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的日脚已经落下去,天色压得很低,像未干的墨。承盈从御史台外的石阶上一步一步下来,手心里全是汗。
那条廊道白日里人来人往,这会儿反而静了。只剩下墙根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地面拉出一格一格的暗影。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极轻,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刚拐过一角,袖子忽然被人一把扣住。那股力道不重,却极准,像是早就等在这里,只等她走到这一步。
承盈心里一惊,身子还没完全转过去,便听见身旁冷冷一声:“李承盈。”
宇文岳站在廊柱阴影里,一身玄青常服,腰间佩刀未解,眉眼隐在灯外,比白日里更沉。
“将军。”她按下心跳,略略躬身,想抽回袖子。
他没放,那只手扣在她肘弯,五指收紧,像是捏住一截骨头,明明不重,却让她动不了。
“御史台问了什么?”他开门见山。
承盈垂下眼,声线尽量平:“问军府旧牒,与我所誊本,可有出入。臣女照实回了。”
“照实。”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嘴角却带着一点冷笑,“你今日很会‘照实’。”
他一步一步逼近,她只得一点一点往后退。背后忽然一凉,撞上了廊柱。
宇文岳抬手,撑在她肩侧的柱子上,把她整个人困在他与柱影之间。
灯光从他肩后斜斜落下来,照得他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军府旧牒与誊本字字相符,一笔都不敢多,一笔也不敢少。”他把她在御史台说过的话,一字一字吐出来,“你是这样答的?”
承盈心跳加快,指节在袍袖里悄悄收紧:“……是。”
“你知不知道,”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在御史台说的每一个字,日后都会记在案上?”
“臣女知道。”她答。
“你知道。”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冷,“知道,还当着他们的面,为军府作证。”
他尾音一沉:“你就是这样急着替我担?”
“将军在大朝上也替先公、替军府担了一半。”承盈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臣女不过照着你们送来的那纸抄一遍,如今再照着说一遍。”
她顿了一顿,声音极轻:“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我的。”
这句话一落,廊下的风像是一下子止住了。
宇文岳眼里的光猛地一紧,掌心的力道不自觉又收了一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逼近一步,声音罩在她头顶,“在御史台说,在我面前说。”
“臣女当然知道。”承盈垂了垂眼睫,“幼女免坐这四个字,是军府落的笔,也是我收到的命。今日御史问我‘是不是军府原意’,我还能说不是?”
她抬头,目光正正撞上他:“将军若怕这一纸,将来算到你们头上,当年就不该让人写‘免坐’。”
他向前的一步到了极限,几乎整个人半压在她身前。
廊下那一盏灯,被他们的影子遮了一半,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那你呢?”他一字一顿,“你想让这一纸,算到谁头上?”
承盈怔了一下。
“算在先公头上?”宇文岳咬字,“还是算在我头上?还是算在你自己头上?”
她胸口被他逼得有些发闷:“臣女不敢妄论。”
“你敢。”他忽然抬手,指腹捏上她的下巴。
那只手在刀柄上握惯了,虎口磨出薄茧,此刻却只是用指尖捏着她下颌,力道不重,但毫不容她低头。
“你在御史台敢,在我面前就更敢。”他冷冷道,“你刚才说‘谁落笔,谁担’,对吧?”
这几个字明明是他昨日说的,此刻被她回给他,他听得清楚。
承盈被迫抬起脸,视线被他定在那里,避无可避。她能闻见他呼吸里一点极淡的酒气,还有盔甲久不离身残留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谁落笔,谁担。”她艰难开口,“是将军教臣女的,承蒙将军教得好。”
这句“承蒙将军教得好”,说得极轻,却像是细针一寸一寸扎进去。
宇文岳盯着她的眼睛。两人离得太近,她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几乎要落在他唇上。他忽然有一种不合时宜的错觉。
仿佛不是在宫廊下,而是回到十年前的浚阳江边,那一夜火光把天都烤红,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跪在血水里,仰头看着押着名单的人。
只是那时她眼里是懵懂的惊惧,如今却多了十年压出来的冷静。
他心里某一处极隐秘的地方,被这样直直看着,竟有些发烫。
“你很会担。”他低声道,“今日在殿上替我担,在御史台替我担,在你自己心里也替我担。”
指尖不觉收紧,捏着她下巴,把她的脸抬得更高一点。
“谁让你担的?”他逼问,“是谁叫你去御史台说那句话?”
“没有人叫。” 承盈被迫迎着他的视线,“御史台问的是‘是不是军府原件’,臣女只能如实回答。”
“如实。”他冷笑,“你若说不知,他们也只能再去问别人。”
“那他们也会去问别人。”她回敬,“会去问别的吏员、别的军府旧属。将来这一条,该落在谁头上,就落在谁头上。”
她顿了顿,又道:“与其如此,不如由臣女来说。”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有躲开他,里面有倔强,也有一种横了心的冷静。
“将军不是说过吗?谁落笔,谁担。”她轻轻重复,“既然这一次,是我抄的这一纸,那就由我担。”
宇文岳的指尖陡然一紧。
“你担得起?”他低声道。
承盈被骂得脸色微白,却没有退:“当年那一纸,是你给我的命。如今多担这一句,也算不辜负。”
这一句“算不辜负”,几乎算是把话掰开了给他听——我活着,是因为你当年让人写下“免坐”。
今天我替你说一句“原件如此”,不过是把那一夜的债,从“只欠在你们那一头”,搬一半到自己肩上。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些,把灯焰吹得一跳。宇文岳盯着她,忽地向前半步。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往上一提,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贴近过来,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她几乎能听见他呼吸打在自己唇边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低声问,“李承盈,你知不知道——”
他额头很烫,和她的几乎贴成一线。那距离近到只要再偏半分,他的唇就会碰到她的。
承盈喉咙发紧,手指死死攥着衣袖。
“臣女只知道,”她压着嗓子道,“若这一纸终究要有人担,与其让旁人拿着它去查将军,不如由臣女来挡第一遭。”
她说的是“挡”,不是“替”。这分寸拿得极巧,也极狠。
宇文岳盯着她的眼睛,眼底的一点火光终于被彻底点燃。
“谁准你挡的?”他几乎是咬着字,“谁准你擅自替我挡的?”
