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夫人,今日和离成功了吗?》 第1章 妾室 是夜,亥时三刻。 盛京城,与宣威府邸一墙之隔,翠华园内。 藏月耳边传来几声急唤,她掀动沉重的眼皮,幽幽转醒。 她尚处在迷离中,就听见丫鬟说:“主子,大人来了。” 思虑半晌,她才猛地清醒,随即披衣下榻,又在外面裹上一件大氅,才出门迎上去。 她刚行至垂花门。 便见一个男子,正倚靠在门廊边,满脸通红,酒气冲天。 男人领口微敞,她很轻松就瞧见他喉结同样发红,正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视线往上,是男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再往上,便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脸色发红,应是酒精过敏,却不耽误他寒意毕现。 藏月视线一挑,随即和男子鹰隼一样锐利的黑眸,撞个正着。 他就是江敛? 她的夫君? 好看。 他的脸除肤色深一些外,比之娱乐圈当红小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浑身上下阳刚之气十足。 “行开。” 江敛双唇轻启喷出酒气。 视线在藏月脸上一扫,随即便移开。 仿若看见街上随便的阿猫阿狗。 傻子都知道,不要跟酒鬼争辩。 于是,藏月二话不说,便往旁边一站:“大人请。”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却不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她穿过来的当夜,与他在门外有过一次极短的对话。 他莫名其妙问她:“藏月,你,还好吗?” 她刚穿过来,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世界,便隔着门应付一句:“还行,还能喘气。” 藏月短暂失神间,江敛已经跌跌撞撞进门去。 他身后,跟着一名轻衫薄纱女子,见状也要跟上。 藏月伸手,将人拦下。 她将女子上下打量几眼,只觉脂粉气过浓,不像正经深宅女子。 “请问你是?” 女人先抬眼珠后掀眼皮,露出个冷脸,寒意十足。 与轻佻衣着委实不搭。 抬手间,还特意将手里佩剑亮至身前。 “青霄。” 藏月歪头跟身边丫鬟,大声询问:“谁呀?认识?很大来头?” “是大人身边其中一个护卫,”丫鬟小声回答,“她打扮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藏月了然。 怕是刚刚乔装打扮,陪江敛去执行了什么秘密任务,刚才应酬回来。 只是,近卫也该有点分寸。 她随即转头看向女子:“你还有事?” “照顾大人乃是我的职责所在,大人在哪儿我便在哪儿,多的,我也不必向你一个游手好闲又无足轻重的妾室交代。” “妾室”二字,被护卫青霄,咬得极重。 两人说话间,好一阵东西翻倒砸落地面碎裂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藏月眉头一锁,顿时回头。 好几盆珍贵兰花哎! 她入睡前,特意叫人搬出门外接露水,此时全掉在地上。 碎的碎,破的破。 品种珍稀,品相又好的兰花,卖得很贵的。 藏月当即心疼得折身回去,她身后紧跟着花枝招展的青霄。 藏月捞起一株株兰花来,忙着拍掉花叶上的尘泥。 同时间,江敛刚刚自己爬起来,青霄便两手扶上去,一脸心疼。 “惨了惨了。”藏月小心地捋直几根折掉的兰花草细枝,口中念叨两句,“亏死了。” 彼时,她身后的青霄正被醉鬼甩得一个趔趄。 青霄还欲再上前,却被人怒声呵止:“滚开。” 青霄面上过不去,被甩开后十分着恼,决定迁怒于藏月,不满道:“藏姨娘,你不要太可笑,在你眼里,大人竟然比不上几株兰花草?” 她虽是姨娘,但这府里只她一个女主子,并无当家主母,故而,大家都习惯称呼她一声藏夫人。 冷不丁听见这声“藏姨娘”,藏月还有些不得劲。 “你既如此紧张你家大人,自荐想要照顾他,自行将人扶进去便是。” 藏月压下那点不得劲,往一朵半含半放的兰花吹口气,试图吹掉上面的泥。 “我这个游手好闲的妾室,定然不会去你二人跟前瞎晃悠。” 就江敛的体格子,人高马大,又喝多了酒,比死猪还重,青霄有功夫在身好说,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可弄不了。 “不可理喻,无可救药。”闻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青霄,憋了半晌才来这样一句。 藏月呵呵一笑:“总结到位。” 她要是有可救药,也不至于来到这里。 上辈子,她年纪轻轻就得了一种肺上纤维化的怪病,无药可医,只能清醒地感受着自己因窒息而亡。 就在她中了数百万大奖,准备去领奖的前夕。 没想到眼睛再度睁开,她发现自己竟然穿书了。 穿的是她死前没来得及听完的一本团宠白月光小说,成为里面没什么存在感,一生不知幸福快乐为何物,年纪轻轻就想不开,选择服毒而亡的炮灰女配。 妾室藏月。 原主与她,除了名字相同外,最大的共同之处,便是手腕上,都戴着同款碎银子手链。 据丫鬟说,原主的碎银子手链,是一位云游到此的女道所赠,就在她穿来的当天下午。 她却要早原主一天。 在现代时,她祖母特意找一个大师请的,说是能逢凶化吉,消灾去病。 没想到,手链戴上,给她化到这个异世界来了。 成为嫁给本书男三做妾的倒霉蛋,而男三,却是原女主借以攀上郡王男主的垫脚石之一。 剧情具体如何发展,她没来得及弄清楚,不过小说简介里有写,江敛会因救小说女主而死。 众所周知,炮灰是块砖,哪儿需要就往哪里搬,但唯独不是人,什么时候不需要,就往角落一扔,死活不论。 可不就是不可理喻,无可救药。 现在她来了。 她带着被病痛和生活创得半死不活,千疮百孔的心来了。 