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章 雨夜入宫

作者:一杯好抹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太成六年三月,洛水涨得厉害。


    连日春雨打在城南旧堞上,把原本就斑驳的墙皮敲得更加灰白。入夜后,城门一寸寸阖上,只留下宫城方向那一线灯火,那是太成年间代国都城的心脏所在。


    一辆小车迟了一步,轱辘碾过雨水,溅起一串浑浊的水花,在广阳门外停住。


    车帘被粗暴地掀开,冷风灌进来。掌车的吏人道:“到了,下去。”


    车里的人沉默了一瞬,伸手把怀里的包裹抱紧,才撩起帘子,从车上探出脚来。


    鞋底一接地,冰凉的雨水立刻渗了上来,寒意顺着脚脖一路往上爬。她稳了稳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一块烂泥上有几只纸灰未尽的香头,被雨水浸得歪歪斜斜。


    广阳门上方的匾额被灯火映得一半明、一半暗,“广阳”两个字在雨雾里显得格外生硬。


    她抬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原来谢家人曾经进出的,就是这样一座门。


    “做什么发愣?”吏人不耐烦地催,“问你话呢。姓名、籍贯——报清楚。”


    那双被雨打湿的眼睛这才收回,从门额上一寸寸落下,落到吏人手里摊开的竹册上。她张嘴,喉咙有些发紧,像是卡着什么旧灰。


    “李承盈。” 她说,“河东人。”


    这三个字,她已经默念过千百遍。每一次念出来,都像是在舌根下咬断一点什么。


    吏人用炭笔在册上勾了一笔,嗯了一声:“李氏的倒是多。识字?”


    “识一点。”


    “好,调入内廷文房,抄写经籍,若写得好,起居注那边缺女吏,说不定能挪你过去。”吏人随口说着,显然并不真在意她的回答,只把那块写着她新名字的牌子丢给她,“拿着,别掉了。丢了牌子,宫里没人认你。”


    那块木牌落在掌心,粗糙的边缘硌得她生疼。上面刻着三个字,刀痕很浅,却格外清晰。她指尖轻轻摩挲那一横一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上一道封印。


    门内传来更深处的钟声,浑厚而悠长,从高处一下一下砸下来,把雨声都压低了。


    那是代国的宫钟。


    十年前的浚阳之变那一夜,她也听过这种钟声。那时钟声远在天边,火光却近在眼前,照得人眼底的泪都烫。


    “走了。”吏人往前一挥衣袖。


    她收回手,把牌子塞进袖中,跟着那一行男女吏一起,踩着积水往宫里走。


    入夜的宫城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金碧辉煌。雨太大,风从回廊穿过去,把两边的灯吹得忽明忽暗,宫墙深处只余一片冷色。


    文房在偏东一隅,地方不大,屋檐压得低,门口挂着“内廷书吏房”的小木牌。


    带路的老吏推门进去,一股墨香和潮纸味迎面扑来。屋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各自低头抄写,桌案上摊着泛黄的经卷。烛火在纸边晃,随着笔锋移动,投出一行行抖动的影子。


    老吏把她往一张空桌边一指:“新来的,先试笔。”


    桌上放着一叠空纸,一支削好的毛笔,一块磨开了的墨。她袖子往上挽了一寸,把手洗净,坐下,先把纸的四角压平,又把笔端在手心翻了翻,试了试软硬。这一小套动作自然流畅,是从七八岁起就被教会的。


    曾经有人耐着性子握着她还没长稳的小手,教她如何执笔,如何收锋,笑她一笔一画“像小猫抓鱼”。那盏灯下人的脸,她如今已记不真切了,只剩一截温柔的手腕和青色的袖口,在她记忆里摇晃。


    “写。”老吏道。


    她落笔,先写自己的名字,笔锋轻轻顿了一下,才把那个“李”字写下去。横画略长了一丝,像是被她拽着,一时舍不得放手。


    后面的“承盈”二字就顺多了:承上启下的承,盈满的盈。字势拘谨却端正,在纸上排成一行,看上去有点太稳,不像寻常乡里姑娘随手写出来的字体。


    老吏从她身后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你这字,可不像只‘识一点’。”


    她放下笔,低声道:“早些年读过几本书,后来就……不读了。”


    后面那半句她没有说出口。


    后来,书房烧了,太学封了,讲学的父亲和听讲的同窗一起被拖到浚阳河畔。


    她满眼是火,耳边是哭,手里攥着的一枚玉佩被人一把夺走,丢进血水里,再也找不回。


    “河东李氏的?永康年间那一遭算你命大。”老吏一边把她写的纸拿起来端详,一边唏嘘,“浚阳那边出来的,多半都没活到现在。”


    “……是。” 她声音压得很低。


    “也好。”老吏叹口气,把纸放下,“能活到进宫,总比死在浚阳城下强。”


    承盈指尖在桌下轻轻捏紧,指甲扎进掌心深处。


    浚阳之变。十年前代国史书上的短短四字,足以压断无数人的脊梁。


    史官只会写:“永康十五年春,浚阳乱,诛逆臣士族若干。”


