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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字里有锋

作者:一杯好抹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太成三年夏,连着几日,洛阳城头都是淡淡的云光。石阶上的水痕慢慢退去,只在缝隙里留下一点阴湿。风从西北吹来,夹着些泥土气,掠过宫墙上的黛瓦,撞在铜铃上,叮当一声,又归于寂静。


    日子在这样的风里一日一日地过去,日注也一卷一卷地厚起来。


    八月二十,晴。


    「太成三年八月二十日,晴。上御显阳殿,受河东太守进马二十五匹。诏以十匹赐北镇偏裨。」


    八月二十三,小雨。


    「是日,小雨。上于太极殿召户部侍郎,问洛南诸县春税未入之数。」


    八月二十八,无云。


    「是日,诏赈豫章郡饥,下太仓粟三千石,减江左徭役十之一。」


    这些话拆开看不过寻常政务,写在纸上,只是寥寥几行。起居注局里的人,却渐渐认出一件事,这些“寻常事”,近来多半出自同一支笔。落笔极稳,删语不留痕,起居注局私下都说:李女史的字,像刀削过。


    主事史官在案后翻卷子,随手就把新稿推到她面前:“李女史,先誊一遍。”


    旁边的人笑道:“主事是认定了。”


    再迟钝的人,也懂这几句背后的意思,起居注局里,已经把她当成“那支写得好的笔”。


    十月初三那日,天色阴着,有风。


    傍晚读日注时,正始殿东侧的小厅只点了一盏灯。灯罩蒙了一层旧纸,光被晕得很柔,照得太傅眉毛都像褪过色的白。


    太傅执卷,声音平平:


    “太成三年十月初三日,阴。上登宣德楼,望广阳门外饥民。”


    承盈立在后排,手空着,只听。


    那一日,她在宣德楼下的廊檐下,看见通明门外一条长街尽头搭了粥棚,饥民在泥地里排成一列又一列,灰头土脸,远远看去,只是一片斑驳的灰影。风从北门灌进来,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呛得人眼睛发酸。


    元澄站在楼上,扶栏良久,只问了两句:“太仓尚余几成粮?”“路上可有人饿死?”


    她那时站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指节在栏上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


    所以那条,她写成:上登宣德楼,望广阳门外饥民,神色惨然。


    太傅念到“惨然”二字时,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御座:“此处,用字可稍重。”


    元澄低头看卷子,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太傅问朕,还是问起居注局?”


    太傅咳了一声:“臣不过代问。”


    元澄将那一行微微抬起,目光从卷上移到殿后一角,落在承盈身上:“是你写的?”


    承盈上前一步,应声称是。


    “你看见朕‘惨然’?”他问得很缓。


    承盈垂睫,声音也压得很低:“陛下登楼,沉默久之。问太仓余粮,又问城外饥民。臣女站在楼下,只见陛下手扶楼栏,不语良久……若只写‘登楼望饥民’,太略。”


    她避开“惨然”二字,只把那一刻的情形如实排开。


    太傅“嗯”了一声:“史重简要,不必事事照情。”


    元澄笑意淡淡:“再简一些,将来翻卷,只知太成三年洛阳外有人挨饿,不知当时在位者是人,是木。”


    他指尖按在“惨然”二字上,纸在他手下微微一凹。


    “你落笔的时候,可曾想过,将来读史的人,见这二字,会笑朕懦弱?”他又问。


    承盈抬眼,正对上他这句话。灯火不盛,他眼底那一点倦意和自嘲被光影切得碎碎的,看不真切,却很实在。


    她沉默了一下,轻声道:“起居注记当日所见。若连怕与不安都不写,将来只剩一个年号,不剩一个人。”


    语气不重,却没有讨好的弯。太傅微微蹙眉,又终归没有开口。


    元澄盯着她,眼中那点笑意慢慢褪下去,只剩一线疲惫:“若有一日,朕做了不当之事,你也照这样写?”


