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他决定篡位了》 第1章 第 1 章 丝竹管弦之音靡靡,如无形的纱幔缠绕着金殿的每一根梁柱。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混杂着娇俏的笑语,酿成一坛名为“繁华”的迷汤,灌醉了满堂朱紫。 萧俪端坐于御阶之下首位,玄色王袍上,那以暗金线绣就的四爪金龙,在煌煌宫灯的映照下,鳞甲时而流转过一道幽光,宛若蛰伏在深渊下的活物,映衬着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正揽着新纳的妃嫔调笑,他手持一枚嵌宝金杯,将其中殷红如血的美酒,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倾入美人微启的樱唇之中。几滴酒液溅出,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泅开点点暗红。 那颜色,刺目得很。 竟与萧俪记忆中,那场吞噬一切的灭门大火,诡异地重合了。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源于他指间。若非玉质上乘,那夜光杯只怕已现裂痕。杯中琥珀色的琼浆随之轻晃,荡开一圈细碎涟漪。 十岁那年的雨夜,本该在边塞策马的他,因着一场莫名的预警偷偷潜回京城。 躲在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的街角阴影里,眼睁睁看着那块御笔亲题的“靖北侯府”鎏金匾额,在熊熊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轰然坠落,砸起满地混着血水的泥泞。 母亲留给他唯一的玉佩,在那一刻于掌心碎裂,锋利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一滴、一滴,坠入无尽的黑暗与污浊之中。 那一夜,他失去了所有,也注定了他此生都将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 “皇叔,何以独酌?不来与朕同乐?” 萧朔带着七分醉意、三分慵懒的声音,像一根无形的针,将他从血色回忆中猛地刺醒。 萧俪抬眸,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在刹那间被压入深潭,只余一片恭谨的沉寂。“臣,”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不胜酒力。” “摄政王就别推辞了。”坐在左首的丞相适时举杯,面上挂着圆滑的笑意,语调轻松,字句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挤兑,“陛下亲自发话,王爷总该给个面子,满饮此杯才是正理。莫非……是看不上陛下赐下的御酒?” 萧俪的目光未曾偏移,依旧垂眸注视着手中的酒杯。那杯中之物澄澈见底,却映不出他此刻的心绪。只是那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郁悄然掠过,如同云翳暂时遮蔽了寒月。 “丞相言重了。陛下隆恩,臣感念于心。”他语调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实在是旧伤偶发,不胜酒力,恐御前失仪。恳请陛下恩准,容臣暂离,于殿外清醒片刻。” 萧朔正沉迷于怀中美人的软语温存,对此等琐事浑不在意,只随意地挥了挥手,便如同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蛾,目光再次落回怀中的温柔乡。 廊下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轻轻拂过面颊。萧俪独立在汉白玉栏杆前,远眺着宫墙外隐约的山峦轮廓。那里有他熟悉的边塞风光,有猎猎旌旗,有战马嘶鸣,更有他一手带出来的将士们。 “皇叔这是在思念塞外风光?”一道清越婉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俪转身,见毓蝉公主提着裙摆款步而来。月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衬得那张娇俏容颜平添几分忧色。 “臣见过公主。”他执礼如仪,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殿内歌舞正酣,公主怎的出来了?” 毓蝉在他身侧驻足,目光掠过他颈侧那道浅疤:“自皇叔三年前镇守边关,北境安宁,皇兄也宽心不少。边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商路畅通,这都是皇叔的功劳。” “守土安邦,是为臣本分。”萧俪垂眸,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一阵夜风掠过,吹动廊下宫灯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毓蝉轻叹,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近年来皇兄任人唯亲,赋税日重。江南水患未平,又加征丝帛税、田税;河东旱情刚缓,却强征劳役。虽一时安稳,可民间怨声渐起。长此以往,只怕......” “陛下亲政,自有圣裁。”萧俪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这些事,该由御史台劝谏。臣早已卸任太傅之职,不便多言。” “可皇叔仍是摄政王!”毓蝉忍不住提高声调,袖中的手微微发颤,“虽皇兄亲政,但先帝遗诏犹在。那日我在宫门外,亲眼见到老农跪在雪地里哭诉田赋太重,家中幼子因无钱医治而夭折......这江山社稷,皇叔当真要袖手旁观?” 萧俪的目光骤然锐利,声音却压得更低:“公主慎言。陛下最忌权臣干政,这话若传到有心人耳中,于你我都将是灭顶之灾。”他的视线扫过廊柱后的阴影,那里似乎有人影晃动。 毓蝉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渐渐熄灭。“是了,你就是这样的。”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忠君之事,食君之禄。