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盈静静看着他。他还年轻,眉眼看上去柔和,却被这些日子压得眼窝发青。她知道,他不全是装。登基之初,他确实是被牵着走的人。
“陛下既问,臣女便不敢不诚实。”她道,“那一夜,陛下在殿上说的话,臣女都记着。”
“陛下不是说过么,不必再提浚阳。”
元澄脸色一白。
“臣女不过是想,”承盈道,“既不提浚阳,便不再提卢卿是因何得罪了谁。”
她抬眼:“写成致仕,成疾卒,既是替卢卿,亦是替陛下。”
元澄怔怔看着她。这一瞬间,他似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看似柔顺的小史官,从一开始,便是在他那句“不要再提浚阳”的阴影之下落笔的。
“你觉得朕,是个怎样的君主?”他低声问。
这句问得极突然。承盈沉默许久,才道:“陛下是被写在中间的人。”
“中间?”元澄喃喃重复。
“浚阳一页,是前朝遗事,”她道,“卢卿一疏,是旧臣之心。太傅、兵部、御史,各有各的说法。陛下刚登位,站在中间,四面都是字。”
她顿了一下,“有人拿笔,有人教陛下说话。最后纸上怎么写,落在陛下名下,却未必全是陛下一个人的意思。”
元澄嘴唇颤了颤,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你呢?”他忽然问,“李承盈,你又是站在哪里?”
承盈垂下眼:“臣女不过是拿笔的人。”
“拿笔的人,也有站的地方。”元澄道,“你给张崇写名,是替他?还是替……别人?”
“替他,也替别人。”她道。
“别人是谁?”元澄追问。
承盈指尖在衣袖下压了压:“替那些被写成若干的人。”
这一句,说得不高不低。元澄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御史说,你字有偏。”他道,“朕不知你是偏向谁,御史?太傅?骠骑?还是你自己。”
他偏过头,看着案上的卷册:“朕只是……不想再被那些旧事拖下水。”
“卢卿也好,浚阳也好,”他低声道,“朕生得晚。永康那年的血,不是朕洒的。”
承盈静静站着,听完,却没有出声劝慰。
元澄忽然抬眼,看向她:“今天朝上,将军替你挡了那一刀。”
“他说算在他头上。”他道,“你就不怕,将来御史、太傅,都把你当成他那一边的人?”
承盈心里微微一动。
“将军不过是在护他自己的军府。”她顿了顿,又道,“臣女……也不过是顺带沾了光。”
“你很清楚。”元澄喃喃。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压低声音道:“以后日注里,若有难写的字,你先来告诉朕,朕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一句许诺,又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向她罩过来。
承盈垂下眼,心知这是多么危险的许诺。“先告诉朕”,意味着从此她每一次多写一笔、少写一笔,都要先经过这位年轻君主的心意。
“臣女……不敢劳烦陛下。”她低声道,“起居之职,本就当替陛下分忧。”
元澄苦笑:“朕若真有本事分忧,也不至于夜夜睡不安稳了。”
他似乎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多,敛了敛神色:“今日之事,你且记在心里。御史台那边,太傅会去挡一挡。骠骑那边,也不会肯坐视。”
他看着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李承盈,你要记住,朕可以不记得张崇是谁,也可以不记得卢卿最后说了什么。但御史会记,太傅会记,骠骑会记。”
“他们记的是各自的账。”他道,“你记的,是谁的账?”
承盈沉默良久,才道:“臣女记的是这一页纸。”
元澄愣了一下。
她缓缓行礼:“陛下请自重体。”
他说不出话来,只摆了摆手:“下去吧。”
承盈退后几步,直到走出厅门,才感觉到自己背脊上那一层薄汗。夜风从廊下吹来,带着一点湿冷,把那层汗吹得发凉。
小内侍在门侧等她,送她到前殿门口便停下,不敢再往外走。
“李女史慢行。”他道。
承盈向他点点头,顺着廊下往外走。廊下灯火不多,柱影与暗处交错,脚步声在石砖上轻轻回响。
走到一个转角,她脚步微微一顿,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雨已经收了,瓦檐上偶尔还滴下一两点水珠,落在地上溅起极细的水花。那人负手站在廊下,外袍半敞,盔甲未着,身形却仍带着军中惯有的挺拔。灯光从另一侧斜斜照来,把他一半脸埋在暗里。
是宇文岳。
承盈心里微微一紧,很快按下,垂首行礼:“大将军。”
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衣襟上还有未散的夜气,眉眼间却看不出疲惫。
“这么晚,还未回局?”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廊下仅有的风都压住了。
承盈收敛心神,行礼:“方才奉陛下召,耽搁了。”
宇文岳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陛下近来倒是很记得你。”
她本想略过,绕过他从另一侧走过去。刚迈出一步,便听见他问:“陛下问你什么?”
