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梧桐树叶开始大片大片地泛黄、飘落。
校园里的空气带着清冽的凉意,但某些角落的阴影,却比天气更加寒冷。
谢域的生活似乎因为闻俟持续不断的“便当攻势”和偶尔自然的靠近,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他依旧沉默,依旧独来独往,但每天中午那段在树荫下石桌旁的沉默用餐时间,成了他灰色校园生活中一个固定的、带着暖意的插曲。
他不再激烈地拒绝,只是沉默地接受,然后飞快地吃完,留下一句低不可闻的“谢谢”,便仓促逃离。
闻俟也从不挽留,只是第二天,又会准时出现在他通往操场的必经之路上,带着那个浅蓝色的饭盒。
这种默契的、无声的互动,像暗流,在平静的湖面下悄然涌动。
谢域开始习惯在走向长廊时,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挺拔的身影。他甚至开始觉得,闻俟做的菜,似乎一天比一天更合他的口味。
这种细微的依赖感让他恐慌,却又无法抗拒。
然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霉菌总是在滋生。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谢域正埋头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这是他少数能全身心投入、暂时忘记外界的事情。
就在他即将解开最后一步时,一张揉皱的小纸团从旁边飞过来,精准地砸在他的练习册上。
谢域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纸团。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纸团飞来的方向,是赵峰和他旁边的两个男生,他们正挤眉弄眼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绕上谢域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展开纸团。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放学后,一楼男厕所。有事找你。别想跑。”
没有署名,但谢域知道是谁。他捏紧了纸团,指节泛白。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刚刚吃下去的、属于闻俟便当里的温暖食物,此刻仿佛变成了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的报复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恶劣的方式。
放学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响起。
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讨论着周末的计划。
谢域坐在角落里,动作迟缓得像电影慢镜头。
他看着闻俟被几个同学围住,似乎在讨论下周班级活动的安排,一时脱不开身。
他低下头,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团塞进口袋最深处,然后站起身,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是校门,也不是那个可以暂时躲避的巷口,而是一楼那个位置偏僻、通常没什么人使用的男厕所。
厕所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尿臊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坏了一半的灯泡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灭。
赵峰和他的两个“跟班”果然等在那里,靠在肮脏的洗手池边,嘴里叼着烟——虽然学校明令禁止,但他们显然不在乎。
看到谢域进来,赵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得意和恶意的笑容。
“哟,还真来了?挺听话嘛。”
谢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种场景,他太熟悉了。
“找我有事?”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没什么大事,”赵峰走上前,拍了拍谢域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明显的侮辱意味,“就是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
果然。谢域心里冷笑。又是这样。
因为他看起来好欺负,因为他没有朋友,因为他沉默寡言,所以就成了这些人眼里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我没钱。”谢域生硬地回答,试图甩开赵峰的手。
“没钱?”赵峰嗤笑一声,用力捏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骗鬼呢?天天装得一副穷酸样,谁知道你背地里有什么勾当?而且,我看班长对你挺‘照顾’的啊,没少给你好处吧?”
他的话里带着下流的暗示,引得旁边两个男生发出一阵猥琐的低笑。
谢域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耻辱和愤怒让他浑身发抖。
他可以忍受针对他自己的侮辱,但无法忍受他们将闻俟也牵扯进来,用那种肮脏的臆测去玷污那份他小心翼翼珍藏的、唯一的光亮。
“跟他没关系!”谢域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赵峰,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冰冷,“放开我!”
他的眼神让赵峰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哟呵?还敢瞪我?长本事了啊!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厉害!”
他用力将谢域往后一推,谢域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另外两个男生也围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识相点,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以后每周‘上供’一次,我们就放过你,怎么样?”其中一个矮个子男生威胁道,伸手想去拽谢域的书包。
谢域死死地护住书包,那里面的东西不值钱,但那是他的全部。
他咬着牙,准备迎接即将落下的拳头和更屈辱的对待。他习惯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来帮他。
就在那个矮个子男生的手即将碰到书包带时,厕所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清朗而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峰,王浩,李锐。你们在干什么?”
这个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昏暗污浊的厕所里。
所有人都是一僵,猛地回头。
闻俟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身形轮廓。
他手里还拿着几份似乎是班级活动的策划草案,显然是从讨论中脱身,一路找过来的。
赵峰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班长?没什么,我们就是……跟谢域同学聊聊天。”
“聊天?”闻俟迈步走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厕所里回响。
他无视了那三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生,目光直接落在被逼在墙角、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的谢域身上。
看到他后背抵着墙壁的狼狈姿态和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怒,闻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走到谢域身边,不着痕迹地将他与赵峰几人隔开,然后才转向赵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看起来很好骗吗?聊天需要把人堵在厕所里?需要动手?”