    厅里一瞬极静。承盈垂下目光,看着纸上的“惨然”二字,笔画交接处还隐约透着初写时的顿挫。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臣女所见,便如实记。”


    不许诺,也不退让。元澄看着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终究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吧。”


    她应声退下,从小厅门口出去时,背后那盏灯还亮着,只是光已经落不到她身上。


    十一月二十三,风起得很早。


    晨钟之后不久,原州军报入中书,没过多久,便在朝堂上炸开了。


    “原州石岭之战,前锋三战三却。”御史中丞出班叩头,“军中传言久战不捷,将士怯战,骠骑大将军总兵边陲,屡失军机,陛下不可不问!”


    殿上空气明显一紧。班列中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武官首列那边挪,又迅速避开。有人袖中捏着汗,有人暗暗冷笑。


    宇文岳立在原地,朝服下隐约压着甲,衣襟线条笔直。他听完,只向前一揖:“原州石岭夜战,前锋一度失利,退保青陉关,未失主阵。军中久战,怨言所起,臣不敢推。”


    “怯战者众”的指责,被他换成“久战怨言”;“溃败”二字,被他拆成“一度失利,退保关隘”。


    御史中丞还欲再争,被御史大夫按住袖口。几位老臣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接话。


    元澄在御座上垂着眼,手指在龙案下缘轻轻摩挲,半晌未出一声。


    “原州石岭夜战,前锋一度失利,退保青陉关。”早朝上,他不过用了这一句,不重不轻。


    “起居注里皆有。”宇文岳抬眼之时,说的是这句话。


    承盈立在殿侧,隔着殿中人的肩背,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整个人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标枪,没入云霭里。


    那一句“皆有”,轻轻落在她耳里,她却知道那不是一句空话。从今日起,这一战怎么传入纸上,将来怎么被翻出来问,都要从这几行字里找。


    午后,起居注局内,裴太傅亲自送来了军报中稿,纸边还带着一点新墨未干的气味。


    主事史官展开卷子,大家都往上看了一眼。


    “太成三年四月二十三日夜,原州石岭之战。北军前锋溃乱,退据青陉关。军心怠弛。”


    主事皱眉:“‘溃乱’二字,是军中所报?”


    太傅道:“原文更重。中书已略减一层。”


    承盈看着那一行,心里微微一紧。入局以来,军报多而繁,夸功的辞句她见过,遮丑的文字也见过,极少有人在日注里如此直写“溃乱”“怠弛”。这两字落在纸上,将来翻史之人看见的,不只是一个战役,还有这一朝军人的脸。


    门口传来小内侍压低的嗓音:“骠骑大将军到。”


    宇文岳跨进门时,衣摆带了一点外头的风。太傅将卷子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溃乱”“怠弛”上。


    那两处墨色比旁边深一点,看得出落笔的人当时也有迟疑。


    宇文岳指尖在“溃乱”上轻轻一按,语气却仍平淡:“这两字,是谁定的?”


    太傅道:“军中所陈,臣等略作整理。”


    宇文岳应了一声,视线抬起,掠过主事、男史,最后停在承盈那边:“李女史以为,此战可称‘溃乱’?”


    承盈被点名时心跳微顿。原州石岭的细节,她只从简报里略知一二:夜雪、山路泥滑,前锋一线回撤,后军据关未动。她并不敢替任何一方洗白,只觉得“溃乱”一词,于事,于人,都太尽。


    她垂眼,声音极轻,却还算清楚:“‘退守’是实。‘溃乱’二字,臣女不敢妄下。”


    太傅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袖子。


    宇文岳看着她,目光深了一瞬:“那该如何写?”