话问得极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问。
承盈停下脚步,正始殿里的灯光、年轻君主低声说的那些话、桌边那卷日注,一起从脑海中掠过。她知道,这些话一句都不能带出来。
“不过问些日注体例。”她道,“陛下说,怕自己说得太杂,让我们难以落笔。”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宇文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投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整个人看上去比白日更瘦一些,眼下那一圈淡青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只问这些?”他问。
承盈抬眼,与他视线碰了一下。
“将军若是怀疑,”她道,“不妨自己进殿问一问。”
这句话算不得顶撞,却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住了廊下一侧路。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近到承盈能听见他衣领处布料轻微摩擦声,也能闻出他身上的一股淡淡汗意与雨气混杂的味道。
“李承盈。”他忽然唤她名字。
她少见他这样唤自己,更少见他在名字前不加职名。那三个字在夜色里被拉长了一点,听上去不似白日里的冷硬,反倒像是带着点压住的火气。
承盈垂下眼:“将军还有别的吩咐?”
“陛下问你什么?”他道,“一字不漏地说来听听。”
他语气不重,眼神却极冷静,像是一柄按在鞘里的刀,表面不动,随时可以出鞘。
“不过问些日注体例。”她重复方才那句,“陛下说,怕自己说得太杂,让我们难以落笔。”
宇文岳似笑非笑:“他怕说多了,你记得太清楚。”
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又慢慢移到她肩头,再落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像是在确认她整个人还完完整整站在这儿,没有正始殿里的那点灯火烧到。
“皇帝召你进殿,不是因为你写字好。”他压低声音道。
承盈抬眼:“那将军觉得,为何?”
“他怕。”宇文岳道,“怕别人知道他删了什么,怕有人记得比他更清楚。”
他盯着她,目光一点一点压下来:“他肯问你,是因为他以为你在他那一边。”
“你打算让他一直这样以为?”
承盈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又松开。
“那将军觉得,”她道,“臣女该在谁那一边?”
她抬眼看他,这一句问得极平静,却像把刀尖悄悄推回他胸前。
宇文岳看着她,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寂寥与不耐:“你在谁那一边,你自己最清楚。”
他稍稍偏过头,像是避开了她的视线,又像是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方才那一瞬的神色。
“你可以替谁多写几个字,替谁少写几个字。”他慢慢道,“将来,这些,都要算在你头上。”
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不是算在陛下,也不是算在太傅,也不是算在我。”
他目光压下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皇帝信史官,不是为了听真话,是为了让人替他说话。你若真信了他几句问话,愿意把心事往他面前放,那才叫不该。”
这话说得极狠,又像是不经意间,把“陛下”“太傅”“我”摆在了一处。
承盈听完,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她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很轻:“帝和史官之间的信,是用来换命的,不是用来谈心的。”
这一句,是把他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又顺势多推了一刀。谁要谁的命,谁又在拿谁当挡箭牌,谁心里最清楚。
宇文岳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隐约有点被她戳中的烦躁:“算你听进去。”
他说罢,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廊下一侧路:“回去睡会儿吧。明日还要写字。”
承盈行礼:“谨遵将军教诲。”
从他身侧走过时,她能感觉到他袖子一角轻轻拂在自己手背上。那绝不是故意的动作,却也绝非完全没有察觉。
她步子不紧不慢,走出七八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截廊下仍旧暗着,他的身影半隐在柱影之间,只能辨出衣袖一角。
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只是站在那里。只是那一小截阴影,方才明明空着的,如今却被他站过,像是在那条廊下悄悄做了个记号。
