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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起居注局

作者:一杯好抹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月初七的夜雨,一直下到初八。


    更漏三下,起居注局的小吏才放她离开。承盈跟在内侍后头走出正始殿时,宫城已是一片潮湿的黑,只有角楼上悬着几盏灯,光色被雨打得发白。


    书吏房挤在最东头的一排廊屋里,门板刷得粗糙,门缝里透出一点橘黄。


    她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睡了大半。板床一张挨一张铺开,被褥鼓成一团,潮气混着墨味、脚气和粗布味,一股脑涌过来。有人翻身,有人在梦里低声嘟囔。


    承盈轻手轻脚,把随身的小包放到角落床头,摸出火折点亮一截残烛。烛火细得可怜,在风里一闪一闪,勉强照亮掌心大的一圈。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小片纸,是刚才趁空写下的一行字:太成三年三月初七,雨。上在正始殿,召骠骑大将军宇文岳入对。


    纸张还是新的,墨迹未全干透。“宇文岳”三个字横在末尾,字势并不张扬,笔画分明,很规矩的楷书,可承盈看着那三个字,总觉得像一截硬铁,从纸上横贯过去,把她的呼吸都割开了一线。


    十年前的浚阳之变,她在军帐缝隙里看到过一双穿军靴的脚,从血水里踏过去;火光太亮,把人的轮廓全都烤糊了。那些杀人者有没有名字,她那时候不知道,也没想过将来还要替其中某一个写名字。


    现在这个名字写在纸上了,写得很端正。承盈把纸对折,又对折,夹进布包的夹层里。然后拿出那块写着“李承盈”的木牌,在烛火下看了一眼。


    木牌粗粗一削,边缘还带着碎刺。“李”字刻得随意,“承盈”二字却还算匀停,看得出刻牌的小吏对自己的手艺也有点讲究。


    她指尖轻轻摩挲那两笔“承盈”,把木牌扣回胸前。屋里另一头有人翻身,迷迷糊糊嘟囔一句:“新来的?运气不错啊,第一天就叫去起居注。”


    承盈偏头看了一眼那边,黑影里看不清谁在说话。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将烛火掐灭,躺回床上。


    黑暗里,雨声更清晰。远处隐约传来宫钟一声,沿着瓦脊滚过去。


    浚阳那夜,她也是在钟声里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她翻了个身,侧耳听着雨和钟声交织,直到这声音慢慢远了,才在混沌里睡去。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门板被人敲得直响。


    “起居注局叫人——李承盈?”外头内侍的声音带着点凉意。


    旁边有人在被窝里啧了一声:“看吧,又叫她。”


    承盈翻身下床,应了一声“在”,匆匆洗了把脸,理好衣襟,跟着内侍出了门。


    起居注局在宫城偏北一隅,一进殿门,墨香就比别处更重。东西两壁是高高的书架,塞着按年按月分列的竹简、纸卷,中间三张大案,案上摆着砂盆、笔架、镇纸,灯火却比昨夜正始殿那边要昏得多。


    主事史官还坐在昨日那张案后,灰白的眉毛压着眼睛,像两道淡淡的阴影。他看见她,抬了抬下巴:“来。”


    承盈上前行礼。


    史官从案边抽出一卷纸草,推过去:“这是昨日日注草稿,誊一份中稿。”


    纸上是昨天太傅口述的记录,笔迹略杂,时有涂改。承盈低头看了一遍,大约心里有数,才坐到侧案边,铺纸,研墨。


    起居注的格式跟一般公牍不同,字句要紧,要平,要不动声色。太傅说话时难免带些口气,要一一磨掉。


    例如太傅说:“陛下看了军报,脸色不太好”,她得改成:“上阅军报,神色敛。”


    她写得小心又沉稳。每写完一行,她都要将草稿和己稿对照一遍,确认无误。


    她落笔写下:太成三年三月初七,雨。上晨起于仁德殿,食粥一盂,视军报……


    笔锋在“浚阳”两字前停了一瞬,草稿上写的是:“上偶言及浚阳旧事……”


    “浚阳”二字墨色偏重,比旁边略深一点,像是当初写草稿的人落笔时用力过猛了些。


    承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在自己的纸上写下同样的字。墨刚沾纸时,她指尖微微一紧,随即放松,收笔。


    旁边有人在小声说话:“主事,这新来的字写得倒是齐整。”


    史官“嗯”了一声,淡淡道:“不是乡里自学的笔。”


    那人笑了一声:“河东李氏,听说是流寓户口。流寓还能写成这样?”


