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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作者:杉下听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张,一张张重复着。


    谢域维持着他固有的轨迹,教室的角落是他的堡垒,沉默是他的铠甲。


    那一场体育课的风波似乎并未留下太多痕迹,赵峰等人虽然不再主动挑衅,但那种无形的隔阂和偶尔飘来的异样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谢域对此早已麻木,他像一块被投入深海的石头,不断下沉,适应着四周的黑暗与压力。


    然而,总有那么一束光,固执地想要穿透层层海水,试图触及他。


    开学第二周的周一中午,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食堂。


    谢域照例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从不去食堂,那里人太多,声音太杂,各种饭菜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他感到窒息和不安。


    他的午餐通常是在小卖部买一个最便宜的面包,或者干脆不吃,去操场的看台后面找个阴凉处睡觉,用睡眠来抵抗饥饿感和无所适从的空虚。


    今天他打算去操场。胃里空落落的感觉并不好受,但相比于食堂的喧嚣,他宁愿选择饥饿。


    他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操场。就在他快要穿过连接教学楼和操场的长廊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谢域。”


    是闻俟。他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饭盒,站在长廊的阳光下,身姿挺拔,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无法讨厌的温和笑容。


    谢域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就想绕开。


    “一起吃饭吧?”闻俟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提前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约好,“我带了便当,今天不小心做多了。”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饭盒。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干净的饭盒,浅蓝色的盖子,边缘有些细微的磨损,显示出经常使用的痕迹。


    谢域愣住了。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透过刘海的缝隙,难以置信地看着闻俟。


    带多了?这种借口未免太过拙劣。他几乎能肯定,这是闻俟故意的。


    一种被窥探、被怜悯的羞耻感瞬间涌了上来。他不需要施舍!尤其是来自闻俟的施舍!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摇了摇头,声音生硬:“不用。”


    说完,他就要从闻俟身边挤过去。


    “等等。”闻俟却侧身一步,再次挡在他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总是饿着肚子对身体不好。就当是……帮我解决一下,不然浪费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域过于清瘦的脸颊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担忧。


    那担忧不像作假,刺痛了谢域敏感的心。


    周围有零散的同学经过,好奇地看向他们这边。


    谢域讨厌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逃离这个地方。


    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接受,意味着打破自己固守的界限,意味着欠下更多他还不起的人情;拒绝,闻俟显然不会轻易放弃,而且会引来更多的关注。


    闻俟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握的拳头,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他没有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举着那个饭盒,像举着一个无声的、温暖的橄榄枝。


    最终,对饥饿的本能抗拒,以及内心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对那所谓“不小心做多了”的便当的好奇,战胜了强烈的自尊和退缩。


    谢域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哪?”


    闻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指了指长廊尽头一处相对僻静的石桌石凳:“去那边吧,安静。”


    谢域没有再反对,沉默地跟着闻俟走了过去。


    石桌位于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和树叶的沙沙声。这里确实比食堂和操场都要安静许多。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闻俟将饭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分隔开的,一边是晶莹的白米饭,上面撒着些许黑芝麻,另一边是色彩搭配得很好的菜肴:翠绿的西兰花,金黄的炒蛋,还有几块看起来酱汁浓郁的红烧肉。饭菜的香气瞬间飘散出来,勾动着味蕾。


    闻俟又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拿出一双用纸巾包好的便携筷子,递给谢域。


    “吃吧。”


    谢域看着那丰盛的、明显是精心准备的便当,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喉咙有些发紧。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不小心做多了”。闻俟是故意的,他注意到了自己从不吃午饭。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有被看穿的难堪,有对这份过于用心的好意的无所适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人在意的酸涩暖意。


    他迟疑着,没有去接筷子。


    闻俟也不催促,只是把筷子又往前递了递,眼神平静而坚持。


    最终,谢域还是伸出了手。他的指尖有些颤抖,接过那双还带着淡淡纸巾香味的筷子。动作僵硬地夹起一小块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软硬适中,带着淡淡的甜香和芝麻的香气。


    很好吃。


    比他吃过的任何面包,甚至比他自己偶尔煮的、半生不熟的泡面都要好吃得多。


    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适口的酱汁在口腔里弥漫开,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味道。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到这样精心烹制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母亲还在的时候?或许吧,记忆已经太久远,太模糊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速度很慢,咀嚼得很仔细。他不敢抬头,怕看到闻俟的目光,怕泄露自己眼底可能存在的波动。