失去即将到手的富贵和美好生活,她要通通补回来,从此赚钱、壮大自己,远离高危职业的炮灰男三,也不做这炮灰女配。 她整理兰花微微出神之际,青霄已经迫不及待跟进了屋。 不过,很快,青霄就被赶出来,灰头土脸,显然自荐没能成功。 彼时,藏月还没完全心疼完地上被弄烂的名贵兰花。 “几年来,大人过得很辛苦,你可知是何缘由?” 藏月的满心不在乎,极大地刺激了她此刻快碎掉的自尊心。 青霄明明都已走出几步,却还要回过头来,步步紧逼,试图往藏月心口上戳刀子。 藏月整理兰花的动作一滞。 “你得去问他本人啊!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青霄面色一郁,看向藏月的眼神一凛:“你除了每天好吃好喝当个废物,你还能干什么?” 藏月搁下一堆兰花,蹭一下起身。 青霄以为她要动手,双手捏拳,本能地做好防御准备。 却见藏月只是用手背拍了拍身上的泥尘,随即慢条斯理掀起眼皮。 “不劳您惦记,我还能睡,我睡得也挺好,废物怎么了,也没吃你家粮啊!” 藏月莞尔一笑。 “你不上位还没成功呢吗?跟我摆女主人谱,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藏月说话间,将个别字眼带上点儿东北音,听起来多少有点阴阳怪气的。 青霄:“你……” 藏月:“你什么你!” 青霄:“我……” 藏月:“我知道你嫉妒我,至少现在我还能名正言顺跟他在一个屋,你呢?你啥也不是。” 青霄反唇相讥:“待一个屋有何用?谁不知道大人心中没你,别说碰你,连跟你待在同一个园子都不行,你要有自知之明,就该早日……” 还不等对方奚落完,却听藏月愕然道:“他告你他没碰过我啊?他啥都跟你说?你真跟他有一腿啊?!” 这么私人的话题,他也跟眼前人说,难不成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 却见对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7的,一副被这三连问怼得说不出一句整话来的模样,终是恼羞成怒,丢下一句“你粗俗”和“你没教养”,仓皇而走。 藏月:“……” 不是,这人咋啦?脑子是正常的吗? 她明明是在真诚求证啊喂。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来,我们园子里,看来以后还得养条狗,要恶犬,不,一条不够,得养两条。” 藏月比出两根手指头,跟身边的丫鬟说着,慢悠悠晃进屋子里。 她走到自己被江敛霸占的榻前,盯着于她仍算陌生人的男子看。 江敛蜷缩成一团,想来应该极没有安全感。 她又盯着这张陌生的脸瞅半晌。 江敛醉得不轻,不过,这人心思深沉,不知藏着多少事,才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仍然眉头紧锁。 看着这张脸,藏月回想起听说的原主和他之间的纠葛。 两人皆是包办婚姻的受害者。 早年,藏月的父亲偶然救下江敛重伤的父亲,两家因此开始来往,一来二去就给适龄孩子们订下娃娃亲。 那时候,两家一家文官一家武将,地位还算匹配。 可后来江家屡立军功,加上他们一家男丁几乎都战死沙场,只剩下江敛和他祖母老太君。 皇上念他们孤寡可怜,便格外照顾,连府邸“宣威”二字,都是亲赐。 加上江敛争气,数次救驾有功,江家的地位一下水涨船高。 两家差距越来越大,但江家那位老太君特别重承诺,坚持要履行当年的婚约。 就在四年半之前,江家老太君病倒,经太医诊断,即便用上最好的药来调理,也只剩最多不过五载光阴。 老太君便以此为胁,逼着江敛娶妻,以了却自己多年心愿。 当时,藏家大女儿刚嫁作人妇,二女儿待嫁,老四藏月勉强够年纪。 江敛了解过藏月的一切信息后,最终同意,但同时也提出:“完婚可以,但不能是正妻,只能做妾。” 第2章 温度刚刚好,冻身又醒脑 全盛京城的人谁人不知? 江敛打小不与旁的女子亲近,唯独一人特别,即本书的女主。 那位团宠白月光。 故而,大家合理推断,江敛真心想娶的便是女主。 只是彼时,那位白月光,却远在大华朝南部的另一座城池。 对于藏家而言,能轻松攀附上朝中新贵江家,藏家没有不应的道理。 即便只是做妾。 但二女儿不行,四女儿可以。 而老太君在见到原主藏月点头时,也做出退让。 五年形婚,都还差半年才满,就因为有消息传来,白月光要跟着升迁的家人,从南部回到盛京城。 江敛竟提前给她下达“死亡通知书”——和离书。 原主也是个有气性的。 就在江敛给完原主和离书的第二日夜里,原主便悄无声息,服毒自尽。 而今天,是原主自尽后,她穿来的第五日。 为这么个狗东西去死,还死得这么悄无声息,是指望他在知道后,对着她冷冰冰的尸体,后悔那么几秒钟? 藏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和离书里,说了她一堆好话,总之温良恭俭让,天上有地下无。 可她既这么好,他又为何不自己继续留着? 旁的财产赠予,便只提了翠华园与他名下的五处旺铺,另还有一万两银票随赠。 看字面一万两,瞧着很少。 当她跟本土居民打听后,发现普通人不吃不喝,需要工作一千到两千年才能攒下一万两银子。 她又很是震惊。 只是,她都穿书了,自然不是冲着过普通日子去的。 对方也算是霸总,和离他又是变心出|轨的一方,不求他净身出户,但这一万两,对曾富甲一方、底蕴如此深厚的江家来说,委实有点侮辱人。 养宅子、吃喝玩乐、将来指不定还要养个什么小爱好。 比如有事没事结交两个古代的才俊,风雅风雅,以抚慰抚慰她这颗受伤的心灵。 那都是要花钱的。 即便不让江敛为此买单,但她想要做个生意,也需要启动资金,区区一万两,那哪儿够啊? 毕竟宣威府姨娘,是份高薪工作,要辞退不得谈谈诚意补偿? 她好歹跟了他五年,人都还是完璧的,尽白长岁数,连点婚姻体验也没捞着,这不侮辱人吗? 不过好在,和离书原主还没签,原定契约上,也还有半年,她想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养老条件,还有操作空间。 “主子,太晚了,您也休息?” “嗯。”藏月应一声,正想大力地从江敛头下抽走自己的枕头。 可随着她一弯腰,脑后长直乌发便滑下一大束,一下扫过榻上朝向外侧的江敛的脸和脖子。 下一瞬,她只觉榻上的人动了,随即她便觉喉咙一紧,整个脖子猝不及防落入了一只有力的大掌中,被紧紧扼住。 霎那间她只觉天旋地转。 待她反应过来之时,整个人已经被摁摔进床榻内侧。 昏暗中,悬在自己眼前,一张青筋爆出但双眼紧闭的脸,越来越模糊,丫鬟雪信的惊叫声也渐渐不可闻…… 就在她脑袋发白之时,眼前的人动作突然一滞,随即一整颗脑袋砸在她肩上。 死沉死沉的。 但她没顾及得上推开他,只拼了命地咳嗽,像从前一样,然后在心底越发厌恶窒息濒死的那个瞬间。 待缓过来,她才一把将人脑袋挥开,艰难地起身。 “你没砸他,明天起来他要脖子痛,那是他落枕了。” 同一时间,她抽走有些慌神的丫鬟手里那张凳子,往地上一放,就轻拍着人的手和肩膀,试图让人放松。 待丫鬟有些放松下来,她才一把抽走枕头,搓着仍是发紧的喉咙,她再不看江敛一眼,转身就走。 本该是个暧昧的情节,愣是被镀上了死亡色彩。 是谁晦气她不说。 “灯吹了,被子也拿走。”她抛下一句,率先出房门。 “可是主子,这夜里这么冷……” “冷什么冷,这温度明明刚刚好,冻身又醒脑。”她的声音远远传来。 丫鬟:“……” 总觉得主子好像换了个人。 丫鬟雪信看一眼江敛,见他蜷缩成一团,现出几分脆弱,稍稍犹豫后,她终是给人床边放上件大氅。 就当是自己砸人后的一点点补偿吧。 雪信叹口气,随即依言抱起被子,吹熄油灯,离开房间。 藏月刚洗去脏污换了身干净衣裳,就见一个小丫头跑进来回话。 说是隔壁宣威府邸的管事,遣人来问,大人可是在翠华园里,要不要派人来接回去? 藏月跟小丫头吩咐了两句,让人照着她的话原封不动地回过去。 那小丫头听罢,古怪地瞧她一眼后,随即跑走。 藏月第一次睡在同个院子的西厢房内。 这屋子真的什么都好,除了两样不好,这不好,那不好。 朝向不是她喜欢的,床榻没有她熟悉的味道,屋里摆设都有些陌生。 窗户外还种了一大丛竹子,夜风一吹,沙沙响了一晚上,又黑影幢幢,扰得她一|夜都睡不安稳。 翌日一大早,她肿着一双眼睛,提了刀就去屋后砍竹子。 只是她细胳膊细腿儿的,除了弄出点不小的动静来外,压根砍不动。 于是,她又指挥别人去砍。 园子里的粗使男子她不要,专挑有点力气,但又不太有力气的女子使唤。 砍刀砍在竹子上,持续地“咣咣咣”作响,响了一早上,竹子一半倒地之时,藏月才见某个身影拉开房门走出来。 藏月瞥眼朝他面上一瞧,发现他脸色比那锅底还要黑,她瞬间神清气爽。 “大人你起身啦?该不会是我这动静太大,吵到你了吧?”藏月朝人迎上去,脸上是一脸惶恐,双眼却是煜煜发亮。 江敛盯着她看了许久,一副好像不认识人的模样,瞥开视线刹那,又转回头重新看向她。 她眼里的光,着实有些陌生,陌生得让人刺眼,刺得他一侧脖子转一下就疼。 落枕了? 察觉到对方转脖子的动作,藏月赶紧出声再次搭讪:“大人现在要去上值吗?可要用早膳?” “嗯。” 藏月装模作样地赶紧吩咐人:“去,叫厨房做点大人爱吃的!”说完她似有些惶惑,转头看向他,“嗯,不知大人平日都爱吃什么早膳?” 江敛:“……” 现做就算了,口味还要现打听? 江敛脸微微一沉,冷声道:“不必了,我回隔壁吃,隔壁不用现打听。” 谁知藏月好似完全听不懂他言语里的讽刺,当即回道:“好嘞大人,恭送大人。” 语气欢快,声音清脆。 他咬了咬后槽牙,抬脚就走。 连方才想起来要问的一件事情的后续,竟都给忘了。 藏月是个行动派,当天出门逛吃,顺便就亲自去狗贩子那里看狗,看到合适的,她便掏钱买下两条。 据说都是能长得很高大的土狗,随着长大,声音也会变得很洪亮。 总之光是声音就很能唬人,买下不亏。 一条黑的,一条白的,跟黑白双煞似的。 临走,她瞧见竹笼里有一只灰狸花猫,长得十分倨傲。 看人的时候,脸上表情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 它踱两步,你便会生出一种,整条街上都不会有老鼠,并且整条街的女猫都会是他的妞的感觉。 藏月当即决定买下这只半大**猫。 她想着,每每当她与江敛谈和离条件的时候,就抱着它来给自己壮壮胆。 回到家里,她便亲手给这猫洗了澡,并用毯子裹着它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 这猫瞧着**,实则温顺无比,第一日走进藏月的生活,便能很好的融入了。 不过,却不知为何,它却独独对一人颇有敌意,甚至是恐惧。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藏月那挂名的夫君,江敛。 他走进院子时,藏月抱着猫,脸上覆着一条绣着兰花儿的蓝色手帕,正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听见奶声奶气但故作凶悍的狗叫,以及丫鬟们毕恭毕敬的“大人”,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隔着手帕适应光线时,突然察觉到她手里的猫动了两下,随即猛地一挣,便“笃”一声窜下地去,然后一溜烟就躲进屋子里了。 藏月:“……” 是一点靠不上啊! 藏月被迫拿掉手帕,从摇椅里直起身,这才转回头看向人高马大杵在院子里的江敛。 “大人这个时间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她慢了一拍才站起身来行礼。 待放下手,她便在腿侧摇起了左手,因她右腿有些发麻。 腿麻就动对侧的手,这招她是跟小视频里学的,挺有效。 “我来拿我的剑。”他说。视线在她晒得像两颗胭脂果一样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往下落,最后定在她一直活动着的左手腕上。 