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注女史》 第1章 雨夜入宫 太成六年三月,洛水涨得厉害。 连日春雨打在城南旧堞上,把原本就斑驳的墙皮敲得更加灰白。入夜后,城门一寸寸阖上,只留下宫城方向那一线灯火,那是太成年间代国都城的心脏所在。 一辆小车迟了一步,轱辘碾过雨水,溅起一串浑浊的水花,在广阳门外停住。 车帘被粗暴地掀开,冷风灌进来。掌车的吏人道:“到了,下去。” 车里的人沉默了一瞬,伸手把怀里的包裹抱紧,才撩起帘子,从车上探出脚来。 鞋底一接地,冰凉的雨水立刻渗了上来,寒意顺着脚脖一路往上爬。她稳了稳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一块烂泥上有几只纸灰未尽的香头,被雨水浸得歪歪斜斜。 广阳门上方的匾额被灯火映得一半明、一半暗,“广阳”两个字在雨雾里显得格外生硬。 她抬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原来谢家人曾经进出的,就是这样一座门。 “做什么发愣?”吏人不耐烦地催,“问你话呢。姓名、籍贯——报清楚。” 那双被雨打湿的眼睛这才收回,从门额上一寸寸落下,落到吏人手里摊开的竹册上。她张嘴,喉咙有些发紧,像是卡着什么旧灰。 “李承盈。” 她说,“河东人。” 这三个字,她已经默念过千百遍。每一次念出来,都像是在舌根下咬断一点什么。 吏人用炭笔在册上勾了一笔,嗯了一声:“李氏的倒是多。识字?” “识一点。” “好,调入内廷文房,抄写经籍,若写得好,起居注那边缺女吏,说不定能挪你过去。”吏人随口说着,显然并不真在意她的回答,只把那块写着她新名字的牌子丢给她,“拿着,别掉了。丢了牌子,宫里没人认你。” 那块木牌落在掌心,粗糙的边缘硌得她生疼。上面刻着三个字,刀痕很浅,却格外清晰。她指尖轻轻摩挲那一横一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上一道封印。 门内传来更深处的钟声,浑厚而悠长,从高处一下一下砸下来,把雨声都压低了。 那是代国的宫钟。 十年前的浚阳之变那一夜,她也听过这种钟声。那时钟声远在天边,火光却近在眼前,照得人眼底的泪都烫。 “走了。”吏人往前一挥衣袖。 她收回手,把牌子塞进袖中,跟着那一行男女吏一起,踩着积水往宫里走。 入夜的宫城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金碧辉煌。雨太大,风从回廊穿过去,把两边的灯吹得忽明忽暗,宫墙深处只余一片冷色。 文房在偏东一隅,地方不大,屋檐压得低,门口挂着“内廷书吏房”的小木牌。 带路的老吏推门进去,一股墨香和潮纸味迎面扑来。屋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各自低头抄写,桌案上摊着泛黄的经卷。烛火在纸边晃,随着笔锋移动,投出一行行抖动的影子。 老吏把她往一张空桌边一指:“新来的,先试笔。” 桌上放着一叠空纸,一支削好的毛笔,一块磨开了的墨。她袖子往上挽了一寸,把手洗净,坐下,先把纸的四角压平,又把笔端在手心翻了翻,试了试软硬。这一小套动作自然流畅,是从七八岁起就被教会的。 曾经有人耐着性子握着她还没长稳的小手,教她如何执笔,如何收锋,笑她一笔一画“像小猫抓鱼”。那盏灯下人的脸,她如今已记不真切了,只剩一截温柔的手腕和青色的袖口,在她记忆里摇晃。 “写。”老吏道。 她落笔,先写自己的名字,笔锋轻轻顿了一下,才把那个“李”字写下去。横画略长了一丝,像是被她拽着,一时舍不得放手。 后面的“承盈”二字就顺多了:承上启下的承,盈满的盈。字势拘谨却端正,在纸上排成一行,看上去有点太稳,不像寻常乡里姑娘随手写出来的字体。 老吏从她身后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你这字,可不像只‘识一点’。” 她放下笔,低声道:“早些年读过几本书,后来就……不读了。” 后面那半句她没有说出口。 后来,书房烧了,太学封了,讲学的父亲和听讲的同窗一起被拖到浚阳河畔。 她满眼是火,耳边是哭,手里攥着的一枚玉佩被人一把夺走,丢进血水里,再也找不回。 “河东李氏的?永康年间那一遭算你命大。”老吏一边把她写的纸拿起来端详,一边唏嘘,“浚阳那边出来的,多半都没活到现在。” “……是。” 她声音压得很低。 “也好。”老吏叹口气,把纸放下,“能活到进宫,总比死在浚阳城下强。” 承盈指尖在桌下轻轻捏紧,指甲扎进掌心深处。 浚阳之变。十年前代国史书上的短短四字,足以压断无数人的脊梁。 史官只会写:“永康十五年春,浚阳乱,诛逆臣士族若干。” 不会写那一夜的雨、火、血,也不会写她母亲拉着她跌跌撞撞往城外跑时的回头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话,来不及说完,只剩下一个“盈”字,被吞入火光。 试笔的纸被收走,她很快被分了任务,抄写一份旧起居注。 纸上的字已有些年头,墨色发灰,是前任史官的笔迹。她要做的是重新誊清,以备入库。 烛火又矮了一截,窗外雨声密了一层。她一笔一画抄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平淡得近乎无事的字句:“永康十四年冬十一月,帝幸上林苑,观猎。是日,食粥一盂,读《孝经》一卷。召右相入对,议军食。” 仿佛代国天下一直风平浪静。 直到那行字忽然跳入眼中,“永康十五年二月,浚阳有变,诛逆士若干,籍没家资。” 承盈的手不自觉地一抖,笔锋在纸上划出一小截多余的墨痕。 老吏在另一头咳了一声:“别弄脏纸。” 她闭了闭眼,把那一笔硬生生收住,抄写时略略改换了一个结构,把那道墨痕掩了进去。抄完最后一个“没”字,她把笔放下,轻轻吐出一口气。桌上那叠抄好的纸,被风吹得微微抖了一下。 有人在门外唤:“书吏,起居注局那边缺人,叫一个识写的过去帮个忙。” 老吏抬头,目光在几人中转了一圈,落在她身上:“就你,李家女儿。” 承盈愣了一下:“我?” “你字还成,看得懂格式。去帮忙跑个差,填填今日的日记。”老吏摆摆手,“记得,进去多看少说。你那张脸,少让人记住为妙。” 她应了一声,把桌上的纸理齐,跟着来人出门。 起居注局在宫城更内里,是紧挨着正始殿的一列偏殿。廊下灯火比外头多一些,却仍不算明亮。雨声在瓦上噼里啪啦,殿内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承盈被带到门口,在门侧屏风后停住。 “就在这里抄,”引她来的老内侍压低声音交代,“一会儿里头裴太傅宣日注,你按他们口述誊抄一份。别抬头,多看纸。” 她应了,坐到屏风后的小案前。 屏风另一侧传来衣袂轻擦的声音。有人低声读着今日的起居事:“太成六年三月初七,雨。上晨起,食粥,听经于崇光殿……” 那声音带着一点年迈的沙哑,是太傅的。 更远处,还有一个年轻人极轻地应和了一声:“是。” 那声音,她听着有些惊讶,比起她想象中的帝王之音,要更清,更柔,带着一点未藏好的不安。 太傅继续念:“是日申时,骠骑大将军入对,言西北军情。” 承盈的手顿了一下。 “骠骑大将军——宇文岳。”太傅补了一句。这个名字落下时,殿中短暂静了一瞬。 代国人如今无人不识“宇文岳”三字。他是先太师、广平公宇文仲之子,镇边多年,军中第一战将,太成纪年里半部军功都压在他肩上。 承盈却是第一次亲耳听到这个名字——真正被写入起居注的那种版本。 她低头,把那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 墨迹尚未干透时,殿门外的雨声突然被一阵铠甲摩擦声压住。有人快步走过廊下,靴底踩在青石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接着是门轴轻响,殿门被推开半寸,冷风夹着雨意灌进来。 太傅的声音停了停:“大将军来了?” 一个低哑而清醒的男声在门口应道:“太傅,陛下。” 承盈握着笔,隔着屏风看不见来人,只能看见门缝里那一小截影子,沉重的铁甲、湿漉漉的斗篷,一条在灯影下拖长的影。 她垂下眼睛,目光不自觉地落到自己抄写的那行字上:“是日申时,骠骑大将军宇文岳入对,言西北军情。” 纸上的墨一点一点晕开,像是被雨打过。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指尖发冷。那种冷,与十年前浚阳河边夜风灌进衣袖的感觉,竟有几分相似。她强迫自己把那一行写完,又在末尾轻轻一点。 屏风那边,太傅恭声道:“陛下,今日之事,起居注当如实记载。” 元澄轻声说:“劳烦。”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却带着一点细不可察的紧绷。宇文岳没有说话,靴底在地上轻轻一转,像是看了眼屏风的方向,便被内侍引着上前。 承盈握着笔,忽然想到一件事。从今日起,她要用这只手,日日把“太成”二字写在纸上,把这一朝人的言行记下。 将来这些纸,会被装订成册,称为《太成起居注》。史官们会据此删改润色,写成《太成实录》,再往后,是《代书·太成纪》。 而她,李承盈,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支笔锋。 她眼睫微垂,在纸角上轻轻写下那行年月:“太成六年三月初七,雨。上在正始殿,召骠骑大将军宇文岳入对。” 墨色沉下去的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预感。自浚阳之后,天下军功几乎尽归宇文氏,北军号令多年不出其门。而她这一生,要在纸上写下的“太成”,多半也要与这三个字纠缠不清。 这是她第一次在纸上写下这个人的名字,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也许在代国太成纪年的最后一页,仍要写上“骠骑大将军宇文岳”几个字,才算完。 第2章 起居注局 三月初七的夜雨,一直下到初八。 更漏三下,起居注局的小吏才放她离开。承盈跟在内侍后头走出正始殿时,宫城已是一片潮湿的黑,只有角楼上悬着几盏灯,光色被雨打得发白。 书吏房挤在最东头的一排廊屋里,门板刷得粗糙,门缝里透出一点橘黄。 她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睡了大半。板床一张挨一张铺开,被褥鼓成一团,潮气混着墨味、脚气和粗布味,一股脑涌过来。有人翻身,有人在梦里低声嘟囔。 承盈轻手轻脚,把随身的小包放到角落床头,摸出火折点亮一截残烛。烛火细得可怜,在风里一闪一闪,勉强照亮掌心大的一圈。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小片纸,是刚才趁空写下的一行字:太成三年三月初七,雨。上在正始殿,召骠骑大将军宇文岳入对。 纸张还是新的,墨迹未全干透。“宇文岳”三个字横在末尾,字势并不张扬,笔画分明,很规矩的楷书,可承盈看着那三个字,总觉得像一截硬铁,从纸上横贯过去,把她的呼吸都割开了一线。 十年前的浚阳之变,她在军帐缝隙里看到过一双穿军靴的脚,从血水里踏过去;火光太亮,把人的轮廓全都烤糊了。那些杀人者有没有名字,她那时候不知道,也没想过将来还要替其中某一个写名字。 现在这个名字写在纸上了,写得很端正。承盈把纸对折,又对折,夹进布包的夹层里。然后拿出那块写着“李承盈”的木牌,在烛火下看了一眼。 木牌粗粗一削,边缘还带着碎刺。“李”字刻得随意,“承盈”二字却还算匀停,看得出刻牌的小吏对自己的手艺也有点讲究。 她指尖轻轻摩挲那两笔“承盈”,把木牌扣回胸前。屋里另一头有人翻身,迷迷糊糊嘟囔一句:“新来的?运气不错啊,第一天就叫去起居注。” 承盈偏头看了一眼那边,黑影里看不清谁在说话。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将烛火掐灭,躺回床上。 黑暗里,雨声更清晰。远处隐约传来宫钟一声,沿着瓦脊滚过去。 浚阳那夜,她也是在钟声里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她翻了个身,侧耳听着雨和钟声交织,直到这声音慢慢远了,才在混沌里睡去。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门板被人敲得直响。 “起居注局叫人——李承盈?”外头内侍的声音带着点凉意。 旁边有人在被窝里啧了一声:“看吧,又叫她。” 承盈翻身下床,应了一声“在”,匆匆洗了把脸,理好衣襟,跟着内侍出了门。 起居注局在宫城偏北一隅,一进殿门,墨香就比别处更重。东西两壁是高高的书架,塞着按年按月分列的竹简、纸卷,中间三张大案,案上摆着砂盆、笔架、镇纸,灯火却比昨夜正始殿那边要昏得多。 主事史官还坐在昨日那张案后,灰白的眉毛压着眼睛,像两道淡淡的阴影。他看见她,抬了抬下巴:“来。” 承盈上前行礼。 史官从案边抽出一卷纸草,推过去:“这是昨日日注草稿,誊一份中稿。” 纸上是昨天太傅口述的记录,笔迹略杂,时有涂改。承盈低头看了一遍,大约心里有数,才坐到侧案边,铺纸,研墨。 起居注的格式跟一般公牍不同,字句要紧,要平,要不动声色。太傅说话时难免带些口气,要一一磨掉。 例如太傅说:“陛下看了军报,脸色不太好”,她得改成:“上阅军报,神色敛。” 她写得小心又沉稳。每写完一行,她都要将草稿和己稿对照一遍,确认无误。 她落笔写下:太成三年三月初七,雨。上晨起于仁德殿,食粥一盂,视军报…… 笔锋在“浚阳”两字前停了一瞬,草稿上写的是:“上偶言及浚阳旧事……” “浚阳”二字墨色偏重,比旁边略深一点,像是当初写草稿的人落笔时用力过猛了些。 承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在自己的纸上写下同样的字。墨刚沾纸时,她指尖微微一紧,随即放松,收笔。 旁边有人在小声说话:“主事,这新来的字写得倒是齐整。” 史官“嗯”了一声,淡淡道:“不是乡里自学的笔。” 那人笑了一声:“河东李氏,听说是流寓户口。流寓还能写成这样?” “嘴闲。”史官冷冷打断,“手上字写完没有?” 年轻男史悻悻地噤了声。承盈把最后一笔落下落下,轻轻呼出一口气,递上纸卷。 史官看也不看她,只接过纸,目光在字行上扫了一圈,停在某处,指节敲了一下:“这里改得不错。” 他把草稿上“脸色不太好”的几个字同她写的“神色敛”对照了一下,合上纸卷,“以后,就你誊中稿。” 承盈称是,她知道这一句话,等于把她半只脚留在了起居注局里。 午后,正始殿旁的小厅里又升了灯。比起前一夜的雨声,这一日宫城静了许多。只有廊下不时有风拂过帘角。承盈随起居注局一行站在厅后,手边放着新誊出的日注。 太傅照旧执卷立在殿心。 “太成三年三月初七,雨。上晨起,食粥于仁德殿。”他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念,“阅西北军报,神色不动,语太傅曰:‘当慎之。’” 殿前的少年天子坐在案后,今日换上了略浅一色的朝服,神情依旧平和,只是眼下青色比昨日更重一点。 他听到“神色不动”几个字,顿了顿,抬眼看太傅:“……太傅,朕有那么镇定吗?朕其实当时,怕得很。” 太傅愣了一下:“陛下乃天子,史不可轻露君之惧。” “朕记得,是手心出了汗。”元澄低声说,“太傅,那军报写的是北境城池两月未得雨,粮草艰难。” 他嘴角像是要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声音压得很轻:“你们都当没看见。” 太傅咳了一声,脸上略有尴尬:“史书载君,未必句句照情。神色不动说的是陛下度量。” 承盈站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她脑中浮出昨日夜里那一截视线。他坐在灯下,手指微微蜷在袖中,听军情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那并不是“神色不动”。 她低头,手指捏住笔杆。 元澄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压着心事太久:“神色不动……太傅,那是你们看着朕的样子,不是朕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道:“那便写……”他侧头看了看太傅,又看向案侧的起居注局几人,“写略有忧色吧。” 太傅愕然:“陛下——” “太傅总说,日后翻史的人会笑朕软弱。”元澄声音压得更轻,带着一点自嘲,“可若连忧色也不能写,那朕与木偶何异?”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太傅张口欲言,终究只叹了口气:“……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起居注局这边。史官没有说话,只抬了抬手。承盈将纸上“神色不动”四字轻轻划去,换成“略有忧色”。 墨色未全干,旧字隐约透在纸下,像被压住的水印。她落完最后一笔,抬眼偷看了一瞬殿前。 元澄目光恰好扫过来,从那一行字上掠过,停在她侧脸上片刻。那一瞬非常短,像风逡巡过水面,没激起任何痕迹,却让承盈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这个太成年间的天子,是全然被人摆弄的。此刻才知道,他至少还想在自己的史书里留一星半点真实。 她低下头,把那一行轻轻吹干。 傍晚,主事史官卷好日注,让内侍送去几处过目,军务值房也是其中之一。 “李承盈,你跟着去一趟。”他随口道,“丢不得。” 承盈应了一声,从案几下抽出一件旧斗篷披上,抱着卷轴,跟着内侍出了殿。通往军务值房的廊道比正始殿那一带更冷清一些。雨虽止,砖石缝里的水气还没散尽,脚踩上去都是湿的。 值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有人在说话,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浚阳旧事不必再写!” “史本当如实,不因避讳而废笔!” “永康年间既已定论,重提于世何益?” “史上留一笔,也是鉴戒。” “鉴戒?”有人冷笑一声,“写给谁看?” 内侍走上前,轻轻咳了一声:“大将军,起居注送到了。” 屋内声音顿住。门开了一线,一股冷风先从里头溜出,带着铁锈味。随即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铠甲未解,斗篷上还挂着未完全干透的水渍——是宇文岳。 承盈垂眼,将卷轴呈上去。他一手接过,单手翻开,随意扫了几眼。指节停在某行文字上,指背略略一顿。 那一行写着:“上阅军报,略有忧色。” 他看了片刻,问:“这几笔,是起居注局改?” 承盈隔着卷轴只看到他的手,修长,关节处有薄茧。她低声道:“依太傅之意修订。” 宇文岳微微挑眉:“太傅之意?” 他将卷轴合上,声音不轻不重:“太成纪里,‘忧色’写得太多,将来翻书的人,不知该笑谁。” 说完,他掀帘而出,从承盈身侧经过。风把他斗篷一角掀起,擦过她的袖口,带起一阵冷意。 承盈垂着眼,指尖轻轻收紧——她隐约听明白了,那不是单单笑陛下的“忧色”,连写字的人、握兵的人,将来都要一并被翻出来看。 她不看他,只看内侍怀里的卷轴。她忽然意识到,这些纸张将来会被谁翻,她不知道;但她今日落下的字,从此也不只归她所有。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纸张将来会被谁翻,她不知道;但她今日落下的字,从此也不只归她所有。 夜阑灯尽,宫里渐渐安静下去。起居注局的小殿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主事史官还在案前翻看旧册。承盈从外头回来,把身上的斗篷挂好,正想告退,就见史官从身旁抽出一块小木牌,随手丢到她桌上。 “收着。”他说。 承盈愣了愣,伸手捡起。 木牌上刻着几行小字,灯下看去清楚——起居注女吏李承盈 她指尖停在那一竖一横上,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 “文房那边说,你不用回去了。”史官随口道,“起居注局缺人,既然能写,就在这儿写。” 他说话时目光仍在旧册上,只在页角的一处轻轻点了一点,那一栏写着:永康十五年二月,浚阳之变。宗室诸王、公卿大臣,卒。外戚勋旧诸家,籍没。太学诸生、门下士,流徙朔方。” “永康年间的事,将来都要从这些卷子里翻。”史官收回手,看向她,“记着。” 他顿了顿:“写的时候笔下要稳。” 承盈压下眼睫:“是。” 她把木牌握在掌心,觉得那几笔粗糙的刻痕比刚才那卷纸还要重。出了起居注局,天已经黑透了。廊下只剩零星几盏灯,把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书吏房里,那截残烛已经不见,只剩一小块蜡疤贴在桌面上。她在黑暗里摸索着坐下,把白天刚拿到的木牌放在膝上,又从包裹最底翻出一小块旧物。一截断裂的玉佩角,边缘磨得圆滑,上头隐约还能看见一个“谢”字的一半。 烛火没有,她就用指尖一点一点把那两件东西的轮廓摸清,掌心慢慢热起来。她把木牌收回衣襟,把那截玉角塞回包裹底,合上布口。 屋外风吹过廊檐,挂在廊下的灯轻轻晃了一晃。承盈靠着墙,闭上眼。 从今日起,“李承盈”三个字,会出现在起居注局的簿册上。再过几年,她写过的那些“太成几年月日”,会被装订成册,叫一声《太成起居注》。 再过更久,“代书·太成纪”成书,她的名字大约会被写在某一行角落里,又或者干脆被省略。 这些都不重要,她在心里极轻地对自己说——谢持盈也在。这句话没声,只在胸腔里绕了一圈,自己听见了就够。 第3章 旧名之页 太成三年五月十五,清晨的宫城终于没有雨声了。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被冲洗过的泥土气,夹着还没散尽的潮意。石阶上积水干得七七八八,只剩些浅浅的水痕,在天光里泛着灰白。 承盈跟在起居注局一行人后面,顺着甬道往承华门去。 今日是大朝会,她站在最后,抱着几卷空白纸册和笔墨,走得不紧不慢。前头主事史官和一名男史要入殿旁听朝会,她只在外殿门侧候着,给他们递纸收书——按理说,这样的差事不会轮到一个刚入局的小女吏,但起居注局人手本就不多,谁写得好,就谁来。 承华门内,正殿高台在晨雾里沉沉一线。金吾已立在台阶两侧,戟头闪着冷光。百官按品级排成两列,朝服颜色由深到浅,从台下铺到台上,在雾里像铺开的一面暗色水纹。 承盈止步在殿门外一侧的阴影里。那里正好既看不全殿内,又看得见一半,她能看见上方御座的轮廓,看见一排排官员的背影,看见武官队伍中的那一点暗金铠纹,却看不见每一张脸。 