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音越发激动。
说那大狗咬完小狗,那常宁,李嬷嬷的女儿,得知小狗是藏月的,顿时阴阳怪气。
说什么狗性子烈,但通人性,知道亲疏远近,想是闻着生味儿,才这般激动。
说完又搂住大狗的脖子,装模作样地说:“小祖宗!可是这不懂规矩的招惹了你?你身份矜贵,何必自降身份,去搭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也不知仗着谁的势!”春音越发气愤道。
藏月感觉春音鼻孔里都在喷粗气,赶紧抬手捏捏她的小臂。
她听完始末,也是气的。
那白狗可不便宜,一丝杂毛都没有,老板一直咬着价不卖,眼看有人抢,她才忍痛付的钱。
现在想想应该是遭了那狗贩子的道,故意给她做的局。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在原地转了三圈之后,她不仅脚下没动,反而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随即叫人去找来了府邸里的小厮和吴二管事。
总管事吴老大,有事出去了。
她想过了。
她虽然是个妾室,但好歹还是偌大宣威府邸里唯一的女主人。
处理狗叫的人,咬人的狗,这点小事儿,还用得着她倒腾两条小细腿儿,亲临现场么?
当然,主要也是怕狗疯起来,控制不住,再把自己也咬了,那她找谁说理去。
很快,空空的院子里,便站了几号人,还有两条狗。
这些人神色各异,有煞白着一张脸,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的,也有一脸趾高气扬的,还有些不以为意,想着来走个过场的。
气坏了的,是她院子里的另一个丫鬟,秋思。
藏月眼尖,几乎一下子就瞧见秋思手背上的两个血眼子,以及脏污的裙摆上,两个被撕咬所致的破处。
她心头鬼火,一下一窜三丈高。
不过,被她极力地压制住了。
人要紧,她当即让雪信带秋思,先去处理伤口,只留下春音在此。
趾高气扬的那位,则是李嬷嬷的女儿,常宁。
另外的人,便是府邸里的小厮和管事。
至于狗,红毛狗一嘴的油,狗眼里俱是凶光,此时正被一名小厮牵了狗绳控制着。
而她的小白,正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体起伏很小,气息奄奄的样子。
看来是被咬得不轻。
“这狗东西咬了我的小白和我身边的人。”她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说。
话里说的是狗,却不看狗,反而盯着常宁。
那常宁被她这副陌生又反常的模样盯着,心中疑惑不已,也控制不住地冒出几分寒意。
但她很快把胸脯往前挺了挺,暗自镇定下来。
却见藏月在她挺胸之时,便转过视线,看向一侧的管事和看狗的小厮。
“吴管事,你说这事儿可如何是好?”
藏月到此时,还是一副娇弱的模样。
那管事刚刚抬起手来,想要说话,谁知藏月压根没给他机会。
只见一只茶盏掷地即碎。
随即藏月换脸比翻书还快,斥道:“夫君不过几日不在府里,你就如此松懈,竟放任看管狗的小厮,纵狗咬人。那夫君要是走个十天半月的,这府邸的屋顶,还不让人掀翻了?”
藏月瞧见几人身后的院门口,一抹身影出现又极速闪进门后。
不是那先行离去的李嬷嬷又是谁。
她不由轻挑了下一边嘴角,继续斥道,“别以为今日之事是小事,今日敢咬我的人,他日贵客登门,指不定咬着谁,我看谁敢出面兜住此事?”
她心中冷笑,今日若不借题发挥,把这府里的歪风邪气给镇一镇,来日只怕有人更敢往她头上拉屎了。
此话一出,平日里躲在自己兄长的羽翼下,也不怎么管事的二管事,率先开口表态。
他先对藏月之言表示认同,并赔了几句不是,随即扭头呵斥身边人:“还不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人便扑通一声跪下为自己发声。
“藏夫人恕罪,大将军明明好好地被铁链拴住,不知怎么突然挣脱了!”
顿了顿,他掂量了下两方的分量,很快拿定主意,决定紧跟吴二管事的脚步。
这才继续道,“当时小的并不在场,常宁姑娘带了东西来喂大将军,让我像往常一样去给狗换些干净水,我就离开了片刻。”
听见常宁“你”了一声,他瑟缩一下,抬眼看向正中的藏月,见藏月先瞪一眼常宁,随即以眼神鼓励自己,他才终于找回勇气。
“等我回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发生了。我照顾大将军三年了,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还请藏夫人恕罪啊。”牵狗的小厮终于自辩完成。
“我们府里已经穷到如此地步了吗?需要旁人带东西来喂狗?”藏月听罢冷声道,“再说狗吃坏了,谁负责?你负责?还是你认为自己够分量,让常宁来帮你负责?”