永远都是这副克己复礼、谨守臣节的样子。”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萧俪心底最柔软处。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那个十岁的少年跪在荒郊野岭,对着京城方向重重叩首。鲜血从额前淌下,混着雨水渗入泥土。他在心里立誓:此生定要恪守臣节,不负先帝。 可如今......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袖中的手,任由掌心旧伤隐隐作痛。那道伤疤,是当年玉佩碎片所留,也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心伤。“公主可知,”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疏淡,“先帝临终时,曾要臣立下三个誓言。” 毓蝉抬眼看他,眸中带着询问。 “一曰守疆土,二曰辅圣主,三曰......”他顿了顿,月光在他眼中碎成寒星,“护黎庶。” 远处传来阵阵笙歌,映衬得此间愈发寂静。毓蝉忽然注意到,这位永远挺直脊背的皇叔,此刻肩头竟似压着千钧重担。他站在这里,却仿佛独自承担着整个王朝的重量。 “公主,”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你可知这月光,照得到朱门绣户,也照得到茅草寒舍?” 毓蝉不解其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转身望向那轮明月,玄色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臣守的不是君心,是民心;护的不是皇权,是苍生。” 这句话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夜色中。毓蝉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那个恪守臣节的靖北侯世子。在边关的风沙里,在将士的血汗中,他找到了比忠君更重要的信念。 毓蝉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眼底泛起些许复杂的情绪。她往前半步,声音放得轻缓:“既要忠君,又要护民,皇叔总是想求个两全……不累么?” “为君者,或可说累。为臣者,唯有‘该’与‘不该’。在其位,谋其政,护其民,此乃臣子本分,无关劳累,只问心安。”萧俪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宫墙隔出的那片狭小夜空,声音低沉而清晰。 “起风了,公主请回吧。”他轻声道,“臣告退了。” 毓蝉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玄色王袍渐渐融入夜色,就像一只收敛羽翼多年的苍鹰,终于要振翅高飞。 宫灯依旧明亮,笙歌依旧婉转,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华宴之上 御座之下,徐之洲躬身一礼,声音温醇如酒:“陛下,西域使节不远万里,特献上舞姬一名,其姿容绝世,舞技超凡,愿为陛下助兴,亦显我天朝海纳百川之气象。” 萧朔斜倚在九龙金座上,闻言唇角微扬,显露出极大的兴致:“哦?有心了,宣。” 殿门洞开,光影摇曳处,一名身着异域霓裳的女子翩然而入。金铃脆响,雪肤花貌,那双碧色的眼眸如同瀚海深处的明珠。她随着陡然响起的胡乐起舞,身姿曼妙,回旋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顷刻间攫取了满殿目光。 一舞毕,满堂喝彩。萧朔抚掌大笑,连声赞道:“妙极!果然是天姿国色,风情万种!” 徐之洲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再度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御座之侧。 那位一直静默如山的身影听清:“陛下圣明。此等尤物,自当奉献于懂得欣赏之人。若遇那不解风情的朽木顽石,怕是明珠暗投,徒然辜负了这般活色生香。” 他话语微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右侧首席,声音里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叹息:“就如摄政王殿下,为国操劳,夙夜匪懈,自是德高望重。只是……心思皆在朝堂经纬,怕是已无暇体会此中曼妙了吧。” 殿内霎时一静,先前热烈的气氛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许多大臣垂下眼,盯着面前的酒杯,不敢作声。 萧朔嘴角上扬似乎浑然不觉这微妙的紧绷,他笑着点头,随口应和:“丞相所言甚是。皇叔向来严谨克己,是朕之股肱。这等歌舞享乐,他大抵是觉得索然无味的。” --- 萧朔话音方落,殿内群臣皆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右侧首席。却见萧俪缓缓抬眸,手中白玉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丞相有心了。”他声音平稳如山涧寒泉,听不出半分波澜,“西域舞艺确实精妙,只是臣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他转向御座,微微欠身:“陛下可还记得三年前,西域诸部是如何归附的?” 不待萧朔回答,他已自顾自说下去:“当年突厥犯边,西域十八部联名求援。先帝力排众议,命臣率三千铁骑驰援。那一战,我们在赤水原与突厥主力遭遇。” 第2章 第 2 章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萧俪的目光掠过徐之洲,淡淡道:“臣记得很清楚,那日刮着大风沙,我军缺水三日,将士们唇裂出血。是西域舞姬们的父兄,冒着箭雨送来了清水。” 他忽然起身,玄色王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所以臣确实不解风情。每每见到西域舞姿,想到的不是活色生香,而是那些倒在黄沙里的英魂。” 徐之洲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萧朔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方才的闲适姿态消失无踪。 “皇叔何必扫兴......”萧朔不耐,试图打断。 萧俪却已转身面向群臣,声音陡然转厉:“至于丞相所说的‘朽木顽石’——不知指的是阵亡的八千将士,还是指至今仍在边关枕戈待旦的儿郎?”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几位武将已经红了眼眶,文官中也响起窃窃私语。 徐之洲急忙躬身:“老臣绝无此意......” “丞相自然无心。”萧俪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刀,“但边关将士若听闻朝廷重臣将浴血换来的和平,轻描淡写说成‘不解风情’,该作何想?” 他重新落座,端起那杯尚未饮尽的酒:“这杯酒,臣想敬给那些埋骨黄沙的英灵。至于歌舞......”他微微一顿,“陛下若是喜欢,尽可欣赏。只是莫要忘了,这太平盛世的代价。” 舞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方才曼妙的舞姿此刻显得格外突兀。萧朔脸色铁青,徐之洲更是冷汗涔涔。 一场精心准备的进献,就这样在萧俪三言两语间,化作了一场对忘本之人的无声审判。 殿内的丝竹声早已停歇,唯有北风吹过殿角的呜咽,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亡魂低泣。 宴席散去,御书房内。 宫人尽数屏退,只余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静静焚烧。萧朔已换下宴饮的礼服,着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紫檀小几。 “丞相此番力谏,非要朕将陈执派往前线监军,究竟所为何来?”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三分酒意,目光却透过氤氲的香雾,落在垂手侍立的徐之洲身上。 徐之洲躬身向前半步,脸上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笑容:“陛下圣明。陈执虽年轻,却是难得的干才。边关将士久在摄政王麾下,难免……只知军令,不闻圣旨。派个陛下信得过的人去,也好叫将士们明白,谁才是这江山真正的主人。” 他话说得含蓄,字字却都敲在要害处。萧朔敲击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你是说……”他拖长了语调,目光锐利如刀,“皇叔在军中威望太高?可据朕所知陈执此人对用兵之术可是一窍不通啊。” “老臣不敢妄议摄政王。”徐之洲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恳切,“只是兵权一事,关乎社稷根本。陛下亲政已久,也该让天下人看清楚,这兵权究竟该掌在谁的手中。”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陈执此去,一则可观边关虚实,二则可察军心所向。若摄政王果真忠心不二,自是朝廷之福;若有不臣之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尽,但萧朔已经懂了。年轻的皇帝缓缓坐直身子,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丞相果然深谋远虑。”他伸手取过案上镇纸,在掌心慢慢摩挲,“那就依卿所奏。传朕旨意,擢陈执为北境监军,即日赴任。” “陛下圣明!”徐之洲深深拜下,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窗外月色正明,将御书房内的暗流涌动都照得清清楚楚。萧朔望着丞相退出的身影,手中的镇纸越握越紧。 他扶着额低笑,肩头微微发颤,笑声从喉间逸出,“皇叔啊皇叔,但愿你不要让朕……失望……哈哈。” 摄政王府 “王爷!”一名亲卫匆匆而来,呈上一封密信,“北境急报。” 萧俪拆信阅览,面色骤沉。信上言明鞑靼异动频繁,各部族正在集结,而朝廷拨付的军饷竟被丞相以“国库空虚”为由截留大半。更令人心惊的是,丞相门生户部陈尚书被任命为监军,此人名为陈执,不通军事,却善于钻营,不日即将前往边关。 萧俪将信纸攥紧,指节泛白。他想起白日里萧朔醉生梦死的模样,想起徐之洲那意味深长的笑,想起北境将士们饱经风霜的脸庞。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将士,如今却要因为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而陷入危局。 “王爷!”墨一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户部还管用兵之事,简直荒唐!军饷说截留就截留,监军说派就派,他们可知道前线将士在用什么打仗?用命吗!” 萧俪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封密信飘落在烛火中。火星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跳动,宛若一片冰冷平静的湖面。 “墨一,”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去查三件事。” 墨一拱手抱拳:“请王爷吩咐。” “第一,查清户部截留的军饷流向何处。每一两银子,都要找到去处。” “第二,查清这个监军的底细。我要知道他所有过往,与徐之洲是何关系,与鞑靼可有牵连。” “第三......”萧俪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派人去北境,告诉赵将军,援军和粮草,本王会想办法。让他务必守住雁门关,至少......再守一个月。” 墨一猛地抬头:“王爷,您这是要......” “既然他们忘了,”萧俪轻轻抚过腰间佩戴的玉珏兵符,那上面还残留着边关风沙的痕迹,“那就让他们想起来,这江山是谁在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墨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还有,”萧俪忽然想起什么,“去请兵部尚书、户部侍郎过府一叙。就说......本王新得了一坛好酒,请他们共饮。” 