晨钟悠长地敲了三下,有人高声唱:“有事上奏,无事退班——” 第一个出列的是吏部尚书,奏的是空缺官职和春选;第二个奏兵部的军报;第三个说的是河堤,下游水势;声音在殿中回旋,撞在梁间,再落在她耳里,变得略有些迟缓。 直到有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臣恳请陛下,思复开太学,以安士心。” 承盈抬了抬头。这是个年纪已经偏长的声音,字句十分谨慎,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思量后才落地:“自浚阳之变后,太学废弛十年,天下多有议者。愿陛下稍开其门,使人心有所归,免令后世但记永康之杀,忘太成三年之兴。” “浚阳”二字一出口,殿中像是短暂静了一瞬。另一个声音随即接上,带着压下去的冷意:“国用未裕,边境未宁。此时言太学之事,轻重失衡。” 那声音承盈听过,不用看就知道是谁。骠骑大将军宇文岳立在武官班首,朝服下衣领压不住的甲片从袖口中露出一点,像被藏在衣服里的刀锋。 “浚阳旧事,永康年间已有明文定论。”他说,“写在册上足矣。今日之政在前,不在后。若日日抚旧伤,不知何时能愈。” 他说话并不高声,却把那位老官的话堵了个结实。殿前那名为太学请命的老臣沉默片刻,终究俯身退回班列。 高处御座上,元澄一直没有说话。承盈站在门侧,手心握着的笔有些滑,她只好微微用力,让笔杆在掌心再稳一点。 “浚阳旧事,写在册上足矣。” 她听着这句话在殿内回荡,心底某处却隐隐作痛。对他们来说,“写在册上”就够了;对谢氏来说,那一页是覆宗,是火,是骨头里都带着烟味的夜。 她垂下眼睛,把那点疼压回去。朝会继续。奏折一件一件过,她只在门侧安静站着,像个阴影里多出来的人。 朝会散后,起居注局回殿整理朝会略注。主事史官把草稿往案上一摊,拇指按着那一叠纸,慢慢理着:“太成三年五月十五,大朝。百官陈事。有人奏军粮,有人奏春税,有言河堤,有言太学。” 他落笔写下:“有言复开太学者,未果。” 旁边男史低声:“浚阳之四字,不记?” “当年那一页写过了。”史官淡淡道,“再写,只添是非。” 他把笔搁到一旁,从卷柜里抽出一枚木签递给承盈:“去史库,把永康十五年的军功册和籍没册取来。下午骠骑那边要对照。” 承盈接过木签,指尖摩挲那几个字——永康十五年。这五个字落在木头上的重量,与写在纸上时一样,不轻。 史库在宫城更北,靠近墙根的地方,地势略低几寸,水气也就重几分。走下去几层石阶,光线就暗下来,只剩几盏灯挂在柱间,灯火罩在玻璃罩里,发出一圈昏黄。 看库的老吏蜷在门边的小凳上打盹,听到脚步声,半睁着眼问:“找哪年的?” 承盈举起木签:“永康十五年的军功册和籍没册。” 老吏眯着眼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去开最里面一排书架的铜锁。 “军功册在那头最里一格,上头有签。籍没册在这边。”他随手一指,“第二架,倒数第二层。自己找,小心点,别把架子撞塌了。” 承盈应了,走进书架之间。 架子一排连着一排,木头被熏得发黑,年岁的烟尘在缝里堆成一道道细纹。卷轴按年份竖着塞进去,木签上写着“永康十三年”“永康十四年”这样简单的字眼。 她顺着签找过去,很快摸到军功册所在那格。那卷被摸得有些亮,显然常被翻。她将它抽出,夹在臂弯里,转身去找籍没册。 “籍没册”三个字写得很小,躲在一块旧牌子角上,若不凑近看几乎被木纹吞掉。她半蹲下来,沿着那格的卷轴摸索,指尖碰到一卷边缘有些发涨的纸,轻轻用力,把它从里头抽了出来,纸卷有些沉。 她站起身来,按理说这一刻该转身就走。手指却在卷轴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从背后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让她暂时动不了。 永康十五年的籍没册。那年以后,所有被写进“浚阳之变”里的名字,都会被塞到这卷里来,挤在几页纸的空间里,成为别人口中一句“案已定”。 承盈低头,看着那卷纸,过了很久,才慢慢在心里吐出一口气。她把军功册夹得更紧些,用另一只手,在灯下把籍没册小心展开。 “永康十五年二月,浚阳之变。诛逆族若干,籍没家产,以充军用。” 字迹公整,却有一种刻出来的冷意。往下翻,是一条条像账目一样的记录: “河内崔氏,崔季方,诛。妻卢氏,诛。子三人,诛。族人二十七口,流徙朔方。” “河东裴氏,裴安迁,诛。族十五口,徙于怀荒。” “鲁阳郑氏,郑弘稷,诛。门客三十余人,发配云中。” 名字一个接一个,排列得极为紧凑。没有哭声,没有火,没有血,只有“诛”“流”“籍没”几个字轮番出现。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陈郡谢氏”四个字忽然在页上跳出来。 她的手指在那行上停住。那一栏下面写着: “陈郡谢氏,谢简,诛。妻王氏,诛。子二人,诛。女一人,年九,籍没。” “谢简”二字墨笔略深,工整的册书里隐隐透出一点写字人下笔时克制不住的滞重,像是那一瞬间忘了这是“籍没册”,仍按着习惯落下了士族名家的骨气。 那行旁边,在页边靠近装订线的位置,还有一行极细极淡的小字,几乎要被纸纹吞掉:“幼女一人,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灯光斜斜打在纸面上,那几个小字被照出一点微光,像是阴影里的一截倒刺。 承盈注视着那几行字,呼吸忽然变得不太顺畅。 “谢简。” 太学里讲经的那个人,每一句经义都句读分明,连教她执笔时也极有耐性。她从来只敢在心里叫他“爹爹”,从未这样直直看着他的名字。如今,这两个字冷冷写在“诛”后,再没有别的注脚。 她知道“女一人,年九”写的是谁。她也知道,那一夜是怎么从军帐中被拖出去,又怎么被塞进一辆发着霉味的破车里。车轮碾过石板路,她蜷在车底,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哭出声,火光在车缝间一晃一晃,直到光也看不见了,只剩下烧糊的味道和远处模糊的钟声。 她那时以为,只要还能呼吸,就算活着。现在才知道,在代国的册页上,她早就“籍没”过一次了。 后来有人补了一笔“免坐,后附河东李氏”,只是顺手在边角添了一条备注,把她从谢氏的那一列悄悄移走,丢进另一个巨大得没边的“李氏”里去。 她把手指压在“女一人,年九”那几个字上,纸面粗糙的触感透过指腹,一路传到掌心,脑子里有一瞬间一片空白。 门口老吏打了个哈欠:“找好了没?” 承盈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硬生生咽回去,合上卷轴。 “好了。”她答,声音竟出奇平稳。 她把籍没册卷起,跟军功册一起抱在怀里,转身离开书架间那一小块昏黄。出了史库,石阶上一道日光斜斜照进来,浅浅铺在地上,她有些不适应那点亮,只好低头,抱着两卷册子,脚步一点一点往亮处走。 午后,书吏房难得清净。有人趁空档趴在床上睡觉,有人靠着墙发呆。窗棂外的天空灰白,阳光还不算明朗,却比前几日雨天亮得多。 承盈坐在自己那张窄床边,木牌放在掌心里翻来翻去。掌心被刻痕磨得有点发热,她却似乎感觉不到,只是看着木牌上那三个字。 旁边的吴辞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看她:“你怎么不睡?今天不是又去了起居注局?” 承盈“嗯”了一声,把木牌扣在掌心里,没多说。 吴辞侧过身子,枕着卷起的被子,笑道:“你可真行,进宫没几日,就天天出入清徽殿。起居注局的人,哪天没记住你?这要算功劳,日后也有你一份。” “功劳算在谁头上,不关我们。”承盈说,“我们不过是写字的手。” “手也分高低。”吴辞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有的手写公文,有的手写圣旨,有的手写起居注。”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再往下,还有写刑状的,写罪名的。” 承盈看了她一眼:“你以前见过籍没册吗?” 吴辞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永康十五年那一批?” 承盈点点头。 “谁没听说过。”吴辞哼了一声,“那册子上谁家不想看一眼?可那是要命的东西,比兵符还烫手。平常人哪敢碰。” 她侧过身来,盯着承盈:“你不会真去翻了吧?” 承盈没有回答。吴辞看着她那一瞬间微不可查的表情,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别怪我多嘴,那册子上写谁死谁活是他们的事。我们这些写字的,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好:自个儿的名字,别写上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别让人看出你记得太牢。” 承盈垂眸,把木牌重新塞进袖子:“我知道。” “知道就好。”吴辞打了个呵欠,把被子往上一裹,“我只当自己是认字不认人,谁是谁,跟我无关。要不然,在宫里待不久。” 她说完,就那么含糊地笑了一声,很快又睡过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外头不紧不慢的风声。 承盈靠在墙上,把头轻轻向后仰了一下:“认字不认人。” 若真能做到那一步,世上许多事都好过了,可她偏偏认识太多。 傍晚,起居注局在正始殿旁的小厅落座,照例听太傅读日注。 太傅的嗓音在灯下平稳地响着:“太成三年五 月十五,大朝。百官陈事。有人奏军粮,有人奏春税,有言复开太学者,未果。” 元澄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又写太学?”他低声道。 太傅笑了一下:“臣若不写,恐后人只记陛下毁太学,不记有人曾劝复。” 元澄垂眸:“……写。” 太傅翻到下一条:“朝臣言浚阳旧事,陛下默然。” “默然”二字一出口,殿中空气像是微微紧了一下。 承盈提笔,将这句话抄在纸上。写到“浚阳”时,笔锋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写到“默然”时,她下意识收了收笔,让那两个字在纸上看起来平平无奇。 太傅抬眼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此处,要不要换个词?” “换成什么?”元澄问。 “可写未言,也可写不予置论。”太傅道,“默然二字,后人要猜得久。” 元澄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划了一圈,最后落在桌角那一小块微暗的纹路上。 “太傅,”他轻声说,“那日朕的确默然。” 太傅愣了愣。 “浚阳一事,太傅说‘在心即可’,宇文骠骑说‘写一笔足矣’,朝臣说‘当复太学以解人心’。”元澄声音很轻,很慢,“朕都听见了,却一句也说不出口。那除了默然,还能写什么?” 太傅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是。” 他转头看向起居注局的位置:“就写‘默然’。” 承盈把那两个字再誊清一遍。她能感到高处那道目光短暂落在她身上,不是看她这个人,而是在看那行新写上的字。 “起居注局的女史,是河东来的?”元澄仿佛随口一问。 主事史官忙出列应道:“是,河东李氏。” 元澄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河东离浚阳可远?” 承盈向前一步,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却仍旧清晰:“道路不算远。” 元澄看着她,眼底有一瞬间很轻的波动,像是某种迟疑想说又压了下去。最终,他只点了点头:“写罢。” 太傅继续往下念。承盈退回原处,握紧了手里的笔。那句“道路不算远”,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答案。 当夜,起居注局要把日注正稿誊清。最后一条照例是小事——“是日,治内侍一人,余无他事。” 那是下午后殿里的一件插曲:一个年纪不大的内侍传话时嘴快了一句,被当场喝斥,掌刑的宫监命人杖责。人倒下时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只闷闷地撞在地上。 在宫里,这样的人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主事史官轻声口述:“治内侍一人,余无他事。” 承盈提笔写下这一句,写完“治内侍一人”四字时,她的手忽然停住。 她想起史库里那行字:“女一人,年九,籍没。” 旁边那行几乎要被纸吃掉的小字“幼女一人,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如果没有那一行小字,她在册页上已经彻底死过一次。她低下眼睛,在“治内侍一人”后面,很轻地添了四个字:“年十六。” 主事史官收卷前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以后此类之事,”他淡淡道,“不必记名,不必记貌。年纪……偶记一二,亦无妨。” 这算是默许,承盈轻声应是。 灯火下,那一行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是日,治内侍一人,年十六。” 对太成朝来说,这四个字不会改变什么。可对于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被叫一声的小内侍来说,他至少在某一页纸上,活成了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一个被抽干了血色的“内侍一人”。 承盈放下笔,揉了揉有点僵硬的指节。窗外夜风掠过檐角,把白日残存的潮味吹淡了一些。 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只是替太成三年的皇帝、太傅、骠骑写字;她也在替这些被轻易抹去的名字,留一点痕迹。 哪怕有一天,再有人把这些字从册子上划掉,她也曾经写过,这就够了。 第4章 字里有锋 太成三年夏,连着几日,洛阳城头都是淡淡的云光。石阶上的水痕慢慢退去,只在缝隙里留下一点阴湿。风从西北吹来,夹着些泥土气,掠过宫墙上的黛瓦,撞在铜铃上,叮当一声,又归于寂静。 日子在这样的风里一日一日地过去,日注也一卷一卷地厚起来。 八月二十,晴。 「太成三年八月二十日,晴。上御显阳殿,受河东太守进马二十五匹。诏以十匹赐北镇偏裨。」 八月二十三,小雨。 「是日,小雨。上于太极殿召户部侍郎,问洛南诸县春税未入之数。」 八月二十八,无云。 「是日,诏赈豫章郡饥,下太仓粟三千石,减江左徭役十之一。」 这些话拆开看不过寻常政务,写在纸上,只是寥寥几行。起居注局里的人,却渐渐认出一件事,这些“寻常事”,近来多半出自同一支笔。落笔极稳,删语不留痕,起居注局私下都说:李女史的字,像刀削过。 主事史官在案后翻卷子,随手就把新稿推到她面前:“李女史,先誊一遍。” 旁边的人笑道:“主事是认定了。” 再迟钝的人,也懂这几句背后的意思,起居注局里,已经把她当成“那支写得好的笔”。 十月初三那日,天色阴着,有风。 傍晚读日注时,正始殿东侧的小厅只点了一盏灯。灯罩蒙了一层旧纸,光被晕得很柔,照得太傅眉毛都像褪过色的白。 太傅执卷,声音平平: “太成三年十月初三日,阴。上登宣德楼,望广阳门外饥民。” 承盈立在后排,手空着,只听。 那一日,她在宣德楼下的廊檐下,看见通明门外一条长街尽头搭了粥棚,饥民在泥地里排成一列又一列,灰头土脸,远远看去,只是一片斑驳的灰影。风从北门灌进来,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呛得人眼睛发酸。 元澄站在楼上,扶栏良久,只问了两句:“太仓尚余几成粮?”“路上可有人饿死?” 她那时站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指节在栏上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 所以那条,她写成:上登宣德楼,望广阳门外饥民,神色惨然。 太傅念到“惨然”二字时,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御座:“此处,用字可稍重。” 元澄低头看卷子,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太傅问朕,还是问起居注局?” 太傅咳了一声:“臣不过代问。” 元澄将那一行微微抬起,目光从卷上移到殿后一角,落在承盈身上:“是你写的?” 承盈上前一步,应声称是。 “你看见朕‘惨然’?”他问得很缓。 承盈垂睫,声音也压得很低:“陛下登楼,沉默久之。问太仓余粮,又问城外饥民。臣女站在楼下,只见陛下手扶楼栏,不语良久……若只写‘登楼望饥民’,太略。” 她避开“惨然”二字,只把那一刻的情形如实排开。 太傅“嗯”了一声:“史重简要,不必事事照情。” 元澄笑意淡淡:“再简一些,将来翻卷,只知太成三年洛阳外有人挨饿,不知当时在位者是人,是木。” 他指尖按在“惨然”二字上,纸在他手下微微一凹。 “你落笔的时候,可曾想过,将来读史的人,见这二字,会笑朕懦弱?”他又问。 承盈抬眼,正对上他这句话。灯火不盛,他眼底那一点倦意和自嘲被光影切得碎碎的,看不真切,却很实在。 她沉默了一下,轻声道:“起居注记当日所见。若连怕与不安都不写,将来只剩一个年号,不剩一个人。” 语气不重,却没有讨好的弯。太傅微微蹙眉,又终归没有开口。 元澄盯着她,眼中那点笑意慢慢褪下去,只剩一线疲惫:“若有一日,朕做了不当之事,你也照这样写?” 厅里一瞬极静。承盈垂下目光,看着纸上的“惨然”二字,笔画交接处还隐约透着初写时的顿挫。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臣女所见,便如实记。” 不许诺,也不退让。元澄看着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终究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吧。” 她应声退下,从小厅门口出去时,背后那盏灯还亮着,只是光已经落不到她身上。 十一月二十三,风起得很早。 晨钟之后不久,原州军报入中书,没过多久,便在朝堂上炸开了。 “原州石岭之战,前锋三战三却。”御史中丞出班叩头,“军中传言久战不捷,将士怯战,骠骑大将军总兵边陲,屡失军机,陛下不可不问!” 殿上空气明显一紧。班列中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武官首列那边挪,又迅速避开。有人袖中捏着汗,有人暗暗冷笑。 宇文岳立在原地,朝服下隐约压着甲,衣襟线条笔直。他听完,只向前一揖:“原州石岭夜战,前锋一度失利,退保青陉关,未失主阵。军中久战,怨言所起,臣不敢推。” “怯战者众”的指责,被他换成“久战怨言”;“溃败”二字,被他拆成“一度失利,退保关隘”。 御史中丞还欲再争,被御史大夫按住袖口。几位老臣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接话。 元澄在御座上垂着眼,手指在龙案下缘轻轻摩挲,半晌未出一声。 “原州石岭夜战,前锋一度失利,退保青陉关。”早朝上,他不过用了这一句,不重不轻。 “起居注里皆有。”宇文岳抬眼之时,说的是这句话。 承盈立在殿侧,隔着殿中人的肩背,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整个人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标枪,没入云霭里。 那一句“皆有”,轻轻落在她耳里,她却知道那不是一句空话。从今日起,这一战怎么传入纸上,将来怎么被翻出来问,都要从这几行字里找。 午后,起居注局内,裴太傅亲自送来了军报中稿,纸边还带着一点新墨未干的气味。 主事史官展开卷子,大家都往上看了一眼。 “太成三年四月二十三日夜,原州石岭之战。北军前锋溃乱,退据青陉关。军心怠弛。” 主事皱眉:“‘溃乱’二字,是军中所报?” 太傅道:“原文更重。中书已略减一层。” 承盈看着那一行,心里微微一紧。入局以来,军报多而繁,夸功的辞句她见过,遮丑的文字也见过,极少有人在日注里如此直写“溃乱”“怠弛”。这两字落在纸上,将来翻史之人看见的,不只是一个战役,还有这一朝军人的脸。 门口传来小内侍压低的嗓音:“骠骑大将军到。” 宇文岳跨进门时,衣摆带了一点外头的风。太傅将卷子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溃乱”“怠弛”上。 那两处墨色比旁边深一点,看得出落笔的人当时也有迟疑。 宇文岳指尖在“溃乱”上轻轻一按,语气却仍平淡:“这两字,是谁定的?” 太傅道:“军中所陈,臣等略作整理。” 宇文岳应了一声,视线抬起,掠过主事、男史,最后停在承盈那边:“李女史以为,此战可称‘溃乱’?” 承盈被点名时心跳微顿。原州石岭的细节,她只从简报里略知一二:夜雪、山路泥滑,前锋一线回撤,后军据关未动。她并不敢替任何一方洗白,只觉得“溃乱”一词,于事,于人,都太尽。 她垂眼,声音极轻,却还算清楚:“‘退守’是实。‘溃乱’二字,臣女不敢妄下。” 太傅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袖子。 宇文岳看着她,目光深了一瞬:“那该如何写?” 屋里一时间静得只剩灯火噼啪之声。承盈垂眸片刻,抬头时语气依旧温和:“可写‘原州石岭夜战,北军前锋退保青陉关,军心久战疲乏。’ ” 她用“退保”替了“溃乱”,又把“怠弛”换成“久战疲乏”。 太傅捏了捏指节,低声道:“‘疲乏’一词,亦不失其实。” 主事史官看了看太傅,又看了看宇文岳,最终提笔,在“溃乱”“怠弛”两处各划了一笔。旧字被横线压住,新字稍偏半行写下:“退保青陉关,军心久战疲乏。” 旧墨已干,新墨压上去,隐约还能看见一点底下的轮廓。 宇文岳盯着那一行,指节在卷边敲了一下,声音低低,像落在木头里的闷响。 “日后看这几行字的人,”他慢慢道,“或许还能记得,原州一战之前,山中已守了几年。” 他说的是“日后看的人”,却也隐隐把自己算在了那一类人里。 承盈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这一笔,并没有把败说成捷,也没有把懈怠写成英勇,只是把“乱”“怠”换成“退”“疲”。但从此以后,“原州石岭之战”在史上的第一句,已经顺着她给的路走出去了。 