他的目光扫过赵峰刚才推搡谢域的手,又扫过地上那个被碾灭的烟头。
赵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我们就是开个玩笑,怎么了?班长你也管得太宽了吧?”
“开玩笑?”闻俟微微挑眉,“强迫他人,索要财物,这叫开玩笑?需要我现在就去请教导主任和保安过来,一起‘开玩笑’吗?”
他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别!”赵峰和他旁边的两个男生顿时慌了。在学校里抽烟、勒索同学,这几条加起来,足够他们吃处分了。
“班长,误会,真是误会!”那个叫王浩的矮个子男生连忙赔笑,“我们就是跟谢域闹着玩的,没想怎么样……”
“是吗?”闻俟收起手机,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们,“那现在‘玩’够了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峰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但又不敢真的跟闻俟硬碰硬。
闻俟不仅是班长,成绩优异,家世似乎也很好,在老师那里很有分量,不是他们能轻易得罪的。
“……够了。”赵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狠狠地瞪了谢域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未消的恶意。
“那就好。”闻俟侧开身,让出通路,“不回家吗?”
赵峰冷哼一声,带着两个跟班,悻悻地离开了厕所。经过闻俟身边时,还能听到他们低声的咒骂。
厕所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个坏掉的灯泡还在执着地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闻俟这才转过身,看向依旧靠在墙上、低着头的谢域。他走近一步,声音放缓了许多:“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谢域没有回答。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难堪和……屈辱。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又是他?为什么每次自己最不堪、最狼狈的样子,都要被他看到?
被勒索,被推搡,像一只无力反抗的落水狗……这一切,都**裸地暴露在这个光芒万丈的人面前。
他宁愿被赵峰他们打一顿,也不想被闻俟看到这副样子。
这种强烈的羞耻感,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猛地推开闻俟试图扶住他的手,声音嘶哑地说:“不用你管!”
他的反应有些激烈,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防御性。
闻俟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愣了一下,但并没有生气。他看着谢域通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下唇,心里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给他空间平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谢域剧烈的喘息才慢慢平复下来。他依旧低着头,不肯看闻俟。
闻俟叹了口气,从校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伸出手,递到谢域面前。
掌心里,不是发绳,也不是纸巾。
是一颗水果糖。橙子味的,用透明的糖纸包裹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琥珀。
“吃点甜的,”闻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心情会好。”
谢域看着那颗糖,愣住了。
他记得这颗糖。和之前那颗草莓味的很像。原来,他口袋里总是装着这些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吗?
为什么?为什么在经历了刚才那样的事情之后,他还能如此平静,甚至……递给他一颗糖?
那颗小小的、橙黄色的糖果,静静地躺在闻俟干净的手心里,与这个肮脏、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试图驱散周围的阴霾。
谢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涩。所有的愤怒、难堪、委屈,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颗突如其来的糖融化了,变成了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迟疑,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颗糖。
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紧紧地把它攥在手心里,坚硬的糖块硌着他的掌纹,带来一种真实的、确定的触感。
“……谢谢。”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种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闻俟看着他把糖紧紧攥在手心的动作,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他知道,这颗糖,谢域收下的,不仅仅是一份甜味。
“走吧,”闻俟轻声说,“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谢域没有再拒绝。
他沉默地跟在闻俟身后,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厕所。
外面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让他因为紧张而汗湿的后背感到一阵寒冷。
闻俟推着自行车,和他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不再充满隔阂和抗拒,而是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微妙的平静,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正在悄然滋生的联系。
走到那个熟悉的巷口,谢域停下脚步。
“我到了。”
闻俟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周末……好好休息。”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赵峰他们再找你麻烦,一定要告诉我。”
谢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闻俟,夜色中,他的眼神看不分明。
闻俟也没有再多说,骑上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谢域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闻俟的背影,才缓缓摊开手掌。
那颗橙子味的水果糖,在他手心里躺了这么久,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温热了。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那颗橙黄色的、半透明的糖果放进嘴里。
一股清新甜美的橙子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之前所有的苦涩和恶心。
很甜。
甜得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他抬起头,看着城市夜空里稀疏的几颗星星,嘴里含着那颗慢慢融化的糖,第一次觉得,这个冰冷的世界,似乎也并非全然令人绝望。
至少,还有一颗糖的甜。
一颗水果糖——至此甜到了分离。[托腮]
(仔细想想真的挺想哭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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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