墨一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萧俪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空那颗最亮的星——那是北极星,边关将士都靠它辨认方向。 “再等等,”他对着夜空轻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 --- 月色凄冷,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天已朦朦亮。 墨一单膝跪地,声音压抑着愤怒:“王爷,查清了。户部以修缮皇陵、筹备万寿节为由,截留了北境军饷共计八十万两。其中三十万两流入了丞相外甥经营的皇商,余下五十万两……去向成谜,但属下查到,丞相年前在京郊购入了一处占地千亩的庄子。” “至于那监军陈执,”墨一深吸一口气,“此人不学无术,是丞相门生,唯一的‘才能’便是揣摩上意,讨好丞相。与鞑靼……暂无明证,但其府中一名宠妾,据查是西域胡商所赠,而那胡商的商队,常年在鞑靼与我国边境行走。” 萧俪静立窗前,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悠长。他手中摩挲着一枚触手生温的蟠龙玉佩,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窗外夜枭啼鸣,声声泣血。 “知道了。”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天亮后,本王要进宫请旨。” 大殿上 萧俪一身朝服,手捧玉笏,于御阶前躬身,声音沉静却清晰地响彻大殿:“陛下,北境军情如火,鞑靼陈兵十万,雁门关危在旦夕。臣,萧俪,请旨即刻奔赴边关,统领三军,以退强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丞相徐之洲立刻出列,言辞恳切:“陛下!摄政王乃国之柱石,坐镇中枢方能稳定朝局,岂可轻涉险地?边关有赵将军镇守,一时之困,只需督促户部尽快筹措粮饷即可。 况且,王爷久离边塞,对眼下敌情难免生疏,若贸然前往,恐非万全之策啊。”他句句为国,字字却将萧俪拒于兵权之外。 龙椅上,萧朔看着阶下对峙的两人,把玩着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他并未立刻表态,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口:“丞相所言,不无道理。皇叔,你的忠心朕知晓,只是……” “陛下!”萧俪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射御座,“臣非为争权,实为社稷存亡!雁门关若破,北境千里沃野将尽遭涂炭,铁蹄可直逼京畿!届时,恐非粮饷所能解!臣在北境经营多年,熟知地理军情,将士用命。此刻臣若不去,他日山河破碎,臣无颜见先帝于九泉!” 他声如金石,掷地有声,话语中的沉重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几位老将面露激动之色,几乎要出列附和。 萧朔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目光在萧俪坚毅的面容和徐之洲微沉的脸色间逡巡。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皇叔一片赤诚,朕心甚慰。丞相啊,”他转向徐之洲,“皇叔既然有如此把握,朕若不准,倒显得不近人情,也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徐之洲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萧朔抬手制止。 “拟旨!”萧朔朗声道,“封摄政王萧俪为北征大元帅,总领北境一切军政要务,即日启程,驰援雁门关!” “臣,领旨谢恩!”萧俪深深叩首。 然而,萧朔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只是……皇叔也知,国库空虚,各地皆需用兵。朕,只能从京畿大营拨付五千兵马予你。粮草辎重,亦需皇叔沿途自行筹措一部分了。” 五千兵马!面对鞑靼以及周边各部族的十万铁骑,这无异于杯水车薪。朝臣们面面相觑,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骇。这哪里是授以兵权,分明是送他去死! 徐之洲眼底掠过一丝得色,躬身道:“陛下圣明!” 萧俪身体面色如常,再次叩首,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臣……遵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御座上那带着玩味笑容的年轻帝王,扫过一旁志得意满的丞相,最后望向殿外的天空。 五千兵马,自行筹措粮草……这已不是掣肘,而是借刀杀人。 但他别无选择。 第3章 第 3 章 边关的风沙,将士的血泪,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这北境,他去定了。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为边境闯出一条生路。 朔风如刀,卷过京畿大营空旷的校场,扬起漫天黄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三万兵马稀稀拉拉地立在风中,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刚刚被驱赶到一起的难民。 兵甲蒙尘,锈迹斑斑,许多人的皮甲已经开裂,手中的长枪木杆布满裂纹,枪头也失去了应有的寒光。 旗幡耷拉着,上面的图案褪色破损,无力地在风中抖动。更令人心寒的是那些士卒,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空洞,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站在那里摇摇晃晃,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们尽数吹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懈怠的气息。 