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威府邸来人要接江敛回去,她藏月甚至特地打发了人,前去告知。
说他醉酒,搬来搬去受罪,就歇在自己屋里了。
让人放心,她会好好照顾他的。
不给他被子。
连枕头都一并拿走,害他落枕。
她就是这般好好照顾他的?
“我有事要与你说。”
江敛怀着一种,“她有些不一样了”的微妙心情,微微动了下脖颈,随即抬脚,直直往主屋走去。
藏月有预感,两人要正式摊牌了。
猫早跑了,靠不上了,她便屏退丫鬟们,勇敢迎上江敛的目光,只身迈步踏进主屋。
江敛习惯自己坐在房门正对的主位上,而藏月,则坐在右侧下首的第一个位置。
可是这次,藏月却直直掠过那个位置,在自己一桌之隔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
何其自然。
江敛微微偏首。
不过,很快又回正,当作什么异常都没发生,随即缓缓开口:“和离书,你看过了吧,若是没什么问题就把名字签了。”
江敛说起这件事时,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声音更是平静。
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那般稀松平常。
且他从始至终,直视前方盯着门外。
连个正眼都没给就在他旁边的藏月。
藏月偏头,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心头顿时鬼火冒起。
如此冷漠之人,原主竟为了他要生要死?
是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么?
藏月暗翻白眼,但面上仍是好颜色。
说话亦是尽量好声好气:“看是看过了,但我还不打算签。”
“你不答应?”江敛终于转正脸来,且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看向藏月的眼神里,带上好几分不善,显得压迫感十足。
有了昨夜被扼住喉咙的可贵经历,藏月恨不能拿剑比着他的脖子,让他不要暴露那么多凶性吓她。
“要离也可以……”这是她斟酌半晌才发出的声音。
她还不了解眼前这颗不定时炸弹,不知道对方肯不肯跟自己好好谈条件。
毕竟电视剧里都演,爬到他这个位置的人,手里不知折过多少条人命。
所以他们才会在睡觉之时,都不放松防备,对胆敢靠近之人,会下意识做出本能攻击。
江敛的墨色眸子,果真突然阴沉了几分。
他最讨厌出尔反尔的人,更讨厌别人对自己纠缠不休。
斥责的话刚要出口,他就听藏月补充的那三个字。
“得加钱!”
“你……”江敛顿住,他瞳仁收缩,落在藏月身上的视线,终于有了认真的迹象,“你说什么?”
“我说!”藏月一字一顿。
她在努力抵抗着江敛身上自带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给自己带来的影响。
“要离可以,”她尽量放慢语速,且适时停顿,“但一万两不够,得加钱!”
她从一本书里看过,说话只要一慢,就会有气场,敢停顿,就能显示出威压。
也不知道,她这样有没有达到一点效果。
江敛眼里浮现出一抹复杂。
眼前女子的眼中,闪烁着平日里没有的光芒,梗着脖子努力让人看见,极力表达自己意愿的模样,很是鲜活。
许是连着两次接触,瞧见她身上展现出来的不一样,他破天荒地,生出了些许接话的兴趣:“那你想要多少?”
藏月睡不着的时候盘算过,要让眼前人因为和离生出痛,那起码也得,“至少五万两!”她信誓旦旦地道。
“行!”江敛颔首,眼底光芒暗淡两分。
是那种,对方表现平平,而他却期望过高的失望。
他竟然都不用太过思考,就这么轻松地答应了?!
藏月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是翠华园加上五个商铺,再加五万两银喔?”
江敛:“嗯,我知道。”
藏月:“……”
曾富甲一方是个什么水准,对此,她真是一无所知啊!
只是,对方如此爽快,倒叫她心口开始钝痛。
她是不是世面见得不够,太过保守,要得太少了?
两人一前一后,一起走向书房,准备重新拟一份新的和离书。
藏月兴冲冲地走在前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连去找人拿新的墨条时,嘴里还不时溢出了一两句调子。
那调子新奇,听着有些悲伤。
但她却哼得极其欢快。
他抬起头盯着门口的地面,看着站在门外的她,投进门内地面的阴影,随着她的调子一动一动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藏月已经站在他身边,正在磨墨,他才惊觉自己方才在走神。
他竟然走了神,就因为她?
“你咋了?干啥,你要反悔?”
她提醒了江敛两次,都没得到回应,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江敛很快收敛神色,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多虑了。”
可他提笔在藏月满心期待下刚写下“和离书”三个字时,却打外面跑进来一个程咬金。
风风火火的,仿佛有十万火急。
“大人,人抓住了,但有点棘手!那人是……”两个大男人,水灵灵地在她面前交头接耳,“下面的人都不敢草率行事,都等您亲自去定夺!”
