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萧俪的目光掠过徐之洲,淡淡道:“臣记得很清楚,那日刮着大风沙,我军缺水三日,将士们唇裂出血。是西域舞姬们的父兄,冒着箭雨送来了清水。”
他忽然起身,玄色王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所以臣确实不解风情。每每见到西域舞姿,想到的不是活色生香,而是那些倒在黄沙里的英魂。”
徐之洲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萧朔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方才的闲适姿态消失无踪。
“皇叔何必扫兴......”萧朔不耐,试图打断。
萧俪却已转身面向群臣,声音陡然转厉:“至于丞相所说的‘朽木顽石’——不知指的是阵亡的八千将士,还是指至今仍在边关枕戈待旦的儿郎?”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几位武将已经红了眼眶,文官中也响起窃窃私语。
徐之洲急忙躬身:“老臣绝无此意......”
“丞相自然无心。”萧俪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刀,“但边关将士若听闻朝廷重臣将浴血换来的和平,轻描淡写说成‘不解风情’,该作何想?”
他重新落座,端起那杯尚未饮尽的酒:“这杯酒,臣想敬给那些埋骨黄沙的英灵。至于歌舞......”他微微一顿,“陛下若是喜欢,尽可欣赏。只是莫要忘了,这太平盛世的代价。”
舞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方才曼妙的舞姿此刻显得格外突兀。萧朔脸色铁青,徐之洲更是冷汗涔涔。
一场精心准备的进献,就这样在萧俪三言两语间,化作了一场对忘本之人的无声审判。
殿内的丝竹声早已停歇,唯有北风吹过殿角的呜咽,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亡魂低泣。
宴席散去,御书房内。
宫人尽数屏退,只余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静静焚烧。萧朔已换下宴饮的礼服,着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紫檀小几。
“丞相此番力谏,非要朕将陈执派往前线监军,究竟所为何来?”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三分酒意,目光却透过氤氲的香雾,落在垂手侍立的徐之洲身上。
徐之洲躬身向前半步,脸上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笑容:“陛下圣明。陈执虽年轻,却是难得的干才。边关将士久在摄政王麾下,难免……只知军令,不闻圣旨。派个陛下信得过的人去,也好叫将士们明白,谁才是这江山真正的主人。”
他话说得含蓄,字字却都敲在要害处。萧朔敲击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你是说……”他拖长了语调,目光锐利如刀,“皇叔在军中威望太高?可据朕所知陈执此人对用兵之术可是一窍不通啊。”
“老臣不敢妄议摄政王。”徐之洲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恳切,“只是兵权一事,关乎社稷根本。陛下亲政已久,也该让天下人看清楚,这兵权究竟该掌在谁的手中。”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陈执此去,一则可观边关虚实,二则可察军心所向。若摄政王果真忠心不二,自是朝廷之福;若有不臣之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尽,但萧朔已经懂了。年轻的皇帝缓缓坐直身子,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丞相果然深谋远虑。”他伸手取过案上镇纸,在掌心慢慢摩挲,“那就依卿所奏。传朕旨意,擢陈执为北境监军,即日赴任。”
“陛下圣明!”徐之洲深深拜下,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窗外月色正明,将御书房内的暗流涌动都照得清清楚楚。萧朔望着丞相退出的身影,手中的镇纸越握越紧。
他扶着额低笑,肩头微微发颤,笑声从喉间逸出,“皇叔啊皇叔,但愿你不要让朕……失望……哈哈。”
摄政王府
“王爷!”一名亲卫匆匆而来,呈上一封密信,“北境急报。”
萧俪拆信阅览,面色骤沉。信上言明鞑靼异动频繁,各部族正在集结,而朝廷拨付的军饷竟被丞相以“国库空虚”为由截留大半。更令人心惊的是,丞相门生户部陈尚书被任命为监军,此人名为陈执,不通军事,却善于钻营,不日即将前往边关。
萧俪将信纸攥紧,指节泛白。他想起白日里萧朔醉生梦死的模样,想起徐之洲那意味深长的笑,想起北境将士们饱经风霜的脸庞。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将士,如今却要因为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而陷入危局。
“王爷!”墨一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户部还管用兵之事,简直荒唐!军饷说截留就截留,监军说派就派,他们可知道前线将士在用什么打仗?用命吗!”
