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太阳》 第1章 第 1 章 深秋的雨,带着一股彻骨的凉意,淅淅沥沥地笼罩着整座城市。 它不像是夏日暴雨那般酣畅淋漓,而是缠绵又阴冷,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暑气和人心里那点微末的热乎气,都一点点地磨蚀殆尽。 谢域站在一条狭窄的、被岁月和雨水浸染得颜色深沉的巷口,背脊挺得有些僵硬。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市一中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纸张质地不错,在潮湿的空气里依然保持着挺括,边角锋利,几乎要硌进他的掌心里。 雨水顺着他又长又黑的发梢滑落,一滴,两滴,砸在通知书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他没有打伞,旧旧的黑色连帽衫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他清瘦的肩胛骨上,像一层冰冷的、甩不脱的苔藓。 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斑驳的、爬满了枯萎藤蔓的旧墙。 这里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也是他此刻极力想要逃避的、通往另一个“牢笼”的引桥。 高中。一个新的环境,新的面孔,新的、或许会更加变本加厉的指点和孤立。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好奇的、鄙夷的、或是纯粹看热闹的目光,会如何黏着在他过长的头发和永远阴郁的脸上。 “怪物。” “没妈的孩子。” “听说他精神不太正常……” 那些缠绕了他整个初中的窃窃私语,仿佛又在耳畔响起,混杂在沙沙的雨声里,格外清晰。 胃里一阵熟悉的痉挛。不是饿,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适和排斥。 他把通知书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去吧,再去经历一次那样的三年?把自己缩在教室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像一株见不得光的植物,在无人问津的沉默里慢慢腐朽? 还是……放弃?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窜上心头,带着一种诱人的、毁灭性的快感。 把这张纸撕掉,扔进巷口那个满是污水的垃圾桶,然后转身,去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打工,活着,或者不活着,都行。 反正,这世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姥姥姥爷在老家,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度日,对他最大的期望也只是“好好活着”,至于怎么活,他们无力也无意深究。 雨水流进他的眼睛,又涩又凉。 他眨了眨眼,没有去擦。视线有些模糊,巷子深处更显昏暗,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就在他几乎要迈开脚步,走向那个垃圾桶的时候,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雨声依旧在周遭喧哗,只是落在他身上的、那冰冷刺骨的触感消失了。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隔开了灰蒙蒙的天空。 谢域猛地一怔,僵硬地抬起头。 一把黑色的、伞骨坚实的雨伞,稳稳地撑在了他的上方,阻隔了连绵的秋雨。 撑伞的人,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干净整洁的市一中校服,蓝白相间的颜色,在这灰暗的雨景中,显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他比谢域略高一些,身形挺拔,眉眼清朗,鼻梁很高,嘴唇的弧度自然而温和。 他的眼神很干净,像被这秋雨洗刷过的天空——虽然此刻并没有天空,只有铅灰色的云层。 但那种干净,是谢域从未拥有过,也自觉永远无法企及的。 那是一种被精心保护、未经风雨侵蚀的明朗。 少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并没有过多令人不适的好奇或怜悯。 他的声音清澈,穿透雨幕,落在谢域耳中。 “同学,需要帮忙吗?” 谢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长期以来的自我封闭,让他几乎丧失了与陌生人正常交流的能力。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光明的人。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几乎要撞上湿冷的墙壁。 手中的录取通知书,被他飞快地藏到了身后,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抗拒,像一只受惊的、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 少年——闻俟,显然注意到了他的戒备。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举着伞,依旧稳稳地罩在谢域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帘中,很快,校服外套的颜色就深了一块。 他的目光在谢域湿透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刚才匆忙藏匿通知书的动作上。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他认得那个样式。 “是新生吗?”闻俟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像是怕惊扰到什么,“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去学校报到的话,这个方向不太对。” 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并提供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帮助信息。 谢域依旧沉默。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被人注视,更讨厌这种……仿佛无所遁形的暴露感。 这个人为什么停下来?为什么给他打伞?是同情?还是觉得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很好笑? 各种阴暗的、自毁的猜测在脑海中翻涌。 他几乎想要立刻推开这把伞,冲进雨里,逃离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窘迫和不安的境地。 可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把伞隔绝出来的小小空间,干燥,安稳。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噼啪的轻响,像一首单调却奇异地让人安心的催眠曲。 伞下的空气里,似乎还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清爽的洗衣液的味道,来自身边这个少年干净的衣服。 这片刻的、被庇护的感觉,像毒药一样,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他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微小善意了。 哪怕这善意可能只是对方的举手之劳,或者一时兴起。 闻俟见他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戒备地望着自己,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反而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谢域面前。 不是手帕,那太过于刻意和古老。是一包纸巾,最普通的那种,纯白色,包装简单。 “擦擦吧,”闻俟说,声音温和,“会感冒的。”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捏着那包薄薄的纸巾,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谢域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包纸巾上。纯白的颜色,在这灰暗的背景下,灼痛了他的眼睛。 接,还是不接? 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接了,似乎就意味着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意味着向这个陌生的、光明的世界,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伸出了一根触须。 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颤抖,藏在身后的录取通知书,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烂。 时间,在雨声中仿佛被拉长、凝固。 闻俟举着伞,拿着纸巾,耐心地等待着。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可以依靠的树,为这片方寸之地挡去了所有的风雨。 终于,谢域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抬起了那只没有拿着通知书的手。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迟疑的、仿佛随时会缩回去的脆弱感。 冰凉的、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的指尖,轻轻地碰触到了那包干燥、柔软的纸巾。 在接触的一刹那,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闻俟适时地松开了手。 那包轻飘飘的纸巾,落入了谢域冰冷的手心。 