起居注局里的风向,也随之变得有些微妙。 有人在磨墨时低声道:“如今不光太傅认得她,连骠骑也要问她一句。” 有人接话:“问得起,也就责得起。” 也有人只是笑笑,不说是好是坏。 那日晚些时候,众人散尽,主事史官叫她留下。墙角有一枚旧钉子,挂着一支折成两截的笔,笔杆中间用细绳勉强缠着,笔锋早已秃了,墨迹在上头晕成一团黑。 “前任用的。”主事指了指那支断笔,“太成初年的起居注,大半出他手。” 承盈看着那支笔,静静站着。 “那时候,风比现在紧。”主事缓缓道,“他在卷上多写了一句,别人没敢写的。后来掉了两级官,发出京去,人还在,字算毁了。” 他语气不重,却像随手放了一块石头在案上。 “笔就是刀。”他把断笔又挂回钉上,“砍别人之前,先会割到自己。你现在握得牢,记着这一点。” 承盈低头道:“谨记。” 主事摆摆手:“下去罢。” 夜深,书吏房渐渐静下来。吴辞早已蜷在被窝里,睡得东倒西歪,偶尔哼一声,把被角蹬到地上。窗纸被风轻轻鼓起,又慢慢塌下去,带进来一线凉意。 承盈没有睡。她点了一小截蜡,把这几日经手的稿纸拣了几张出来,铺在膝上。 蜡光摇摇晃晃,照亮的不过是一块巴掌大的纸,是她这些日子写的起居注。几行字并排躺在那里,墨色深浅不一。 “略有忧色”,是那晚灯下,她第一次写入皇帝袖中的那一点紧张; “默然”,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点的字,她只是执笔照抄; “年十六”,为那个一杖而毙的小内侍多记了一笔,让他不至于只剩“内侍一人”; “退保”“疲乏”,则是今日在太傅与宇文岳面前,她自己说出口的两个字。 她用指背轻轻掠过“退保”,又停在“久战疲乏”上。 若全按军中原报,“溃乱”“怠弛”并非凭空捏造。她没有把失利写成胜捷,也没把退守写成不战而退,只是在真实的范围里,挑了不那么致命的一组词。 蜡油滴在盘边,凝成一圈浅亮的痕迹。 承盈知道,自己如今站的位置极窄:再往前一步,是替权势粉饰;再往后一寸,是把所有人都推向纸上的刀锋。 她不能虚构一场不存在的胜利,也不愿白写一个并未查明的罪名;可她也明白,只要起居注还要交到殿前,字终究不可能全由她一人做主。 蜡烛燃到尽头,火苗一抖,吐出一缕细烟。她把纸慢慢叠好,收回枕边的布袋里,伸手去吹灭蜡。 黑暗合拢过来,世间所有笔墨一时都看不见了,只剩胸口那块小木牌,静静贴在心上,木纹在指腹下微微发凉。 这一生,她已经在纸上死过一次,又在纸上被人顺手添了一笔,让她活在另一个姓氏之下。 起居注里的每一行字,日后都有可能被谁翻起来,指给谁看。谁会被那一行字救,谁会被那一行字压,她此刻并不知道。 史家之笔,太直则折,太曲则失真。 她只是把手指轻轻按在那块木牌上,心里无声地落下一句,既然这把刀已经握在她手里,那每一刀落在纸上的方向,由她来定。 第5章 讳言之死(一) 太成三年冬初,北风一日比一日紧。夜里一场薄雪,天亮时只剩些碎霜贴在瓦沿。 这一日清晨,钟声刚从宫城高处滚下来,尚书省的石阶上还结着夜里冻成的薄冰,鞋底一踏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殿中却早早生了炭炉,门窗关得严实,暖气裹着炭味,在屋檐下团成一层闷意。 承盈照例随起居注局立在殿侧。殿门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白,殿里灯未熄尽,烛火与晨光混在一起,把一重重朝服照得颜色发暗。 御史中丞出班时,声音比平日高了一些:“启奏陛下,太常卿卢奉礼,聚徒私讲浚阳旧事,于家中言语激切,挑动士心。臣请下御史台,严加问罪。” “卢奉礼”三字一出口,殿中有极轻微的骚动,像一阵风从衣袂底下走过,又被硬生生按住。 承盈指尖微一紧。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一下。 幼时的谢府夜里灯火温暖,堂中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散着几卷书。谢简与人对坐,对面那人穿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衫,鬓边已有几缕白,握笔的手却极稳。 “卢兄。”谢简笑着斟茶,“今日再讲《春秋》?” 那人接了茶,却先招手:“小持盈,过来写一行。” 她捧着小小一方纸,拘谨地磨墨。那人看她执笔,点头:“字如清风,骨尚未成,可塑。” 她在纸上写下“持盈”两个字,卢奉礼便看着纸,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说:“持盈者,难。” 那一幕在脑海里闪过去,仿佛隔了很远的水面,声音都被压低了。 如今,这个在父亲案边谈经、在谢家堂中喝过茶的人,被御史在殿上点名成了“乱政之人”。 殿上那一点轻微的骚动很快被礼部侍郎的一声“肃静”压了下去。元澄坐在高处,衣襟仍旧齐整,只是握着御案的手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卢卿所讲何事?”太傅出列,声音不紧不慢,“可有实证?” 御史中丞立刻应道:“御史台已得卢氏门人供状,说其多次于家中私聚门生,妄言浚阳旧事,谓先朝诛戮过重,有伤天和,以此激众。” “浚阳旧事”四字落地,殿中更静。 承盈听到这四个字,心里猛地发冷。她在起居注里写过“浚阳”,写过“元澄默然”,也看过永康年间的册页。但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浚阳以这种方式,被御史高声抬进殿中。 太傅眉头一动:“浚阳之变,永康年间已有书定。卢卿若有不同看法,当于朝中直陈,何必聚徒私论?” 御史中丞冷笑:“是以臣言其怀异志。太常掌礼乐教化,却于私室离间人心,此非一人之过,乃国本之患。” 这话已经重到了“谋逆”的边缘。一时之间,文武之间有微妙的对视,又都很快移开。有老臣想替卢奉礼说一句,只是想了想,终究没出列。 高处的元澄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案上的几行奏折字。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卢卿素有学名,先朝旧臣。浚阳旧事,确已书定,不宜再起波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但若真有聚徒妄言之事,也非小过。……先下御史台,听询。”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他的退路,不立即定罪,不替他说话,也不全然推翻御史所言。 宇文岳一直立在武官班首,这时才缓缓出列,行礼:“陛下,浚阳一案,先帝在时已有定论。若今日再将其拉出谈,朝野之人所议,恐不止卢卿一人。” 他说“朝野之人”,也不说谁。元澄微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傅叹了一声:“御史之职,本当纠察群臣。只是旧事多议,难免惹出旧怨。” 御史中丞咬了咬牙,还欲再辩,被上首的御史大夫按住袖子。后者上前一步,俯首道:“陛下既已示下御史台,臣等必细加审讯。” 这一番争执就此压下。承盈站在殿侧,听着这些话纷纷落在地上,像一块块冷石头砸进水里,只溅出一点细小的水花,转眼便被朝服的影子遮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卢奉礼便已经半只脚踏进了不归路。 午后,起居注局收到吏部送来的旧卷。 “太傅说,要把卢卿历年奏疏、入仕履历都翻一遍。”主事史官把几卷纸一卷卷摆开,“到时起居注也要记一笔他的罪与罚。” 纸卷边缘略微发黄,墨色也浅了一些。承盈坐到案前,缓缓展开其一。 最上面一行字写着:“永康十年,卢奉礼为太学博士,与陈郡谢简同掌经席。” 永康是先帝年号,那时她还在谢家后院里追着蝉跑,偶尔被父亲叫去听讲。 她看着那一行小字,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往后翻,是几篇卢奉礼亲笔的奏疏。字迹与她记忆中的并无两样,瘦劲而平正。 其中一篇:“臣闻国之存亡,在乎人心。浚阳之事,士庶惊惧,若一网打尽,恐将来无人敢言忠直。愿陛下慎用极刑,留一线生路,亦留一线口碑。” 奏疏末尾,署名“太学博士卢奉礼”。 她看着纸上“浚阳”两字,指尖微微发麻。这封奏疏,她从未见过。永康十五年的起居注里,浚阳只有短短几行“诛逆若干,籍没家产,以充军用”。没有人记下,当时也有人在殿外为那些人求过轻罚。 她往后翻,又看到一条:“后陈郡谢氏一门籍没,臣以为刑或过严。” 这句话写得极浅,像是只是顺带提了一句,下面又讲回经义与礼制。 承盈盯着“陈郡谢氏”四字,看得久了,眼前一时有些发黑。纸上墨迹已干成幽幽的一层灰,手指摸上去,只觉得粗糙。 “看什么?”吴辞从旁边探过头来,刚瞥了一眼那行,便自觉缩了回去,“……这卷,还是你看吧。” 她不敢多看,只是小心地把那一卷重新卷起,放回案角。卢奉礼不是凭空被牵连的,他当年为那些死者求过情,也为谢氏提过一句。 如今被御史按在案上翻旧账,说是“聚徒妄言浚阳旧事”,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是把当年的一纸奏疏,从黄卷中拽出来再砸回他头上。 承盈把手在膝上压了压,指节已经有些发白。她很清楚,这不只是他一人的事。 太成三年十一月初二,小朝在太极殿后的小厅开。承盈没有资格进厅,只能按例站在偏殿门外,透过微敞的门缝,看见里面几个人的影子。 太傅坐在一侧,手里捏着一卷薄薄的纸。中书令、御史大夫分立两旁,宇文岳立在最靠近门的一角,背脊挺得笔直,与墙上垂下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元澄在案后坐着,神情看上去比往日更倦一些。 御史大夫先开口:“卢奉礼聚徒私言浚阳,门人证词已明。按律,本可比照谋逆之罪。” “太常卿谈旧事,就要比作谋逆?”太傅皱眉,“律中也没有这条。” 御史大夫道:“浚阳一案,触及先帝定策。若任人私议,必乱根本。” 中书令在旁敲边鼓:“当年之事,朝廷自有公论。卢奉礼一而再提起,只会让人疑心他不服圣裁。既私聚门生,门生又多是士子,今日私言,明日便是传言。” 宇文岳一直没说话。他听了一会儿,才淡淡出声:“浚阳已写在永康十五年的册上,亦写在先帝时的国史里。欲改难,欲忘亦难。” 几人一时都看向他。 宇文岳垂眸:“卢奉礼若是真心不服,当年就该在殿上直陈,不该藏在家中。如今浚阳之名再被喊起,要问的便不只是卢太常。” “骠骑此话何意?”御史大夫声音一紧。 “御史台欲办卢奉礼,以浚阳为名。”宇文岳语气平淡,“他若以是服罪,旁人皆可不问。若他不服,再说一句先帝错杀,那问的就是先帝。再往下,问的就是当年劝先帝的人,是谁。” 殿中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太傅叹了一声:“此案若推得太深,恐怕谁都不安宁。” 中书令看了看御史大夫,转了个弯:“御史台之意,只是要给那些好事之人一个警醒。未必真要追至根本。” 元澄一直静静听着,手指在案角轻轻摩挲,卷起一层极细微的木屑。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太常卿身为先朝旧臣,讲经出身,自有其坚持。朕不愿以谋逆论之。” 太傅抬眼看他。 元澄又道:“可浚阳之事,不宜再沸。” 太傅沉默片刻,缓缓道:“废去官职,以大不敬论,赐帛,自尽。罪止其身,不及族人,不发公示。” 御史大夫迅速点头:“如若不写浚阳,便止于他一人,臣亦无异议。” 宇文岳没有说话,只轻轻敲了一下案边:“如此,也算给士林一个交代。” 最后,还是元澄接过太傅递来的笔,在薄薄一页诏书末尾,写下了那几个字:“削去官职,赐白帛,自尽。” 他写得极轻,笔画细瘦,仿佛希望那几个字在纸上也不太显眼。 承盈隔着门缝看见这一幕,忽然想起多年前谢家的堂灯。那盏灯也曾照着卢奉礼的脸,照着他与谢简在案前争论一条经义。那时他们说的是“忠与直”,说的是“死可一时,不可一世”。 如今,这个曾经在灯下讲“忠直”的人,要被写进一封诏书里,变成几行字。她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袖口。 第6章 讳言之死(二) 是夜,太极殿小厅里又点了一盏灯。起居注局照例带着日注中稿入殿,太傅念完一日杂事,最后一条才落到卢奉礼身上。 主事史官按今日朝议所记,写的是:“太成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太常卿卢奉礼,以妄言浚阳旧事,削官赐白帛,自尽。” 太傅将这行字念出的时候,厅中一时静得有些凝滞。 元澄听完,目光落在那四个字“浚阳旧事”上,又移到后面的“赐白帛,自尽”。他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纸边:“这条,是谁写的?” 主事欲答,太傅淡淡道:“起居注局中人共议而成。” 元澄点了点头,视线却转向承盈:“你也在其中?” 承盈上前一步:“臣女在。” 元澄垂着眼看那一行字,良久,说道:“若这样写,将来看的人,只记得朕因一场旧案赐死旧臣。” 他抬眼望向太傅:“太傅以为如何?” 太傅执卷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叹声极轻:“此等事,理当照实。” 说是照实,其实已不尽然。诏书并未明言“浚阳”,那四字还是他们自己添的。 元澄静静看着那一行,对承盈道:“你觉得呢?” 承盈一时有些怔,他先前问她“惨然”“默然”,都还只是问字,这一回问的是一个人的死。 她垂眸:“照诏书所载,卢卿确是赐帛自尽。” “那浚阳四字呢?”元澄问。 厅中灯火不盛,光线把每个人脸上的阴影拉得更深。承盈心里翻过一圈:“卢卿因何获罪,御史所奏,坊间所传,未必尽同。若写‘妄言浚阳’,将来读史之人,只见这一句,便要给他安上一条‘为浚阳而死’的名目。” 元澄冷冷一笑:“他死的时候,未必有这般情怀。” 太傅轻咳一声:“陛下。” 元澄却像没听见,目光仍盯着纸上的“赐白帛,自尽”几个字,声音压得很低:“朕并不想将来被写成滥杀直臣的君主。”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是他第一次这样**地说出自己的惧。承盈低着头,听得很清楚。 “史不为人辩。”太傅道,“史只是记事。” “那史可否略过几个字?”元澄忽然抬头,眼中终于带出一点急切,“不写浚阳,可否?” 太傅一时无言。承盈抬起头,看见那双眼睛,忽然有一种错觉。她不是站在一个君主面前,而是站在一个找不到遮羞处的青年前。 她轻声道:“若只是日注,字可再省。将来修国史时,太史自有取舍。” 元澄盯着她,半晌,慢慢道:“那你来改。” 太傅把卷子递给她,纸不重,落在手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承盈垂眸,看着那行字。她并没有立刻动笔,只是把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默在心里:“妄言浚阳旧事,削官赐白帛,自尽。” 她知道,这一行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确实言浚阳,确实得罪御史,也确实被赐帛自尽。但她也知道,这一行写成这样,将来翻卷的人,会看见一个为旧事而死的直臣,会看见一个为护旧案而杀人的皇帝。 她最终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把“妄言浚阳旧事,削官赐白帛,自尽”这一串抹去,在旁边写了另一句:“太常卿卢奉礼,以言语失当,削去官职,赐白帛,自尽。” 浚阳二字不见了,罪名也软了一层。元澄看着那行新字,指尖在“赐”字上停了停,终究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吧。”他说。 那一刻起,她知道,自己已经替他遮了一层脸,也替这件事添了一层雾。 第二日,宇文岳照例来起居注局过目中稿。午后的光线斜斜地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在案上一小片纸上铺开。 主事史官把那卷摊开,恭敬地递过去:“卢卿之事,太傅昨夜已看过一次。” 宇文岳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很快翻到了那一条。 “太成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太常卿卢奉礼,以言语失当,削去官职,赐白帛,自尽。” 他看着“言语失当”四个字,又看了看“赐白帛,自尽”,目光微微一敛。 “昨日本来怎么写的?”他问。 主事史官有些迟疑,最终还是道:“原先写的是‘妄言浚阳旧事’。” 宇文岳“哦”了一声,语气不重:“是谁改的?” 主事还未来得及开口,承盈已经上前一步:“是臣女。” 宇文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你倒写得干净。” 这句干净,究竟是褒是贬,一时听不出来。他把卷子放回案上,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敲了一下:“卢奉礼三十年前在太学讲经,入仕之后又掌太常。这样的名字,写在册上,本就不易擦掉。” 承盈心口一紧。 宇文岳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旁的人写这两句,多少要停一停。你写得倒很快。” 承盈握着袖口,指节发紧:“宇文骠骑多心了。” “多心?”宇文岳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你看见卢奉礼三个字时,连呼吸都没乱。”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柄薄刀,慢慢往她心底探去。承盈抬眼,正对上他那双眼睛,眼中并无怒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你知道他是谁。”宇文岳似乎是在陈述一句极平常的话,“也知道这件事牵着什么。” 承盈喉咙有些发紧,却仍旧答道:“臣女不过按诏书所载行文。” “按诏书行文的人很多。”宇文岳淡淡道,“能把赐死写成这样的,不多。” 宇文岳将承盈叫到殿外,偏殿外风刮过廊下,吹得纸角微微颤了两下。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似的:“你在起居注里写浚阳,已经写过几次了。” 承盈心里一震。 “太成三年五月十五,朝臣言浚阳旧事,上默然。那句也是你写的。”他像是在替她回忆,“如今卢奉礼一案,你又删了浚阳二字。”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句句点在要害上。 承盈本来垂着眼,听到“浚阳”二字,指尖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她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那一夜,将军……可在浚阳?” 廊下一瞬极静,宇文岳指节在卷边轻轻一敲,像是笑了一声,又不像:“那一夜......轮不到我做主。” 他顿了顿继续道:“女史起居,只管记太成三年的事。永康十五年的,有人早写过了。” 宇文岳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李女史,你不是只认字不认人。” 承盈垂了垂眼。 “你很清楚,有些字写了,会要命;有些字不写,也会要命。”他慢慢道,“你如今站在两边之间,小心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像是怕她听不懂,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要叫自己卷进旧事里去。”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她的全部过去。可紧接着又意识到,他不可能知道。他只是看见了她在“浚阳”两字前后的每一次呼吸,以及她握笔时的迟疑与决绝。 宇文岳说完,转身出门,衣摆在廊下拖过一小片影子,很快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承盈站在原地,额角有一层极细的汗。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站在起居注局,而是站在一张无形的网正中央。 那日傍晚,天色出奇晴朗。 城外落日贴着城墙缓缓滑下,把宣德楼的阴影拉得极长。宫城脚下的小巷里,有人悄悄焚纸,烟气贴着墙根往上蜿蜒,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据说太常卿卢奉礼“病重在家”,未曾请太医,便于昨日亥时一刻“疾卒于第”。家中只挂了素帷,不敢大张旗鼓,太学中的旧生却暗暗约好,在城西一处废园里为他立了一炷香。 这些传言在城中巷口低声流动,却不敢进宫门一步。承盈坐在书吏房的案前,面前摊着两张纸。 一张纸上,她按御史所奏,把那一日的始末写得分毫不差:“太成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太常卿卢奉礼,以妄言浚阳旧事,为御史台所劾,削去官职,赐白帛,自尽。” 另一张纸上,则是太傅与中书合议后的“温和版”:“太成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太常卿卢奉礼致仕归第,未几,疾卒于家。” 两张纸并排放着,墨色各不相同,却都出自她手。蜡烛燃到一半,滴下的蜡油在木案上凝成一圈白痕。 吴辞已经睡着,翻身时还丢了一句梦话:“……字写轻些。” 昨日晚间在太极殿小厅里,那行“言语失当,赐白帛自尽”,已在灯下换过一次。如今她手里握着的这两张,一张是彻底写实,一张是彻底遮盖,中间那一层折中,已经消失不见。 屋里只剩烛火噼啪声。承盈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她想到多年前谢家堂中那盏灯,想到卢奉礼摸着她的头,说“字如清风”;想到父亲夜里与他争论,争的是“杀一人可否救万人”。 她现在要做的,是在纸上杀一个人,救几个人,抑或只是救一张脸。 “持盈者,难。”那个年纪已大的太学博士曾这样笑着说。 