御史台查的是十年前的旧事,风声却很快传到了骠骑府。


    这日午后,宇文岳在外点阅完兵,回府便被参军拦住,说御史中丞遣人来“问话”,问的却不是军务,而是——永康十五年浚阳之役,籍没名簿由谁押送入京?军府是否另有副本?


    宇文岳只笑了一声:“他们问你,你如何答?”


    参军道:“属下照实说的。当年押送卷册的军司早已战殁,副本亦按例交与史库。御史又问,军府里是否还有旧抄。属下不敢替将军做主,只回说若有,也必是先公旧物,与军中案牍无涉。”


    宇文岳点了点头,挥手让人退下。


    屋里一时静下来。他站在窗前,看着院里旗影晃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内室。


    内室案上,仍摊着昨夜翻出的那匣旧折。灰黄的纸边在午光下更显斑驳,其间一两处还有酒渍和手指印。


    他随手抽出一封,是先帝在位时,封赏浚阳之役的制书草稿。制书末尾,有先公亲笔的小注:“永康十五年,浚阳籍没,逆族既诛,诸军功各以实记,勿使功罪相夺。”


    那“实记”二字,用的便是今日那种深而收敛的笔锋。


    宇文岳盯着那一横一竖看了许久,忽然问道:“李承盈,是哪一年入宫的?”


    旁边候着的亲信一怔,忙应道:“禀将军,起居注局有册可查,属下这就去问。”


    “不必惊动局中。”宇文岳眉心微蹙,“只从吏部和内务那边调一个抄本看。”


    亲信退下,片刻之后又捧着一卷薄册回来。上头是今年春天清理内廷名籍时抄录的册子。


    宇文岳摊开,视线一路扫过去。


    “李承盈,字不详,籍贯河东。年十九,去年初由中书省荐入,先在内廷抄写,后调入起居注局。”


    只有寥寥数行,干净得近乎单薄。


    宇文岳敲了敲案角,心里反倒更不安。


    一个能稳稳写“慎录”“退保某关”的女史,只用“先在内廷抄写”四个字带过;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子,对浚阳四字的反应冷静克制,仿佛早已把那年的血迹翻阅过无数遍。


    这份履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倒像有人仔细刮过一层,又薄薄地抹了纸浆上去。


    他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史库门口与老吏说话,她下意识替老吏接了下一句“那年抄得乱”,语气里不是旁观者的轻巧,而像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在顺着话。


    又想起那日在廊下她轻轻的那一句:“那一夜……将军可在浚阳?”


    宇文岳放下册子,半晌不语。


    参军在外候命,悄悄望了一眼,见他脸色沉得厉害,也不敢出声,只在心里暗想:将军似乎在为御史台翻旧案的事烦神。


    谁也不知道,他烦的并不只有御史台。


    御史台翻旧案,朝里人人都说是“肃清永康遗祸”,元澄听到时,只是笑笑,并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太傅入内奏事时,提起御史台的奏疏。元澄在御座上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太傅觉得此举妥当吗?”


    裴太傅躬身答道:“浚阳旧案,陛下比臣等更清楚。”


    元澄沉默片刻,垂目道:“那时朕还尚未登基。朕只记得那一夜风大,江水冷。”


    他的手轻轻扣在案上,指节用力,像是在按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裴太傅不再多问,只道:“御史台此举,不过是替陛下多留一条路。若将来有人以先帝旧事质疑陛下登基之名,这一番重覆,便是防患之举。”


    元澄先是一愣,后强撑着道:“朕登基的名,难道还有人不服?”


    “有人服,有人不服。”裴太傅说,“有人口服,有人心服。”


    他顿了一下,又道:“骠骑将军尚在,北军号令归一,朝中众心尚安。若有一日此局不再,陛下便要靠这些纸上的字来撑住天下之心。”


    元澄听着,握着玉如意的手慢慢收紧。半晌,才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太傅前日说,起居注局新调了一支笔?”


    裴太傅心里微动,躬身答道:“是。局中新来的女史,姓李,字写得还算稳,故近来大朝多用她执笔。”


    元澄“嗯”了一声,像是只是随口闲谈:“朕在正始殿见过一回。那日你不在,骠骑倒来了,站在廊下等了半晌。”


    话说得云淡风轻,既没有点明那一晚私下召见,也没有追问她写了什么,只像随意提起一桩小事。


    裴太傅自然听得出里头的弯弯绕绕:陛下不是今日才知道这个人,也不是不知道骠骑在廊下出现过,只是两件事,他都不愿说得太明白。


    他便顺势道:“李承盈,自小在书院中长大,礼文经籍都算熟,故用起来省心些。”


    元澄低低重复了一遍:“李承盈。”


    玉如意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忽然似笑非笑地道:“骠骑好像也颇看重她。朕那日远远看着,只觉得他和她说话的模样,不太像对一个小吏。”


    裴太傅垂目道:“不过是一支笔锋罢了。笔在谁手里,在什么册子上落下,终究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元澄听了这话,笑意淡了一线,手指在案上停住。


    他没有再提那女史的名字,只把御史台的奏疏重新拈起来,看着“永康旧案”“重覆旧册”几个字,慢慢道:“也是,该慎一点。”


    起居注局里,这几日的气氛也变得不同了。


    御史台来请过两次册,一次是永康十五年的籍没,一次是十五年后与浚阳有关的诏令草稿。来的人都很客气,言辞里看不出锋芒,唯独看人的目光带着几分天然的冷淡,好像每个人身上都藏着可疑之处。


    承盈照例抄着移交清单,写得小心又慢。局中有年长的史官压低声音对她说:“你别怕。御史台翻旧案,是朝中大事,不会治到我们这些抄书人的头上。”


    承盈笑了笑,没有接话。


    午休时,同僚们聊起旧事,有人说:“听说当年浚阳一案,押解逆族进京的官军,后来死得死,调任的调任。要查,也查不到几个人。”


    有人反驳:“不然。那年北军得了大功,封了好几位将军,现在上朝站在殿右的,不都是那一批人?”