干燥的触感,与他湿透的、冰冷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带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谢谢。” 一个极其低哑、几乎被雨声淹没的音节,从谢域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但闻俟听见了。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弧度。 那笑容很干净,像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虽然短暂,却带着力量。 “不客气。”闻俟说,目光掠过谢域依旧紧握在身后的手,“是去一中吗?如果是,我们可以同路。我知道有条近路,淋不到什么雨。” 他没有再追问通知书,也没有追问谢域为什么站在这里发呆,只是提供了一个同行的可能。 谢域握紧了手里的纸巾,包装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脏兮兮的球鞋,和闻俟脚上那双干净洁白的运动鞋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跟他走吗? 走向那个他刚刚才决定要放弃的未来? 内心的挣扎如同海啸。一方是习惯性的退缩和逃避,躲回自己那个安全却冰冷的壳里;另一方,是这把伞,这包纸巾,这个少年干净的眼神和声音所代表的、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闻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伞依旧举得稳稳的。 许久,谢域终于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轻得像是幻觉。 但闻俟看懂了。 “那走吧。”他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同路。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伞的角度,确保大部分伞面都倾向谢域那边,然后迈开了步子。 谢域迟疑了一瞬,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跟上了那个挺拔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入深巷。 黑色的伞面,在迷蒙的雨幕中,划开一小片移动的、干燥的孤岛。 谢域跟在闻俟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着头,能看见对方干净的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手中的录取通知书,不知何时,已经从身后拿了出来,被他用那张纸巾,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擦拭着边角的水渍。 纸张的边角,依旧锋利。 前路,依旧未知。 雨,依旧冰冷。 但这一刻,头顶有了一把伞。 他不知道这把伞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撑伞的人是一时兴起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在这条冰冷泥泞的路上,这片刻的遮蔽,让他那颗几乎被冻僵的心,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近乎贪婪的依恋。 哪怕,这依恋最终会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也想,再往前走一步看看。 就一步。 新文呀 闻俟(qi二声) 救赎酸涩文 酸甜口 让我们一起见证闻闻如何将小域从黑暗中拉出![熊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市一中比谢域想象中更大,也更嘈杂。 开学第一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兴奋。 崭新的校服,崭新的书包,崭新的面孔,一切都散发着“开始”的气息。 走廊里挤满了人,笑声、打招呼声、追逐打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背景音。 谢域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校服——是他初中的,蓝白色调与一中的略有差异,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 他尽可能地缩着肩膀,贴着墙根移动,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试图穿过这片喧闹的洪流。 公告栏前挤满了查看分班结果的学生和家长。 谢域等所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蹭过去。指尖在冰冷的玻璃面板上划过,最终在高一(三)班的名单末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谢域”。 两个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前后都是陌生的名字。 他没什么感觉,只是确认了教室的位置,便转身离开。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走廊的尽头。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陌生的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交谈着,交换着暑假的见闻,或是试探着建立新的友谊。 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每一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庞。 谢域的进入,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一个人,径直走向教室最后排、最靠窗的那个角落位置。 那里光线相对昏暗,而且靠着堆放清洁工具的角落,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热闹与明亮都隔绝在外。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唯一的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角,摆成一个整齐却疏离的阵型。 做完这一切,他便低下头,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像是要把它盯出一朵花来。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了,声音传入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扫过他这个角落,带着好奇或仅仅是无意识的打量,但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把帽檐拉得更低,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片阴影里。 这样就好。不被注意,就是最好的状态。 然而,总有一些人,天生就是焦点,无法被忽视。 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几声热情的招呼。 “闻俟!这边!” “班长,你也在这个班啊!” 谢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个姓氏……过于独特,让他无法不联想到昨天巷口那个撑伞的少年。 他极慢地、极其克制地,将视线抬起一丝缝隙,透过额前湿漉漉的刘海,望向门口。 果然是他。 闻俟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干净笔挺的校服,肩膀上似乎还带着室外的阳光气息。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应着同学们的招呼,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像是在寻找空位,又像是在熟悉环境。 他的视线,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了谢域所在的角落。 谢域立刻垂下了眼,心脏莫名地收紧。他希望对方没有认出自己,或者即便认出了,也最好当做没看见。 昨天那把伞下的短暂交集,最好就像一场梦,随着雨停而消散。 闻俟并没有立刻走过来。他和几个看起来相熟的同学聊了几句,然后在一个靠前的中等位置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很好,既不显得过于突出,又能清晰地看到黑板,是大多数“好学生”会选择的区域。 谢域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在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失落。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桌面,试图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班主任是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年轻女老师,姓李。 她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强调了高中阶段的纪律和学习的重要性,然后开始安排临时班委。 “班长,暂时由闻俟同学担任,大家有意见吗?”李老师的目光投向闻俟,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 教室里响起一片赞同的附和声。 闻俟站起来,简短地说了几句,无非是“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共同建设好班级”之类的套话,但他的声音清朗,态度从容,让人很容易产生好感。 谢域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空白的页面上划动着。 班长。果然是这样。优秀,得体,众望所归。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接下来的发书、排座位等流程,谢域都像个局外人一样被动地跟着。 