    闻俟没有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谢域像一只小心翼翼、试探着接受投喂的流浪猫,慢慢地、专注地吃着那份便当。


    他看到谢域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也注意到,当他吃到红烧肉时,那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是因为……好吃吗?还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闻俟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一颗独立包装的水果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他把它轻轻放在饭盒盖子的旁边。


    一顿沉默的午餐。只有细微的咀嚼声,风吹树叶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嬉闹声。


    谢域吃得很干净,连饭盒边角的一粒米饭都没有剩下。他放下筷子,看着空了的饭盒,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谢谢。”


    声音依旧干涩,但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尖锐的抗拒。


    “不客气。”闻俟笑了笑,开始收拾饭盒,动作利落自然,“明天……”


    他话还没说完,谢域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身。


    “明天不用了!”他的语气有些急促,带着明显的慌乱。他不能习惯这个,不能依赖这个。今天这一次,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极限了。


    闻俟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好。”


    谢域不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依旧带着仓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闻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空了的饭盒,指尖摩挲着饭盒边缘,若有所思。


    第二天中午,谢域刻意在教室里多磨蹭了十分钟,确认闻俟应该已经去了食堂,才背上书包准备去操场。


    然而,当他走出教室门,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拿着那个浅蓝色的饭盒,等在了走廊的拐角。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暖的光晕。他看着愣在原地的谢域,笑容温和依旧,仿佛昨天谢域的拒绝从未发生。


    “今天也做多了。”他晃了晃饭盒,语气轻松自然。


    谢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饭盒,看着闻俟脸上那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温和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地,再一次,跟上了闻俟的脚步。


    ……


    周四下午,是物理课。


    这是谢域少数几门不会感到排斥甚至隐隐有些期待的课程。


    逻辑、公式、定律,这些东西是冰冷的,确定的,不像人心那样复杂难测。


    沉浸在物理的世界里,他可以暂时忘记周遭的一切。


    今天的物理课内容是电路实验。实验室里摆放着各种仪器:干电池、小灯泡、开关、导线、电阻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和橡胶的气味。


    物理老师讲解完实验要求和注意事项后,宣布:“两人一组,自由组合,完成串联和并联电路的连接,并记录数据。”


    实验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迅速寻找自己的搭档,大多是平时关系好的朋友或同桌。


    谢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找他组队,他也早已习惯了这种被排除在外的状态。


    他打算等所有人都组好队,剩下的仪器或许能让他一个人完成,或者干脆就跟老师说明情况,自己一个人一组。


    他低着头,看着实验台上冰凉的金属部件,等待着被“剩下”的时刻。


    然而,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打破了周围的嘈杂,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域,”闻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两份实验指导书,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我们一组吧?”


    实验室里的喧闹声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许多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带着惊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班长竟然又主动去找那个怪人了?


    谢域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闻俟。对方的目光坦然,带着邀请,没有丝毫的勉强或怜悯。


    为什么?他明明有那么多更好的选择,可以和成绩好的同学一组,可以和关系好的朋友一组,为什么偏偏每次都来找他?


    他不理解,也无法理解。


    物理老师也注意到了这边,看了看僵持的两人,开口道:“闻俟,谢域,你们快点组好队,实验时间有限。”


    闻俟看向谢域,眼神带着询问。


    众目睽睽之下,谢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


    闻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他将一份指导书放在谢域面前的实验台上:“那我们开始吧。”


    实验开始。闻俟似乎很自然地承担起了主导的角色,他对照着指导书,清点器材,分配任务。


    “谢域,你负责连接串联电路,可以吗?”