    话一出口,众人都不由自主朝殿右那一列的方向瞟了一眼。哪怕只是远远想起那几人的名字,都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承盈低头喝茶,指尖却在案下轻轻绞着衣角。凡是浚阳之后还站得住的,都是染过血的。


    她知道,不只是那一夜的血,还有此后十年,一个个被写入册子的名字。


    而她,正拿着一支能决定名字去留的笔。


    傍晚时分,主簿唤她过去:“李史笔,史库那边又来人,说御史台要再调一份抄本去对勘。你字好,就辛苦你去一趟。”


    承盈应下,收拾好册子,一层一层包了起来。手掌托着那一厚叠纸,她忽然想到,这份抄本上没有任何血腥,只有整齐的字迹,可只要有人愿意顺着它往下查,就仍旧能找到许多人,甚至找到她。


    出了起居注局,天色已经暗下来,宫墙上映着最后一线昏黄。通往史库的那条回廊里,比白日更显冷清,只有灯盏隔着几丈距离挂着,光圈落在砖地上,一圈圈地伸向远处。


    承盈抱着册子走到半途,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沉稳而不急。她没回头,只把步子放得更稳。


    直到走到史库门前,她停下脚,回身一看,宇文岳背着手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像是陪她走了这一程,又像是恰巧路过。


    承盈心里微微一紧,很快按下,垂首行礼:“将军。”廊下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把灯火吹得微微一跳。她把册子往怀里抱紧了一些。


    宇文岳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那一叠纸上:“又送册子?”


    她答得很简短,“御史台要一份抄本。”


    这话说得既中性又合规。当差的小吏若在旁边,听了也挑不出什么。


    宇文岳盯着那叠册子看了片刻,忽然道:“永康十五年那几册,你可曾看过?”


    承盈心里一紧,脸上却仍旧温顺:“小吏抄过几页,但不敢多看。”


    “抄过几页。”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分不出情绪,“你觉得写得怎样?”


    承盈垂下眼:“字迹匆促,有几处改得很急。老吏说,当年那年抄得乱。”


    宇文岳听见“抄得乱”三个字,目光更沉了一分。


    这正是当年史库中吏们抱怨过的话,那时他还不是今日的骠骑大将军,只是随父亲进出宫城,看见史库门口一群人裹着衣服在夜里抄写,嘴里埋怨“抄得乱”。他没想到,十年之后,在起居注局的小案旁,还有一个人用同样的语气说这句话。


    “李承盈。”他忽然喊了她一声名字。


    承盈抬头。宇文岳的眼睛在昏暗中看得不算真切,却更显得深:“你从河东来?”


    “是。”


    “可曾去过浚阳州?”这句话问得太直。


    承盈心里仿佛被冰水泼了一盆,胸腔里那一点久存的寒意一瞬间被唤醒。她指尖紧紧按在册子边缘上,才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未曾。浚阳与河东隔着几道山,臣女一介小人,哪有机会去。”


    她说得轻,臣女、河东、隔山,句句都在按礼数,却不多做解释,也不辩解。


    宇文岳盯着她,似乎在她脸上寻什么东西。


    如果是别的将军,此刻多半会冷笑一声,追问下去,直到把对方逼得失态。但宇文岳没有。他只看了她片刻,忽然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和,只有一种自嘲的冷。


    “也是。”他说,“那地方……也不值得去。”


    他说完,转身往回廊那头走去。靴底踏在砖地上,一下一下,声响沉而稳。


    承盈站在原地,背靠着史库的门扉,掌心却被册子的棱角硌得生疼。


    她知道,这一问一答,并不足以暴露什么,却也足以让宇文岳确认一件事——她对浚阳二字的反应,过于谨慎,像是知道那地方不该提起。


    史库老吏从门里探出头来,见她站在门口,忙道:“李女史?怎的还不进来?”


    承盈回神,把那一叠册子往前一递:“来了。”


    夜更深时,起居注局的小屋里仍有灯光。承盈坐在自己的案前,摊开今日的日注草稿,照例将白日里记录的事重新抄一遍。


    抄到“御史台再调永康旧册”的一行,她停了停,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差一点又写出那个“慎”字的起笔。


    她立刻停住,不让那一笔往下勾。


    窗外风声翻动,远处宫城另一侧,也有灯火未灭。


    那边是骠骑府。


    她无法看见那里的人在做什么,只能凭想象:也许有人在翻旧折、翻永康年的册子;也许有一双手正停在某个“慎”字的末锋上,像今晚廊下那样问着:“你到底是谁?”


    承盈放下笔,用掌心轻轻按了按额角。


    她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站在永康旧案与太成新朝的缝隙里,站在御史台与骠骑府之间,也站在皇帝将来可能用来“翻案”的那一行字上。


    她别无选择,只能把自己写得再普通一些,再轻一些,再像一个“不值得被记住的小吏”一些。可是越是这样想,心里的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她忽然想起那句自己写下的:“旧案繁杂,宜慎录。”


    该慎录的,不只是那些旧册子,还有她自己的一言一行、一笔一画。灯火将熄未熄,烛芯处堆起一小团灰。她伸手去拨,火光又明了些。


    太成四年的夜色厚重,宫城之中,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同一页纸,只是还没人把那一页翻到桌案正中。


    承盈把日注抄完,轻轻合上册子。她知道,总有一天,那一页会被翻出来。只是不知道,被写在上头的,是谁的名字。她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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