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成三年五月十五,清晨的宫城终于没有雨声了。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被冲洗过的泥土气,夹着还没散尽的潮意。石阶上积水干得七七八八,只剩些浅浅的水痕,在天光里泛着灰白。
承盈跟在起居注局一行人后面,顺着甬道往承华门去。
今日是大朝会,她站在最后,抱着几卷空白纸册和笔墨,走得不紧不慢。前头主事史官和一名男史要入殿旁听朝会,她只在外殿门侧候着,给他们递纸收书——按理说,这样的差事不会轮到一个刚入局的小女吏,但起居注局人手本就不多,谁写得好,就谁来。
承华门内,正殿高台在晨雾里沉沉一线。金吾已立在台阶两侧,戟头闪着冷光。百官按品级排成两列,朝服颜色由深到浅,从台下铺到台上,在雾里像铺开的一面暗色水纹。
承盈止步在殿门外一侧的阴影里。那里正好既看不全殿内,又看得见一半,她能看见上方御座的轮廓,看见一排排官员的背影,看见武官队伍中的那一点暗金铠纹,却看不见每一张脸。
晨钟悠长地敲了三下,有人高声唱:“有事上奏,无事退班——”
第一个出列的是吏部尚书,奏的是空缺官职和春选;第二个奏兵部的军报;第三个说的是河堤,下游水势;声音在殿中回旋,撞在梁间,再落在她耳里,变得略有些迟缓。
直到有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臣恳请陛下,思复开太学,以安士心。”
承盈抬了抬头。这是个年纪已经偏长的声音,字句十分谨慎,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思量后才落地:“自浚阳之变后,太学废弛十年,天下多有议者。愿陛下稍开其门,使人心有所归,免令后世但记永康之杀,忘太成三年之兴。”
“浚阳”二字一出口,殿中像是短暂静了一瞬。另一个声音随即接上,带着压下去的冷意:“国用未裕,边境未宁。此时言太学之事,轻重失衡。”
那声音承盈听过,不用看就知道是谁。骠骑大将军宇文岳立在武官班首,朝服下衣领压不住的甲片从袖口中露出一点,像被藏在衣服里的刀锋。
“浚阳旧事,永康年间已有明文定论。”他说,“写在册上足矣。今日之政在前,不在后。若日日抚旧伤,不知何时能愈。”
他说话并不高声,却把那位老官的话堵了个结实。殿前那名为太学请命的老臣沉默片刻,终究俯身退回班列。
高处御座上,元澄一直没有说话。承盈站在门侧,手心握着的笔有些滑,她只好微微用力,让笔杆在掌心再稳一点。
“浚阳旧事,写在册上足矣。”
她听着这句话在殿内回荡,心底某处却隐隐作痛。对他们来说,“写在册上”就够了;对谢氏来说,那一页是覆宗,是火,是骨头里都带着烟味的夜。
她垂下眼睛,把那点疼压回去。朝会继续。奏折一件一件过,她只在门侧安静站着,像个阴影里多出来的人。
朝会散后,起居注局回殿整理朝会略注。主事史官把草稿往案上一摊,拇指按着那一叠纸,慢慢理着:“太成三年五月十五,大朝。百官陈事。有人奏军粮,有人奏春税,有言河堤,有言太学。”
他落笔写下:“有言复开太学者,未果。”
旁边男史低声:“浚阳之四字,不记?”
“当年那一页写过了。”史官淡淡道,“再写,只添是非。”
他把笔搁到一旁,从卷柜里抽出一枚木签递给承盈:“去史库,把永康十五年的军功册和籍没册取来。下午骠骑那边要对照。”
承盈接过木签,指尖摩挲那几个字——永康十五年。这五个字落在木头上的重量,与写在纸上时一样,不轻。
史库在宫城更北,靠近墙根的地方,地势略低几寸,水气也就重几分。走下去几层石阶,光线就暗下来,只剩几盏灯挂在柱间,灯火罩在玻璃罩里,发出一圈昏黄。
看库的老吏蜷在门边的小凳上打盹,听到脚步声,半睁着眼问:“找哪年的?”