她把那张写着“妄言浚阳”“赐白帛自尽”的纸缓缓拿起,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最终还是将它放到火盆上方。 火舌舔上纸角,先是微微卷起一条边,随后整张纸弯下去,火光一下子窜高了一点。 “浚阳”“赐死”“御史”“谢氏”这些字,在火里扭曲成一块块黑灰。 她看着那张纸一点一点烧完,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些轻飘飘的灰烬。另一张写着“致仕归第,疾卒于家”的日注,安安静静躺在她手旁的一小块桌面上,墨迹已经干透。 承盈慢慢坐回去,提笔,把那一行小心翼翼抄进起居注正稿。 “太成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太常卿卢奉礼致仕归第,未几,疾卒于家。」 这一次,她没有再添一个字,也没有删一个字。写完最后一笔,她才放下笔,指节因用力过久而微微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在纸上写下一件与真相完全相反的事。 之前,她还可以对自己说:我只是择字而已,并未说谎。如今,这一句“疾卒于家”,却是**裸地把赐死改成病终,把一场有来历的杀人,改成了悄无声息的老臣之终。 她不能再对自己说“没有说谎”。 蜡烛燃到尽头,火苗“啵”地一声,扑灭了,屋里一下暗下来。窗外风声带着一点远处的喧哗,像是有人在城西某处偷偷哭。 承盈把笔洗干净,放回笔架。她弯腰去拾火盆底部那几片烧得尚未全黑的纸灰,指尖触到其中一小片,隐约还能辨出残存的笔画,像“死”“阳”那样的钩折。 她将那片纸灰轻轻捻碎,放回火盆。 夜色里,只有胸前那块小木牌还贴在心口,木纹在指腹下微微发凉。卢奉礼曾在谢家堂上念过这一行:“幼女一人,免坐”,念完后,长久不语。 如今,他的名字也要落进册子,但并非以“赐死”为名,只是“致仕归第,疾卒于家”。 这一生,她已经在纸上死过一次,又在纸上一笔重写成“李承盈”;如今,她又在纸上亲手埋掉一个与谢家有关的见证人。 火盆里最后一缕纸灰散掉,像断成碎片的旧事,在黑夜里无声坠落。 她知道自己不是只在纸上杀了一个卢奉礼。她杀掉的,是谢氏旧年的回声,是那个仍在她心底喊着“不要忘”的九岁幼女。 第7章 浚阳一夜(一) 太成三年腊月将尽,日头虽比前些时辰长了些,寒意却半分不退,反更紧了。 北风从城门那边灌进来,挟着冻得发硬的河气,扑到殿门前,被紧闭的门扇挡住,只余一点透缝而入的冷意,在炭炉腾起的闷热里打了个旋,越发显得堂中气息沉郁。 承盈照例随起居注局立在殿侧。昨夜她又几乎未睡,眼下一圈青意,藏在垂下的睫毛里,倒看不真切。只是握笔的那只手,今日总有极轻微的发颤。 今日早朝并无大事,不过是皇帝问了几句河东雪势、江左税银,御史照旧上奏几桩官吏贪墨。殿中人散得比往日还快些,仿佛谁都不愿在这寒意里多待一刻。 回到起居注局,主事史官翻着早朝记录,一条条口述,吩咐底下几人落笔。承盈坐在案前,将他的话一语一语写成小楷: 「太成三年腊月二十三日,阴。上问河东雪势,……」 她写到“太成”二字时,指尖忽然一紧,“成”字的撇便轻轻斜了一点。 “这笔再写一遍。”主事站在她身后,看得极细,随口说道,“你的字今日不似平日。” 承盈“嗯”了一声,翻到新的一页,重又写了一遍开头。笔锋重新落下,还是那样的瘦劲,只是心口那一点钝痛并未因此减轻。 吴辞凑过来,压低嗓子:“你昨夜,又没睡?” 承盈一愣:“看得出来?” 吴辞“啧”了一声:“眼圈都青了。再这样下去,你先别写日注,改抄诏书算了。” 话虽是打趣,眼里却带着一点担心。 承盈没答,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把手指藏在布里。指节因用力握笔,已经有些发白。 不多时,小内侍在门口高声通传:“骠骑大将军至。” 宇文岳来过目日注,已经成了这几月里的惯例。 他进来的时候,身着朝服,大氅披在外头,衣襟线条仍是那样利落。主事亲自将写好的中稿双手奉上,他垂眸翻阅,目光自上而下,不疾不徐。 翻到第二页,便看见那一个被划去的“成”字,墨色稍深的那一笔,撇得有些偏。 宇文岳指尖在那一笔上停了一瞬:“这一行,谁写的?” 主事忙道:“李女史。” 宇文岳抬眼,看向承盈那边。她立在一侧,神色如常,只是睫毛下隐隐有一点青意,像前一夜没睡够。 宇文岳并未多问,只把卷子合上,道了一句:“再仔细些。”便将卷带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袖子从她身前掠过,带起一点极轻的风。承盈低头,忽然觉得那一笔被划去的“成”字,比纸上任何一处都扎眼。 午后,太傅派人送来一封简牍,命起居注局中择数人,去史库取出永康十五年的旧注。 “卢卿之事,终归绕不开浚阳。”主事把简牍展开,在案上一拍,“太傅说,当年册子里怎么写的,此刻也该翻翻,免得将来修国史时前后抵牾。” 史库在宫城西侧,石阶常年见不着日光,青灰色的墙上长了一层薄苔。承盈跟着主事过去,领了钥匙,推开库门时,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永康十五年的卷册被整齐地放在一架上,卷边用朱字标着月份。主事挑了几卷交给她:“这几卷你先看。” 承盈“是”了一声,将卷抱在怀里,回到局中,才在一角坐下,缓缓展开其中一卷。 那是永康十五年春三月的日注。 纸已略黄,墨色也由纯黑褪成了带灰的一层。 “永康十五年二月初五日,晴。北军入洛。二月初八,赦浚阳以南军民死罪以下。二月十六日,于浚阳行营清诛逆族若干,籍没陈郡谢氏等门,以其逆产入官。” 字不多,干干净净,像是有人用极利的刀刃,将一整夜的血光削成了寥寥几行。 承盈的指尖停在“浚阳”二字上,指肚贴着纸面,只觉得那一处比旁边都凉一些。 再往下翻,是一条比这还短的:“是日,诏:浚阳逆族已清,不得复言。” 她盯着这句看了很久。当年那一夜,天地被火光照得通红,河水黑得像墨,哭声、喊杀声、刀入肉的闷响层层叠叠,直到天快亮了,才一点一点散去。 而在册子上,它只剩下了“清诛逆族若干”这一句。 “陈郡谢简,诛。妻王氏,诛。子二人,诛。女一人,年九,籍没。幼女一人,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她曾在另一卷册子里看到过这样的字句,如今才知道,它们不过是这“逆族若干”中的一小行。 主事从另一头走过来,顺手看了一眼她摊开的那一页:“找到了?” 承盈将纸微微合上一些:“找到了。” 主事点点头:“先抄一份出来,太傅说要另行汇总。” 他走远了,局里又安静下来。承盈坐在案前,视线落在那一行“清诛逆族若干,籍没陈郡谢氏等门”上,胸口那条旧伤,仿佛突然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 纸上的字太轻了。轻到若不是亲眼见过那一夜,她几乎要以为,那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政务。她收回视线,手指慢慢收紧,连带着纸也被捏出了一条淡折痕。 那一夜不是这样的,她在心里说,不该只是这样。记忆一旦被翻开,便像纸页一样,一页页往回倒。那年是永康十五年,浚阳河畔的风,总比城中冷一些。 那几日谢府格外忙,屋里屋外的人都在收拾东西,箱子搬出来又推回去,王氏让人包了几件换洗衣裳,又让人拆了,又重新叠好。 “若真要走,早该走了。”长房中有族人忍不住低声道,“北军已经进洛,这些日子城里消息乱成一团,谁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简站在堂中,看着案上的几卷书,沉默了很久,才道:“一走,便是自承有罪。”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王氏从旁拉了一把。她声音压得很低:“外头耳目多。” 承盈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一边听着屋里大人的低语,一边看手里那根细长的柳条。院子里风不大,天光却渐渐暗下去。远处传来隐约的鼓声,鼓点有些散,听不真切。 那日傍晚,卢奉礼来得比平时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衣摆上沾了些黄土,像是从城外急着往城里赶。进门时只略略施了一礼,便被谢简拉进堂中。 “今日城里如何?”谢简问。 “北军进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卢奉礼把手里的笤帚放到一旁,接过茶,“说是要整肃权臣,安稳民心。” 他说得淡淡的,眉间却有一线掩不住的疲惫。 “可见到行营?”谢简问。 卢奉礼摇头:“城南浚阳行营,军队进出频繁。听说永康帝亲自驻跸那一带。” “亲自?”谢简皱眉,“这个时候,他若真有心安民,理应留在洛阳。” 卢奉礼苦笑:“谁知道呢。” 堂中灯火亮了起来。烛焰映在两人脸上,影子一深一浅。承盈被王氏叫进堂,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站在一旁听大人们说话。 卢奉礼看见她,笑着朝她招手:“小持盈,过来。写几个字给卢伯看。” 谢简也笑:“卢兄今日心情不好,你写得好些,让他也舒坦舒坦。” 承盈乖乖上前,接过笔,在桌上一张空纸上写下“持盈”两个字。 墨刚落下去时,手腕被卢奉礼轻轻按了一下:“不要太急。字要像人,拙一点也无妨。” 她依言把最后一笔放缓了些。 卢奉礼看着那两个字,点头:“字如清风,骨尚未成,可塑。” 他又看了她一眼,道:“持盈者,难啊。” 谢简笑道:“所以才要她学会慢下来。” 那时承盈听不太懂,只觉得大人们说的话总是绕来绕去。她只知道,卢伯是父亲在太学时一起讲经的同僚,是少数会摸她头夸她字好的人。 那天夜里,鼓声比以往更密。风从城南吹过来,带着隐约的火药与烟焦味。王氏让她早早睡下,她却在榻上翻来覆去,隔着窗纸,看见远处有一点一点红光在晃。 她偷偷爬到窗边,扒开窗纸看了一眼。城外那一头,似乎有火光映在天底下,像某处被烧着,又像谁在夜里举着火把行军。 几日后,诏命到了。一张黄绢,用红绳系着,自宫中传出,经过长乐坊口时,已经有不少人远远围观。 “浚阳行营犒赏勤王之臣。”送诏的小吏高声念,“十六日酉时三刻,陈郡谢氏、河东裴氏、颍川荀氏……皆赴行营听宣。” 有人低声道:“这倒是好事。” 也有人皱眉:“如今局势未稳,这等时候,还要诸士族入营?” 谢简接过诏书,细细看了一遍,脸色并未有太多变化,只是将绢卷起,放在一旁。 王氏站在一旁,轻声道:“不去,可不行?” 谢简摇头:“不去,便是抗诏。”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那持盈——” “自该留在家里。”谢简道,“只带长子随行即可。” 然而临行那日,原本答应收留持盈的族兄家突然出了事。有军士上门,说那一带要暂时封禁,不许外人出入。 王氏急得团团转,又不放心把女儿和幼子两人留在家中,最终只得匆匆给她换了一身较为朴素的衣裳,把她带上马车。 “到了浚阳,若可,便让她留在外头,说是随行的小丫头。”她压低嗓子对谢简道,“若真有什么不妥,好歹也有个照应。” 谢简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反对。 那一日,浚阳河畔风很大。行营就扎在河边,营门前旌旗猎猎,旗面上绣着“代”和“御”的字样,还有一面旗,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鹰,翅端带着银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承盈从马车帘缝里偷偷看出去,见营门两侧列着两行甲士,盔甲上刻着纹路,眼神冷而直。 王氏把她按在身边,压低声音嘱咐:“一会儿若有人问起,不许乱说话。” 她“嗯”了一声,只觉得心里莫名发冷。 营中搭了大帐,诸士族被分批带入。谢简与几位同辈先行,王氏带着承盈,被安排在一处侧帐里,旁边还有几家妇孺。 “说是等候赏赐。”有人低声道。 也有人冷笑:“赏赐?这时候还有什么好赏的。” 夜色深下去后,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调动声。像风,不像风;像人,却压得太沉。 有人掀开帐帘:“陈郡谢氏家眷,出去——” 王氏握紧持盈,声音几乎发不出来:“……在。” 第8章 浚阳一夜(二) 营中有条小巷被火把染得一片红亮。远处有人在哭,有人被拖行,有兵刃撞击盾牌的声音。她们被领到一处较小的营房,门口站着两名军士。房中有一张案,案后坐着一个穿官服的人,桌上摆着一本册子,几支笔,一方印。 “陈郡谢氏家眷到。”门口的军士道。 那人头也不抬:“姓名。” 王氏强撑着气:“陈郡谢简,妾王氏。” “子几人?” “长子谢庭闻……次子谢庭远。” “女几人?” 那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笔尖在纸上落下,写得干脆利落:“女一人,年九。” 王氏几乎是本能地将持盈护在身后:“她——” 门外忽然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带着一股冷意的风钻了进来。那是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幼女,免坐。记在册中即可。” 案后书吏应了一声,提笔写下:“幼女一人,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王氏的肩背猛地一颤。那句“免坐”,在承盈耳中响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从她耳边划过去。 持盈抬眼时,只看到火光映在那面鹰旗上的银线。旗影晃动时,有个年轻的身影从营房门外走过去,盔甲半亮,步伐极稳。 她当时不认识他。只记得那一刻风极冷,衣袖擦过时带着铁器的寒意。 “河东李某,愿受此女,可记。”门外又有声音道。 书吏落笔如飞,很快写完,盖上印。随后挥了挥手:“带下去。” 军士上前,拉住王氏的胳膊,往外扯。王氏反手抓住承盈,手指扣得极紧:“持盈——” 有人粗暴地把她的手拽开。 “人已记在册中,妇人勿乱。”书吏不耐烦地道。 承盈只觉得手上一松,霎时间,身边的温度全都被抽空了。她被另一个人从侧面抱起来,朝另一边拉去。耳边是母亲的喊叫,越拉越远,越喊越小。 “阿娘——” 她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却立刻被捂住了嘴。 眼前一片晃动,有火光,有旗帜,有兵器上寒光一闪一闪。远处传来混乱的哭喊声,夹杂着刀出鞘、盾牌撞击的声音。 有人在骂:“逆族。” 有人在笑:“清得好。” 她先是被人压着,跪在浚阳河边,后来又被塞进一个角落里,面前是一堆箱子和行李。一个穿着军服的年轻人蹲下身,看了她一眼,眼睛很黑。 “哭什么。”他低声道,“你已经写在册上了,哭也不该你哭。” 她被吓得止了声,泪水却还在往下掉。那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一丝不耐,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只是抬手,把帘子放下,把那一角暗影遮住了。 外面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谢简就地正法!”有人高喊。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跪拜声,刀光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又落下去。承盈缩在箱子后头,双手捂住耳朵,还是听见了那些声响。骨头碎裂的沉闷,血溅在地上的粘腻,哭喊在喉咙里被掐断的怪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时间像冻住了一般。河水在夜里流淌,拍在岸上,水声比平时更重,好像整个河道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直到天边泛出一点鱼肚白,营中的喧嚣才慢慢退去。有人掀开帘子,把她从箱子后面拎出来。 “走。”那人道。 她的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被半拉半拖着往外带。营地里,有些地方还残着血迹,被粗糙地用沙土盖过。河岸边堆着一些东西,再远处,有人往水里推什么,发出“哗啦”一声。 她不敢看,只是低着头。走到一处帐前时,她忍不住抬眼,远远看见一面旗——不是写着“代”和“御”的那种,而是另一面,上头绣着一只展翅的鹰,羽翅间缀着细小的银线。 那旗就在营心最高处,随风猎猎作响。后来她在朝堂上见过同样的纹路。在宇文家的军旗上,在宇文岳盔甲上的纹饰里。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些,只是被那旗上冷硬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匆匆别过脸去。 之后的事,她记得很碎。有人把她送到一处临时搭起的小屋里,屋中几个书吏正对着一张张册子交头接耳。她被人按着手,在册子上摁下一个小小的血指印。 纸很凉,血很快就凝固了。 “记好了。”书吏道,“下一个。” 她被推到一旁,缩在角落里,看着一群人进进出出。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一言不发,整张脸像石头。 直到日头完全升起来,光线从缝隙里洒进屋中,将桌上的册子照得发亮。那卷写着“陈郡谢氏”的纸,安安静静躺在上面,仿佛只是一本普通的账簿。 她后来在史库看到的那一行,就是这样被写出来的。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蜡烛吹得一晃一晃。承盈回过神来时,案上的蜡已经烧去大半,烛泪顺着铜座流了一圈,凝成一圈不规则的白。 永康十五年的旧卷摊在她面前,泛黄的纸页上,那几行字仍旧安静: “永康十五年二月十六日,于浚阳行营清诛逆族若干,籍没陈郡谢氏等门。 是日,诏:浚阳逆族已清,不得复言。” 窗外隐隐传来宫城更夫的梆子声,敲一下,隔很久才敲第二下。她合上卷子,将那一页轻轻抚平,指尖在“不得复言”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吹熄了蜡烛,黑暗一下合拢过来。胸口那块木牌静静贴在心口,木纹在指腹下微微发凉,木牌上刻着的是“李承盈”。 那一夜在浚阳,她在纸上死过一次;十年后,她又在纸上亲手埋掉了与那一夜有关的一个见证人。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声年轻的“免坐”。良久,她才缓缓握紧拳头,把那一声压回心底。 第二日一早,宫城里一切如常。更鼓照旧,晨钟照旧,殿上的玉砖照旧被日光慢慢磨亮。昨日翻过的旧卷、烧成灰的那张纸,都像是被这层日光压回了角落里,不见踪迹。 日注照写,奏折照上,御史仍旧在殿上挑三拣四。仿佛卢奉礼从未在朝堂上站过;仿佛浚阳从来只是册页里几行干燥的字。 承盈照例入局。她换了一身最普通的浅青小袍,把眼下那一圈青色藏在衣领阴影里。局中诸人只当她不过是又一夜抄书抄得太晚,没再多问。 那日并无大事。只不过内务府递了一道奏牍上来,说宫城西南角一处工坊夜里大雨,屋架坍塌,压死了一个小工。 奏牍写得极省“工一人死伤”,连姓氏、籍贯都没有,只像是账本上随手添的一笔。 主事在起居注稿上口述一句:“是日,修缮工所坍塌,伤工一人。” 旁边的书吏提笔照写,写完搁到承盈案前,让她誊清。承盈接过纸时,手指稍稍一顿。 那一句“伤工一人”,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一人”这两个字落在她眼里,忽然变得很重。 她抬头问:“主事,这个工,有名籍么?” 主事愣了愣,像没听懂她为什么要问这个:“总该在内务府有册。” “既然要写入,”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写全也不费多少笔墨。” 主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头笑了一声:“你这性子,到底是跟谁学来的……去一趟吧。吴辞!” 吴辞正在一旁掰着指头算午后要抄的卷数,被点了名,忙应:“来!” “去内务府问问,”主事道,“看那死的是谁。” 吴辞悄悄朝承盈做了个苦脸,还是拎起袖子跑了出去。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气喘吁吁地回来,把腰间别着的一块小牌子往桌上一拍:“问到了,叫张崇,十八岁,洛南人。管工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来的,只说‘是个干活利索的小子’。” 主事摇头:“这等人,写不写名字有什么要紧。” 话是这么说,他到底没让承盈把那一行擦掉。承盈提笔,将“伤工一人”后头的“一人”轻轻划去,在前面添了两个字:「伤工张崇一人。」 墨迹略略重了一些,笔画却仍旧收敛,并不跳脱。 吴辞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嘀咕:“你这是替他做主呢?” 承盈没有回答,只道:“不过是写全。”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自己当年,也不过是那行字里一笔“幼女免坐”。 若不亲自提笔,谁知道字里行间都有哪些人? 午后的光线一点一点从窗棂缝隙里爬进来,照在那一行小字上。张崇这两个字蜷在“伤工”之后,像被匆匆安置在角落的一块石。 几日后,骠骑大将军照例来过目日注。局中众人已经习惯了他的来去,见他进门,起身行礼,退到两边。宇文岳依旧是那身干净利落的打扮,甲胄褪去,只剩朝服,腰带一束,整个人就像一笔从上到下拖直的长竖。 主事将卷奉上,他垂眸,自前一日翻到近日,眼神扫过的地方,墨迹仿佛都要暗一层。 翻到腊月二十六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太成三年腊月二十六日,修缮工所坍塌,伤工张崇一人。」 “张崇”二字端端正正地挤在一句话中间,不长不短,却格外显眼。 这样的小案,惯常写法只会是“伤工一人”,甚至干脆略过。这两个字像是有人硬要把一张无名脸从人堆里扯出来,按在纸上。 宇文岳的指节在“崇”字的最后一捺上轻轻一顿。 “这条是谁誊的?”他随口问。 主事看了一眼,笑道:“李女史。” 宇文岳“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他垂着眼,将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唇边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不算笑,只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 他想起几日前的卢奉礼案,想起那张被烧成灰的纸,火舌舔上去时,“浚阳”“赐死”几个字扭成一团,最后碎成一把灰。也想起那夜在偏殿里,这个小女史握着笔,脸色苍白,却稳稳地划去了“浚阳”二字。 如今,她又在一桩谁都不在意的小事里,多写出一个名字。 他忽然明白,这并不是多事。她在不该多添一笔的地方,多添了一笔;也在不该多说一个字的地方,咽住了那一个字。 她守的线,和她越过的线,都在纸上。 宇文岳没有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只是合上卷,道:“都好。” 他转身出门,衣袖掠过门槛,带起一阵不重不轻的风。 承盈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卷册子在他手里合起、远去,最终没入他的背影。 日注收回案上,纸张边缘还带着一点他翻阅时留下的折痕。“张崇”这两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墨色已经干透,摸上去略微发涩。 她伸手,将那一页摊平,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想起昨夜翻过的永康十五年旧卷,想起那几行轻得不能再轻的“浚阳”,想起十年前,陌生书吏在册上写下她父亲、母亲、兄长的名字,又在最后添上一笔“幼女免坐”。 那时,她是被写进去的人。现在,她是提笔写下别人的人。 这本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她知道了,有人会被写成“若干”,有人会被写成“一人”,有人连“一人”都没有。 她低下头,把那一点微微用力的冲动,按进纸背下面的木案里。既然这笔落在她手里,哪怕只能改动极细的一行,她也要自己来写。 写他该有名字,写那人不该有“浚阳”,写有人死在夜里,写有人明明还活着,却在册子上早就被划掉。 窗外风起,吹得纸角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平伏下去。 这一日的日注会被收进史库,与前朝旧卷并排,睡在同一排木架上,再过许多年,也许会有人把它翻出来,也许不会。 承盈没有抬头看天,只是把笔洗净,搁回笔架。 她知道的是,从此以后,每一天的日子,都要有人替它落一笔。而这些笔,算在谁身上,又会落到谁头上,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把那一点清楚藏好,像藏一把细细的刀锋。不叫人看见,只叫纸看见。 第9章 夜召(一) 太成四年春三月,雨比往年下得勤些。 天色常常阴着,像一张没晾干的纸,薄而潮。宫城里的砖缝里起了一层细苔,石阶边缘被湿气打磨得发滑,行走时稍不留神就要踏空。 起居注局这几日格外忙。御史台翻过一遍日注之后,太常寺、史局、礼部之间往来的简牍一封接一封。主事几乎整日不坐,时而去太常,被叫去议体例,时而被太傅留住,说要“商量将来修史的规矩”。 今日的早朝上,御史中丞当殿言“日注有偏”,话头便是从卢奉礼与那名死在工所的小工说起的。 殿上风声紧,御史中丞出班,奏板叩得“啪”一声脆响:“启奏陛下,起居注所载,多有轻重失当之处。卢奉礼以妄言旧事,惊扰朝野,按律其罪不轻,日注却只写‘致仕归第,疾卒于家’,是为蔽罪;工所坍塌,不过一无名小工,日注却特为其名,反重其轻。臣以为,史官之笔,当与刑名相表里,不可偏私。” “日注有偏”四字一出口,班列间衣袖轻轻一抖,又迅速归于肃穆。 承盈照例立在殿侧,心里微微一紧。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两条,也知道那两条都确实出自自己手下。 太傅出列,沉声道:“日注所记,循的是诏书与实录。卢卿之事,按诏书写‘致仕’与‘疾卒’并不为过;工匠一人,有名可查,史官写全姓名,亦不算犯体。” 御史中丞冷笑:“太傅护的是规矩,臣护的是公道。陛下赐死旧臣,史官却写成闲散致仕,外人不知内情者,看了这一行,只道陛下不问是非,反惧旧案,此岂是陛下所愿?” 殿上一时静了下来。 元澄在御座上垂着眼,指尖在龙案边缘轻轻摩挲,神色有些绷紧,又不知该从哪一句驳起。再开口,便是彻底将卢奉礼一案翻出来;若不辩,又像真的默认了“蔽罪”二字。 御史中丞见他不言,顺势再进一步:“起居注局掌笔者,亦请交台中面询,以正视听。”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承盈站着的那一侧掠了一眼。承盈心里“咯噔”一下,正低头准备接下这口锅,武官班首却有衣袂一动。 宇文岳出列,拱手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殿中:“启奏陛下,卢太常赐帛一事,当日是臣等在军中先奏,兵部复核,中书拟诏,起居注不过循诏书所载;若说有‘蔽罪’之嫌,罪在臣等奏对不周,不在史官执笔。” 御史中丞眉心一蹙:“骠骑此言何意?难道灼然之事,也能只当未见?” “灼然与否,在律,在诏,在军报。”宇文岳不紧不慢,“卢太常之死,系于浚阳旧事。若今日要借一行日注问‘蔽罪’,不如先问当日军府、兵部、中书合议时,可曾有一字偏颇。那时陛下新登大宝,卢太常在京,臣在边镇,御史台若要追问,不妨一并查起。” 他说到“军府、兵部、中书”几字时,目光淡淡扫过几个官员,各自心中一凛,谁也不肯接下这个话头。 御史中丞咬了咬牙,想再开口,宇文岳却又道:“至于张崇——”他视线略一偏,“宫城修缮一事,原是臣前阵差人巡查时,见工所偷工减料,回京时顺带一提。那小工死在塌架之下,若连名字都没有,御史觉得合适,臣觉得不合适。” 他抬眼看向御座,“臣当时只是嘱咐起居注:‘若有工伤,不必隐去其名。’今日御史嫌此名多余,便算在臣头上就是。” “算在臣头上”五个字落地极轻,却像一粒石子丢进静水里,把原本只指向起居注局的一条线,硬生生牵到了军府和几部堂官头上。 御史中丞一时哑了声。太傅见势,适时出列打圆场:“骠骑之言,亦有可采之处。日注是否有偏,终归该由史局与太傅府议定体例,再回奏陛下。御史台若有疑处,且先行标记,以备再考。” 他说着,转向御座,躬身道:“此事,不如暂付太傅府与诸司同议,得一成案,日后可一体遵循,免得再有争论。” 元澄终于找到了台阶,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就依太傅所言。” 这一场风波到此暂且按下,承盈站在殿侧,袖中手心已被汗水浸透。她很清楚,若不是宇文岳出列,把“蔽罪”“多写一名”的火硬生生拦在自己头顶前,她这会儿已经是御史台请去问话的那一个。 从殿上退下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武官班首。那一列朝服已经随人群退去,只余大殿高处一小截灰影,看不出是谁留在那儿。 午后雨暂时收了,云层却仍压得低。承盈照旧在案前磨墨、写字,只是手上的稿子,比往常多出了一两份“未定稿”。主事匆匆进局,一边解着湿透的外袍,一边道:“太傅那边要看这一月的日注底稿,把前后全都理一理,别露出大缝。” 吴辞小声嘟囔:“还要怎么看?这几日都快给他们翻烂了。” 主事瞪了他一眼:“闭嘴。人家要看,是看得起你写的字。” 他说着,把几卷竹册推到承盈案前:“这一份,你再抄一遍。字里字外,自己掂量。” 承盈“是”了一声,将卷铺开。 纸上那一行“伤工张崇一人”在墨痕之间仍旧显得突兀。她看了一眼,提笔,把那行重新写了一遍。 主事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完,忽然道:“太傅要议体例,点了你的名。” 承盈手一顿:“属下?” 主事道,“太傅说你几回日注写得干净,叫你也去旁听。” 吴辞在一旁悄声道:“太傅亲自点名,这可是好事。” 承盈却觉得,背后那股压力更重了一些。 承盈跟着主事进门,穿过两重廊庑,被引到一间不大的偏殿。殿中已经站了几个人:太常寺的官、史局的老修史、礼部的从官,各自手里拿着不同颜色的卷册。 太傅并未坐在高位,只在殿内侧边一张案后站着,身上仍着朝服,像是刚从别处赶回来。 “都到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太常寺卿拱手:“大抵齐了。” 太傅点头,将案上一卷卷册摊开:“御史台说日注有‘偏’,是他的本分。如何改,还是要我们自己说了算。” 他随手翻了一页:“卢卿那条,太草。张崇之名,按旧例是不该写的。” 礼部官员陪笑:“不过是一工,写不写,实无大碍。” “无大碍是实话,”太傅道,“但有人拿这个做由头,就不无大碍了。” 他抬眼扫过在场几人:“日注之书,讲究的是‘不致失实’,不必事事详尽,也不可事事省略。卢卿之死,张崇之名,从今往后,都当当作一桩前车之鉴。” 有人应声:“谨记。” 太傅又道:“日后凡遇关乎军政、旧案的记载,太常、史局先与起居注局一同商议,再落笔。不要再叫御史抓住一两个字不放。” 众人各自记在心里。这些话说完,太傅按理已经可以散众,却忽然道:“起居注局的李女史,留下。” 主事心里一凛,忙把承盈往前一推:“太傅有何吩咐?” 太傅摆了摆手:“其余人先退。” 殿中人陆续退下,带走了大半喧哗。雨声便越发清晰地落在屋檐上。堂中只剩太傅与承盈相对而立。 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慢慢卷起案上的一轴日注稿,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似乎在想着措辞。 良久,他才道:“你叫李承盈?” 承盈上前一步,俯身行礼:“是。” “承盈二字,不错。”太傅道,“谁起的?” 承盈垂眼:“家人所起。” “家人?”太傅笑意极淡,“你不是说,籍没之后才入官为吏?” 承盈心里微微一紧,却仍旧平静道:“旧名不详。入籍时,管事问臣女可有愿用之字,臣女便说了这两个。” 太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读书不少。” 她不答。 “籍没之后还能进史局写字的人不多,记性又好,写得又好。”太傅道,“我这个人,向来记人记字。” 他顿了一顿,“卢卿那条,是你改的?” 她坦然承认。 “张崇那条,是你加的?”他再问。 “也是臣女。” 太傅“嗯”了一声,并不显得意外:“你可知,御史台现在记住的,已经不仅是‘起居注局’,而是‘李女史’这三个字。” 承盈沉默片刻,道:“臣女知道。” “知道还敢这么写?”太傅看着她。 “只是觉得,”她道,“有的字,写轻了,对不起当下;写重了,对不起将来。” 太傅听着,表情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出身何处?”他忽然问。 承盈心口一缩:“河东。” “河东哪一县?” “河东郡下属小县,已并入别处,旧名不记得了。”她低声道。 这话不真不假。籍没之后,许多小县的名字确实在文书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太傅盯着她的神色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追问下去。 “你姓李。”他说,“那就记着自己姓李。” 他把卷册推回案上:“你写字的手,比别的史吏重。字重,事就重。今后再落笔时,多想一想,什么是你该写的,什么是你不该替人写的。” 承盈俯身:“臣女谨记。” 太傅忽然又道:“御史台那边,有人翻永康十五年的旧册。浚阳那一条,总有人惦记着。” 承盈掌心一冷:“……是。” “你若真想在纸上替谁留名,”太傅道,“也该记得,纸是会被人一张张翻的。” 他似乎不打算再说更多,只摆了摆手:“下去吧。” 承盈再行一礼,退出堂屋。走出门时,雨声忽然大了一些,仿佛刚才那一刻才真正落下。 夜深之后,雨停了。云层被风推开一点,一小块月亮勉强从缝隙里露出脸来,却很快又被遮住,只在天幕上留下一个更浅的轮廓。 承盈本以为这日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谁知刚回到局里不久,小内侍便匆匆进门,压低声音道:“李女史,在不在?” 主事一惊:“怎的?” 小内侍行了个礼:“陛下召。” 局里一下子静了。吴辞瞪大眼睛,几乎要把笔掉到地上:“陛、陛下?” 承盈心里一沉,却没显在脸上,只把手里的笔搁下:“臣女在。” 小内侍看着她,眼神里夹着一些同情:“李女史快些。陛下吩咐,越快越好。” 主事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只道:“去吧。记得,殿里问什么,如实说。” “是。”承盈应了一声,跟着小内侍出门。 正始殿在宫城正中偏东,夜里四周灯火略亮一些。廊下挂着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灯罩上的金线纹案忽明忽暗。 门内只点了几盏灯。元澄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淡色家常袍,外头罩了一条薄毯。蜡烛在他侧脸投下一层不甚健康的阴影,让这位年轻君主看起来更瘦了一圈。 室内只有一名小黄门伺候,见承盈进来,悄悄退到一旁。 “李女史来了?”元澄放下手中的竹简,勉强露出一点笑,“免礼。” 承盈行礼:“臣女李承盈,叩见陛下。” “坐吧。”他说。 承盈垂手立着:“臣女不敢坐。” 元澄也不勉强,只抬手指了指案上的一卷日注:“今日早朝之事,你可都听见了?” “御史中丞说日注有偏,”她道,“属下不敢不记。” 元澄苦笑了一下:“他敢说,也算尽职。”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 “朕问你,”他用手指轻敲卷册,“这上头,是你写的?” 承盈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几行字,卢卿致仕归第、疾卒于家;修缮工所坍塌,伤工张崇一人。 “卢卿一条,是臣女改过。”她道,“张崇一条,是臣女添名。” “朕听说了。”元澄道,“太傅说,你字写得重。”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一行“张崇”上,指尖轻轻在纸上摩挲了一下。 “那工匠,”他道,“不过一个无名之人。按旧例,伤工一人、二人,都一笔带过。” 他抬眼看她:“你何必替他写下名字?” 承盈垂下目光,看着那两字,声音不高:“若连名字都没有,便真成了‘一人’。” 她顿了顿,“臣女不过觉得……他总该在某处,有过一个确实的名字。” 元澄盯着她,过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太多愉悦,反倒带着一点压抑许久的疲惫:“你写字时,倒还替这些人想。” 承盈不答。 “御史说你有偏。”元澄道,“说你记卢卿轻了,记那工匠重了。你自己觉得呢?” 他问得并不锋利,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好奇。 承盈想起早朝殿上那一阵寂静,想起御史中丞说“史官之笔,当如陛下之目”,又想起太傅淡淡说“字重则事重”。 “若要说‘偏’,”她道,“怕是从永康十五年那一页起,字便已经偏了。” 元澄身体微微一震。 “浚阳那条,”她继续道,“写‘逆族若干’,又写‘不得复言’。卢太常最后一疏,说不愿与浚阳同列。陛下比属下更清楚,他是在说什么。” 元澄握着竹简的手节节发白,殿内一瞬静得可怕。 “那一日,”他艰难开口,“朕刚登位不久。太傅与旧臣各有说法,御史说,卢卿失仪;兵部说,卢卿乱军心。朕......” 他顿住了,垂下眼:“朕不过是听大臣们的话,认了他们的说法。” 这一句,说得近乎自辩,又近乎自怜。 “日注里写的,是‘致仕’,是‘疾卒’。”元澄道,“你落笔的时候,是按谁说的?” 第10章 夜召(二) 承盈静静看着他。他还年轻,眉眼看上去柔和,却被这些日子压得眼窝发青。她知道,他不全是装。登基之初,他确实是被牵着走的人。 “陛下既问,臣女便不敢不诚实。”她道,“那一夜,陛下在殿上说的话,臣女都记着。” “陛下不是说过么,不必再提浚阳。” 元澄脸色一白。 “臣女不过是想,”承盈道,“既不提浚阳,便不再提卢卿是因何得罪了谁。” 她抬眼:“写成致仕,成疾卒,既是替卢卿,亦是替陛下。” 元澄怔怔看着她。这一瞬间,他似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看似柔顺的小史官,从一开始,便是在他那句“不要再提浚阳”的阴影之下落笔的。 “你觉得朕,是个怎样的君主?”他低声问。 这句问得极突然。承盈沉默许久,才道:“陛下是被写在中间的人。” “中间?”元澄喃喃重复。 “浚阳一页,是前朝遗事,”她道,“卢卿一疏,是旧臣之心。太傅、兵部、御史,各有各的说法。陛下刚登位,站在中间,四面都是字。” 她顿了一下,“有人拿笔,有人教陛下说话。最后纸上怎么写,落在陛下名下,却未必全是陛下一个人的意思。” 元澄嘴唇颤了颤,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你呢?”他忽然问,“李承盈,你又是站在哪里?” 承盈垂下眼:“臣女不过是拿笔的人。” “拿笔的人,也有站的地方。”元澄道,“你给张崇写名,是替他?还是替……别人?” “替他,也替别人。”她道。 “别人是谁?”元澄追问。 承盈指尖在衣袖下压了压:“替那些被写成若干的人。” 这一句,说得不高不低。元澄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御史说,你字有偏。”他道,“朕不知你是偏向谁,御史?太傅?骠骑?还是你自己。” 他偏过头,看着案上的卷册:“朕只是……不想再被那些旧事拖下水。” “卢卿也好,浚阳也好,”他低声道,“朕生得晚。永康那年的血,不是朕洒的。” 承盈静静站着,听完,却没有出声劝慰。 元澄忽然抬眼,看向她:“今天朝上,将军替你挡了那一刀。” “他说算在他头上。”他道,“你就不怕,将来御史、太傅,都把你当成他那一边的人?” 承盈心里微微一动。 “将军不过是在护他自己的军府。”她顿了顿,又道,“臣女……也不过是顺带沾了光。” “你很清楚。”元澄喃喃。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压低声音道:“以后日注里,若有难写的字,你先来告诉朕,朕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一句许诺,又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向她罩过来。 承盈垂下眼,心知这是多么危险的许诺。“先告诉朕”,意味着从此她每一次多写一笔、少写一笔,都要先经过这位年轻君主的心意。 “臣女……不敢劳烦陛下。”她低声道,“起居之职,本就当替陛下分忧。” 元澄苦笑:“朕若真有本事分忧,也不至于夜夜睡不安稳了。” 他似乎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多,敛了敛神色:“今日之事,你且记在心里。御史台那边,太傅会去挡一挡。骠骑那边,也不会肯坐视。” 他看着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李承盈,你要记住,朕可以不记得张崇是谁,也可以不记得卢卿最后说了什么。但御史会记,太傅会记,骠骑会记。” “他们记的是各自的账。”他道,“你记的,是谁的账?” 承盈沉默良久,才道:“臣女记的是这一页纸。” 元澄愣了一下。 她缓缓行礼:“陛下请自重体。” 他说不出话来,只摆了摆手:“下去吧。” 承盈退后几步,直到走出厅门,才感觉到自己背脊上那一层薄汗。夜风从廊下吹来,带着一点湿冷,把那层汗吹得发凉。 小内侍在门侧等她,送她到前殿门口便停下,不敢再往外走。 “李女史慢行。”他道。 承盈向他点点头,顺着廊下往外走。廊下灯火不多,柱影与暗处交错,脚步声在石砖上轻轻回响。 走到一个转角,她脚步微微一顿,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雨已经收了,瓦檐上偶尔还滴下一两点水珠,落在地上溅起极细的水花。那人负手站在廊下,外袍半敞,盔甲未着,身形却仍带着军中惯有的挺拔。灯光从另一侧斜斜照来,把他一半脸埋在暗里。 是宇文岳。 承盈心里微微一紧,很快按下,垂首行礼:“大将军。” 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衣襟上还有未散的夜气,眉眼间却看不出疲惫。 “这么晚,还未回局?”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廊下仅有的风都压住了。 承盈收敛心神,行礼:“方才奉陛下召,耽搁了。” 宇文岳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陛下近来倒是很记得你。” 她本想略过,绕过他从另一侧走过去。刚迈出一步,便听见他问:“陛下问你什么?” 话问得极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问。 承盈停下脚步,正始殿里的灯光、年轻君主低声说的那些话、桌边那卷日注,一起从脑海中掠过。她知道,这些话一句都不能带出来。 “不过问些日注体例。”她道,“陛下说,怕自己说得太杂,让我们难以落笔。”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宇文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投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整个人看上去比白日更瘦一些,眼下那一圈淡青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只问这些?”他问。 承盈抬眼,与他视线碰了一下。 “将军若是怀疑,”她道,“不妨自己进殿问一问。” 