“藏夫人!”角落里的人终于藏不住了,一边喊着一边往里走。
“哟,李嬷嬷,我正说要叫人去请您呢!您看您倒是消息灵通,竟来得这么快!”
都是人精儿,谁听不出来她话里有话!
藏月说着,殷勤起身,快走几步迎上去,还上手扶了人一把。
把自己个儿位置放得低低的,仿佛老太君亲临。
那李嬷嬷接受得良好,半点没推辞,心安理得享受着她的搀扶。
藏月面上殷勤,心下却一片冰凉。
她倒要看看,这老奴的架子,究竟能摆到多大。
“娘!”见状,常宁朗声唤道,声音百转。
方才因为藏月说的那些不无道理的话,而生出的阴霾也顿时一扫而光。
不是还摆女主人架子么?
这会儿看到她娘还不是得做小伏低,也不过如此。
自己娘亲的到场,的确给了常宁莫大的底气做支撑。
她微微耷拉的双肩,顿时重振旗鼓,高高地耸立起来。
而藏月身边的两个丫头,一个难受地咬起嘴唇,一个万般不是滋味地绞着衣袖。
“我是见常宁半天没出来,想着来瞧瞧,发生了何事。”李嬷嬷一副主家人的气势说道。
“也没什么事,就是狗东西不长眼,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咬了我的狗和人,正训斥呢。”藏月接话。
她故意将“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几个字咬得极重,扶着人就要往自己坐过的座位上领。
李嬷嬷当即神色一变,将自己的胳膊从藏月手里提溜出来。
“藏夫人可不要折煞老奴,怎可坐在你的位置上?”
“这有什么,您不是都坐惯了的?又是老太君身边的老人儿了,我与您比起来,跟夫君的亲疏远近,当下立判,又是个上不得台面之人,怎配在您面前坐着?”
“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李嬷嬷脸色一变,方觉眼前人这次不简单。
“什么话,这是常宁纵狗咬伤我家主子的狗后,亲口说的。”春音怒道。
“哪儿来的小贱蹄子,跟这儿空口白牙地污蔑人。”李嬷嬷大声斥道,那模样像是要吃人。
春音心里本就委屈,现下再次吃瘪,两眼瞬间发红,寻找支撑似的看向藏月。
但她心里并不确定自家主子会否替她们做主。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往常藏月揭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次次息事宁人,才让人这么骑到脖子上。
藏月冲她轻轻点头,随即一脸无害地笑道:“李嬷嬷,好心提醒一下您呢,这是我带出来的人,她出自我屋,年纪小是小贱蹄子,你伺候老太君,年纪大,你又是什么?”
她故意顿了顿,随即才扬起音调,“老贱蹄子?”
“你……”藏月发作得太突然,又与往日的她大相径庭,李嬷嬷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直接说不出话来了。
不仅是李嬷嬷,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句“老贱蹄子”惊得瞪大了眼睛。
雪信和春音的反应,尤为突出,两人甚至张大嘴,一时都忘记要合上。
那常宁,平日里仗着自己的母亲是老太君身边的老人之一,横行惯了。
听见这话,待初时的那阵错愕一过,便气势汹汹走出来。
张嘴就开始骂:“藏月,你就是一个妾,谁给你的胆量敢……”
藏月正眼都不瞧她,她估算着距离,待人走近,抬起手来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打得常宁头上丁零当啷的发饰,都直接掉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玩意儿教出来的蠢东西?!
藏月甩甩自己打得发麻的左手,暗暗心疼,面不改色道:“狗叫什么?”
“你敢打我?”
常宁像是受了奇耻大辱,声音里都带了哭腔,用手紧紧捂着被打的脸,见藏月颇有气势看过来,立即眼神防备,像是生怕藏月趁她不注意,再甩她巴掌。
却见李嬷嬷突然软下身子跪在地上。
她一改先前的凶相,作出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可怜样。
说时迟那时快,就开始凄凄惨惨地哭诉:“夫人莫怪,是我口不择言,无心之失,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还有常宁,是她言行无状,冲撞了夫人,要打要骂都冲着老奴来。”
“只求夫人看在我伺候老太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原谅常宁年幼无知,放过她,老奴带她回去定会严加管教,不让她再出来闯祸。”
这老妇突然作妖,定不简单。
藏月下意识朝门口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地上有两道颀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