萧俪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封密信飘落在烛火中。火星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跳动,宛若一片冰冷平静的湖面。
“墨一,”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去查三件事。”
墨一拱手抱拳:“请王爷吩咐。”
“第一,查清户部截留的军饷流向何处。每一两银子,都要找到去处。”
“第二,查清这个监军的底细。我要知道他所有过往,与徐之洲是何关系,与鞑靼可有牵连。”
“第三......”萧俪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派人去北境,告诉赵将军,援军和粮草,本王会想办法。让他务必守住雁门关,至少......再守一个月。”
墨一猛地抬头:“王爷,您这是要......”
“既然他们忘了,”萧俪轻轻抚过腰间佩戴的玉珏兵符,那上面还残留着边关风沙的痕迹,“那就让他们想起来,这江山是谁在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墨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还有,”萧俪忽然想起什么,“去请兵部尚书、户部侍郎过府一叙。就说......本王新得了一坛好酒,请他们共饮。”
墨一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萧俪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空那颗最亮的星——那是北极星,边关将士都靠它辨认方向。
“再等等,”他对着夜空轻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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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凄冷,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天已朦朦亮。
墨一单膝跪地,声音压抑着愤怒:“王爷,查清了。户部以修缮皇陵、筹备万寿节为由,截留了北境军饷共计八十万两。其中三十万两流入了丞相外甥经营的皇商,余下五十万两……去向成谜,但属下查到,丞相年前在京郊购入了一处占地千亩的庄子。”
“至于那监军陈执,”墨一深吸一口气,“此人不学无术,是丞相门生,唯一的‘才能’便是揣摩上意,讨好丞相。与鞑靼……暂无明证,但其府中一名宠妾,据查是西域胡商所赠,而那胡商的商队,常年在鞑靼与我国边境行走。”
萧俪静立窗前,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悠长。他手中摩挲着一枚触手生温的蟠龙玉佩,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窗外夜枭啼鸣,声声泣血。
“知道了。”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天亮后,本王要进宫请旨。”
大殿上
萧俪一身朝服,手捧玉笏,于御阶前躬身,声音沉静却清晰地响彻大殿:“陛下,北境军情如火,鞑靼陈兵十万,雁门关危在旦夕。臣,萧俪,请旨即刻奔赴边关,统领三军,以退强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丞相徐之洲立刻出列,言辞恳切:“陛下!摄政王乃国之柱石,坐镇中枢方能稳定朝局,岂可轻涉险地?边关有赵将军镇守,一时之困,只需督促户部尽快筹措粮饷即可。
况且,王爷久离边塞,对眼下敌情难免生疏,若贸然前往,恐非万全之策啊。”他句句为国,字字却将萧俪拒于兵权之外。
龙椅上,萧朔看着阶下对峙的两人,把玩着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他并未立刻表态,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口:“丞相所言,不无道理。皇叔,你的忠心朕知晓,只是……”
“陛下!”萧俪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射御座,“臣非为争权,实为社稷存亡!雁门关若破,北境千里沃野将尽遭涂炭,铁蹄可直逼京畿!届时,恐非粮饷所能解!臣在北境经营多年,熟知地理军情,将士用命。此刻臣若不去,他日山河破碎,臣无颜见先帝于九泉!”
他声如金石,掷地有声,话语中的沉重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几位老将面露激动之色,几乎要出列附和。
萧朔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目光在萧俪坚毅的面容和徐之洲微沉的脸色间逡巡。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皇叔一片赤诚,朕心甚慰。丞相啊,”他转向徐之洲,“皇叔既然有如此把握,朕若不准,倒显得不近人情,也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徐之洲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萧朔抬手制止。
“拟旨!”萧朔朗声道,“封摄政王萧俪为北征大元帅,总领北境一切军政要务,即日启程,驰援雁门关!”
“臣,领旨谢恩!”萧俪深深叩首。
然而,萧朔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只是……皇叔也知,国库空虚,各地皆需用兵。朕,只能从京畿大营拨付五千兵马予你。粮草辎重,亦需皇叔沿途自行筹措一部分了。”
五千兵马!面对鞑靼以及周边各部族的十万铁骑,这无异于杯水车薪。朝臣们面面相觑,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骇。这哪里是授以兵权,分明是送他去死!
徐之洲眼底掠过一丝得色,躬身道:“陛下圣明!”
萧俪身体面色如常,再次叩首,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臣……遵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御座上那带着玩味笑容的年轻帝王,扫过一旁志得意满的丞相,最后望向殿外的天空。
五千兵马,自行筹措粮草……这已不是掣肘,而是借刀杀人。
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