不过,很快,他便移开了。 “雪信,去,帮大人把剑取来。”藏月朝江敛身后唤了一声。 “是,主子。” 丫鬟利落的脚步声响起时,藏月用手示意他身旁的那个石凳,突然开口:“大人,坐会儿?” 主要是对方杵在这儿,像根大树桩子一样,存在感实在太强,于情于理,她都不好意思自己先坐下。 江敛眼角余光一瞥,看了眼离藏月二十来步远的石桌石凳,随即定定看向眼前人。 往常他来,对方必定迎上跟前来,微笑地仰头看他,殷勤地请他进屋,为他泡茶,一边还要嘘寒问暖。 偶尔,即便当日清晨刚见过,午后再见,亦会再次询问他公事忙与不忙。 像今日早晨这样,明知他留宿在此,却连早膳都不提前准备,等他出来才假模假样打听他喜好的情况,还从来没有过。 第3章 敛哥哥?! 宣威府邸来人要接江敛回去,她藏月甚至特地打发了人,前去告知。 说他醉酒,搬来搬去受罪,就歇在自己屋里了。 让人放心,她会好好照顾他的。 不给他被子。 连枕头都一并拿走,害他落枕。 她就是这般好好照顾他的? “我有事要与你说。” 江敛怀着一种,“她有些不一样了”的微妙心情,微微动了下脖颈,随即抬脚,直直往主屋走去。 藏月有预感,两人要正式摊牌了。 猫早跑了,靠不上了,她便屏退丫鬟们,勇敢迎上江敛的目光,只身迈步踏进主屋。 江敛习惯自己坐在房门正对的主位上,而藏月,则坐在右侧下首的第一个位置。 可是这次,藏月却直直掠过那个位置,在自己一桌之隔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 何其自然。 江敛微微偏首。 不过,很快又回正,当作什么异常都没发生,随即缓缓开口:“和离书,你看过了吧,若是没什么问题就把名字签了。” 江敛说起这件事时,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声音更是平静。 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那般稀松平常。 且他从始至终,直视前方盯着门外。 连个正眼都没给就在他旁边的藏月。 藏月偏头,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心头顿时鬼火冒起。 如此冷漠之人,原主竟为了他要生要死? 是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么? 藏月暗翻白眼,但面上仍是好颜色。 说话亦是尽量好声好气:“看是看过了,但我还不打算签。” “你不答应?”江敛终于转正脸来,且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看向藏月的眼神里,带上好几分不善,显得压迫感十足。 有了昨夜被扼住喉咙的可贵经历,藏月恨不能拿剑比着他的脖子,让他不要暴露那么多凶性吓她。 “要离也可以……”这是她斟酌半晌才发出的声音。 她还不了解眼前这颗不定时炸弹,不知道对方肯不肯跟自己好好谈条件。 毕竟电视剧里都演,爬到他这个位置的人,手里不知折过多少条人命。 所以他们才会在睡觉之时,都不放松防备,对胆敢靠近之人,会下意识做出本能攻击。 江敛的墨色眸子,果真突然阴沉了几分。 他最讨厌出尔反尔的人,更讨厌别人对自己纠缠不休。 斥责的话刚要出口,他就听藏月补充的那三个字。 “得加钱!” “你……”江敛顿住,他瞳仁收缩,落在藏月身上的视线,终于有了认真的迹象,“你说什么?” “我说!”藏月一字一顿。 她在努力抵抗着江敛身上自带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给自己带来的影响。 “要离可以,”她尽量放慢语速,且适时停顿,“但一万两不够,得加钱!” 她从一本书里看过,说话只要一慢,就会有气场,敢停顿,就能显示出威压。 也不知道,她这样有没有达到一点效果。 江敛眼里浮现出一抹复杂。 眼前女子的眼中,闪烁着平日里没有的光芒,梗着脖子努力让人看见,极力表达自己意愿的模样,很是鲜活。 许是连着两次接触,瞧见她身上展现出来的不一样,他破天荒地,生出了些许接话的兴趣:“那你想要多少?” 藏月睡不着的时候盘算过,要让眼前人因为和离生出痛,那起码也得,“至少五万两!”她信誓旦旦地道。 “行!”江敛颔首,眼底光芒暗淡两分。 是那种,对方表现平平,而他却期望过高的失望。 他竟然都不用太过思考,就这么轻松地答应了?! 藏月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是翠华园加上五个商铺,再加五万两银喔?” 江敛:“嗯,我知道。” 藏月:“……” 曾富甲一方是个什么水准,对此,她真是一无所知啊! 只是,对方如此爽快,倒叫她心口开始钝痛。 她是不是世面见得不够,太过保守,要得太少了? 两人一前一后,一起走向书房,准备重新拟一份新的和离书。 藏月兴冲冲地走在前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连去找人拿新的墨条时,嘴里还不时溢出了一两句调子。 那调子新奇,听着有些悲伤。 但她却哼得极其欢快。 他抬起头盯着门口的地面,看着站在门外的她,投进门内地面的阴影,随着她的调子一动一动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藏月已经站在他身边,正在磨墨,他才惊觉自己方才在走神。 他竟然走了神,就因为她? “你咋了?干啥,你要反悔?” 她提醒了江敛两次,都没得到回应,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江敛很快收敛神色,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多虑了。” 可他提笔在藏月满心期待下刚写下“和离书”三个字时,却打外面跑进来一个程咬金。 风风火火的,仿佛有十万火急。 “大人,人抓住了,但有点棘手!