墨一站在萧俪身后半步,看着眼前的景象,胸膛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毕露。他极力压抑着怒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王爷!这……这分明是故意羞辱!若是墨衣骑在此……” 后面的话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萧俪微微抬了下手,一个简单的手势便制止了他。 但萧俪明白,完全明白墨一想说什么。若是那支跟随他出生入死、横扫北境、令鞑靼闻风丧胆的黑甲精骑——墨衣骑,尚在麾下,何须受这等窝囊气? 他仿佛能看到那支精锐,黑衣黑甲,纪律严明,行动如风,每一个士兵眼中都燃烧着不屈的战意和对他绝对的忠诚。他们装备精良,从锋利的横刀到坚固的明光铠,从耐力持久的河西骏马到配置合理的弓弩箭矢,哪一样不是他亲自过问,倾注心血? 可偏偏就在三个月前,丞相徐之洲一纸冠冕堂皇的“充实边防,轮换驻防”的调令,利用皇帝萧朔的默许,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墨衣骑拆散,尽数调往了边境各军,分散安置,美其名曰“以强带弱”。 如今想来,从那时起,甚至更早,徐之洲的每一步都在算计,目的就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斩断他最有力的臂膀,将他置于如今这孤立无援的境地。一股冰凉的怒意在他心底蔓延,但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波澜。 就在这时,兵部派来的点校官——一个身着崭新官袍,面色白净,眼神却带着几分油滑的年轻人,拖着步子,慢悠悠地走上前来。他是徐之洲的门生之一,姓王。 王点校脸上堆起假意的恭敬,双手捧着一本薄薄的兵册,递了过来,声音拖得老长:“王爷,三万兵马已按旨意清点完毕,请您验看。”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无奈,“只是……王爷也知晓,如今国库实在紧张,户部那边……唉,只能勉强拨付给这些将士们……十日的口粮。还有这些铠甲兵器……”他目光扫过那些破旧的装备,摇了摇头,“也多是历年替换下来,库底积压的旧货,有些……嗯,可能不太堪用了。实在是……还望王爷多多海涵。” 十日粮草,陈旧兵甲,面对的却是如狼似虎、号称十万之众的鞑靼铁骑。这已不仅仅是刁难,这分明是要把他们这支部队往绝路上送,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萧俪面无表情,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那本兵册。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质,他缓缓翻开,目光扫过上面潦草书写的人名和数字。墨一在一旁看得分明,那兵册甚至可能都是临时胡乱凑数的。萧俪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马匹呢?”合上兵册,萧俪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王点校似乎早就等着这一问,立刻低下头,掩饰住嘴角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笑容,用更加“沉痛”的语气回道:“战马……唉,战马更是紧缺啊,王爷!您也知道,去年边市不畅,好马难寻。兵部费尽心力,也只能……只能勉强凑出五百匹,而且……还多是些拉车驽马,脚力差,耐力也不足,实在是……愧对王爷了。” 校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细微的骚动。一些士兵的脸上露出了更加绝望的神色。连墨一都气得猛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若是墨衣骑在,光是那一人双骑、来去如风的精锐轻骑就足以在战场上穿插迂回,震慑敌军侧翼,何至于此! 萧俪沉默着,缓缓合上了那本毫无意义的兵册。 他的目光再次抬起,更加仔细地扫过眼前这支被所有人抛弃的、羸弱不堪的军队。一张张麻木、惶恐或是认命的脸在他眼前闪过。 若是墨衣骑在……他心中再次掠过一丝尖锐的刺痛,那感觉清晰而深刻。那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视若手足兄弟的精锐,如今却被分散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归属于不同的将领,甚至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他要面对的“自己人”。这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比直面敌人的刀锋更令人心寒。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风声的清晰,稳稳地传入了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让那些眼神麻木的士兵也微微动了一下。“传令,”他转向墨一,语气果断,不容置疑,“拔营,出发。”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愤怒的控诉,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然而,就在他转身,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时,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了那位王点校脸上那再也掩饰不住的、混合着得意和轻蔑的笑容,仿佛在说:看你能带着这群废物走多远。 萧俪在心中冷笑殊不知,真正的统帅,从来不是仅仅依靠一支亲军就能成就的。 北风更加猛烈,卷起他玄色披风的下摆,猎猎作响,如同战旗初展。既然你们只肯给我这五千被视为累赘的残兵,那也好。 他迈开步伐,走向他那匹同样不算神骏,却依旧挺立的战马。目光掠过那些惶惑不安的士兵,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近乎桀骜的挑战欲在他心中升起。 