    “嘴闲。”史官冷冷打断,“手上字写完没有?”


    年轻男史悻悻地噤了声。承盈把最后一笔落下落下,轻轻呼出一口气,递上纸卷。


    史官看也不看她,只接过纸,目光在字行上扫了一圈,停在某处,指节敲了一下:“这里改得不错。”


    他把草稿上“脸色不太好”的几个字同她写的“神色敛”对照了一下,合上纸卷,“以后,就你誊中稿。”


    承盈称是,她知道这一句话,等于把她半只脚留在了起居注局里。


    午后,正始殿旁的小厅里又升了灯。比起前一夜的雨声,这一日宫城静了许多。只有廊下不时有风拂过帘角。承盈随起居注局一行站在厅后,手边放着新誊出的日注。


    太傅照旧执卷立在殿心。


    “太成三年三月初七,雨。上晨起,食粥于仁德殿。”他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念,“阅西北军报,神色不动,语太傅曰:‘当慎之。’”


    殿前的少年天子坐在案后,今日换上了略浅一色的朝服,神情依旧平和,只是眼下青色比昨日更重一点。


    他听到“神色不动”几个字,顿了顿,抬眼看太傅:“……太傅,朕有那么镇定吗?朕其实当时,怕得很。”


    太傅愣了一下:“陛下乃天子,史不可轻露君之惧。”


    “朕记得,是手心出了汗。”元澄低声说,“太傅,那军报写的是北境城池两月未得雨,粮草艰难。”


    他嘴角像是要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声音压得很轻:“你们都当没看见。”


    太傅咳了一声,脸上略有尴尬:“史书载君,未必句句照情。神色不动说的是陛下度量。”


    承盈站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她脑中浮出昨日夜里那一截视线。他坐在灯下,手指微微蜷在袖中,听军情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那并不是“神色不动”。


    她低头,手指捏住笔杆。


    元澄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压着心事太久:“神色不动……太傅,那是你们看着朕的样子,不是朕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道:“那便写……”他侧头看了看太傅,又看向案侧的起居注局几人,“写略有忧色吧。”


    太傅愕然:“陛下——”


    “太傅总说,日后翻史的人会笑朕软弱。”元澄声音压得更轻,带着一点自嘲,“可若连忧色也不能写,那朕与木偶何异?”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太傅张口欲言,终究只叹了口气:“……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起居注局这边。史官没有说话,只抬了抬手。承盈将纸上“神色不动”四字轻轻划去,换成“略有忧色”。


    墨色未全干,旧字隐约透在纸下,像被压住的水印。她落完最后一笔,抬眼偷看了一瞬殿前。


    元澄目光恰好扫过来,从那一行字上掠过,停在她侧脸上片刻。那一瞬非常短,像风逡巡过水面,没激起任何痕迹,却让承盈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这个太成年间的天子,是全然被人摆弄的。此刻才知道,他至少还想在自己的史书里留一星半点真实。


    她低下头,把那一行轻轻吹干。


    傍晚,主事史官卷好日注,让内侍送去几处过目,军务值房也是其中之一。


    “李承盈,你跟着去一趟。”他随口道,“丢不得。”


    承盈应了一声,从案几下抽出一件旧斗篷披上,抱着卷轴,跟着内侍出了殿。通往军务值房的廊道比正始殿那一带更冷清一些。雨虽止,砖石缝里的水气还没散尽,脚踩上去都是湿的。


    值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有人在说话,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浚阳旧事不必再写!”