他的新同桌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有些腼腆的男生,试图和他搭话,问他叫什么名字,谢域只是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便再无下文。 同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不再自讨没趣,转而和前排的人交流去了。 谢域乐得清静。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像炸开的锅。 同学们呼朋引伴地冲出教室,或是去小卖部,或是去走廊放风。 谢域依旧坐在他的角落里,一动不动。他拿出手机,插上耳机,点开了一个纯音乐的歌单,将外界的声音彻底隔绝。 他闭上眼睛,试图沉浸在音乐的旋律里,但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昨天雨中的那一幕。 那把黑色的伞,那包白色的纸巾,还有那个少年清朗的嗓音…… 他猛地晃了晃头,像是要驱散这些不该存在的画面。 然而,有些存在,是无法轻易驱散的。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爽气息靠近,伴随着一个阴影笼罩下来。 谢域猛地睁开眼,扯下一边耳机。 闻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课桌旁。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弯下腰,看着谢域。 “谢域同学,对吗?”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穿透谢域耳机里漏出的微弱音乐声,“昨天淋了雨,没感冒吧?”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班长在例行关心一位看起来可能不太适应的新同学。 谢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没想到闻俟会主动过来搭话,更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闻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目光落在他桌角那本孤零零的笔记本和笔上,又扫过他塞在桌肚里的、看起来空瘪的书包。 “课本都领齐了吗?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闻俟继续说,他的目光很真诚,并没有因为谢域的冷漠而流露出任何不耐烦或轻视。 谢域依旧沉默。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他宁愿对方像其他人一样,忽略他这个角落的存在。 “或者,需要我带你去熟悉一下校园?”闻俟提出了另一个建议,态度依旧温和。 “……不用。”一个极其沙哑、低微的音节,终于从谢域喉咙里挤了出来。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闻俟。 闻俟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那双眼睛被过长的刘海遮挡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闻俟顿了顿,没有强行继续话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被冒犯的情绪。 说完,他直起身,又看了谢域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走向那群围在他座位旁、似乎正在讨论着什么有趣话题的同学。 他的背影挺拔,步履从容,很快便融入了那片光明与喧闹之中。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只是一阵不经意吹过角落的微风。 谢域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流淌,但他已经听不清任何旋律了。 耳边反复回响的,是闻俟那句“随时找我”。 多么轻易的承诺。像阳光一样,慷慨地洒向每一个人。但他这种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苔藓,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他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昨天接过纸巾的那只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干燥柔软的触感,以及……那一丝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暖意。 太微弱了,微弱到让他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重新戴好耳机,将音量调大,试图用更强的声浪来淹没内心那点不该有的、细微的波澜。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点点向前延伸,却始终无法触及他所在的这个昏暗角落。 就像他和闻俟之间,那看似只有几步之遥,实则遥不可及的距离。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回教室。 闻俟在回到自己座位前,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那个角落。那个叫谢域的新同学,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像是要把自己镶嵌进墙壁的阴影里。 他的身影,在明亮喧嚣的教室里,显得那么孤寂,那么格格不入。 闻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收回目光,摊开课本,准备迎接高中的第一堂课。 而角落里的谢域,在老师走进教室、全班起立问好的那一刻,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前面黑压压的人头,落在了前排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移开。 仿佛那是一个会灼伤眼睛的光源。 他重新低下头,在笔记本空白的扉页上,无意识地画下了一个扭曲的、纠缠的线团。 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谢域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有点厌学,直到遇见了闻俟。 ……(懂得都懂) 如果太阳不能私有,那请慷慨的照亮整个世界。[撒花][红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开学第一周的时光,像渗入沙地的水,无声无息地流逝。 对于大多数高一新生而言,这是充满新奇、探索和建立新友谊的时期。 走廊里,食堂内,操场上,随处可见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身影。 然而,对于谢域来说,这一周只是将开学第一天的状态固化下来。 他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高一(三)班一个近乎透明的存在。 他严格遵守着一条无形的路线:家——学校角落——家。在教室里,他永远坐在那个靠窗的最后一排,课间从不离开座位,除非是必要的生理需求。 他走路永远贴着墙根,低着头,步伐快速而轻悄,像一只习惯于在暗处行走的猫。 他的长发,原本只是个人习惯或者说是一种无言的抵抗,如今却成了他与周遭世界之间一道显眼的屏障,也成了某些人眼中不合群的标志。 “哎,你们看那个谢域,头发那么长,男不男女不女的,吓不吓人?” “听说他从来不跟人说话,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说话的人隐晦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上次想跟他借块橡皮,他理都不理,眼神阴森森的,搞得我好像欠他钱一样。” “班长干嘛总去跟他说话?热脸贴冷屁股……” 这些窃窃私语,像细小的荆棘,无处不在。 它们有时飘荡在课间的空气里,有时隐藏在擦肩而过的目光中,有时则明目张胆地在他背后响起,音量恰好能让他听见。 谢域对此的回应,永远是更加深沉的沉默和更加厚重的壁垒。 他将那些话语连同投来的视线,一并隔绝在耳机和低垂的眼帘之外。 他习惯了,从初中,甚至更早的时候起,他就活在这种环境里。被排斥,被议论,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烙印。 但他低估了青春期的恶意有时会多么直白和残忍。 周四下午有一节体育课。九月初的天气依然炎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炙烤着塑胶跑道。 体育老师宣布进行一千五百米体能测试,要求大家换上运动服。 更衣室里瞬间充满了男生们喧闹的声音,汗味、沐浴露的香味混杂在一起。 谢域像往常一样,找了个最角落的柜子,背对着人群,快速地脱掉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垮的旧T恤。 就在他准备套上运动服时,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喂,谢域,你留这么长头发,跑步不热吗?还是说……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说话的是班里一个叫赵峰的男生,身材高大,是校篮球队的预备队员,身边总跟着几个同样爱闹的男生。 他嗓门不小,这话一出,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谢域。 谢域套衣服的动作顿住了,背脊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想把运动服赶紧穿上。 “哎,跟你说话呢,聋了?”赵峰见他不理,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想去撩谢域脑后的头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黑发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着痕迹地格开了赵峰的手。 “赵峰,老师催集合了。” 是闻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个角落,身上已经换好了蓝色的运动服,额发微微汗湿,气息平稳。 