她嘴唇微颤。他的呼吸近在眼前,每一个字都像是烫在她口上。
“你若真想还这一笔命债,”他压低声音,一下比一下狠,“你给我安安分分地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活着,不是去御史台替我说话。你在他们面前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把自己往案上送。”
他额头抵着她,说出最后一句时,声音低得几乎咬在她唇边:“也是在逼我。”
承盈怔住:“逼你?”
“逼我,”宇文岳道,“要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拿你来查我,要么先一步。”
他的话在这里顿了一下,指腹突然松开了她的下巴,顺着她的侧脸滑到耳后,扣住她的后颈。
那一瞬,她几乎以为他要吻下去,然而没有。
他的唇停在她唇前一线之隔的地方,气息却贴了上来,灼得人发烫。
“要么先一步,把你彻底藏起来。”他低声道,“藏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脊背发凉:“将军打算怎么藏?”
“你以为呢?”他淡淡道,“是让你回江边,回那一夜该去的地方,还是……”
他的手在她后颈那一扣,微微一收,“还是留在我手里。”
这一刻,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温柔,也不是怜惜,是一种不许她走、不许她被别人碰、不许她脱离自己掌控的**占有。
承盈觉得额头那一点热意越来越烫,仿佛他随时会再往前一点,将这距离彻底抹平。
她咬了咬唇,声音微微发抖,又不得不回他:“将军若真怕他们拿臣女来查你,那就该更少让我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苦笑了一下,“或许不该让我进宫。”
宇文岳眯了眯眼。
“现在说这个,”他道,“晚了。”
他终于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额头也缓缓离开,一寸一寸地拉开那条几乎要烧起来的线。
“从你跪在江边那一夜起,就晚了。”
他退后半步,像是把那一点疯狂硬生生压回去,只留下话声冷冷地落下来:“你既然拿了这一纸命,就别想着谁还能还得干净。浚阳也好,军府也好,起居注也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包括我。”
他说完这句,转身走进廊影中,很快没入灯火之外。
承盈倚着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按了按自己额头。
那里还残着一点烫意。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热,是他刚才抵着她那一下,留在皮肤上的温度。
而那一点温度,比十年前江边那一纸“免坐”,更难从身上抹去。
这一章主要干了三件事:
1)把“浚阳旧案”第一次正儿八经抬上朝堂;
2)把骠骑军府 / 御史台 / 太傅 / 起居注之间的权力争斗摆清楚;
3)让宇文岳和李承盈之间那笔“命债”,从暗线变成明面纠缠。
御史台为什么死盯这一条?
“幼女免坐”表面像是顺手放过一个小孩,实际上是个非常好用的切口。
如果被定成“徇私”,宇文家的“奉诏平乱”叙事就裂了一道缝。再深挖,就是“先帝在浚阳一夜里究竟担多少责”,会动到当今皇帝的合法性。
所以口头上是查“漏网之鱼”,实际上是在抢一块道德制高点。以后谁要清算宇文家,只要指着这行字说一句“当年浚阳杀得有问题”,就有现成话术。
对军府来说,这就是一道几乎无解的问话:
1)说“奉诏行事”,会被追问有没有借机报私仇;
2)说“军府决定免她一死”,又会被追究“凭什么擅自改刑”。
不管怎么答,都会在“宇文家军功无瑕”的故事上划口子。
那么宇文岳为什么对承盈那么凶?
承盈在御史台那句“字字相符,一笔不敢多,一笔不敢少”,本质上是在替宇文家做一次“事实鉴定”。现在御史手里的那纸,确实就是当年军府送的那份。
这句话一旦写进案卷,以后谁想改字,就会被翻出来说“连起居注的李女史都作过证”。
在宇文岳眼里,这等于她主动走到风口浪尖,用自己的名字把这行字钉死。
更深一层是命债:
江边那纸“幼女免坐”,是宇文岳给她的一条命。十年后,她在御史台替这纸作证,是她反手替宇文家扛的一线。
在他逻辑里,他欠她的是“好好活着”,不是“拿命去替我挡刀”。
她越是用“你给我的命”来解释自己的选择,就越是在把这笔账推回他怀里。你当年放我一马,就要受今天我替你说话的后果。
所以他才会说“你是在逼我”:逼他要么看着朝廷拿她来查军府,要么先一步,把她藏起来。
廊下那段,从扣袖子、步步紧逼,到额头抵额头,说“要么回江边,要么留在我手里”,其实已经是一个非常歪但非常真诚的告白:
对宇文岳来说,“不让她出现在别人案卷上”,和“留在自己视线之内活着”,是同一件事。只是这份保护,对她而言,未必不是另一种囚笼。
一句话总结:
这一章是浚阳旧案第一次真正在台面上亮相,也是他们第一次把“谁欠谁一条命”“谁替谁担这行字”摆明白的一章。后面很多走向,其实都埋在这几句“谁落笔,谁担”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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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公案初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