    “史本当如实,不因避讳而废笔!”


    “永康年间既已定论,重提于世何益?”


    “史上留一笔,也是鉴戒。”


    “鉴戒?”有人冷笑一声,“写给谁看?”


    内侍走上前,轻轻咳了一声:“大将军,起居注送到了。”


    屋内声音顿住。门开了一线,一股冷风先从里头溜出,带着铁锈味。随即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铠甲未解,斗篷上还挂着未完全干透的水渍——是宇文岳。


    承盈垂眼,将卷轴呈上去。他一手接过,单手翻开,随意扫了几眼。指节停在某行文字上,指背略略一顿。


    那一行写着:“上阅军报,略有忧色。”


    他看了片刻,问:“这几笔,是起居注局改?”


    承盈隔着卷轴只看到他的手,修长,关节处有薄茧。她低声道:“依太傅之意修订。”


    宇文岳微微挑眉:“太傅之意?”


    他将卷轴合上,声音不轻不重:“太成纪里,‘忧色’写得太多,将来翻书的人,不知该笑谁。”


    说完,他掀帘而出,从承盈身侧经过。风把他斗篷一角掀起,擦过她的袖口,带起一阵冷意。


    承盈垂着眼,指尖轻轻收紧——她隐约听明白了,那不是单单笑陛下的“忧色”,连写字的人、握兵的人,将来都要一并被翻出来看。


    她不看他,只看内侍怀里的卷轴。她忽然意识到,这些纸张将来会被谁翻,她不知道;但她今日落下的字,从此也不只归她所有。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纸张将来会被谁翻,她不知道;但她今日落下的字,从此也不只归她所有。


    夜阑灯尽,宫里渐渐安静下去。起居注局的小殿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主事史官还在案前翻看旧册。承盈从外头回来,把身上的斗篷挂好,正想告退,就见史官从身旁抽出一块小木牌,随手丢到她桌上。


    “收着。”他说。


    承盈愣了愣,伸手捡起。


    木牌上刻着几行小字,灯下看去清楚——起居注女吏李承盈


    她指尖停在那一竖一横上,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


    “文房那边说,你不用回去了。”史官随口道,“起居注局缺人,既然能写,就在这儿写。”


    他说话时目光仍在旧册上,只在页角的一处轻轻点了一点,那一栏写着:永康十五年二月,浚阳之变。宗室诸王、公卿大臣,卒。外戚勋旧诸家,籍没。太学诸生、门下士,流徙朔方。”


    “永康年间的事,将来都要从这些卷子里翻。”史官收回手,看向她,“记着。”


    他顿了顿:“写的时候笔下要稳。”


    承盈压下眼睫:“是。”


    她把木牌握在掌心,觉得那几笔粗糙的刻痕比刚才那卷纸还要重。出了起居注局,天已经黑透了。廊下只剩零星几盏灯,把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书吏房里,那截残烛已经不见,只剩一小块蜡疤贴在桌面上。她在黑暗里摸索着坐下,把白天刚拿到的木牌放在膝上,又从包裹最底翻出一小块旧物。一截断裂的玉佩角,边缘磨得圆滑,上头隐约还能看见一个“谢”字的一半。


    烛火没有,她就用指尖一点一点把那两件东西的轮廓摸清,掌心慢慢热起来。她把木牌收回衣襟,把那截玉角塞回包裹底,合上布口。


    屋外风吹过廊檐,挂在廊下的灯轻轻晃了一晃。承盈靠着墙,闭上眼。


    从今日起,“李承盈”三个字,会出现在起居注局的簿册上。再过几年,她写过的那些“太成几年月日”,会被装订成册,叫一声《太成起居注》。


    再过更久,“代书·太成纪”成书,她的名字大约会被写在某一行角落里,又或者干脆被省略。


    这些都不重要,她在心里极轻地对自己说——谢持盈也在。这句话没声,只在胸腔里绕了一圈,自己听见了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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