这句话算不得顶撞,却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住了廊下一侧路。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近到承盈能听见他衣领处布料轻微摩擦声,也能闻出他身上的一股淡淡汗意与雨气混杂的味道。 “李承盈。”他忽然唤她名字。 她少见他这样唤自己,更少见他在名字前不加职名。那三个字在夜色里被拉长了一点,听上去不似白日里的冷硬,反倒像是带着点压住的火气。 承盈垂下眼:“将军还有别的吩咐?” “陛下问你什么?”他道,“一字不漏地说来听听。” 他语气不重,眼神却极冷静,像是一柄按在鞘里的刀,表面不动,随时可以出鞘。 “不过问些日注体例。”她重复方才那句,“陛下说,怕自己说得太杂,让我们难以落笔。” 宇文岳似笑非笑:“他怕说多了,你记得太清楚。” 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又慢慢移到她肩头,再落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像是在确认她整个人还完完整整站在这儿,没有正始殿里的那点灯火烧到。 “皇帝召你进殿,不是因为你写字好。”他压低声音道。 承盈抬眼:“那将军觉得,为何?” “他怕。”宇文岳道,“怕别人知道他删了什么,怕有人记得比他更清楚。” 他盯着她,目光一点一点压下来:“他肯问你,是因为他以为你在他那一边。” “你打算让他一直这样以为?” 承盈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又松开。 “那将军觉得,”她道,“臣女该在谁那一边?” 她抬眼看他,这一句问得极平静,却像把刀尖悄悄推回他胸前。 宇文岳看着她,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寂寥与不耐:“你在谁那一边,你自己最清楚。” 他稍稍偏过头,像是避开了她的视线,又像是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方才那一瞬的神色。 “你可以替谁多写几个字,替谁少写几个字。”他慢慢道,“将来,这些,都要算在你头上。” 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不是算在陛下,也不是算在太傅,也不是算在我。” 他目光压下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皇帝信史官,不是为了听真话,是为了让人替他说话。你若真信了他几句问话,愿意把心事往他面前放,那才叫不该。” 这话说得极狠,又像是不经意间,把“陛下”“太傅”“我”摆在了一处。 承盈听完,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她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很轻:“帝和史官之间的信,是用来换命的,不是用来谈心的。” 这一句,是把他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又顺势多推了一刀。谁要谁的命,谁又在拿谁当挡箭牌,谁心里最清楚。 宇文岳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隐约有点被她戳中的烦躁:“算你听进去。” 他说罢,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廊下一侧路:“回去睡会儿吧。明日还要写字。” 承盈行礼:“谨遵将军教诲。” 从他身侧走过时,她能感觉到他袖子一角轻轻拂在自己手背上。那绝不是故意的动作,却也绝非完全没有察觉。 她步子不紧不慢,走出七八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截廊下仍旧暗着,他的身影半隐在柱影之间,只能辨出衣袖一角。 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只是站在那里。只是那一小截阴影,方才明明空着的,如今却被他站过,像是在那条廊下悄悄做了个记号。 风又吹了一阵,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按住,转身往史局方向走去。 身后那截廊下,许久之后才有人离开。 那一夜,月亮始终没有完全露出来。 承盈回到自己的小屋,换下湿透一半的外袍,点上一盏小灯。灯火不旺,只勉强照亮半张桌面。她把日间带回来的稿子一份份翻过,确认无误之后锁进局里大匣中。做完这一切,她才从箱底摸出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来。 册子边角有些磨损,纸页被翻得略微起毛。翻开第一页,是永康十五年那一夜的只言片语: “永康十五年二月十六日,浚阳河畔火光。 陈郡谢氏,籍没。” 字迹有些乱,是她最初握笔时那种止不住的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还留着一行“修缮工所坍塌,伤工张崇一人。”旁边空着一大片空白。 她蘸墨,慢慢写下:“太成四年三月初,雨。御史台言日注有偏。” 笔尖停了一瞬,她又添了一行:“同月夜,承召入正始殿。陛下问日注,问张崇。言:不愿再被旧事拖下。” 她稍稍向下,字写得比前面小了一圈:“是夜出殿,廊下遇宇文骠骑。言:皇帝信史官,为挑言,不为听真。” 写到最后这句,她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一点也不轻快。 两行字之间,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两个人的话隔着纸,互相看不见,却都落在她眼前。 她吹了吹纸,让墨快些干,又在角落里加了一行极细的小字:“李承盈,记于灯下。” 灯火在桌面上跳了一跳。她轻轻合上册子,把它放回箱底,压在那块刻着“李承盈”的木牌下面。 木牌的棱角被岁月磨得圆了,字迹也淡了一些。她隔着布摸了摸,指尖下木纹冰凉。 起居注里写的是他们要留下的,这里写的是她不能不记得的。 她把箱盖合上,将灯火吹灭。黑暗合拢过来,屋外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迅速平息。宫城重新归于静默,只剩偶尔一两声更梆,在夜色中敲出极轻的一点响。 同一夜,宫城另一头。骠骑府中,外院灯火未熄,仆从进进出出。夜里的军府并不真正安睡,总有简牍与兵符在桌案上来来往往。 宇文岳坐在内室案后,只穿一身便服,腰间仍旧系着佩刀。案上放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札,封皮未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御”字印记,那是御史台内部流转的符号。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 “有人匿名进言,欲请台中彻查永康十五年浚阳籍没旧案。 言当时籍没诸氏,恐有漏网之人。” 字迹干净,不见多余的情绪。 宇文岳看完,指尖微微用力,把纸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永康十五年。浚阳。籍没。漏网之人。 这些字连在一起,像一柄埋在土里的旧刀,被人轻轻触了一下,寒意便顺着刀身往上窜。 他很清楚,这封密札不是一般小吏敢写的玩意儿。有人要借御史台的手,从史册深处翻出那一页血来。 谁在背后推这件事,他不难猜。 太傅?旧族余党?还是另有所图的人? 不论是谁,目标不会写“谢氏幼女”,只会写“旧案未尽”“逆族未清”“法不可废”。 但他知道,若真有人翻那一册,那一行“籍没诸氏门”的后面,那一笔“幼女免坐,后附河东李氏”的字迹,是会落在某些人眼里的。 不论是谁,目标不会写“李承盈”三个字,甚至不会写“谢氏幼女”,只会写“旧案未尽”“逆族未清”“法不可废”。 他想起她在灯下写下“张崇”时低垂的睫影,想起她说“被写成‘若干’的人”。 火盆里还烧着炭,他把密札折了,丢进去。纸在火里卷起来,先是发黄,再是发黑,最后碎成一蓬轻灰,被夜风一吹,消散无踪。 宇文岳坐回案后,抬手按了按眉心。他很少觉得累,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永康十五年的那一夜离自己并不远。并非只有在旧卷里,而是长在他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里。 他将手放回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块空白的木简。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了一句:“浚阳……”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窗外夜色深沉,宫城高墙隐在黑暗里,像一块巨大的影子,压着城中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永康十五年的血早就干了。可只要有人翻那一页旧纸,它就要再被写一次。而这一次,会写到谁头上? 他知道,有一支笔,已经握在一个不肯完全低头的人手里了。 第11章 纸上浚阳 太成四年三月中,连晴三日,城里的尘土反而比雨时更重了些。 御史台那边先动起来。 这日卯正,尚未及朝,御史台便有人出入各衙门。先去的是礼部,再去刑部,最后轮到史库。 承盈正往史库送昨日的移交簿册,在回廊转角处,远远看见两名着乌纱、衣襟绣鹭的官员立在檐下,与看库老吏低声说着话。那老吏一张脸皱得像褶起的纸,嘴里“哎哎”应着,神情却有几分犯难。 她脚步顿了一下。主簿吩咐她送了簿册便回,不必多留。承盈便照着吩咐,离他们远远绕过,只在从旁经过时,耳边略略飘过几句。 “永康十五年那几册,是谁抄的?” “……后来补抄的又是谁?” “当年在库中服役的小吏,可还有在朝的?” 看库老吏咳了一声,憋着气道:“十年了,能活着的也不多。那年抄得乱,后来换了好几拨人。如今要问是谁,老奴只记得几个姓,名字倒是记不全了。” 御史答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生的冷意:“老成公事,记姓足矣。” 承盈把簿册放在案上,提起的心一直没放下来。 她不是当年的“抄册人”,那时她还抱着父亲的衣襟,跪在浚阳江边。按理说,这一层查不到她身上。 可御史台要查的,是“谁抄过那几册”,还是“当年跟那几册打过交道的所有人”?谁也说不清。 出了史库,日头已升,白光照在宫墙上,反衬得那一带阴影更深。承盈走回起居注局,一路都觉得鞋底有些虚。 局中同僚已经聚在一处,说笑声里夹着压低的惊叹。有人看见她进来,忙冲她招手:“李史笔,快来听。御史台今日去尚书省的时候,连旧年簿籍都翻了,说是要查永康之后调任各处的人。你说,这是不是要大动干戈?” 承盈笑了一下:“御史办案,自是要细。” 她把笔筒放回自己的案上,背后的汗却一点一点沁出来。 御史台查的是十年前的旧事,风声却很快传到了骠骑府。 这日午后,宇文岳在外点阅完兵,回府便被参军拦住,说御史中丞遣人来“问话”,问的却不是军务,而是——永康十五年浚阳之役,籍没名簿由谁押送入京?军府是否另有副本? 宇文岳只笑了一声:“他们问你,你如何答?” 参军道:“属下照实说的。当年押送卷册的军司早已战殁,副本亦按例交与史库。御史又问,军府里是否还有旧抄。属下不敢替将军做主,只回说若有,也必是先公旧物,与军中案牍无涉。” 宇文岳点了点头,挥手让人退下。 屋里一时静下来。他站在窗前,看着院里旗影晃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内室。 内室案上,仍摊着昨夜翻出的那匣旧折。灰黄的纸边在午光下更显斑驳,其间一两处还有酒渍和手指印。 他随手抽出一封,是先帝在位时,封赏浚阳之役的制书草稿。制书末尾,有先公亲笔的小注:“永康十五年,浚阳籍没,逆族既诛,诸军功各以实记,勿使功罪相夺。” 那“实记”二字,用的便是今日那种深而收敛的笔锋。 宇文岳盯着那一横一竖看了许久,忽然问道:“李承盈,是哪一年入宫的?” 旁边候着的亲信一怔,忙应道:“禀将军,起居注局有册可查,属下这就去问。” “不必惊动局中。”宇文岳眉心微蹙,“只从吏部和内务那边调一个抄本看。” 亲信退下,片刻之后又捧着一卷薄册回来。上头是今年春天清理内廷名籍时抄录的册子。 宇文岳摊开,视线一路扫过去。 “李承盈,字不详,籍贯河东。年十九,去年初由中书省荐入,先在内廷抄写,后调入起居注局。” 只有寥寥数行,干净得近乎单薄。 宇文岳敲了敲案角,心里反倒更不安。 一个能稳稳写“慎录”“退保某关”的女史,只用“先在内廷抄写”四个字带过;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子,对浚阳四字的反应冷静克制,仿佛早已把那年的血迹翻阅过无数遍。 这份履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倒像有人仔细刮过一层,又薄薄地抹了纸浆上去。 他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史库门口与老吏说话,她下意识替老吏接了下一句“那年抄得乱”,语气里不是旁观者的轻巧,而像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在顺着话。 又想起那日在廊下她轻轻的那一句:“那一夜……将军可在浚阳?” 宇文岳放下册子,半晌不语。 参军在外候命,悄悄望了一眼,见他脸色沉得厉害,也不敢出声,只在心里暗想:将军似乎在为御史台翻旧案的事烦神。 谁也不知道,他烦的并不只有御史台。 御史台翻旧案,朝里人人都说是“肃清永康遗祸”,元澄听到时,只是笑笑,并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太傅入内奏事时,提起御史台的奏疏。元澄在御座上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太傅觉得此举妥当吗?” 裴太傅躬身答道:“浚阳旧案,陛下比臣等更清楚。” 元澄沉默片刻,垂目道:“那时朕还尚未登基。朕只记得那一夜风大,江水冷。” 他的手轻轻扣在案上,指节用力,像是在按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裴太傅不再多问,只道:“御史台此举,不过是替陛下多留一条路。若将来有人以先帝旧事质疑陛下登基之名,这一番重覆,便是防患之举。” 元澄先是一愣,后强撑着道:“朕登基的名,难道还有人不服?” “有人服,有人不服。”裴太傅说,“有人口服,有人心服。” 他顿了一下,又道:“骠骑将军尚在,北军号令归一,朝中众心尚安。若有一日此局不再,陛下便要靠这些纸上的字来撑住天下之心。” 元澄听着,握着玉如意的手慢慢收紧。半晌,才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太傅前日说,起居注局新调了一支笔?” 裴太傅心里微动,躬身答道:“是。局中新来的女史,姓李,字写得还算稳,故近来大朝多用她执笔。” 元澄“嗯”了一声,像是只是随口闲谈:“朕在正始殿见过一回。那日你不在,骠骑倒来了,站在廊下等了半晌。” 话说得云淡风轻,既没有点明那一晚私下召见,也没有追问她写了什么,只像随意提起一桩小事。 裴太傅自然听得出里头的弯弯绕绕:陛下不是今日才知道这个人,也不是不知道骠骑在廊下出现过,只是两件事,他都不愿说得太明白。 他便顺势道:“李承盈,自小在书院中长大,礼文经籍都算熟,故用起来省心些。” 元澄低低重复了一遍:“李承盈。” 玉如意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忽然似笑非笑地道:“骠骑好像也颇看重她。朕那日远远看着,只觉得他和她说话的模样,不太像对一个小吏。” 裴太傅垂目道:“不过是一支笔锋罢了。笔在谁手里,在什么册子上落下,终究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元澄听了这话,笑意淡了一线,手指在案上停住。 他没有再提那女史的名字,只把御史台的奏疏重新拈起来,看着“永康旧案”“重覆旧册”几个字,慢慢道:“也是,该慎一点。” 起居注局里,这几日的气氛也变得不同了。 御史台来请过两次册,一次是永康十五年的籍没,一次是十五年后与浚阳有关的诏令草稿。来的人都很客气,言辞里看不出锋芒,唯独看人的目光带着几分天然的冷淡,好像每个人身上都藏着可疑之处。 承盈照例抄着移交清单,写得小心又慢。局中有年长的史官压低声音对她说:“你别怕。御史台翻旧案,是朝中大事,不会治到我们这些抄书人的头上。” 承盈笑了笑,没有接话。 午休时,同僚们聊起旧事,有人说:“听说当年浚阳一案,押解逆族进京的官军,后来死得死,调任的调任。要查,也查不到几个人。” 有人反驳:“不然。那年北军得了大功,封了好几位将军,现在上朝站在殿右的,不都是那一批人?” 话一出口,众人都不由自主朝殿右那一列的方向瞟了一眼。哪怕只是远远想起那几人的名字,都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承盈低头喝茶,指尖却在案下轻轻绞着衣角。凡是浚阳之后还站得住的,都是染过血的。 她知道,不只是那一夜的血,还有此后十年,一个个被写入册子的名字。 而她,正拿着一支能决定名字去留的笔。 傍晚时分,主簿唤她过去:“李史笔,史库那边又来人,说御史台要再调一份抄本去对勘。你字好,就辛苦你去一趟。” 承盈应下,收拾好册子,一层一层包了起来。手掌托着那一厚叠纸,她忽然想到,这份抄本上没有任何血腥,只有整齐的字迹,可只要有人愿意顺着它往下查,就仍旧能找到许多人,甚至找到她。 出了起居注局,天色已经暗下来,宫墙上映着最后一线昏黄。通往史库的那条回廊里,比白日更显冷清,只有灯盏隔着几丈距离挂着,光圈落在砖地上,一圈圈地伸向远处。 承盈抱着册子走到半途,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沉稳而不急。她没回头,只把步子放得更稳。 直到走到史库门前,她停下脚,回身一看,宇文岳背着手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像是陪她走了这一程,又像是恰巧路过。 承盈心里微微一紧,很快按下,垂首行礼:“将军。”廊下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把灯火吹得微微一跳。她把册子往怀里抱紧了一些。 宇文岳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那一叠纸上:“又送册子?” 她答得很简短,“御史台要一份抄本。” 这话说得既中性又合规。当差的小吏若在旁边,听了也挑不出什么。 宇文岳盯着那叠册子看了片刻,忽然道:“永康十五年那几册,你可曾看过?” 承盈心里一紧,脸上却仍旧温顺:“小吏抄过几页,但不敢多看。” “抄过几页。”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分不出情绪,“你觉得写得怎样?” 承盈垂下眼:“字迹匆促,有几处改得很急。老吏说,当年那年抄得乱。” 宇文岳听见“抄得乱”三个字,目光更沉了一分。 这正是当年史库中吏们抱怨过的话,那时他还不是今日的骠骑大将军,只是随父亲进出宫城,看见史库门口一群人裹着衣服在夜里抄写,嘴里埋怨“抄得乱”。他没想到,十年之后,在起居注局的小案旁,还有一个人用同样的语气说这句话。 “李承盈。”他忽然喊了她一声名字。 承盈抬头。宇文岳的眼睛在昏暗中看得不算真切,却更显得深:“你从河东来?” “是。” “可曾去过浚阳州?”这句话问得太直。 承盈心里仿佛被冰水泼了一盆,胸腔里那一点久存的寒意一瞬间被唤醒。她指尖紧紧按在册子边缘上,才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未曾。浚阳与河东隔着几道山,臣女一介小人,哪有机会去。” 她说得轻,臣女、河东、隔山,句句都在按礼数,却不多做解释,也不辩解。 宇文岳盯着她,似乎在她脸上寻什么东西。 如果是别的将军,此刻多半会冷笑一声,追问下去,直到把对方逼得失态。但宇文岳没有。他只看了她片刻,忽然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和,只有一种自嘲的冷。 “也是。”他说,“那地方……也不值得去。” 他说完,转身往回廊那头走去。靴底踏在砖地上,一下一下,声响沉而稳。 承盈站在原地,背靠着史库的门扉,掌心却被册子的棱角硌得生疼。 她知道,这一问一答,并不足以暴露什么,却也足以让宇文岳确认一件事——她对浚阳二字的反应,过于谨慎,像是知道那地方不该提起。 史库老吏从门里探出头来,见她站在门口,忙道:“李女史?怎的还不进来?” 承盈回神,把那一叠册子往前一递:“来了。” 夜更深时,起居注局的小屋里仍有灯光。承盈坐在自己的案前,摊开今日的日注草稿,照例将白日里记录的事重新抄一遍。 抄到“御史台再调永康旧册”的一行,她停了停,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差一点又写出那个“慎”字的起笔。 她立刻停住,不让那一笔往下勾。 窗外风声翻动,远处宫城另一侧,也有灯火未灭。 那边是骠骑府。 她无法看见那里的人在做什么,只能凭想象:也许有人在翻旧折、翻永康年的册子;也许有一双手正停在某个“慎”字的末锋上,像今晚廊下那样问着:“你到底是谁?” 承盈放下笔,用掌心轻轻按了按额角。 她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站在永康旧案与太成新朝的缝隙里,站在御史台与骠骑府之间,也站在皇帝将来可能用来“翻案”的那一行字上。 她别无选择,只能把自己写得再普通一些,再轻一些,再像一个“不值得被记住的小吏”一些。可是越是这样想,心里的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她忽然想起那句自己写下的:“旧案繁杂,宜慎录。” 该慎录的,不只是那些旧册子,还有她自己的一言一行、一笔一画。灯火将熄未熄,烛芯处堆起一小团灰。她伸手去拨,火光又明了些。 