他站在谢域和赵峰之间,身形虽然不如赵峰魁梧,但挺拔的姿态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悻悻。他可以对沉默孤僻的谢域肆无忌惮,但对闻俟这个刚被任命的、人气颇高的班长,还是存着几分顾忌。 “哦……班长啊。”赵峰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开个玩笑嘛,那么认真干嘛。” “快去吧,别迟到了。”闻俟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赵峰和他身边的几个男生互相使了个眼色,没再说什么,嘟囔着朝更衣室外走去。 其他人见没热闹可看,也纷纷加快了动作,陆续离开。 更衣室里很快只剩下闻俟和谢域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柜门开合的轻微声响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 谢域始终背对着闻俟,运动服已经套好,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他能感觉到闻俟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带着一种探究,或者说……是那种让他无所适从的关切。 为什么又是他? 为什么每次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出现的总是他? 一种混合着难堪、愤怒和微弱感激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更讨厌这种仿佛欠下了人情债的束缚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梗塞,然后猛地转过身,想要直接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然而,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与闻俟撞了个正着。 闻俟就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心,有理解,还有一丝……谢域看不懂的,类似于心疼的情绪? “你没事吧?”闻俟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域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地别开脸,生硬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拒绝赵峰时更加干涩沙哑。 他不再停留,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从闻俟身边擦肩而过,冲出了更衣室。 室外灼热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闻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清瘦而倔强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默默地关上了谢域刚才忘记关好的柜门。 一千五百米测试对于缺乏锻炼的谢域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烈日,高温,胸腔里火辣辣的疼痛,还有周围同学不断超越他时带起的风和他身后零星响起的、不知是鼓励还是嘲弄的笑声。 他咬着牙,拼命迈动像是灌了铅的双腿,汗水浸湿了他的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又痒又难受。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他落在了最后一名,而且被前面的同学越拉越远。 体育老师在一旁吹着哨子,大声喊着:“坚持!最后一名加跑一圈!” 绝望和生理上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真想立刻停下来,躺倒在地上,哪怕被所有人嘲笑也无所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逐渐减慢速度,从前面落到了他的身边。 是闻俟。 闻俟显然已经跑完了自己的测试,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但远没有谢域这般狼狈。 他调整着步伐,保持着和谢域一样缓慢的速度,陪在他身边跑着。 他没有说话,没有鼓励,也没有伸手搀扶。只是默默地陪着。 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有冲击力。 谢域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或许还有……羡慕? 他不想接受这种施舍般的陪伴!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他试图加快速度,甩开闻俟,但虚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反而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闻俟适时地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温度透过薄薄的运动服传递过来。 “别急,调整呼吸,跟着我的节奏。”闻俟的声音很低,带着跑步后的微喘,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谢域想要挣脱,但那只有力的手只是稍稍收紧,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 他挣不开,或者说,他此刻虚弱得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被迫听着耳边那规律的呼吸声,感受着那只手臂传来的力量,跟着那个节奏,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最后的路程,仿佛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虽然身体依旧痛苦,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至少,有一个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没有嘲笑,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留在了他身边。 终于冲过终点线,谢域几乎立刻瘫软下去,全靠闻俟撑着才没有直接跪倒在地。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体育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扶着他的闻俟,没再提加跑一圈的事,只是挥挥手:“去旁边休息一下,补充水分。” 闻俟半扶半抱地把谢域带到树荫下的长凳上坐下,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慢点喝。” 谢域没有接,他还在剧烈地喘息,汗水沿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他低着头,不想让闻俟看到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表情。 闻俟也没有勉强,把水瓶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保持着一点距离,既不显得过分亲近,又不会太过疏远。 树荫下的清凉稍稍缓解了暑气。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爽。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一个剧烈喘息渐渐平复,一个安静陪伴。 过了好一会儿,谢域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他看着放在手边那瓶没有动过的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水瓶喝了起来。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 “……谢谢。” 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从谢域低垂的头颅下传来。 闻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很浅,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不客气。”他顿了顿,看着谢域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上的长发,轻声说,“头发……如果觉得不方便,可以扎起来。” 谢域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应。 扎起来?像女生一样吗?然后引来更多的议论和目光?他宁愿这样遮挡着,至少能给自己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休息时间结束,体育老师召集大家进行放松活动。闻俟站起身,对谢域说:“走吧。” 谢域沉默地跟着站了起来,依旧低着头,但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 剩下的体育课时间,再没有人来打扰谢域。赵峰那几个人也只是在远处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了他几眼,没有再来挑衅。 放学铃声响起,谢域像往常一样,第一个收拾好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只属于他的、安全的角落。 他穿过依旧喧闹的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地面上。 就在他即将走出校门时,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谢域。”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闻俟推着自行车,快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我送你一段吧。”