那人是……”两个大男人,水灵灵地在她面前交头接耳,“下面的人都不敢草率行事,都等您亲自去定夺!” 两人说着,就开始旁若无人地往外走! 这变化来得太快。 藏月反应了一瞬,才丢下手里正磨着的墨条,快步追上去,却只能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她伸出尔康手。 至少先打个条子再走啊喂! 好不容易谈好,要是反悔了怎么办啊?! 入夜。 “雪信,他回来了吗?”这已经是藏月问的不知第几回了。 没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不由连打几个饱嗝,放下了筷子,抱住自己两条胳膊,连连叹气。 她的悲伤那——么大! 连她惦记几日的滑肉和糖醋里脊,她也只吃了两碗而已。 等她第二日再遣人去问,正好碰见小厮在忙着收拾行装。 说是江敛要出城去办案,忙得连包袱都不得空自己来取,让人直接送去城门。 接下来,她自然连着几日都没再见到人。 到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叫她如何能不痛心疾首? 江敛离开盛京城的第四日,宣威府邸里来了人。 来的是江家老太君身边的李嬷嬷,以及李嬷嬷的小女儿。 两人同在老太君身边伺候,据说还是紧要的职位。 藏月收到宣威府邸小厮的传讯,脚不沾地地赶过去应付。 李嬷嬷传话,说老太君连日来发噩梦,梦见宅子里都是血,想去城外的梵音寺拜一拜,邀她一道去。 正好那梵音寺旁有一片银杏叶,正是变黄观赏的好时节。 老太君都发话了,她一个孙媳妇,岂有不应的道理。 她应下之时,一低头就瞧见上座那李嬷嬷身后的小圆脸女儿,正用力地以脚碾地。 藏月疑心这小女儿脚下,有大蟑螂之类的害虫。 待人移动之后,她还特意瞧了一眼,只是什么都没有。 藏月:那么大怨气又是作甚? 事情说罢,藏月亲自送人出去。 出了垂花门,嬷嬷便叫她留步。 她也不客气,笑笑目送人走出几步,正要回身进院子,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 “娘,你先走,我去看看敛哥哥的大将军,去去就来。” 说话的是李嬷嬷那小圆脸的女儿。 敛哥哥?! 叫得这么暧昧? 藏月脚下一顿,回头几步路,克制地探身往外瞧去,就见那小圆脸跟只粉蝶似的,翩翩飞走了。 这里头有故事啊! 藏月哼笑一声,不愧是让原主爱生爱死的男子,可真能招蜂引蝶的。 只是—— “这大将军是谁?宣威府邸里还住着别的人?” 雪信“噗嗤”一声笑开。 难忍笑意地解释道:“是大人养了好几年的狗,一条很凶的红毛犬,翠华园里的人都怕它。” 藏月哦一声,心道这江敛真是有够无聊。 却听雪信评价了一句:“论取名字,大人还是及不上主子你。” 藏月:“……” 是恶评啊! 那小圆脸还没走。 藏月怕自己不住这边一事露馅儿,一时也不好马上离开,就立在屋前连通的小桥上,观赏鱼池里肥嘟嘟的一条条金鱼来。 这宣威府邸很大,她方才从翠华园着急忙慌跑过来,差点跑断腿。 而且园子里有山有水,角角落落的设计,都颇具匠心和格调,不是她那小家碧玉的翠华园能比的。 她不是不好奇。 只是主人家不在,她不好到处逛看。 再说万一瞧见点什么不该瞧的东西,又是在分财产的关键时候,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便乖乖在跟前这点儿空地上来回踱步。 宣威府邸的丫鬟倒是颇有眼力见儿,给她奉上好茶好点,随即便远远退开。 她正欲悠闲品尝一块粉嫩嫩的桃花酥时,就瞧见丫头春音急匆匆跑来。 说是小白被宣威府邸的大将军咬了,脖子上两个血窟窿,狗毛都染红了。 小白是她刚买回来的小白狗,全名白无常。 小黑狗叫黑无常。 因为名字阴气太重,丫鬟们有所避忌,平日都是小白小黑的叫。 藏月一惊,当即丢下桃花酥。 但理智还是让她先听完春音的讲述,于是她又将酥捞起来塞进嘴里。 原来,藏月和雪信从翠华园过来时,走得太急,没仔细看连通两个宅子的那道隐秘门,没关好。 春音遛狗一个没留神,就让小白钻进了隔壁来。 等春音追过来之时,小白早已经跑到养着那只红毛犬的小院儿。 彼时,那小圆脸正在院子里喂狗。 不知怎的,本来好好拴着的大狗,突然挣脱链子,扑上来就将小白给摁趴在地上,张嘴就咬。 “定是那常宁使坏!” 春音讲述到此处时,语调陡然提了三分,满心愤恨。 第4章 老贱蹄子?! 春音越发激动。 说那大狗咬完小狗,那常宁,李嬷嬷的女儿,得知小狗是藏月的,顿时阴阳怪气。 说什么狗性子烈,但通人性,知道亲疏远近,想是闻着生味儿,才这般激动。 说完又搂住大狗的脖子,装模作样地说:“小祖宗!可是这不懂规矩的招惹了你?你身份矜贵,何必自降身份,去搭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也不知仗着谁的势!”春音越发气愤道。 藏月感觉春音鼻孔里都在喷粗气,赶紧抬手捏捏她的小臂。 她听完始末,也是气的。 那白狗可不便宜,一丝杂毛都没有,老板一直咬着价不卖,眼看有人抢,她才忍痛付的钱。 现在想想应该是遭了那狗贩子的道,故意给她做的局。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在原地转了三圈之后,她不仅脚下没动,反而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随即叫人去找来了府邸里的小厮和吴二管事。 总管事吴老大,有事出去了。 她想过了。 她虽然是个妾室,但好歹还是偌大宣威府邸里唯一的女主人。 处理狗叫的人,咬人的狗,这点小事儿,还用得着她倒腾两条小细腿儿,亲临现场么? 当然,主要也是怕狗疯起来,控制不住,再把自己也咬了,那她找谁说理去。 很快,空空的院子里,便站了几号人,还有两条狗。 这些人神色各异,有煞白着一张脸,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的,也有一脸趾高气扬的,还有些不以为意,想着来走个过场的。 