太成四年的夜色厚重,宫城之中,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同一页纸,只是还没人把那一页翻到桌案正中。 承盈把日注抄完,轻轻合上册子。她知道,总有一天,那一页会被翻出来。只是不知道,被写在上头的,是谁的名字。她不敢往下想。 第12章 谁落笔,谁担(一) 太成四年四月下旬,城里的风开始发热。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打在宫墙上,把那一带砖影烤得发白。回廊底下却仍旧阴凉,风一穿过去,带着一点纸墨晒干的味道。 起居注局里一片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的沙沙声。承盈抄完一段,甫一抬头,便见主簿站在案后,正低头看她。 主簿道,“李女史,太傅那边差来人,说军府那边要查旧牒,需一名熟手过府誊抄。吏部点了几个名字,太傅过目之后,把你圈了出来。” 承盈心里一紧,面上却只能应声:“是。” 主簿笑了一下,“你字好,又不多话,这种差事,自然落到你头上。” 他说得轻巧,仿佛这只是同别处抄经一类的差遣。但承盈知道,军府不缺能写字的人。真要抄一纸旧牒,随便唤个书吏也能应付过去。 太傅却偏偏圈到了起居注局,又偏偏圈到了她。这说明那一纸,不只是要“抄”,还要有人替它做证 这个时候,她被点名进骠骑府抄“旧牒”。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 骠骑军府在宫城西北角外,门额高大,朱漆已经有些褪色,却愈显得沉稳。门内第一重院是演武场,再里头才是正厅、书房。 承盈跟着领路的小吏穿过长廊,避开演武场上正在演阵的那一片刀光,顺着一条偏廊走向内院。 廊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地响。她手里抱着一匣空纸,袖中还藏着起居注局的官符,指节却一寸寸绷紧。 十年前,她拿的最后一张纸,是浚阳江边的“籍没文状”。 那张纸把谢家从册上抹去,把她的名字从“谢”改成“李”。如今,她又要拿纸进来。 领路的小吏在一间偏院门前停住,低声道:“将军吩咐,就在这间。军府旧牒已摊在案上,你照册誊抄一份,交还将军即可。” 承盈躬身谢了,推门而入。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窗纸透进来的光反而更淡。案上果然摊着几卷旧纸,黄得发脆,一块镇纸横压在上头,竟是一块细纹的青玉。 她走近两步,先不看字,只把纸边整理齐整,又把自己带来的空纸摊开,笔蘸墨,试了试水。 门扉在背后轻轻一响。她知道那是谁,却仍旧转身行礼:“将军。” 宇文岳今日穿得比朝上时简单,只一身玄青常服,腰间的佩刀却照旧挂着,鞘口用布缠了一圈,像是刚从营中回来,来不及换。 他“嗯”了一声,姿态看上去随意,目光却很冷静:“太傅说,要有人帮军府整理旧牒。军府这边,缺一个写字好的。” 说着,他走到案前,指尖点了一下那一摞旧纸:“你看看。” 承盈低头,第一行便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在清醒的灯光下看见的一行字:“永康十五年,浚阳逆案,陈郡谢氏,一门籍没。” 笔画枯硬,纸上墨色已散,仍能看出当年的锋利。 往下看去,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一行字。她抿了抿嘴角,视线略略往下一移,那一行就在底下:“幼女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她的心骤然一紧,眼前一晃,几乎以为自己重回那一夜江边,确信那行字是用别人的血换来的。 她知道,这一行写的,就是她。 这一纸,她十年前在江边见过一次,前些日在史局的籍没册上也见过一次。 宇文岳本不该再把它摊在她面前,却偏偏让她来抄。他故意要她亲手把自己的命,再写一遍。 宇文岳淡淡道,“这一纸是军府当年送入史库的副本。” 他没有说“你看过”,也没有说“你记得”,只是把那行字摊在她面前,像是让她替他校对。可承盈很清楚,他不会无缘无故拿这一纸给一个“与此无关”的女史看。 “御史台既说永康旧案‘籍没简略,恐有漏网’,”他又道,“那就要先看清楚,当年到底写了些什么。” 承盈垂着眼,指尖按在纸边,很轻地“嗯”了一声。 “太傅说,你是起居注官。”宇文岳道,“起居注官,要记的是实事,也要懂得什么叫刑典。你说说看,这一行如何?” 他指尖敲在那句“幼女一人,免坐”上。 承盈呼吸一紧,答得极慢:“刑律有‘幼不与坐’之条,幼女免罪,不算不合。” “那‘后附河东李氏’呢?”他问。 “罪不及无辜。”她道,“若真附籍河东,按律,自当受其庇。” “照你这么说,”宇文岳似笑非笑,“御史台所说的‘漏网之鱼’,便是无的放矢了?” 承盈知道这是一句陷阱。她抬起眼,看着那一行字,像是在看别人的命运,又像是在看自己:“臣只是说律中之理。至于人心如何,另是一事。” 宇文岳轻轻“哦”了一声。 他绕过案子,在对面坐下,背后是那扇半掩的窗。风从纸缝里钻进来,把那一纸陈年墨痕吹得微微翻起一角。 “那你觉得,”他问,“这一纸,是按律而行,还是徇私?” 承盈喉咙发紧。她可以用十种方式把这句话圆过去:说“先帝仁恩”,说“军府念及孩提”,说“开一线生路,以示王化不尽是杀伐”。 但她只觉得舌头发僵,一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宇文岳不催她,只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是朝上看属吏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件本不该存在却偏偏站在眼前的东西。 良久,承盈才低声道:“若照律文,自无不当。若照世理,这一笔……总有人要说,是‘漏网’。” “你呢?”他问。 承盈怔了一下。 “臣女”她苦笑了一下,“臣女只是个抄书人,没资格议论当年的案。” “你是起居注官。”宇文岳打断她,“你的字将来要写进《太成起居注》,要留给后世的人看。你说你没资格?” 他伸手,把那一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就以‘起居注官’的身份说。”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下纸被推开的细响。承盈看着那一行字,手指在衣袖下慢慢蜷紧。 “若以史笔而言,”她终于道,“当年浚阳,杀的是逆族、是旧贵、是先帝怀疑之人。幼女一人,年九,免坐,是仁,是德,是昭示天下‘刑不必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可在当夜江边,那些与她一同跪着的人家,只怕未必会这么想。” 宇文岳眼神一动:“他们怎么想?” “他们会想,”承盈道,“为什么是她活下来。”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她自己都听见了语气里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颤——不是在替一个“册子上的名字”说话,而像是在替自己十年前跪在江边的那个孩子说话。 宇文岳听得很清楚。 他不是迟钝之人。只要稍一用心,就知道她说的“她”,其实是“我”,说的“那一夜跪着的人家”,其实包括她自己。 宇文岳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一点也不温和:“所以你觉得,这是徇私?” “臣女不敢论断。”承盈垂下眼,“我只知道,活下来的那一个,一辈子都要背着这一纸。” 那“活下来的那一个”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把十年前那一夜的影子全都激了出来。 宇文岳盯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将那纸翻过去,让那一行字不再正面朝着她。 “你抄吧。”他说,“照原样抄一份给御史台。字写清楚些。” 御史要的,是“史官手里的那一纸”,而不是军府自己藏着的那一份。 她现在落笔的每一笔,日后都可能被拿去,反过来查军府。 承盈握着笔,手指在笔杆上微微发抖。 她咬了咬牙,让自己把那一行一字字抄下来。 “免坐”二字写完,她指尖一软,险些失手。笔锋在纸上划出一点轻微的折痕,好在很快被她稳住,只在末笔收锋处多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 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手在抖。她也知道,这一笔如果换做旁人,只会当成“女史手弱”,但坐在对面的这个人不会。 宇文岳果然没有错过。 他的视线像刀一样落在那一小点停顿上,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行写的是谁。” 抄完之后,她双手把那一纸呈上去:“将军。” 宇文岳接过,看了一眼。字迹如他所知,稳且冷,笔笔收得干净,只有“免坐”二字末笔那一点看似无意的轻微顿挫,像是落笔之人指尖一抖。 “你说,”他忽然问,“如果御史台顺着这句‘免坐’查下去,查到当年那幼女身上,会怎么写?” 承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她知道他是在问“那个人该死不该死”,也知道他其实是在问:“若有人把那一夜翻出来,要把那一笔算到谁头上。” 她低声道,“若是公议,多半会写‘漏网’。” “依你呢?”宇文岳步步紧逼。 承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黑,里面有她不想看见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怀疑,而像是一种自知有罪却偏要问你“你说我是不是有罪”的近乎残酷的诚实。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说:“依我,那幼女若活到了今日,日后再出现在谁面前,都是一件麻烦事。” “麻烦?”宇文岳挑了挑眉。 “她的命,是用全族的命换来的。”承盈道,“她活着,便时时提醒着旁人,当年那一笔是怎么落下的。无论是谁放过她,都得记得那一夜。”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是用十年里反复压下去又浮上来的念头磨出来的。 宇文岳听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她该怎么办?” 这一次,他把问题问得极直:“你说,那幼女,后来该怎么办?” 承盈垂着眼,看着案上的那几行字。 “她要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她轻声道,“也要记得,是谁让她活。” 她顿了顿,又道:“然后尽量,别让自己出现在任何册子上。”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很清楚——她是在替“那幼女”出主意,其实是在替自己找活路。 屋里一时无话。宇文岳盯着她的侧脸,像是在慢慢把她这句话拆开来听。 他不是不懂。 他缓声开口,“永康十五年,你几岁?” 承盈心里一紧,她没有抬头,只道:“臣女不记得了。” “那倒有趣。”他似笑非笑,“籍没册上记得 ‘女一人,年九’。” 他停了停,声音压得很低:“幼女一人,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那几句,他背得极熟,语气平平念出,像是在念一纸无足轻重的军令。 承盈握笔的手指收紧,背脊不由自主地绷起。 他又道,“李女史,你自称河东李氏女,年纪也恰好。”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你说,你与这‘幼女一人’可有关系?” 承盈深吸一口气,眼睛盯着纸面,声音压得极稳:“臣女只是随河东李氏进京,家中旧事,已不可考。” “不可考?” 他像是轻笑了一下,笑意却一点也不温和,“军府若要考,一条一条查过去,总查得明白。” 他掀开案边另一卷册子,随手翻了几页:“河东李氏族谱,永康十五年添记一女,年约十岁,曰‘侄女’,父母不详。” “你说的是这一个?”他问。 承盈的指节更白了一分。她知道他早晚会顺着这些字查下来,只是不曾想,这一步竟走得这么快。 “将军何必为难一名小吏?”她沉声道,“臣女受上官差遣,不过抄几行字。” 宇文岳端详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抄几行字?”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今日军府旧牒要誊,你说自己只是个抄写的小吏。” 他将那卷军牒往她面前一推,纸页被推得微微翘起:“李承盈,你的笔,落在什么地方,心里没数?” 她被他点出名字,心里微微一震。 “臣女不过按纸上所见,照写而已。”她道,“谁落笔,谁担。臣女担得起自己那一行字。” “谁落笔,谁担。”他低声念了一遍。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竟有一点说不出的讽刺。 第13章 谁落笔,谁担(二) 他忽然起身,绕过几案,来到她身侧。灯火把他影子拉得很长,罩在她案前那张纸上。 承盈下意识绷了绷肩背。 “浚阳籍没册上没写你的名字。”他俯身,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得像耳语,“谢简有二子一女,女年九,籍没免坐,只记了个岁数。” “可你父母总不会没叫过你。”他停了一瞬,“他们怎么叫你?”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得发凉。承盈的笔尖停在“幼女”两字下方,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将军误会了。”她艰难道,“臣女不过——” “李承盈。”他打断她,语气忽然冷下来,“我可以叫人去查。去河东,去陈郡,一户一户去问。” “只是从旁人口里听来的一个名字,”他缓缓道,“和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一回事。” 他离她极近,呼吸拂在她鬓边。那一刻的压迫,比刀架在脖子上还真切。 承盈知道,他说得出这句话,就做得出这样查下去。 她咬紧了牙关,指尖嵌进掌心,半晌,才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抠出来似的,极轻极轻地道了一句: “……持盈。”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说出口的一瞬间,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个名字被压在心底十年,她几乎已经不敢在梦里叫它。 宇文岳微微一顿。他收回一点距离,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像是要把她此刻的表情一笔一画刻下来。 “谢—持—盈。”他慢慢地,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这个名字。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时,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笑意里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原来如此。” 承盈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冷。 他又道:“谢简之女,九岁幼女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如今立在太傅门下,在起居注上落字,写军府旧牒,要去御史台为我作证。” 他像是在替她数一件件事,语调平稳,却句句逼人,“李承盈,是你自己走到这里来的。” 他俯身,声音低下去,“还是说,谢持盈?”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良久,她才低声道:“臣女如今姓李。” 宇文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好,李承盈。” 他后退一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既如此,军府旧牒还请你抄完。” “你放心,”他补了一句,“只要你手里的字写得干净,军府,便不会有人去问‘谢持盈’三个字。” 承盈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不是他不认这个名字,而是从此以后,这个名字只留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她垂下眼,继续往下抄。笔尖再次落在那行上方,灯火轻轻晃了一下。纸上的字一模一样,仿佛从前。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谢持盈”三个字,已经被他握在手里,再藏不回去了。 出骠骑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将晚,城西的天边压着一层灰蓝的云。 承盈沿着城墙根往回走,脚下一深一浅。一路上,演武场的喊杀声被越拖越远,只剩下风在耳边吹,吹着她袖中那一方小帕。 那小帕里,藏着她带来的那块刻着“李承盈”的木牌,她出宫前习惯性地揣在身上,像是把自己这点身份也一并带在身边。 她在一段无人问津的墙角停下,背倚着冰凉的砖,缓缓蹲下来,蹲下去的时候发现腿软得有点站不起来。 刚刚在军府里,她一直绷着那根弦,说每一句话都要先在心里绕一圈再说出口。此刻那根弦忽然断了,整个人反而有一种空空的晕眩。 她用力握了握手,指尖还在发抖。 “你觉得,那幼女,是漏网,还是徇私?” “她该怎么办?” 宇文岳问她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并不像一个旁观者,更像一个同案之人。 他在逼她以“史官”的身份评判“那一夜”,其实是在逼她评判自己的生死。 “她要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要记得是谁让她活。”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一直不敢细想的事。 她的命,不只是谢家的命,是宇文家的命。 那夜江边,是宇文家的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是宇文家的手把那张纸改成了“幼女免坐”。 所以她每在起居注上写下“骠骑大将军宇文岳”几个字,都是在写自己的债主。 当年放过她的是宇文氏,如今握着兵权、握着她“这一纸命”的,还是宇文氏。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深吸了一口气,不能倒,还不能倒。 至少在那一纸真正被摊到朝堂正中之前,她不能先露出半点破绽。 夜里,起居注局的小屋里灯火如昨。承盈照例把白日记下的日注重新抄一遍。抄到“御史台调阅永康旧牒”那一段,她的手忽然一停,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点极轻的墨渍。 她盯着那一点墨,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提起,在纸角写了一行极小极细的字“旧案繁杂,宜慎录。” 这一次,她格外注意“慎”字的笔画,每一笔都写得平平正正,没有任何多余的顿挫。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次没有再暴露出谢家的笔锋。 “……宜慎录。” 她轻声念了一遍。 不只是对御史台,也是对自己。旧案要慎录,旧人更要慎行。 灯火晃了晃,窗纸外头隐约传来风声,还有远处城西方向隐约的一两声更鼓。 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回起居注局的木箱里,又摸了摸袖中那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的棱角磨得很圆,刻在上面的“李承盈”三个字在暗处看不清楚,却在指尖下一笔一画都在。 她心里很清楚,在那一纸“幼女免坐”的册子里,她原本该被刻成另一种字。起居注里写的是他们要留下的。这里写的是她不能不记得的。 同一夜,骠骑府内院灯火未熄。 宇文岳独自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两纸,左边是军府当年的手令副本,右边是今日承盈抄好的那一份。 两纸并列,字迹风格截然不同,却在某几个字上,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相似。 他伸手覆在旧纸那一行“幼女一人,年九,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在这行字旁边,用另一种笔迹补了一句小小的批注:“先公口谕:幼不与坐。” 那是他父亲的手迹。他闭了闭眼,仿佛又看见十年前那一夜,父亲站在江边冷风里,披着甲,手里拿着这一纸。 “杀。” “这一门该尽。” “幼女一人,年九,免坐。” 那时他年纪尚轻,只远远站着,记住了火光、血腥,还有这一句突兀的口谕。他知道,是父亲听到了他在营房门外的那句话。 如今,他看着同样的一行字,再看另一纸上承盈抄出的那一行——那“免坐”二字末笔的那一点勉力按住的颤。 “她要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要记得是谁让她活。” 那是她今日说的话。 宇文岳低头,慢慢把那话在心里重念了一遍。他并不缺那一点聪明。 只要愿意,他现在就可以在“李”字前头,添上一笔本该属于她的姓氏,把她完整地写回那一页“谢氏”下面。 