闻俟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只是顺路,“正好我也要走这个方向。” 谢域抿紧了嘴唇。他知道闻俟家根本不和他一个方向,昨天在巷口,闻俟是特意绕路过去的。 他想拒绝,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今天更衣室里和跑道上的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中回放。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调整了步伐,和闻俟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起走出了校门。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一个推着自行车,身姿挺拔;一个低着头,身形清瘦。一路无话。 只有自行车轮毂转动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偶尔路过车辆的鸣笛声。 走到那个熟悉的巷口时,谢域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他低声说。 闻俟也停了下来,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明天见。” 谢域没有说明天见,他只是飞快地看了闻俟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巷子。 闻俟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轻轻叹了口气,调转自行车头,朝着自己家的方向骑去。 巷子里,谢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里并没有可以用来扎头发的发绳。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闻俟那句“可以扎起来”。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膝盖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这种好,像阳光一样,让他贪恋,却又害怕。 他怕习惯了这温暖,等到失去的那一天,会比自己一直待在寒冷中,更加痛苦千倍万倍。 他就像一株长期生长在阴暗处的植物,突然被一束阳光照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恐慌和不适,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会灼伤自己早已习惯黑暗的枝叶。 第4章 第 4 章 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张,一张张重复着。 谢域维持着他固有的轨迹,教室的角落是他的堡垒,沉默是他的铠甲。 那一场体育课的风波似乎并未留下太多痕迹,赵峰等人虽然不再主动挑衅,但那种无形的隔阂和偶尔飘来的异样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谢域对此早已麻木,他像一块被投入深海的石头,不断下沉,适应着四周的黑暗与压力。 然而,总有那么一束光,固执地想要穿透层层海水,试图触及他。 开学第二周的周一中午,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食堂。 谢域照例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从不去食堂,那里人太多,声音太杂,各种饭菜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他感到窒息和不安。 他的午餐通常是在小卖部买一个最便宜的面包,或者干脆不吃,去操场的看台后面找个阴凉处睡觉,用睡眠来抵抗饥饿感和无所适从的空虚。 今天他打算去操场。胃里空落落的感觉并不好受,但相比于食堂的喧嚣,他宁愿选择饥饿。 他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操场。就在他快要穿过连接教学楼和操场的长廊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谢域。” 是闻俟。他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饭盒,站在长廊的阳光下,身姿挺拔,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无法讨厌的温和笑容。 谢域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就想绕开。 “一起吃饭吧?”闻俟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提前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约好,“我带了便当,今天不小心做多了。”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饭盒。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干净的饭盒,浅蓝色的盖子,边缘有些细微的磨损,显示出经常使用的痕迹。 谢域愣住了。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透过刘海的缝隙,难以置信地看着闻俟。 带多了?这种借口未免太过拙劣。他几乎能肯定,这是闻俟故意的。 一种被窥探、被怜悯的羞耻感瞬间涌了上来。他不需要施舍!尤其是来自闻俟的施舍!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摇了摇头,声音生硬:“不用。” 说完,他就要从闻俟身边挤过去。 “等等。”闻俟却侧身一步,再次挡在他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总是饿着肚子对身体不好。就当是……帮我解决一下,不然浪费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域过于清瘦的脸颊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担忧。 那担忧不像作假,刺痛了谢域敏感的心。 周围有零散的同学经过,好奇地看向他们这边。 谢域讨厌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逃离这个地方。 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接受,意味着打破自己固守的界限,意味着欠下更多他还不起的人情;拒绝,闻俟显然不会轻易放弃,而且会引来更多的关注。 闻俟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握的拳头,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他没有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举着那个饭盒,像举着一个无声的、温暖的橄榄枝。 最终,对饥饿的本能抗拒,以及内心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对那所谓“不小心做多了”的便当的好奇,战胜了强烈的自尊和退缩。 谢域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哪?” 闻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指了指长廊尽头一处相对僻静的石桌石凳:“去那边吧,安静。” 谢域没有再反对,沉默地跟着闻俟走了过去。 石桌位于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和树叶的沙沙声。这里确实比食堂和操场都要安静许多。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闻俟将饭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分隔开的,一边是晶莹的白米饭,上面撒着些许黑芝麻,另一边是色彩搭配得很好的菜肴:翠绿的西兰花,金黄的炒蛋,还有几块看起来酱汁浓郁的红烧肉。饭菜的香气瞬间飘散出来,勾动着味蕾。 闻俟又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拿出一双用纸巾包好的便携筷子,递给谢域。 “吃吧。” 谢域看着那丰盛的、明显是精心准备的便当,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喉咙有些发紧。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不小心做多了”。闻俟是故意的,他注意到了自己从不吃午饭。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有被看穿的难堪,有对这份过于用心的好意的无所适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人在意的酸涩暖意。 他迟疑着,没有去接筷子。 闻俟也不催促,只是把筷子又往前递了递,眼神平静而坚持。 最终,谢域还是伸出了手。他的指尖有些颤抖,接过那双还带着淡淡纸巾香味的筷子。动作僵硬地夹起一小块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软硬适中,带着淡淡的甜香和芝麻的香气。 很好吃。 比他吃过的任何面包,甚至比他自己偶尔煮的、半生不熟的泡面都要好吃得多。 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适口的酱汁在口腔里弥漫开,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味道。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到这样精心烹制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母亲还在的时候?或许吧,记忆已经太久远,太模糊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速度很慢,咀嚼得很仔细。他不敢抬头,怕看到闻俟的目光,怕泄露自己眼底可能存在的波动。 闻俟没有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谢域像一只小心翼翼、试探着接受投喂的流浪猫,慢慢地、专注地吃着那份便当。 