承盈举起木签:“永康十五年的军功册和籍没册。”
老吏眯着眼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去开最里面一排书架的铜锁。
“军功册在那头最里一格,上头有签。籍没册在这边。”他随手一指,“第二架,倒数第二层。自己找,小心点,别把架子撞塌了。”
承盈应了,走进书架之间。
架子一排连着一排,木头被熏得发黑,年岁的烟尘在缝里堆成一道道细纹。卷轴按年份竖着塞进去,木签上写着“永康十三年”“永康十四年”这样简单的字眼。
她顺着签找过去,很快摸到军功册所在那格。那卷被摸得有些亮,显然常被翻。她将它抽出,夹在臂弯里,转身去找籍没册。
“籍没册”三个字写得很小,躲在一块旧牌子角上,若不凑近看几乎被木纹吞掉。她半蹲下来,沿着那格的卷轴摸索,指尖碰到一卷边缘有些发涨的纸,轻轻用力,把它从里头抽了出来,纸卷有些沉。
她站起身来,按理说这一刻该转身就走。手指却在卷轴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从背后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让她暂时动不了。
永康十五年的籍没册。那年以后,所有被写进“浚阳之变”里的名字,都会被塞到这卷里来,挤在几页纸的空间里,成为别人口中一句“案已定”。
承盈低头,看着那卷纸,过了很久,才慢慢在心里吐出一口气。她把军功册夹得更紧些,用另一只手,在灯下把籍没册小心展开。
“永康十五年二月,浚阳之变。诛逆族若干,籍没家产,以充军用。”
字迹公整,却有一种刻出来的冷意。往下翻,是一条条像账目一样的记录:
“河内崔氏,崔季方,诛。妻卢氏,诛。子三人,诛。族人二十七口,流徙朔方。”
“河东裴氏,裴安迁,诛。族十五口,徙于怀荒。”
“鲁阳郑氏,郑弘稷,诛。门客三十余人,发配云中。”
名字一个接一个,排列得极为紧凑。没有哭声,没有火,没有血,只有“诛”“流”“籍没”几个字轮番出现。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陈郡谢氏”四个字忽然在页上跳出来。
她的手指在那行上停住。那一栏下面写着:
“陈郡谢氏,谢简,诛。妻王氏,诛。子二人,诛。女一人,年九,籍没。”
“谢简”二字墨笔略深,工整的册书里隐隐透出一点写字人下笔时克制不住的滞重,像是那一瞬间忘了这是“籍没册”,仍按着习惯落下了士族名家的骨气。
那行旁边,在页边靠近装订线的位置,还有一行极细极淡的小字,几乎要被纸纹吞掉:“幼女一人,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灯光斜斜打在纸面上,那几个小字被照出一点微光,像是阴影里的一截倒刺。
承盈注视着那几行字,呼吸忽然变得不太顺畅。
“谢简。”
太学里讲经的那个人,每一句经义都句读分明,连教她执笔时也极有耐性。她从来只敢在心里叫他“爹爹”,从未这样直直看着他的名字。如今,这两个字冷冷写在“诛”后,再没有别的注脚。
她知道“女一人,年九”写的是谁。她也知道,那一夜是怎么从军帐中被拖出去,又怎么被塞进一辆发着霉味的破车里。车轮碾过石板路,她蜷在车底,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哭出声,火光在车缝间一晃一晃,直到光也看不见了,只剩下烧糊的味道和远处模糊的钟声。
她那时以为,只要还能呼吸,就算活着。现在才知道,在代国的册页上,她早就“籍没”过一次了。
后来有人补了一笔“免坐,后附河东李氏”,只是顺手在边角添了一条备注,把她从谢氏的那一列悄悄移走,丢进另一个巨大得没边的“李氏”里去。
她把手指压在“女一人,年九”那几个字上,纸面粗糙的触感透过指腹,一路传到掌心,脑子里有一瞬间一片空白。
门口老吏打了个哈欠:“找好了没?”
承盈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硬生生咽回去,合上卷轴。
“好了。”她答,声音竟出奇平稳。
她把籍没册卷起,跟军功册一起抱在怀里,转身离开书架间那一小块昏黄。出了史库,石阶上一道日光斜斜照进来,浅浅铺在地上,她有些不适应那点亮,只好低头,抱着两卷册子,脚步一点一点往亮处走。
午后,书吏房难得清净。有人趁空档趴在床上睡觉,有人靠着墙发呆。窗棂外的天空灰白,阳光还不算明朗,却比前几日雨天亮得多。
承盈坐在自己那张窄床边,木牌放在掌心里翻来翻去。掌心被刻痕磨得有点发热,她却似乎感觉不到,只是看着木牌上那三个字。
旁边的吴辞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看她:“你怎么不睡?今天不是又去了起居注局?”
承盈“嗯”了一声,把木牌扣在掌心里,没多说。
吴辞侧过身子,枕着卷起的被子,笑道:“你可真行,进宫没几日,就天天出入清徽殿。起居注局的人,哪天没记住你?这要算功劳,日后也有你一份。”
“功劳算在谁头上,不关我们。”承盈说,“我们不过是写字的手。”
“手也分高低。”吴辞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有的手写公文,有的手写圣旨,有的手写起居注。”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再往下,还有写刑状的,写罪名的。”
承盈看了她一眼:“你以前见过籍没册吗?”