气坏了的,是她院子里的另一个丫鬟,秋思。 藏月眼尖,几乎一下子就瞧见秋思手背上的两个血眼子,以及脏污的裙摆上,两个被撕咬所致的破处。 她心头鬼火,一下一窜三丈高。 不过,被她极力地压制住了。 人要紧,她当即让雪信带秋思,先去处理伤口,只留下春音在此。 趾高气扬的那位,则是李嬷嬷的女儿,常宁。 另外的人,便是府邸里的小厮和管事。 至于狗,红毛狗一嘴的油,狗眼里俱是凶光,此时正被一名小厮牵了狗绳控制着。 而她的小白,正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体起伏很小,气息奄奄的样子。 看来是被咬得不轻。 “这狗东西咬了我的小白和我身边的人。”她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说。 话里说的是狗,却不看狗,反而盯着常宁。 那常宁被她这副陌生又反常的模样盯着,心中疑惑不已,也控制不住地冒出几分寒意。 但她很快把胸脯往前挺了挺,暗自镇定下来。 却见藏月在她挺胸之时,便转过视线,看向一侧的管事和看狗的小厮。 “吴管事,你说这事儿可如何是好?” 藏月到此时,还是一副娇弱的模样。 那管事刚刚抬起手来,想要说话,谁知藏月压根没给他机会。 只见一只茶盏掷地即碎。 随即藏月换脸比翻书还快,斥道:“夫君不过几日不在府里,你就如此松懈,竟放任看管狗的小厮,纵狗咬人。那夫君要是走个十天半月的,这府邸的屋顶,还不让人掀翻了?” 藏月瞧见几人身后的院门口,一抹身影出现又极速闪进门后。 不是那先行离去的李嬷嬷又是谁。 她不由轻挑了下一边嘴角,继续斥道,“别以为今日之事是小事,今日敢咬我的人,他日贵客登门,指不定咬着谁,我看谁敢出面兜住此事?” 她心中冷笑,今日若不借题发挥,把这府里的歪风邪气给镇一镇,来日只怕有人更敢往她头上拉屎了。 此话一出,平日里躲在自己兄长的羽翼下,也不怎么管事的二管事,率先开口表态。 他先对藏月之言表示认同,并赔了几句不是,随即扭头呵斥身边人:“还不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人便扑通一声跪下为自己发声。 “藏夫人恕罪,大将军明明好好地被铁链拴住,不知怎么突然挣脱了!” 顿了顿,他掂量了下两方的分量,很快拿定主意,决定紧跟吴二管事的脚步。 这才继续道,“当时小的并不在场,常宁姑娘带了东西来喂大将军,让我像往常一样去给狗换些干净水,我就离开了片刻。” 听见常宁“你”了一声,他瑟缩一下,抬眼看向正中的藏月,见藏月先瞪一眼常宁,随即以眼神鼓励自己,他才终于找回勇气。 “等我回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发生了。我照顾大将军三年了,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还请藏夫人恕罪啊。”牵狗的小厮终于自辩完成。 “我们府里已经穷到如此地步了吗?需要旁人带东西来喂狗?”藏月听罢冷声道,“再说狗吃坏了,谁负责?你负责?还是你认为自己够分量,让常宁来帮你负责?” “藏夫人!”角落里的人终于藏不住了,一边喊着一边往里走。 “哟,李嬷嬷,我正说要叫人去请您呢!您看您倒是消息灵通,竟来得这么快!” 都是人精儿,谁听不出来她话里有话! 藏月说着,殷勤起身,快走几步迎上去,还上手扶了人一把。 把自己个儿位置放得低低的,仿佛老太君亲临。 那李嬷嬷接受得良好,半点没推辞,心安理得享受着她的搀扶。 藏月面上殷勤,心下却一片冰凉。 她倒要看看,这老奴的架子,究竟能摆到多大。 “娘!”见状,常宁朗声唤道,声音百转。 方才因为藏月说的那些不无道理的话,而生出的阴霾也顿时一扫而光。 不是还摆女主人架子么? 这会儿看到她娘还不是得做小伏低,也不过如此。 自己娘亲的到场,的确给了常宁莫大的底气做支撑。 她微微耷拉的双肩,顿时重振旗鼓,高高地耸立起来。 而藏月身边的两个丫头,一个难受地咬起嘴唇,一个万般不是滋味地绞着衣袖。 “我是见常宁半天没出来,想着来瞧瞧,发生了何事。”李嬷嬷一副主家人的气势说道。 “也没什么事,就是狗东西不长眼,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咬了我的狗和人,正训斥呢。”藏月接话。 她故意将“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几个字咬得极重,扶着人就要往自己坐过的座位上领。 李嬷嬷当即神色一变,将自己的胳膊从藏月手里提溜出来。 “藏夫人可不要折煞老奴,怎可坐在你的位置上?” “这有什么,您不是都坐惯了的?又是老太君身边的老人儿了,我与您比起来,跟夫君的亲疏远近,当下立判,又是个上不得台面之人,怎配在您面前坐着?” “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李嬷嬷脸色一变,方觉眼前人这次不简单。 “什么话,这是常宁纵狗咬伤我家主子的狗后,亲口说的。”春音怒道。 “哪儿来的小贱蹄子,跟这儿空口白牙地污蔑人。”李嬷嬷大声斥道,那模样像是要吃人。 春音心里本就委屈,现下再次吃瘪,两眼瞬间发红,寻找支撑似的看向藏月。 但她心里并不确定自家主子会否替她们做主。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往常藏月揭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次次息事宁人,才让人这么骑到脖子上。 藏月冲她轻轻点头,随即一脸无害地笑道:“李嬷嬷,好心提醒一下您呢,这是我带出来的人,她出自我屋,年纪小是小贱蹄子,你伺候老太君,年纪大,你又是什么?” 她故意顿了顿,随即才扬起音调,“老贱蹄子?” “你……”藏月发作得太突然,又与往日的她大相径庭,李嬷嬷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直接说不出话来了。 