他看到谢域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也注意到,当他吃到红烧肉时,那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是因为……好吃吗?还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闻俟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一颗独立包装的水果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他把它轻轻放在饭盒盖子的旁边。 一顿沉默的午餐。只有细微的咀嚼声,风吹树叶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嬉闹声。 谢域吃得很干净,连饭盒边角的一粒米饭都没有剩下。他放下筷子,看着空了的饭盒,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谢谢。” 声音依旧干涩,但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尖锐的抗拒。 “不客气。”闻俟笑了笑,开始收拾饭盒,动作利落自然,“明天……” 他话还没说完,谢域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身。 “明天不用了!”他的语气有些急促,带着明显的慌乱。他不能习惯这个,不能依赖这个。今天这一次,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极限了。 闻俟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好。” 谢域不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依旧带着仓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闻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空了的饭盒,指尖摩挲着饭盒边缘,若有所思。 第二天中午,谢域刻意在教室里多磨蹭了十分钟,确认闻俟应该已经去了食堂,才背上书包准备去操场。 然而,当他走出教室门,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拿着那个浅蓝色的饭盒,等在了走廊的拐角。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暖的光晕。他看着愣在原地的谢域,笑容温和依旧,仿佛昨天谢域的拒绝从未发生。 “今天也做多了。”他晃了晃饭盒,语气轻松自然。 谢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饭盒,看着闻俟脸上那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温和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地,再一次,跟上了闻俟的脚步。 …… 周四下午,是物理课。 这是谢域少数几门不会感到排斥甚至隐隐有些期待的课程。 逻辑、公式、定律,这些东西是冰冷的,确定的,不像人心那样复杂难测。 沉浸在物理的世界里,他可以暂时忘记周遭的一切。 今天的物理课内容是电路实验。实验室里摆放着各种仪器:干电池、小灯泡、开关、导线、电阻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和橡胶的气味。 物理老师讲解完实验要求和注意事项后,宣布:“两人一组,自由组合,完成串联和并联电路的连接,并记录数据。” 实验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迅速寻找自己的搭档,大多是平时关系好的朋友或同桌。 谢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找他组队,他也早已习惯了这种被排除在外的状态。 他打算等所有人都组好队,剩下的仪器或许能让他一个人完成,或者干脆就跟老师说明情况,自己一个人一组。 他低着头,看着实验台上冰凉的金属部件,等待着被“剩下”的时刻。 然而,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打破了周围的嘈杂,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域,”闻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两份实验指导书,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我们一组吧?” 实验室里的喧闹声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许多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带着惊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班长竟然又主动去找那个怪人了? 谢域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闻俟。对方的目光坦然,带着邀请,没有丝毫的勉强或怜悯。 为什么?他明明有那么多更好的选择,可以和成绩好的同学一组,可以和关系好的朋友一组,为什么偏偏每次都来找他? 他不理解,也无法理解。 物理老师也注意到了这边,看了看僵持的两人,开口道:“闻俟,谢域,你们快点组好队,实验时间有限。” 闻俟看向谢域,眼神带着询问。 众目睽睽之下,谢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 闻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他将一份指导书放在谢域面前的实验台上:“那我们开始吧。” 实验开始。闻俟似乎很自然地承担起了主导的角色,他对照着指导书,清点器材,分配任务。 “谢域,你负责连接串联电路,可以吗?” 闻俟将电池、灯泡、开关和几根导线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和,像是在分配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谢域看着那些熟悉的元件,点了点头。 他拿起导线,剥开两端的胶皮,露出里面的金属丝。他的手指很灵活,动作迅速而准确,将电池、开关、小灯泡依次用导线连接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疑和错误。 闻俟原本在准备并联电路的元件,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谢域的动作吸引。 他看着那双苍白但稳定的手,熟练地缠绕、固定,电路在他手中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迅速地成型。 很快,一个完整的串联电路连接完毕。谢域拿起开关,轻轻闭合。 “啪”一声轻响。 小灯泡应声而亮,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芒。 一次成功。 闻俟看着那盏亮起的小灯泡,又看了看站在灯光旁、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专注的谢域,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原本以为谢域可能需要一些帮助,或者至少会手忙脚乱,却没想到他做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比很多自称对物理感兴趣的同学都要熟练。 “很厉害。”闻俟由衷地称赞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 谢域正看着那盏发光的小灯泡出神,听到闻俟的称赞,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收回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灯光映照下,他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便隐没在发丝间。 他很少听到这样直接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夸奖。尤其是在他擅长的领域。 “……很简单。”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想要掩饰什么。 闻俟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而开始动手连接并联电路。 他的动作也很熟练,但似乎更侧重于规划和检查,不如谢域那般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 谢域站在一旁,看着闻俟操作。他没有插手,只是安静地看着。 阳光从实验室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闻俟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微蹙着眉头,小心地将导线连接到电阻箱的接线柱上。 那一刻,谢域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散发着光芒、让他感到自惭形秽的人,似乎也有不那么“完美”的时候。 他也会因为一个简单的电路连接而微微蹙眉,他的手指在缠绕纤细的导线时,也会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笨拙。 这个发现,让谢域心里那种无形的、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微妙地缩短了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 “好了。”闻俟连接完最后一根导线,闭合开关。并联电路上的两个小灯泡也同时亮了起来,光线比串联时更亮一些。 实验顺利完成。两人开始记录数据。闻俟负责读取电流表、电压表的数值,谢域则负责在实验报告上填写。 他的字迹清秀而工整,数字和单位写得一丝不苟。 整个过程,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仅限于必要的实验用语。 “电流,0.28安。” “电压,2.5伏。” “嗯。” 但这种沉默,却不同于谢域平时那种带着隔阂和冰冷的沉默。这是一种专注于同一件事时,自然而然的、甚至带着一丝默契的安静。没有尴尬,没有不适。 实验结束,同学们开始整理器材,交还报告。