我就偏要带着这支“老弱病残”,在这危机四伏的北境战场上,杀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血路来!要让所有人都看看,砥柱中流,靠的从来不是最锋利的兵器,而是最坚韧的人心。 队伍在官道上缓慢地行进着,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蟒,蜿蜒向北。士气低落,队伍松散,不时有士兵因为体力不支或装备问题掉队,军官的呵斥声也显得有气无力。第一天,只行进了不到三十里。 傍晚,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下扎营。所谓的营寨,也只是草草围了一圈简陋的栅栏,帐篷破旧不堪,许多士兵只能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取暖。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锅里的粥清澈得能照见人影,那点可怜的粮草,让火头军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墨一安排好警戒,回到中央那座同样不起眼的主帐,脸上忧色更重:“王爷,照这个速度和状态,别说赶到雁门关,只怕半路上就要溃败,军心……已经快散了。” 萧俪正站在帐中一张简陋的北境地图前,闻言转过身,脸上依旧看不出焦急:“知道了。你去,把今天路上那几个带头抱怨、煽动怠惰的军官,还有那几个故意掉队、试图逃跑的士兵,全部带过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墨一精神一振。他知道,王爷要动手整顿了。 很快,七八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军官和士兵被带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周围的士兵们被驱赶着围拢过来,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恐惧和看热闹的神情。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萧俪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显得格外冷硬。 他没有训话,甚至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或是不忿或是求饶的人。 他只是缓缓踱步,走到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神色的校尉面前。 这名校尉是京中某个没落勋贵的子弟,平日里在军营就是混日子的主,今天路上属他抱怨得最凶。 “你,身为校尉,不思整饬军纪,反而带头动摇军心。”萧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按军法,该当何罪?” 那校尉似乎还有些倚仗,梗着脖子道:“王爷!非是末将动摇军心,实在是……实在是这仗没法打!就凭我们这些破烂,去跟鞑靼铁骑硬碰硬,不是送死吗?兄弟们心里怕啊!” “怕?”萧俪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篝火下显得有几分森然,“鞑靼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刀砍上去,一样会死。”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但未战先怯,乱我军心者,现在就得死!” “锵——” 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甚至没看清萧俪是如何出剑的。那柄古朴长剑仿佛原本就悬在空中,只是恰好被他抬手握住。 剑锋掠过校尉脖颈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校尉脸上的桀骜尚未褪去,瞳孔却已因惊骇而急剧收缩。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咯咯”的轻响,却吐不出半个字。 一道细细的血线在他颈间缓缓浮现,起初只是红线,随即迅速扩大。温热的鲜血如红梅绽放,有几滴恰好溅在萧俪冷峻的侧脸上,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缓缓滑落,在他玄色衣领上洇开深色痕迹。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校尉双目圆睁,至死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整个营地死一般寂静。五千将士屏住呼吸,连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唯有那几滴鲜血顺着萧俪的脸颊滑落,在肃杀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目。 萧俪却恍若未觉。他缓缓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注视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军法如山。” 萧俪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方才只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第4章 第 4 章 “动摇军心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咬得极重,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鲜血仍在他脸上缓缓流淌,与他冰冷的神情形成诡异对比。这一刻,所有人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位看似文雅的摄政王,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在沙场上淬炼出的铁血。 “行军。” “延误者,军法处置。” 整个营地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看着萧俪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样式古朴的长剑。 他们这才恍然想起,眼前这位看似文雅的摄政王,不仅仅是朝堂上权倾朝野的王爷,更是当年在边关浴血奋战,凭军功一步步杀上来的“玉面修罗”!墨衣骑的传说,并非虚言! 萧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剩下那些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违纪者,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士兵。 “还有谁觉得,‘没法打’?”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无人敢应答,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北风的呼啸。 “其他人拖下去,各杖责八十!能否活下来,看他们的造化。”萧俪对墨一吩咐道,随即,他提高了声音,对着所有士兵,“都给本王听清楚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被送来,是被人当成了弃子!我也知道,你们手里的家伙不顶用,肚子也填不饱!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股沉重的压力充分弥漫:“既然你们现在站在了这里,穿上了这身军服,归入了本王的麾下,那么,你们的命,就由不得别人糟践,也由不得自己轻贱!” “前路是绝境,留下是等死!想要活命,想要不被鞑靼人当成猪羊宰杀,想要将来能挺直腰杆回家,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他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北方,“跟着本王,杀出一条血路!用敌人的血,染红我们的战旗,用敌人的头颅,垒起我们的功勋!” “从今日起,令行禁止!有功者赏,怯战者斩!本王在此立誓,只要我萧俪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愿意跟着我拼杀的兄弟!”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寂静的营地上空炸响,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那不仅仅是对军法的恐惧,更是一种在绝境中被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誓言,许多士兵麻木的眼神里,开始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杀戮立威,誓言聚心。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终于被强行拧上了一根无形的弦。 接下来的几天,行军速度明显加快,队伍也整齐了许多。萧俪以身作则,与士兵同吃同住,虽然食物依旧粗粝,但他毫不介意。 他不再仅仅待在主帐,而是频繁地出现在行军的队伍中,有时会接过体弱士兵的装备帮他扛一段,有时会停下脚步,亲自示范如何保养那些生锈的枪头。 萧俪开始有意识地对这支军队进行初步的整编。 将那些还有些许战斗经验的老兵提拔为基层军官,将身体相对强壮的士兵编入前锋和侧翼,体弱但手巧的则负责后勤和匠造。 他让墨一将从王府带出来有限的金疮药分发给各营,并派人沿途采集一些常见的止血草药。 这些细微的举动,像涓涓细流,滋润着这些早已干涸的心灵。 士兵们开始觉得,这位王爷,似乎和以前见过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太一样。 然而,暗处的绊子并未停止。 行军至第五日,前方探路斥候回报,必经之路上的一座重要桥梁“断魂桥”,竟然“意外”垮塌了。河水湍急,绕道需要多走至少五天,而他们的粮草,已经消耗了近半。 墨一查看后回报,桥墩断裂处痕迹可疑,明显是被人为破坏的。 “王爷,又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想把我们拖死在这里!”墨一咬牙切齿。 萧俪站在河边,看着奔腾的河水,眉头微蹙。这确实是个麻烦。但他并未慌乱。 “我们不过河。”他忽然说道。 “不过河?”墨一愕然。 “对,”萧俪指向地图上另一个方向,“我们改道,走‘黑风峪’。” “黑风峪?”墨一脸色一变,“王爷,那里地势险要,传闻……传闻有悍匪盘踞,官府围剿几次都未能根除,风险太大!” “风险大,机会也大。他要断桥,让我们唯有此路可走,那就走。”萧俪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匪徒盘踞多年,必然囤积有粮食物资。而且,这条路更近,若能打通,不仅能补充我们,还能抢出时间。”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场实战,来锤炼这支军队的胆气,需要用一场胜利,哪怕是剿匪的胜利,来凝聚军心。 他看向墨一,下令:“挑选五百名胆大、手脚麻利的士兵,由你亲自带队,提前出发,轻装简行,摸清黑风峪匪巢的底细。大军随后跟进。”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方法。萧俪知道,他必须尽快让这支军队见血,让他们相信自己有能力带领他们活下去。剿匪,就是最好的试炼场。 黑风峪果然地势险峻,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墨一带回的消息证实,这里盘踞着一伙约莫千人的土匪,凭借地利,打家劫舍,甚至敢劫掠小股的官军,确实是个硬茬子。 消息传开,军中刚刚提振起来的一点士气又开始动摇。面对装备精良、熟悉地形的土匪,他们这些“残兵”真的有胜算吗? 萧俪没有多做解释。他再次召集了那些被他提拔起来的军官,详细布置任务。 他没有采取强攻,而是将部队分成数股,利用人数优势,佯攻、诱敌、设伏、夜袭……他将自己多年征战积累的战术经验,用最浅显的方式灌输给这些基层军官。 战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打响。 