不仅是李嬷嬷,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句“老贱蹄子”惊得瞪大了眼睛。 雪信和春音的反应,尤为突出,两人甚至张大嘴,一时都忘记要合上。 那常宁,平日里仗着自己的母亲是老太君身边的老人之一,横行惯了。 听见这话,待初时的那阵错愕一过,便气势汹汹走出来。 张嘴就开始骂:“藏月,你就是一个妾,谁给你的胆量敢……” 藏月正眼都不瞧她,她估算着距离,待人走近,抬起手来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打得常宁头上丁零当啷的发饰,都直接掉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玩意儿教出来的蠢东西?! 藏月甩甩自己打得发麻的左手,暗暗心疼,面不改色道:“狗叫什么?” “你敢打我?” 常宁像是受了奇耻大辱,声音里都带了哭腔,用手紧紧捂着被打的脸,见藏月颇有气势看过来,立即眼神防备,像是生怕藏月趁她不注意,再甩她巴掌。 却见李嬷嬷突然软下身子跪在地上。 她一改先前的凶相,作出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可怜样。 说时迟那时快,就开始凄凄惨惨地哭诉:“夫人莫怪,是我口不择言,无心之失,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还有常宁,是她言行无状,冲撞了夫人,要打要骂都冲着老奴来。” “只求夫人看在我伺候老太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原谅常宁年幼无知,放过她,老奴带她回去定会严加管教,不让她再出来闯祸。” 这老妇突然作妖,定不简单。 藏月下意识朝门口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地上有两道颀长的影子。 第5章 他也是真不长心眼 哎哟,堂堂指挥使,一个大男人,竟学小姑娘听墙边! 藏月轻笑。 来得正好,这一个个的不把她当回事,那她可要平等创死所有人了。 “不是哪个意思呢?当着我的面儿都一口一个妾的,私底下又是怎么亲切地说起我呢?” “我挺好奇的,到底是谁在背后给她撑腰?是老太君,还是她一口一个的敛哥哥,还是李嬷嬷你啊?” 正当相持不下之际。 江敛带着吴大管事,从门口进来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一开口他先唤了一声“夫人”。 与常宁那句没喊完整的“敛哥……”重叠在一起。 正主回来了,她目的也差不多达到,也该退场了。 藏月安静地看着江敛,等人走到自己跟前,她才开口甜甜唤了声“夫君”。 江敛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似是第一次听她唤他这两个字。 而同时,江敛只是瞧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李嬷嬷,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叫人起来。 来这边的路上,藏月就听雪信抱怨过,这李嬷嬷每次来都惯会倚老卖老充大,次次都想压原主一头。 原主性子软,总是隐忍不吱声。 那李嬷嬷敢如此拿乔,除了原主性子软,只怕也少不了江家人经年累月的纵容。 可现下,江敛却仿若没瞧见似的,这无疑是在无形中支持藏月。 这后知后觉地维护,想必也非事出无因。 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应该在听墙根之时,已从旁人的口中得知。 她便不再费力赘述了。 即便不知,也还有知事的管事在场。 于是。 藏月:“夫君你既回来了,那此事便交由夫君来处理吧,夫君最是公道,夫君开口,我想无有人敢不服的,我的狗被大将军咬伤,我得抱去看看,我先退下了。” 她气撒得差不多了,没有心肠替别人教人。 况且这么点小事,江敛堂堂一家之主,若是都处理不好,那他趁早也别养这么大一个府邸,解散吧。 她说着就抱着自己的小白狗,领着春音就走。 她今天一句一个“夫君”,江敛反应有些卡顿,有些慢。 他看向她。 四年多以来,方才,那似乎是她第一次动手打人和训人,很难相信,这和他所认识的藏月是同一个人。 记忆里的藏月,软弱,逆来顺受。 可眼前的藏月,却有仇当场报,伶牙俐齿,灵动鲜活。 没等到对方的反应,藏月脚下也没停,很快离开此处。 她也没真的走。 老太君身边的人还在,她便在一处院子的茶室里待着。 那是她在这个府邸里,待得最多的地方。 藏月先去关心秋思的伤口,顺道也安慰了几句。 不过,真正让秋思脸上的阴云散去的,还是春音的讲述。 就在藏月亲自给小白检查处理,做包扎的当口。 春音一人分饰几角,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夸大其词,情景再现。 将藏月收拾人的过程,说得形象生动,愣是让几人恶狠狠出了口气。 弄完净手,藏月随手操起架子上的一本蓝皮书,打发时间。 这是本讲茶的茶经,藏月正看到“野者上,园者次”这句时,就听见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打外面跑来。 藏月不用看都知道来的是春音。 十几岁的小姑娘,活泼好动,对什么都带着点好奇。 要么是亲自去偷听了前院的处理结果,要么是跟人打听了,回来报信来了。 她刚这么一想,脚步声就已经到了门口。 许是在自家园子的外面怕被说,这小丫头在门口还刻意停了一下,稍作整理才踏进了门口。 “主子,你一定猜不到,大人都说了什么。” 藏月抬眼看她,瞧这丫头喜形于色的样子,想必那处理结果,很合心意。 