他没有,他把那一念压了下去,只抬手取过空纸,提笔写下三个字“李承盈。” 笔尖停在“盈”的末笔上,迟迟没有收锋。 他知道,这三个字之下,本来还欠着两个字。他也知道,自己心里已经把那两个字写上去了,只是不肯落在纸上。 他把笔搁下,把那一纸揉了揉,没有揉碎,只随手塞进案角的抽屉里。灯火在案上跳了一下。 宇文岳抬头,看着那两纸静静摊着的“幼女免坐”,冷声道了一句:“谁落笔,谁担。” 他知道,御史台那边正盯着这几行字;太傅盯着;皇帝盯着。 而他也知道,如今握着另一支笔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幼女,而是一个在自己掌心里抖都不肯抖出来的女史。 他与她之间,隔着整整一门人的血债,也隔着这一行写在纸上的“免坐”,她的那条命。 夜色更深了。宫城高墙在黑暗中无声耸立,像一块巨大的影子,压着城中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浚阳之夜的血迹在地上早就干了,可在纸上,每翻一次,就要再流一次。 而这一次,会写到谁头上——谁落笔,谁担。 宇文岳很清楚,那支笔,此刻握在谁手里。 第14章 公案初起(一) 次日早朝,宫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醒来。 晨钟依旧在雾气里一声声敲出去,显阳殿台阶上的玉砖被早来的宫人擦得发亮,露水沿着檐角往下滴,落在青石上,“答答”作响。 承盈随起居注局的众史站在殿侧,手里摊着今日的白纸。 她抬眼看了一眼殿上。 元澄已经上了御座,坐姿一如既往,略略偏着头听太傅低声说话。朝班两列,文官一行,武将一行,御史台那一抹暗色的朝服显得格外扎眼。 今日御史中丞亲自当值。 他上前一步,躬身出班,手里托着一卷册子,向御座一举:“臣有本启奏。” 殿内诸臣的视线跟着那一卷册子动了一动。 承盈远远望去,心里骤然一紧。离得这样远,她只看一眼卷角的旧痕,就知道那是昨日自己摊平过的那一纸。 军府把原卷交给了起居注局,由她誊写,御史再把她的誊本捧上殿。浚阳旧案这回,是真要拿到天子跟前问一问了。 “请。”元澄道。 御史中丞垂目展开册子,声音昂然,在殿内回荡开来:“永康十五年,浚阳逆案,陈郡谢氏,一门籍没。子二人,诛。女一人,年九,籍没。” 他顿了一顿,抬眼看向殿中某处,又继续往下念:“幼女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殿内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紧了一下。承盈握着笔,指节发白。 那一行字昨日还在骠骑府的灯下,纸墨之间只是她与宇文岳两个人无声对视的秘密。此刻却被御史中丞捧到显阳殿正中,在百官与天子面前朗声读出。 这就是朝堂。只要被写进册子,就有一天会被翻到殿上来,用来问罪、用来问心。 “此牒,”御史中丞抬手,晃了晃手中册子,“军府旧案,今由起居注局誊本再出。字迹分明,年月可考。” “起居注局誊本”——承盈知道,那就是在说她。 御史中丞继续道,“臣以为浚阳旧案虽列于永康实录,但此条‘幼女免坐’之文,疑点甚多。军府何德何权,可擅免逆案之族?此举,于法不合,于情难安。” 他侧身向武班一拱手,声音更沉一分:“且此案军前主裁者,为先太师、广平公宇文仲。此举是徇私,还是擅权?军府与先公,于此,须有一说。” 殿内一片静。承盈垂着眼,把刚才所闻一行一行写在纸上,笔锋却微微发紧。 她知道,御史这一番,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宇文家来的。可她也知道,这一纸是从她的笔底再出一遍的。 她每写一个“字字相符”,都是在替宇文家扛了一点锋刃。 静默被太傅打破,他缓缓出班,拱手:“永康之战,先公奉诏平乱,功勋昭著,军府所陈,亦曾由先帝亲批,载于实录。今翻旧案,臣不敢言军府无不当之处,却也不愿只留下‘徇私’二字。” 他说得极慎,先把“功勋”与“奉诏”两层摆在前头,又把“实录”搬出来压着。摆明了既护宇文家,也护先帝。 御史中丞冷笑一声:“太傅此言,似是在说当年之事,既已载入实录,今后便不可再问?” 太傅不接,仍旧道:“幼不与坐,律有成文。浚阳一案,杀者多为旧贵与疑附,适有幼女免坐,并非全不合律。” “律文有之,”御史中丞道,“可当日所籍者为逆案之族。‘幼女免坐’四字写得轻巧,然而那一门其余男女老幼,是否也曾指望‘律文有之’?” 他抬手指向那一行字:“更何况后文‘后附河东李氏’,并无‘赎罪’二字。若非军府徇私,如何解释?” 朝班中有素来好清议的官员按捺不住,出列附和:“御史言之有理。浚阳一役,本就手笔太重。今日又翻出此条,若不查清,恐寒天下之心。” 宇文岳自始至终站在武班之首,一言未发。 直到这时,元澄终于开口:“骠骑以为如何?” 殿上百官的视线齐齐落到他身上。承盈握笔的手更紧了一分,她知道这一问,是要他代表军府回应当年的那一刀。 宇文岳向前一步,行礼,声音沉静:“回陛下,永康十五年之役,先公奉诏领军,军前所陈旧牒,皆由军府拟稿,送内廷之后始成。” 他顿了一顿:“幼女免一条,军府不敢自专。案牍所载,亦有‘先公口谕:幼不与坐’一行批注。” 御史中丞冷笑:“骠骑此言,可是说,此条出自先公,更出自先帝之意?” 这话里的锋利,连太傅也听出来了。承盈提笔,在“先公口谕:幼不与坐”上轻轻一顿,笔锋稳住,才写下去。 宇文岳抬眼,神色看不出喜怒:“先公所行所言,早已由永康实录评定。军府不敢妄加褒贬。至于当年是不是徇私,臣不敢擅断。” 御史中丞道:“那依骠骑之见,此幼女当死当活?” 这个问题问得极狠,逼他在“仁”与“法”、“宇文家”与“谢氏”之间选一头。 殿中一时又静下来。承盈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也跟着那一片静默一起落在地上。 良久,宇文岳道:“依律,幼不与坐。依军中所见,当日之事,先公秉先帝旨意行事。至于天下如何评说,此后自有史官直笔。” “直笔?”御史中丞挑眉,“骠骑可敢信?” 宇文岳抬眼,目光从御史身上掠过,落向殿侧那一排拿笔的身影。 承盈恰在这时抬起头。两人视线在殿光下短暂相撞,只是一瞬,便各自移开。 元澄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永康一役,”他缓缓开口,“载在先帝实录之中,功罪自有定评。先公手下诸将,军府将臣,朕也不愿随意翻案。” 御史中丞拱手:“陛下圣明。” 元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不过既然旧案已翻,‘幼女免坐’一条又有争议,御史欲一查到底,朕也不阻。” 他话锋一转:“只是此事牵连许多军中旧人,不可因此扰乱军心。御史若要查,先从文牒入手即可。” “遵旨。”御史中丞应道。 承盈垂下眼,把“先从文牒入手”六个字写在日注边角。 文牒,从哪儿来?从军府的旧案,从史库的旧卷,也从她昨日亲手抄出的那一纸。她忽然觉得肩上的那一页纸,变得比平时沉重许多。 散朝的时候,殿外云压得很低,像要落雨。 承盈抱着卷子从殿侧退下,刚走到御道一侧,便被人叫住:“李女史。” 她回头,看见御史台的小吏,抱着一叠公文,气喘吁吁追上来,躬身行礼:“御史中丞请起居注局誊浚阳军牒之人,辰时后三刻往御史台一叙。” 起居注局誊浚阳军牒之人。这行字像一柄细刀,轻轻架在她颈侧。 承盈垂手,安安静静回了一礼:“臣女知道了。” 辰时后三刻,御史台的厅堂里,纸窗半掩。承盈随着小吏进去时,御史中丞已经坐在上首。几位属官分立两侧,案上摊着那一纸熟悉的军府旧牒。 “李女史。”御史中丞抬眼看她,声音不高,“昨日骠骑府所呈旧牒,由你誊出,是不是?” 承盈行礼:“是。” 他指了指案上的纸,“此牒军府所藏多载,墨迹已旧。你誊抄时,可有增减?” 承盈道,“未敢增减,字字依原本抄写。” “‘幼女免坐,后附河东李氏’一行,”御史中丞道,“抄写时,可见有刮改?” 御史问的,不是真的怀疑她手脚不干净。他们在意的,是军府当年有没有偷偷改过字——是不是原本该死的人,被事后添上了一笔“免坐”。 承盈目光落在那一行上。那是一道她熟得不能再熟的文字,她此刻却必须装出只是“公务一行字”的样子。 良久,她道:“未见刮改。” 御史中丞“嗯”了一声:“那就是说,军府旧牒本身如此,你所誊之本,与此毫无出入?” 他这话问得极直。 承盈知道,一旦她点头,就是在承认,她所抄的那一纸,是对军府原意的背书。 她手心微微出汗,却没有擦,只把掌心在袖里轻轻一收,垂眼道:“是。军府旧牒与臣女所誊之本,字字相符,一笔不敢多,一笔不敢少。” 这一句说出口,她很清楚,等于替军府作证:“现在御史手里的那一纸,的确是当年军府送出的那一份。” 将来若有人顺着这行字往下查,查到的就不止是宇文家,还有她。 厅中微微静了一静。 御史中丞端详她片刻:“李女史,你如今在起居注局,理应知。史笔所载,将来皆有可能被后人翻检。你今日这一句‘字字相符’,将来若有人再问起浚阳旧案,你可担得起?” 承盈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臣女所言,皆是所见。至于军前当日何人落笔,何人口谕,臣女不知。谁落笔,谁担。” “好。”御史中丞笑了一声,“谁落笔,谁担。” 他放过了这个话头,低头在案卷一角写下几行字,又抬手示意:“李女史可以退下了。” 承盈行礼退出时,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她背上。 她知道,那是御史台在看一个“可能被收来作证的人”。她也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句“字字相符”,已经被写进了另一份案牍。 那是一条新生的线,将来如果有人顺着“幼女免坐”查下去,会查到军府,会查到宇文家,也会查到她。 第15章 公案初起(二) 宫城的日脚已经落下去,天色压得很低,像未干的墨。承盈从御史台外的石阶上一步一步下来,手心里全是汗。 那条廊道白日里人来人往,这会儿反而静了。只剩下墙根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地面拉出一格一格的暗影。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极轻,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刚拐过一角,袖子忽然被人一把扣住。那股力道不重,却极准,像是早就等在这里,只等她走到这一步。 承盈心里一惊,身子还没完全转过去,便听见身旁冷冷一声:“李承盈。” 宇文岳站在廊柱阴影里,一身玄青常服,腰间佩刀未解,眉眼隐在灯外,比白日里更沉。 “将军。”她按下心跳,略略躬身,想抽回袖子。 他没放,那只手扣在她肘弯,五指收紧,像是捏住一截骨头,明明不重,却让她动不了。 “御史台问了什么?”他开门见山。 承盈垂下眼,声线尽量平:“问军府旧牒,与我所誊本,可有出入。臣女照实回了。” “照实。”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嘴角却带着一点冷笑,“你今日很会‘照实’。” 他一步一步逼近,她只得一点一点往后退。背后忽然一凉,撞上了廊柱。 宇文岳抬手,撑在她肩侧的柱子上,把她整个人困在他与柱影之间。 灯光从他肩后斜斜落下来,照得他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军府旧牒与誊本字字相符,一笔都不敢多,一笔也不敢少。”他把她在御史台说过的话,一字一字吐出来,“你是这样答的?” 承盈心跳加快,指节在袍袖里悄悄收紧:“……是。” “你知不知道,”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在御史台说的每一个字,日后都会记在案上?” “臣女知道。”她答。 “你知道。”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冷,“知道,还当着他们的面,为军府作证。” 他尾音一沉:“你就是这样急着替我担?” “将军在大朝上也替先公、替军府担了一半。”承盈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臣女不过照着你们送来的那纸抄一遍,如今再照着说一遍。” 她顿了一顿,声音极轻:“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我的。” 这句话一落,廊下的风像是一下子止住了。 宇文岳眼里的光猛地一紧,掌心的力道不自觉又收了一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逼近一步,声音罩在她头顶,“在御史台说,在我面前说。” “臣女当然知道。”承盈垂了垂眼睫,“幼女免坐这四个字,是军府落的笔,也是我收到的命。今日御史问我‘是不是军府原意’,我还能说不是?” 她抬头,目光正正撞上他:“将军若怕这一纸,将来算到你们头上,当年就不该让人写‘免坐’。” 他向前的一步到了极限,几乎整个人半压在她身前。 廊下那一盏灯,被他们的影子遮了一半,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那你呢?”他一字一顿,“你想让这一纸,算到谁头上?” 承盈怔了一下。 “算在先公头上?”宇文岳咬字,“还是算在我头上?还是算在你自己头上?” 她胸口被他逼得有些发闷:“臣女不敢妄论。” “你敢。”他忽然抬手,指腹捏上她的下巴。 那只手在刀柄上握惯了,虎口磨出薄茧,此刻却只是用指尖捏着她下颌,力道不重,但毫不容她低头。 “你在御史台敢,在我面前就更敢。”他冷冷道,“你刚才说‘谁落笔,谁担’,对吧?” 这几个字明明是他昨日说的,此刻被她回给他,他听得清楚。 承盈被迫抬起脸,视线被他定在那里,避无可避。她能闻见他呼吸里一点极淡的酒气,还有盔甲久不离身残留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谁落笔,谁担。”她艰难开口,“是将军教臣女的,承蒙将军教得好。” 这句“承蒙将军教得好”,说得极轻,却像是细针一寸一寸扎进去。 宇文岳盯着她的眼睛。两人离得太近,她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几乎要落在他唇上。他忽然有一种不合时宜的错觉。 仿佛不是在宫廊下,而是回到十年前的浚阳江边,那一夜火光把天都烤红,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跪在血水里,仰头看着押着名单的人。 只是那时她眼里是懵懂的惊惧,如今却多了十年压出来的冷静。 他心里某一处极隐秘的地方,被这样直直看着,竟有些发烫。 “你很会担。”他低声道,“今日在殿上替我担,在御史台替我担,在你自己心里也替我担。” 指尖不觉收紧,捏着她下巴,把她的脸抬得更高一点。 “谁让你担的?”他逼问,“是谁叫你去御史台说那句话?” “没有人叫。” 承盈被迫迎着他的视线,“御史台问的是‘是不是军府原件’,臣女只能如实回答。” “如实。”他冷笑,“你若说不知,他们也只能再去问别人。” “那他们也会去问别人。”她回敬,“会去问别的吏员、别的军府旧属。将来这一条,该落在谁头上,就落在谁头上。” 她顿了顿,又道:“与其如此,不如由臣女来说。”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有躲开他,里面有倔强,也有一种横了心的冷静。 “将军不是说过吗?谁落笔,谁担。”她轻轻重复,“既然这一次,是我抄的这一纸,那就由我担。” 宇文岳的指尖陡然一紧。 “你担得起?”他低声道。 承盈被骂得脸色微白,却没有退:“当年那一纸,是你给我的命。如今多担这一句,也算不辜负。” 这一句“算不辜负”,几乎算是把话掰开了给他听——我活着,是因为你当年让人写下“免坐”。 今天我替你说一句“原件如此”,不过是把那一夜的债,从“只欠在你们那一头”,搬一半到自己肩上。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些,把灯焰吹得一跳。宇文岳盯着她,忽地向前半步。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往上一提,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贴近过来,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她几乎能听见他呼吸打在自己唇边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低声问,“李承盈,你知不知道——” 他额头很烫,和她的几乎贴成一线。那距离近到只要再偏半分,他的唇就会碰到她的。 承盈喉咙发紧,手指死死攥着衣袖。 “臣女只知道,”她压着嗓子道,“若这一纸终究要有人担,与其让旁人拿着它去查将军,不如由臣女来挡第一遭。” 她说的是“挡”,不是“替”。这分寸拿得极巧,也极狠。 宇文岳盯着她的眼睛,眼底的一点火光终于被彻底点燃。 “谁准你挡的?”他几乎是咬着字,“谁准你擅自替我挡的?” 她嘴唇微颤。他的呼吸近在眼前,每一个字都像是烫在她口上。 “你若真想还这一笔命债,”他压低声音,一下比一下狠,“你给我安安分分地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活着,不是去御史台替我说话。你在他们面前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把自己往案上送。” 他额头抵着她,说出最后一句时,声音低得几乎咬在她唇边:“也是在逼我。” 承盈怔住:“逼你?” “逼我,”宇文岳道,“要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拿你来查我,要么先一步。” 他的话在这里顿了一下,指腹突然松开了她的下巴,顺着她的侧脸滑到耳后,扣住她的后颈。 那一瞬,她几乎以为他要吻下去,然而没有。 他的唇停在她唇前一线之隔的地方,气息却贴了上来,灼得人发烫。 “要么先一步,把你彻底藏起来。”他低声道,“藏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脊背发凉:“将军打算怎么藏?” “你以为呢?”他淡淡道,“是让你回江边,回那一夜该去的地方,还是……” 他的手在她后颈那一扣,微微一收,“还是留在我手里。” 这一刻,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温柔,也不是怜惜,是一种不许她走、不许她被别人碰、不许她脱离自己掌控的**占有。 承盈觉得额头那一点热意越来越烫,仿佛他随时会再往前一点,将这距离彻底抹平。 她咬了咬唇,声音微微发抖,又不得不回他:“将军若真怕他们拿臣女来查你,那就该更少让我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苦笑了一下,“或许不该让我进宫。” 宇文岳眯了眯眼。 “现在说这个,”他道,“晚了。” 他终于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额头也缓缓离开,一寸一寸地拉开那条几乎要烧起来的线。 “从你跪在江边那一夜起,就晚了。” 他退后半步,像是把那一点疯狂硬生生压回去,只留下话声冷冷地落下来:“你既然拿了这一纸命,就别想着谁还能还得干净。浚阳也好,军府也好,起居注也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包括我。” 他说完这句,转身走进廊影中,很快没入灯火之外。 承盈倚着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按了按自己额头。 那里还残着一点烫意。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热,是他刚才抵着她那一下,留在皮肤上的温度。 而那一点温度,比十年前江边那一纸“免坐”,更难从身上抹去。 这一章主要干了三件事: 1)把“浚阳旧案”第一次正儿八经抬上朝堂; 2)把骠骑军府 / 御史台 / 太傅 / 起居注之间的权力争斗摆清楚; 3)让宇文岳和李承盈之间那笔“命债”,从暗线变成明面纠缠。 御史台为什么死盯这一条? “幼女免坐”表面像是顺手放过一个小孩,实际上是个非常好用的切口。 如果被定成“徇私”,宇文家的“奉诏平乱”叙事就裂了一道缝。再深挖,就是“先帝在浚阳一夜里究竟担多少责”,会动到当今皇帝的合法性。 所以口头上是查“漏网之鱼”,实际上是在抢一块道德制高点。以后谁要清算宇文家,只要指着这行字说一句“当年浚阳杀得有问题”,就有现成话术。 对军府来说,这就是一道几乎无解的问话: 1)说“奉诏行事”,会被追问有没有借机报私仇; 2)说“军府决定免她一死”,又会被追究“凭什么擅自改刑”。 不管怎么答,都会在“宇文家军功无瑕”的故事上划口子。 那么宇文岳为什么对承盈那么凶? 承盈在御史台那句“字字相符,一笔不敢多,一笔不敢少”,本质上是在替宇文家做一次“事实鉴定”。现在御史手里的那纸,确实就是当年军府送的那份。 这句话一旦写进案卷,以后谁想改字,就会被翻出来说“连起居注的李女史都作过证”。 在宇文岳眼里,这等于她主动走到风口浪尖,用自己的名字把这行字钉死。 更深一层是命债: 江边那纸“幼女免坐”,是宇文岳给她的一条命。十年后,她在御史台替这纸作证,是她反手替宇文家扛的一线。 在他逻辑里,他欠她的是“好好活着”,不是“拿命去替我挡刀”。 她越是用“你给我的命”来解释自己的选择,就越是在把这笔账推回他怀里。你当年放我一马,就要受今天我替你说话的后果。 所以他才会说“你是在逼我”:逼他要么看着朝廷拿她来查军府,要么先一步,把她藏起来。 廊下那段,从扣袖子、步步紧逼,到额头抵额头,说“要么回江边,要么留在我手里”,其实已经是一个非常歪但非常真诚的告白: 对宇文岳来说,“不让她出现在别人案卷上”,和“留在自己视线之内活着”,是同一件事。只是这份保护,对她而言,未必不是另一种囚笼。 一句话总结: 这一章是浚阳旧案第一次真正在台面上亮相,也是他们第一次把“谁欠谁一条命”“谁替谁担这行字”摆明白的一章。后面很多走向,其实都埋在这几句“谁落笔,谁担”里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公案初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