风又吹了一阵,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按住,转身往史局方向走去。
身后那截廊下,许久之后才有人离开。
那一夜,月亮始终没有完全露出来。
承盈回到自己的小屋,换下湿透一半的外袍,点上一盏小灯。灯火不旺,只勉强照亮半张桌面。她把日间带回来的稿子一份份翻过,确认无误之后锁进局里大匣中。做完这一切,她才从箱底摸出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来。
册子边角有些磨损,纸页被翻得略微起毛。翻开第一页,是永康十五年那一夜的只言片语:
“永康十五年二月十六日,浚阳河畔火光。
陈郡谢氏,籍没。”
字迹有些乱,是她最初握笔时那种止不住的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还留着一行“修缮工所坍塌,伤工张崇一人。”旁边空着一大片空白。
她蘸墨,慢慢写下:“太成四年三月初,雨。御史台言日注有偏。”
笔尖停了一瞬,她又添了一行:“同月夜,承召入正始殿。陛下问日注,问张崇。言:不愿再被旧事拖下。”
她稍稍向下,字写得比前面小了一圈:“是夜出殿,廊下遇宇文骠骑。言:皇帝信史官,为挑言,不为听真。”
写到最后这句,她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一点也不轻快。
两行字之间,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两个人的话隔着纸,互相看不见,却都落在她眼前。
她吹了吹纸,让墨快些干,又在角落里加了一行极细的小字:“李承盈,记于灯下。”
灯火在桌面上跳了一跳。她轻轻合上册子,把它放回箱底,压在那块刻着“李承盈”的木牌下面。
木牌的棱角被岁月磨得圆了,字迹也淡了一些。她隔着布摸了摸,指尖下木纹冰凉。
起居注里写的是他们要留下的,这里写的是她不能不记得的。
她把箱盖合上,将灯火吹灭。黑暗合拢过来,屋外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迅速平息。宫城重新归于静默,只剩偶尔一两声更梆,在夜色中敲出极轻的一点响。
同一夜,宫城另一头。骠骑府中,外院灯火未熄,仆从进进出出。夜里的军府并不真正安睡,总有简牍与兵符在桌案上来来往往。
宇文岳坐在内室案后,只穿一身便服,腰间仍旧系着佩刀。案上放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札,封皮未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御”字印记,那是御史台内部流转的符号。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
“有人匿名进言,欲请台中彻查永康十五年浚阳籍没旧案。
言当时籍没诸氏,恐有漏网之人。”
字迹干净,不见多余的情绪。
宇文岳看完,指尖微微用力,把纸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永康十五年。浚阳。籍没。漏网之人。
这些字连在一起,像一柄埋在土里的旧刀,被人轻轻触了一下,寒意便顺着刀身往上窜。
他很清楚,这封密札不是一般小吏敢写的玩意儿。有人要借御史台的手,从史册深处翻出那一页血来。
谁在背后推这件事,他不难猜。
太傅?旧族余党?还是另有所图的人?
不论是谁,目标不会写“谢氏幼女”,只会写“旧案未尽”“逆族未清”“法不可废”。
但他知道,若真有人翻那一册,那一行“籍没诸氏门”的后面,那一笔“幼女免坐,后附河东李氏”的字迹,是会落在某些人眼里的。
不论是谁,目标不会写“李承盈”三个字,甚至不会写“谢氏幼女”,只会写“旧案未尽”“逆族未清”“法不可废”。
他想起她在灯下写下“张崇”时低垂的睫影,想起她说“被写成‘若干’的人”。
火盆里还烧着炭,他把密札折了,丢进去。纸在火里卷起来,先是发黄,再是发黑,最后碎成一蓬轻灰,被夜风一吹,消散无踪。
宇文岳坐回案后,抬手按了按眉心。他很少觉得累,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永康十五年的那一夜离自己并不远。并非只有在旧卷里,而是长在他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里。
他将手放回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块空白的木简。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了一句:“浚阳……”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窗外夜色深沉,宫城高墙隐在黑暗里,像一块巨大的影子,压着城中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永康十五年的血早就干了。可只要有人翻那一页旧纸,它就要再被写一次。而这一次,会写到谁头上?
他知道,有一支笔,已经握在一个不肯完全低头的人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