没等她吱声,春音便性急地自顾说道:“大人冷着脸说,‘夫人所说的确在理,此事可大可小,今日是她身边的狗和人,来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日后,闲杂人等,若敢不守规矩在宅子里游逛,一律当贼人论处,送交官府处理。再者不论是谁,非本府邸当差之人,若敢再逾矩插手本府邸之事,定严惩不贷’。” 藏月听着,端起茶盏来抿一口茶水,随即翻过手里茶经正在看的这一页。 “最解气的,是大人又寒着声音对那对母女说,‘这府邸,除我之外,就她一个女主人,她即便是妾室,但做你等仆人的主,还是绰绰有余。还有,我江家只有我一个孩子,并没有旁的兄弟姐妹,远亲也久不走动,不要再让我听到那些不合规矩的称呼,已经是府里的老人了,我只说这一次,哪个宅子里的人,自回哪个宅子领罚去’。” 春音说着自顾双掌一击,显然是又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甚是畅快。 “主子今天好厉害,大人也第一次对主子这么好。我真的……” “这就叫好了?”藏月轻笑,她倒是很清醒,今日她不过是说到了点子上,“傻妹妹,你还是太单纯了!” “啊?”春音懵了一瞬,只能傻傻看着藏月。 等事情处理完,人也散了,江敛才得空出现在茶室:“你的人和狗怎么样?” 藏月:“没什么大碍,有劳大人挂记。” 藏月却瞅准时机,见茶室里没有旁人,便小声重提新拟和离书之事。 她说话时,看向江敛的眼神只剩清白,再无从前的爱慕和渴望。 江敛不禁有些失神。 原本在他眼里,活得像具行尸走肉的人,怎么突然被悄悄注入了灵魂? “今日奔波劳累,改日再说。”他忽地对这个转变生出几分好奇,一时嘴快应道。 藏月当真瞅见他面上的那几分疲色,表示理解。 她起身要走,临出门又回过头。 “对了,你祖母连日做噩梦,梦见血,你若是还能坚持,今夜就过去看看她,如果能陪她用晚膳,我想她应该挺高兴的。” 江敛轻轻颔首。 不过在这之前,他先盯着她看了一瞬,似是在等什么。 但他除了等来她一声“就不阻碍大人休息了”之外,便什么都没再等到。 次日,天边还没现鱼肚白,藏月便被人从被子里挖起来。 穿戴整齐,简单用了点餐食之后,她便爬上马车,与雪信一道出了门。 年轻觉多异常好睡,藏月便一路睡到江家老宅门口。 她打着哈欠下车,先进宅子去拜见老太君。 这是她第一次来江家,只觉是个低调奢华有内涵的锦绣大宅。 再见到江家老太君,发现这竟是个面容慈祥又温润的老人家。 除了头发有些花白之外,精神矍铄得很,走起路来还颇有点健步如飞。 哪里有半点重病不治的样子。 一老一小寒暄了两句,老太君便主动提起昨日的事情。 “我都听说了,是李嬷嬷母女俩的问题,让阿月你受委屈了,往后再有什么事,跟祖母说,祖母一定替你做主。” “好的祖母,谢谢祖母。其实也没受什么委屈。” 人她也打了,该跪的也跪了,有仇她当场都报了。 话音刚落,她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祖母”。 藏月一回头,就与江敛那双凤眼对上了,眼神清冽,犹如寒泉水。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老宅,还在此留宿了。 “大人。”藏月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她只道他这个时间点起身,是要赶着去上值,却没想出发时,老太君以“怕挤”为由,自己独占了一辆马车,把她和江敛赶到了另一辆马车。 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换班休沐,也要与他们一同前去梵音寺。 不过是同乘一辆马车,打车还有跟陌生人同乘的情况呢。 藏月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 上车被马车一摇,跟人礼节性打了一声招呼后,她便如同坐摇篮似的,用手帕盖住脸,靠着车壁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睡着睡着,突然感受到马车更剧烈的一阵摇晃,她猛地清醒过来,脸上的手帕不知何时掉了,她猛一睁眼,看向对面。 她没错过江敛脸上的表情,敏锐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不自在。 等她视线下移,立刻明白了这点不自在的来源。 ——那本该在她脸上的手帕,此刻竟出现在江敛手上,他被用手指拈着。 藏月:“??” 她看看他,再看看手帕,想等一个解释。 但江敛偏不如她愿,只是将手帕胡乱一抛丢回给她,便径直起身走下马车,留下她手忙脚乱去抓手帕。 “外面怎么了?”藏月提问外面的雪信。 她使劲儿甩了甩落地前就被她抓回的手帕,好似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雪信:“为了躲一块落石,老太君的马车陷进泥里了。” 等藏月下车一瞧,才发现,盛京城所在之地,十里不同天的说法,竟是真的。 城内没下雨,城外却下了,且路面还湿了,部分路段稍显泥泞。 老太君的马车,便是陷在那部分泥泞的路段了。 而它的前头,竟然还有另外一辆马车。 相比他们,前头这车更惨些,侧翻在地,与他们隔着一段不太远的距离。 上前一查看,竟然还是熟人。 新晋的户部右侍郎,原书女主岑之薇她爹岑岱。 他是独自一人先行回的盛京,赶着来上任,人伤得还不轻,头磕破了不说,脚踝处还有一条不短的划伤,流了好多血。 此处离盛京城尚有些距离,离梵音寺更近些。 为了让岑大人早点得到医治,江敛亲自上手将人抬上马车,带着岑大人一起先去梵音寺治伤。 他也是真不长心眼。 上一次救爹的事儿,给他招来个娃娃亲,也就是藏月本人。 这真是,如有雷同,纯属雷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