谢域和闻俟也各自收拾着面前的仪器。 闻俟一边将导线缠绕整齐,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你对电路很熟悉。”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域缠绕导线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以前自己玩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母亲还在的时候,给他买过一套儿童科学实验套装。 他曾经很痴迷于那些能发光、能转动的小装置。后来,那套玩具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连同那些短暂的、无忧无虑的时光一起,被埋葬在了记忆深处。 闻俟看着他瞬间低沉下去的气息,没有追问“以前”是什么时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器材交还完毕,下课铃声响起。 谢域像往常一样,准备立刻离开。 “谢域。”闻俟再次叫住了他。 谢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闻俟走到他身边,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不是糖,也不是纸巾。 是一根简单的、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发绳。 “这个,”闻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你觉得头发不方便,可以先用这个。” 谢域彻底僵住了。他看着那根静静躺在闻俟掌心的黑色发绳,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看着一个他从未奢望过的、通往某个未知世界的钥匙。 体育课上的那句话,原来不是随口一说。 他……是认真的? 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该怎么做?接过它?然后呢?像女生一样把头发扎起来?把自己一直试图隐藏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让他一片混乱。 他愣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闻俟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和不知所措的眼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很唐突,可能会吓到对方。但他还是想试一试。他想看看,那双总是被头发遮挡住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等了几秒,见谢域还是没有反应,便缓缓收回了手,并没有任何不悦或尴尬。 “没关系,”他笑了笑,将发绳握在手心,“等你需要的时候。” 说完,他像是没事人一样,转身朝着实验室门口走去。 谢域站在原地,看着闻俟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接过筷子时的触感,而此刻,却因为那根没有接过的发绳,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落。 那根黑色的发绳,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符号,横亘在他心里。 它代表着一个邀请,一个靠近的可能,也代表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挣扎。 他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直到实验室的管理员进来催促锁门,他才如梦初醒般,仓促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夕阳西下,将他孤身一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垂在肩头的长发,触感冰凉而顺滑。 扎起来吗? 他不知道。 第5章 第 5 章 秋意渐深,梧桐树叶开始大片大片地泛黄、飘落。 校园里的空气带着清冽的凉意,但某些角落的阴影,却比天气更加寒冷。 谢域的生活似乎因为闻俟持续不断的“便当攻势”和偶尔自然的靠近,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他依旧沉默,依旧独来独往,但每天中午那段在树荫下石桌旁的沉默用餐时间,成了他灰色校园生活中一个固定的、带着暖意的插曲。 他不再激烈地拒绝,只是沉默地接受,然后飞快地吃完,留下一句低不可闻的“谢谢”,便仓促逃离。 闻俟也从不挽留,只是第二天,又会准时出现在他通往操场的必经之路上,带着那个浅蓝色的饭盒。 这种默契的、无声的互动,像暗流,在平静的湖面下悄然涌动。 谢域开始习惯在走向长廊时,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挺拔的身影。他甚至开始觉得,闻俟做的菜,似乎一天比一天更合他的口味。 这种细微的依赖感让他恐慌,却又无法抗拒。 然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霉菌总是在滋生。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谢域正埋头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这是他少数能全身心投入、暂时忘记外界的事情。 就在他即将解开最后一步时,一张揉皱的小纸团从旁边飞过来,精准地砸在他的练习册上。 谢域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纸团。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纸团飞来的方向,是赵峰和他旁边的两个男生,他们正挤眉弄眼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绕上谢域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展开纸团。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放学后,一楼男厕所。有事找你。别想跑。” 没有署名,但谢域知道是谁。他捏紧了纸团,指节泛白。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刚刚吃下去的、属于闻俟便当里的温暖食物,此刻仿佛变成了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的报复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恶劣的方式。 放学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响起。 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讨论着周末的计划。 谢域坐在角落里,动作迟缓得像电影慢镜头。 他看着闻俟被几个同学围住,似乎在讨论下周班级活动的安排,一时脱不开身。 他低下头,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团塞进口袋最深处,然后站起身,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是校门,也不是那个可以暂时躲避的巷口,而是一楼那个位置偏僻、通常没什么人使用的男厕所。 厕所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尿臊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坏了一半的灯泡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灭。 赵峰和他的两个“跟班”果然等在那里,靠在肮脏的洗手池边,嘴里叼着烟——虽然学校明令禁止,但他们显然不在乎。 看到谢域进来,赵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得意和恶意的笑容。 “哟,还真来了?挺听话嘛。” 谢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种场景,他太熟悉了。 “找我有事?”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没什么大事,”赵峰走上前,拍了拍谢域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明显的侮辱意味,“就是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 果然。谢域心里冷笑。又是这样。 因为他看起来好欺负,因为他没有朋友,因为他沉默寡言,所以就成了这些人眼里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我没钱。”谢域生硬地回答,试图甩开赵峰的手。 “没钱?”赵峰嗤笑一声,用力捏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骗鬼呢?天天装得一副穷酸样,谁知道你背地里有什么勾当?而且,我看班长对你挺‘照顾’的啊,没少给你好处吧?” 他的话里带着下流的暗示,引得旁边两个男生发出一阵猥琐的低笑。 谢域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耻辱和愤怒让他浑身发抖。 他可以忍受针对他自己的侮辱,但无法忍受他们将闻俟也牵扯进来,用那种肮脏的臆测去玷污那份他小心翼翼珍藏的、唯一的光亮。 “跟他没关系!”谢域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赵峰,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冰冷,“放开我!” 他的眼神让赵峰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哟呵?还敢瞪我?长本事了啊!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厉害!” 他用力将谢域往后一推,谢域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另外两个男生也围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识相点,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以后每周‘上供’一次,我们就放过你,怎么样?”