两人说着,就开始旁若无人地往外走!
这变化来得太快。
藏月反应了一瞬,才丢下手里正磨着的墨条,快步追上去,却只能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她伸出尔康手。
至少先打个条子再走啊喂!
好不容易谈好,要是反悔了怎么办啊?!
入夜。
“雪信,他回来了吗?”这已经是藏月问的不知第几回了。
没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不由连打几个饱嗝,放下了筷子,抱住自己两条胳膊,连连叹气。
她的悲伤那——么大!
连她惦记几日的滑肉和糖醋里脊,她也只吃了两碗而已。
等她第二日再遣人去问,正好碰见小厮在忙着收拾行装。
说是江敛要出城去办案,忙得连包袱都不得空自己来取,让人直接送去城门。
接下来,她自然连着几日都没再见到人。
到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叫她如何能不痛心疾首?
江敛离开盛京城的第四日,宣威府邸里来了人。
来的是江家老太君身边的李嬷嬷,以及李嬷嬷的小女儿。
两人同在老太君身边伺候,据说还是紧要的职位。
藏月收到宣威府邸小厮的传讯,脚不沾地地赶过去应付。
李嬷嬷传话,说老太君连日来发噩梦,梦见宅子里都是血,想去城外的梵音寺拜一拜,邀她一道去。
正好那梵音寺旁有一片银杏叶,正是变黄观赏的好时节。
老太君都发话了,她一个孙媳妇,岂有不应的道理。
她应下之时,一低头就瞧见上座那李嬷嬷身后的小圆脸女儿,正用力地以脚碾地。
藏月疑心这小女儿脚下,有大蟑螂之类的害虫。
待人移动之后,她还特意瞧了一眼,只是什么都没有。
藏月:那么大怨气又是作甚?
事情说罢,藏月亲自送人出去。
出了垂花门,嬷嬷便叫她留步。
她也不客气,笑笑目送人走出几步,正要回身进院子,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
“娘,你先走,我去看看敛哥哥的大将军,去去就来。”
说话的是李嬷嬷那小圆脸的女儿。
敛哥哥?!
叫得这么暧昧?
藏月脚下一顿,回头几步路,克制地探身往外瞧去,就见那小圆脸跟只粉蝶似的,翩翩飞走了。
这里头有故事啊!
藏月哼笑一声,不愧是让原主爱生爱死的男子,可真能招蜂引蝶的。
只是——
“这大将军是谁?宣威府邸里还住着别的人?”
雪信“噗嗤”一声笑开。
难忍笑意地解释道:“是大人养了好几年的狗,一条很凶的红毛犬,翠华园里的人都怕它。”
藏月哦一声,心道这江敛真是有够无聊。
却听雪信评价了一句:“论取名字,大人还是及不上主子你。”
藏月:“……”
是恶评啊!
那小圆脸还没走。
藏月怕自己不住这边一事露馅儿,一时也不好马上离开,就立在屋前连通的小桥上,观赏鱼池里肥嘟嘟的一条条金鱼来。
这宣威府邸很大,她方才从翠华园着急忙慌跑过来,差点跑断腿。
而且园子里有山有水,角角落落的设计,都颇具匠心和格调,不是她那小家碧玉的翠华园能比的。
她不是不好奇。
只是主人家不在,她不好到处逛看。
再说万一瞧见点什么不该瞧的东西,又是在分财产的关键时候,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便乖乖在跟前这点儿空地上来回踱步。
宣威府邸的丫鬟倒是颇有眼力见儿,给她奉上好茶好点,随即便远远退开。
她正欲悠闲品尝一块粉嫩嫩的桃花酥时,就瞧见丫头春音急匆匆跑来。
说是小白被宣威府邸的大将军咬了,脖子上两个血窟窿,狗毛都染红了。
小白是她刚买回来的小白狗,全名白无常。
小黑狗叫黑无常。
因为名字阴气太重,丫鬟们有所避忌,平日都是小白小黑的叫。
藏月一惊,当即丢下桃花酥。
但理智还是让她先听完春音的讲述,于是她又将酥捞起来塞进嘴里。
原来,藏月和雪信从翠华园过来时,走得太急,没仔细看连通两个宅子的那道隐秘门,没关好。
春音遛狗一个没留神,就让小白钻进了隔壁来。
等春音追过来之时,小白早已经跑到养着那只红毛犬的小院儿。
彼时,那小圆脸正在院子里喂狗。
不知怎的,本来好好拴着的大狗,突然挣脱链子,扑上来就将小白给摁趴在地上,张嘴就咬。
“定是那常宁使坏!”
春音讲述到此处时,语调陡然提了三分,满心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