    闻俟将电池、灯泡、开关和几根导线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和,像是在分配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谢域看着那些熟悉的元件,点了点头。


    他拿起导线,剥开两端的胶皮,露出里面的金属丝。他的手指很灵活,动作迅速而准确,将电池、开关、小灯泡依次用导线连接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疑和错误。


    闻俟原本在准备并联电路的元件,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谢域的动作吸引。


    他看着那双苍白但稳定的手,熟练地缠绕、固定,电路在他手中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迅速地成型。


    很快,一个完整的串联电路连接完毕。谢域拿起开关,轻轻闭合。


    “啪”一声轻响。


    小灯泡应声而亮,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芒。


    一次成功。


    闻俟看着那盏亮起的小灯泡,又看了看站在灯光旁、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专注的谢域,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原本以为谢域可能需要一些帮助,或者至少会手忙脚乱,却没想到他做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比很多自称对物理感兴趣的同学都要熟练。


    “很厉害。”闻俟由衷地称赞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


    谢域正看着那盏发光的小灯泡出神,听到闻俟的称赞,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收回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灯光映照下,他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便隐没在发丝间。


    他很少听到这样直接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夸奖。尤其是在他擅长的领域。


    “……很简单。”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想要掩饰什么。


    闻俟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而开始动手连接并联电路。


    他的动作也很熟练,但似乎更侧重于规划和检查,不如谢域那般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


    谢域站在一旁,看着闻俟操作。他没有插手,只是安静地看着。


    阳光从实验室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闻俟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微蹙着眉头,小心地将导线连接到电阻箱的接线柱上。


    那一刻,谢域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散发着光芒、让他感到自惭形秽的人,似乎也有不那么“完美”的时候。


    他也会因为一个简单的电路连接而微微蹙眉,他的手指在缠绕纤细的导线时,也会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笨拙。


    这个发现,让谢域心里那种无形的、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微妙地缩短了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


    “好了。”闻俟连接完最后一根导线,闭合开关。并联电路上的两个小灯泡也同时亮了起来,光线比串联时更亮一些。


    实验顺利完成。两人开始记录数据。闻俟负责读取电流表、电压表的数值,谢域则负责在实验报告上填写。


    他的字迹清秀而工整,数字和单位写得一丝不苟。


    整个过程,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仅限于必要的实验用语。


    “电流,0.28安。”


    “电压,2.5伏。”


    “嗯。”


    但这种沉默,却不同于谢域平时那种带着隔阂和冰冷的沉默。这是一种专注于同一件事时,自然而然的、甚至带着一丝默契的安静。没有尴尬,没有不适。


    实验结束,同学们开始整理器材,交还报告。谢域和闻俟也各自收拾着面前的仪器。


    闻俟一边将导线缠绕整齐,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你对电路很熟悉。”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域缠绕导线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以前自己玩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母亲还在的时候,给他买过一套儿童科学实验套装。


    他曾经很痴迷于那些能发光、能转动的小装置。后来,那套玩具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连同那些短暂的、无忧无虑的时光一起,被埋葬在了记忆深处。


    闻俟看着他瞬间低沉下去的气息,没有追问“以前”是什么时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器材交还完毕,下课铃声响起。


    谢域像往常一样,准备立刻离开。


    “谢域。”闻俟再次叫住了他。


    谢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闻俟走到他身边,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不是糖,也不是纸巾。


    是一根简单的、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发绳。


    “这个,”闻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你觉得头发不方便,可以先用这个。”


    谢域彻底僵住了。他看着那根静静躺在闻俟掌心的黑色发绳,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看着一个他从未奢望过的、通往某个未知世界的钥匙。


    体育课上的那句话,原来不是随口一说。


    他……是认真的?


    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该怎么做?接过它?然后呢?像女生一样把头发扎起来?把自己一直试图隐藏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让他一片混乱。


    他愣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闻俟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和不知所措的眼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很唐突,可能会吓到对方。但他还是想试一试。他想看看,那双总是被头发遮挡住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等了几秒,见谢域还是没有反应,便缓缓收回了手,并没有任何不悦或尴尬。


    “没关系,”他笑了笑,将发绳握在手心,“等你需要的时候。”


    说完,他像是没事人一样,转身朝着实验室门口走去。


    谢域站在原地,看着闻俟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接过筷子时的触感,而此刻,却因为那根没有接过的发绳,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落。


    那根黑色的发绳,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符号,横亘在他心里。


    它代表着一个邀请,一个靠近的可能,也代表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挣扎。


    他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直到实验室的管理员进来催促锁门,他才如梦初醒般,仓促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夕阳西下,将他孤身一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垂在肩头的长发,触感冰凉而顺滑。


    扎起来吗?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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