其中一个矮个子男生威胁道,伸手想去拽谢域的书包。 谢域死死地护住书包,那里面的东西不值钱,但那是他的全部。 他咬着牙,准备迎接即将落下的拳头和更屈辱的对待。他习惯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来帮他。 就在那个矮个子男生的手即将碰到书包带时,厕所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清朗而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峰,王浩,李锐。你们在干什么?” 这个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昏暗污浊的厕所里。 所有人都是一僵,猛地回头。 闻俟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身形轮廓。 他手里还拿着几份似乎是班级活动的策划草案,显然是从讨论中脱身,一路找过来的。 赵峰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班长?没什么,我们就是……跟谢域同学聊聊天。” “聊天?”闻俟迈步走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厕所里回响。 他无视了那三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生,目光直接落在被逼在墙角、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的谢域身上。 看到他后背抵着墙壁的狼狈姿态和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怒,闻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走到谢域身边,不着痕迹地将他与赵峰几人隔开,然后才转向赵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看起来很好骗吗?聊天需要把人堵在厕所里?需要动手?” 他的目光扫过赵峰刚才推搡谢域的手,又扫过地上那个被碾灭的烟头。 赵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我们就是开个玩笑,怎么了?班长你也管得太宽了吧?” “开玩笑?”闻俟微微挑眉,“强迫他人,索要财物,这叫开玩笑?需要我现在就去请教导主任和保安过来,一起‘开玩笑’吗?” 他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别!”赵峰和他旁边的两个男生顿时慌了。在学校里抽烟、勒索同学,这几条加起来,足够他们吃处分了。 “班长,误会,真是误会!”那个叫王浩的矮个子男生连忙赔笑,“我们就是跟谢域闹着玩的,没想怎么样……” “是吗?”闻俟收起手机,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们,“那现在‘玩’够了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峰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但又不敢真的跟闻俟硬碰硬。 闻俟不仅是班长,成绩优异,家世似乎也很好,在老师那里很有分量,不是他们能轻易得罪的。 “……够了。”赵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狠狠地瞪了谢域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未消的恶意。 “那就好。”闻俟侧开身,让出通路,“不回家吗?” 赵峰冷哼一声,带着两个跟班,悻悻地离开了厕所。经过闻俟身边时,还能听到他们低声的咒骂。 厕所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个坏掉的灯泡还在执着地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闻俟这才转过身,看向依旧靠在墙上、低着头的谢域。他走近一步,声音放缓了许多:“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谢域没有回答。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难堪和……屈辱。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又是他?为什么每次自己最不堪、最狼狈的样子,都要被他看到? 被勒索,被推搡,像一只无力反抗的落水狗……这一切,都**裸地暴露在这个光芒万丈的人面前。 他宁愿被赵峰他们打一顿,也不想被闻俟看到这副样子。 这种强烈的羞耻感,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猛地推开闻俟试图扶住他的手,声音嘶哑地说:“不用你管!” 他的反应有些激烈,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防御性。 闻俟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愣了一下,但并没有生气。他看着谢域通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下唇,心里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给他空间平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谢域剧烈的喘息才慢慢平复下来。他依旧低着头,不肯看闻俟。 闻俟叹了口气,从校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伸出手,递到谢域面前。 掌心里,不是发绳,也不是纸巾。 是一颗水果糖。橙子味的,用透明的糖纸包裹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琥珀。 “吃点甜的,”闻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心情会好。” 谢域看着那颗糖,愣住了。 他记得这颗糖。和之前那颗草莓味的很像。原来,他口袋里总是装着这些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吗? 为什么?为什么在经历了刚才那样的事情之后,他还能如此平静,甚至……递给他一颗糖? 那颗小小的、橙黄色的糖果,静静地躺在闻俟干净的手心里,与这个肮脏、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试图驱散周围的阴霾。 谢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涩。所有的愤怒、难堪、委屈,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颗突如其来的糖融化了,变成了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迟疑,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颗糖。 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紧紧地把它攥在手心里,坚硬的糖块硌着他的掌纹,带来一种真实的、确定的触感。 “……谢谢。”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种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闻俟看着他把糖紧紧攥在手心的动作,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他知道,这颗糖,谢域收下的,不仅仅是一份甜味。 “走吧,”闻俟轻声说,“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谢域没有再拒绝。 他沉默地跟在闻俟身后,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厕所。 外面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让他因为紧张而汗湿的后背感到一阵寒冷。 闻俟推着自行车,和他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不再充满隔阂和抗拒,而是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微妙的平静,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正在悄然滋生的联系。 走到那个熟悉的巷口,谢域停下脚步。 “我到了。” 闻俟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周末……好好休息。”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赵峰他们再找你麻烦,一定要告诉我。” 谢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闻俟,夜色中,他的眼神看不分明。 闻俟也没有再多说,骑上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谢域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闻俟的背影,才缓缓摊开手掌。 那颗橙子味的水果糖,在他手心里躺了这么久,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温热了。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那颗橙黄色的、半透明的糖果放进嘴里。 一股清新甜美的橙子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之前所有的苦涩和恶心。 很甜。 甜得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他抬起头,看着城市夜空里稀疏的几颗星星,嘴里含着那颗慢慢融化的糖,第一次觉得,这个冰冷的世界,似乎也并非全然令人绝望。 至少,还有一颗糖的甜。 一颗水果糖——至此甜到了分离。[托腮] (仔细想想真的挺想哭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