    不会写那一夜的雨、火、血,也不会写她母亲拉着她跌跌撞撞往城外跑时的回头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话,来不及说完,只剩下一个“盈”字,被吞入火光。


    试笔的纸被收走,她很快被分了任务,抄写一份旧起居注。


    纸上的字已有些年头,墨色发灰,是前任史官的笔迹。她要做的是重新誊清,以备入库。


    烛火又矮了一截,窗外雨声密了一层。她一笔一画抄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平淡得近乎无事的字句:“永康十四年冬十一月,帝幸上林苑,观猎。是日,食粥一盂,读《孝经》一卷。召右相入对,议军食。”


    仿佛代国天下一直风平浪静。


    直到那行字忽然跳入眼中,“永康十五年二月,浚阳有变,诛逆士若干,籍没家资。”


    承盈的手不自觉地一抖,笔锋在纸上划出一小截多余的墨痕。


    老吏在另一头咳了一声:“别弄脏纸。”


    她闭了闭眼,把那一笔硬生生收住,抄写时略略改换了一个结构,把那道墨痕掩了进去。抄完最后一个“没”字,她把笔放下,轻轻吐出一口气。桌上那叠抄好的纸,被风吹得微微抖了一下。


    有人在门外唤:“书吏,起居注局那边缺人,叫一个识写的过去帮个忙。”


    老吏抬头,目光在几人中转了一圈,落在她身上:“就你,李家女儿。”


    承盈愣了一下:“我?”


    “你字还成,看得懂格式。去帮忙跑个差,填填今日的日记。”老吏摆摆手,“记得,进去多看少说。你那张脸,少让人记住为妙。”


    她应了一声,把桌上的纸理齐,跟着来人出门。


    起居注局在宫城更内里,是紧挨着正始殿的一列偏殿。廊下灯火比外头多一些,却仍不算明亮。雨声在瓦上噼里啪啦,殿内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承盈被带到门口,在门侧屏风后停住。


    “就在这里抄,”引她来的老内侍压低声音交代,“一会儿里头裴太傅宣日注,你按他们口述誊抄一份。别抬头,多看纸。”


    她应了,坐到屏风后的小案前。


    屏风另一侧传来衣袂轻擦的声音。有人低声读着今日的起居事:“太成六年三月初七,雨。上晨起,食粥,听经于崇光殿……”


    那声音带着一点年迈的沙哑,是太傅的。


    更远处,还有一个年轻人极轻地应和了一声:“是。”


    那声音,她听着有些惊讶,比起她想象中的帝王之音,要更清,更柔,带着一点未藏好的不安。


    太傅继续念:“是日申时,骠骑大将军入对,言西北军情。”


    承盈的手顿了一下。


    “骠骑大将军——宇文岳。”太傅补了一句。这个名字落下时,殿中短暂静了一瞬。


    代国人如今无人不识“宇文岳”三字。他是先太师、广平公宇文仲之子,镇边多年,军中第一战将,太成纪年里半部军功都压在他肩上。


    承盈却是第一次亲耳听到这个名字——真正被写入起居注的那种版本。


    她低头,把那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


    墨迹尚未干透时,殿门外的雨声突然被一阵铠甲摩擦声压住。有人快步走过廊下,靴底踩在青石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接着是门轴轻响,殿门被推开半寸,冷风夹着雨意灌进来。


    太傅的声音停了停:“大将军来了?”


    一个低哑而清醒的男声在门口应道:“太傅,陛下。”


    承盈握着笔,隔着屏风看不见来人,只能看见门缝里那一小截影子,沉重的铁甲、湿漉漉的斗篷,一条在灯影下拖长的影。


    她垂下眼睛,目光不自觉地落到自己抄写的那行字上:“是日申时,骠骑大将军宇文岳入对,言西北军情。”


    纸上的墨一点一点晕开,像是被雨打过。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指尖发冷。那种冷,与十年前浚阳河边夜风灌进衣袖的感觉,竟有几分相似。她强迫自己把那一行写完,又在末尾轻轻一点。


    屏风那边,太傅恭声道:“陛下,今日之事,起居注当如实记载。”


    元澄轻声说:“劳烦。”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却带着一点细不可察的紧绷。宇文岳没有说话,靴底在地上轻轻一转,像是看了眼屏风的方向,便被内侍引着上前。


    承盈握着笔,忽然想到一件事。从今日起,她要用这只手,日日把“太成”二字写在纸上,把这一朝人的言行记下。


    将来这些纸,会被装订成册,称为《太成起居注》。史官们会据此删改润色,写成《太成实录》,再往后,是《代书·太成纪》。


    而她,李承盈,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支笔锋。


    她眼睫微垂,在纸角上轻轻写下那行年月:“太成六年三月初七,雨。上在正始殿,召骠骑大将军宇文岳入对。”


    墨色沉下去的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预感。自浚阳之后,天下军功几乎尽归宇文氏,北军号令多年不出其门。而她这一生,要在纸上写下的“太成”,多半也要与这三个字纠缠不清。


    这是她第一次在纸上写下这个人的名字,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也许在代国太成纪年的最后一页,仍要写上“骠骑大将军宇文岳”几个字,才算完。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