    屋里一时间静得只剩灯火噼啪之声。承盈垂眸片刻,抬头时语气依旧温和:“可写‘原州石岭夜战,北军前锋退保青陉关,军心久战疲乏。’ ”


    她用“退保”替了“溃乱”,又把“怠弛”换成“久战疲乏”。


    太傅捏了捏指节,低声道:“‘疲乏’一词,亦不失其实。”


    主事史官看了看太傅,又看了看宇文岳,最终提笔,在“溃乱”“怠弛”两处各划了一笔。旧字被横线压住,新字稍偏半行写下:“退保青陉关,军心久战疲乏。”


    旧墨已干,新墨压上去,隐约还能看见一点底下的轮廓。


    宇文岳盯着那一行,指节在卷边敲了一下,声音低低,像落在木头里的闷响。


    “日后看这几行字的人,”他慢慢道,“或许还能记得,原州一战之前,山中已守了几年。”


    他说的是“日后看的人”,却也隐隐把自己算在了那一类人里。


    承盈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这一笔,并没有把败说成捷,也没有把懈怠写成英勇,只是把“乱”“怠”换成“退”“疲”。但从此以后,“原州石岭之战”在史上的第一句,已经顺着她给的路走出去了。


    起居注局里的风向,也随之变得有些微妙。


    有人在磨墨时低声道:“如今不光太傅认得她,连骠骑也要问她一句。”


    有人接话:“问得起,也就责得起。”


    也有人只是笑笑,不说是好是坏。


    那日晚些时候,众人散尽,主事史官叫她留下。墙角有一枚旧钉子,挂着一支折成两截的笔,笔杆中间用细绳勉强缠着,笔锋早已秃了,墨迹在上头晕成一团黑。


    “前任用的。”主事指了指那支断笔,“太成初年的起居注,大半出他手。”


    承盈看着那支笔,静静站着。


    “那时候,风比现在紧。”主事缓缓道,“他在卷上多写了一句,别人没敢写的。后来掉了两级官,发出京去,人还在,字算毁了。”


    他语气不重,却像随手放了一块石头在案上。


    “笔就是刀。”他把断笔又挂回钉上,“砍别人之前,先会割到自己。你现在握得牢,记着这一点。”


    承盈低头道:“谨记。”


    主事摆摆手:“下去罢。”


    夜深,书吏房渐渐静下来。吴辞早已蜷在被窝里,睡得东倒西歪,偶尔哼一声,把被角蹬到地上。窗纸被风轻轻鼓起,又慢慢塌下去,带进来一线凉意。


    承盈没有睡。她点了一小截蜡,把这几日经手的稿纸拣了几张出来,铺在膝上。


    蜡光摇摇晃晃,照亮的不过是一块巴掌大的纸,是她这些日子写的起居注。几行字并排躺在那里,墨色深浅不一。


    “略有忧色”,是那晚灯下,她第一次写入皇帝袖中的那一点紧张;


    “默然”,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点的字,她只是执笔照抄;


    “年十六”,为那个一杖而毙的小内侍多记了一笔,让他不至于只剩“内侍一人”;


    “退保”“疲乏”,则是今日在太傅与宇文岳面前,她自己说出口的两个字。


    她用指背轻轻掠过“退保”,又停在“久战疲乏”上。


    若全按军中原报,“溃乱”“怠弛”并非凭空捏造。她没有把失利写成胜捷,也没把退守写成不战而退,只是在真实的范围里,挑了不那么致命的一组词。


    蜡油滴在盘边,凝成一圈浅亮的痕迹。


    承盈知道,自己如今站的位置极窄:再往前一步,是替权势粉饰;再往后一寸,是把所有人都推向纸上的刀锋。


    她不能虚构一场不存在的胜利,也不愿白写一个并未查明的罪名;可她也明白,只要起居注还要交到殿前,字终究不可能全由她一人做主。


    蜡烛燃到尽头,火苗一抖,吐出一缕细烟。她把纸慢慢叠好,收回枕边的布袋里,伸手去吹灭蜡。


    黑暗合拢过来,世间所有笔墨一时都看不见了,只剩胸口那块小木牌,静静贴在心上,木纹在指腹下微微发凉。


    这一生,她已经在纸上死过一次,又在纸上被人顺手添了一笔,让她活在另一个姓氏之下。


    起居注里的每一行字,日后都有可能被谁翻起来,指给谁看。谁会被那一行字救,谁会被那一行字压,她此刻并不知道。


    史家之笔,太直则折,太曲则失真。


    她只是把手指轻轻按在那块木牌上,心里无声地落下一句,既然这把刀已经握在她手里,那每一刀落在纸上的方向,由她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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