吴辞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永康十五年那一批?”
承盈点点头。
“谁没听说过。”吴辞哼了一声,“那册子上谁家不想看一眼?可那是要命的东西,比兵符还烫手。平常人哪敢碰。”
她侧过身来,盯着承盈:“你不会真去翻了吧?”
承盈没有回答。吴辞看着她那一瞬间微不可查的表情,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别怪我多嘴,那册子上写谁死谁活是他们的事。我们这些写字的,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好:自个儿的名字,别写上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别让人看出你记得太牢。”
承盈垂眸,把木牌重新塞进袖子:“我知道。”
“知道就好。”吴辞打了个呵欠,把被子往上一裹,“我只当自己是认字不认人,谁是谁,跟我无关。要不然,在宫里待不久。”
她说完,就那么含糊地笑了一声,很快又睡过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外头不紧不慢的风声。
承盈靠在墙上,把头轻轻向后仰了一下:“认字不认人。”
若真能做到那一步,世上许多事都好过了,可她偏偏认识太多。
傍晚,起居注局在正始殿旁的小厅落座,照例听太傅读日注。
太傅的嗓音在灯下平稳地响着:“太成三年五 月十五,大朝。百官陈事。有人奏军粮,有人奏春税,有言复开太学者,未果。”
元澄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又写太学?”他低声道。
太傅笑了一下:“臣若不写,恐后人只记陛下毁太学,不记有人曾劝复。”
元澄垂眸:“……写。”
太傅翻到下一条:“朝臣言浚阳旧事,陛下默然。”
“默然”二字一出口,殿中空气像是微微紧了一下。
承盈提笔,将这句话抄在纸上。写到“浚阳”时,笔锋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写到“默然”时,她下意识收了收笔,让那两个字在纸上看起来平平无奇。
太傅抬眼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此处,要不要换个词?”
“换成什么?”元澄问。
“可写未言,也可写不予置论。”太傅道,“默然二字,后人要猜得久。”
元澄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划了一圈,最后落在桌角那一小块微暗的纹路上。
“太傅,”他轻声说,“那日朕的确默然。”
太傅愣了愣。
“浚阳一事,太傅说‘在心即可’,宇文骠骑说‘写一笔足矣’,朝臣说‘当复太学以解人心’。”元澄声音很轻,很慢,“朕都听见了,却一句也说不出口。那除了默然,还能写什么?”
太傅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是。”
他转头看向起居注局的位置:“就写‘默然’。”
承盈把那两个字再誊清一遍。她能感到高处那道目光短暂落在她身上,不是看她这个人,而是在看那行新写上的字。
“起居注局的女史,是河东来的?”元澄仿佛随口一问。
主事史官忙出列应道:“是,河东李氏。”
元澄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河东离浚阳可远?”
承盈向前一步,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却仍旧清晰:“道路不算远。”
元澄看着她,眼底有一瞬间很轻的波动,像是某种迟疑想说又压了下去。最终,他只点了点头:“写罢。”
太傅继续往下念。承盈退回原处,握紧了手里的笔。那句“道路不算远”,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答案。
当夜,起居注局要把日注正稿誊清。最后一条照例是小事——“是日,治内侍一人,余无他事。”
那是下午后殿里的一件插曲:一个年纪不大的内侍传话时嘴快了一句,被当场喝斥,掌刑的宫监命人杖责。人倒下时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只闷闷地撞在地上。
在宫里,这样的人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主事史官轻声口述:“治内侍一人,余无他事。”
承盈提笔写下这一句,写完“治内侍一人”四字时,她的手忽然停住。
她想起史库里那行字:“女一人,年九,籍没。” 旁边那行几乎要被纸吃掉的小字“幼女一人,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如果没有那一行小字,她在册页上已经彻底死过一次。她低下眼睛,在“治内侍一人”后面,很轻地添了四个字:“年十六。”
主事史官收卷前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以后此类之事,”他淡淡道,“不必记名,不必记貌。年纪……偶记一二,亦无妨。”
这算是默许,承盈轻声应是。
灯火下,那一行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是日,治内侍一人,年十六。”
对太成朝来说,这四个字不会改变什么。可对于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被叫一声的小内侍来说,他至少在某一页纸上,活成了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一个被抽干了血色的“内侍一人”。
承盈放下笔,揉了揉有点僵硬的指节。窗外夜风掠过檐角,把白日残存的潮味吹淡了一些。
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只是替太成三年的皇帝、太傅、骠骑写字;她也在替这些被轻易抹去的名字,留一点痕迹。
哪怕有一天,再有人把这些字从册子上划掉,她也曾经写过,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