起初,士兵们依旧恐惧,动作僵硬,但在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催促下,在亲眼看到身边的同伴倒下,又被身后的同伴补上之后,一种求生的本能和连日来被压抑的怒火开始爆发。他们跟着命令,机械地向前,挥刀,放箭…… 萧俪坐镇中军,并未亲自冲杀,但他的旗帜始终立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定心丸。 墨一率领的精干小队,则如同尖刀,直插匪巢心脏,擒贼先擒王。 战斗持续了大半天。当负隅顽抗的匪首被墨一亲手斩杀,头颅高高挑起的瞬间,土匪的抵抗彻底崩溃。 胜利了!一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 士兵们看着跪地求饶的土匪,看着缴获的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甚至还有不少保养得不错的兵器和上百匹好马,先是难以置信的沉默,随即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他们互相拥抱,拍打着彼此的肩膀,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初次胜利的兴奋。他们看向中军那面玄色大旗,看向旗下那个挺拔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服和狂热。 萧俪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丝淡淡的欣慰。 前路依旧艰险,但他信心更足。 “加速前进!”他沉声下令。 黑色的洪流,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这支军队的魂,终于开始凝聚了。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尝到了血的滋味,也看到了生的希望。 他下令,将大部分缴获的物资分发给士兵,改善伙食,更换部分装备。同时,他将那些俘虏中罪大恶极者就地正法,其余愿意改过者,则打散编入辅兵队伍。 休整一日后,大军再次开拔。这一次,队伍的精神面貌已然焕然一新。虽然装备依旧算不上精良,但队伍整齐,步伐有力,士兵们的眼中有了光,有了杀气,也有了对主帅近乎盲目的信任。 萧俪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黑风峪。徐之洲的绊子,反而成了他磨砺这把钝刀的磨刀石。 北境的风雪越来越近,雁门关的烽火仿佛已在眼前。但他知道,手中这把刚刚开刃的刀,已经具备了劈开绝境的初步力量。 --- 行至地势险要的“一线天”峡谷,但见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仅容车马勉强通过,天空被挤压成一道细线,光线幽暗。 前军忽然来报,山上有巨石轰隆滚落,烟尘弥漫,瞬间将本就狭窄的谷道堵得严严实实。 墨一亲自带人上前查探,回来时脸色铁青,甲胄上沾着新鲜的尘土:“王爷,落石痕迹很新,断口齐整,绝非天灾,是人为用火药和撬棍精心算计过的!” 萧俪端坐马上,玄色披风在峡谷的穿堂风中纹丝不动,唯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终于忍不住,要亲自动手清除隐患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两侧寂静得反常的山脊,“传令,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弦,盾牌手护住两翼!墨一,带你的人,沿两侧山脊秘密搜索,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是!”墨一领命,立刻点齐一队身手矫健的亲兵,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之后。 第5章 第 5 章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峡谷上方便传来了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临死前的惨嚎声,以及滚落山石的闷响。 声音很快平息。墨一带队返回,衣角染血,押着两个受伤被俘的“山匪”。 “王爷,解决了。共四十七人,皆是好手,装备精良,不像寻常匪类。”墨一低声道,“俘虏嘴硬,但从他们使用的制式腰牌和口音来看,与京中某些见不得光的力量,脱不了干系。” 所谓见不得光的力量,彼此心照不宣,直指丞相府暗卫。 清除障碍,大军小心翼翼通过这死亡峡谷。 站在峡谷另一端,回望那犹如巨兽张口的险峻关隘,所有将士背后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来自背后的冷箭,远比前方的明枪更为致命,这路上的杀机,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夜幕低垂,帅帐内灯火通明。北境地图铺在简陋的木案上,雁门关的位置已被朱笔重重圈出,仿佛一块浸血的疤痕。 萧俪静立图前,他能想象到关内将士在血与火中煎熬,能感受到关外鞑靼铁骑虎视眈眈的压迫,更能清晰地察觉到,身后那座繁华帝都不断射来的、淬毒的冷箭。 “王爷,我军兵力不足三万,粮草仅能维持半月,装备更是残破,即便到了雁门关,面对十万鞑靼精锐,恐怕……恐怕也是螳臂当车啊。”一位资历较老的随行将领,终于忍不住说出了众人的忧虑,帐内气氛顿时凝重。 萧俪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雁门关上,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山脉、河流缓缓移动,最终坚定地落在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点上——“朔风城”。 “我们不去雁门关正面。”萧俪声音沉稳有力。 “不去雁门关?”众将愕然,连墨一也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王爷,朔风城?那里只是偏师驻地,城小墙矮,并非主战场啊!我们去那里有何意义?” “正是因为它非主战场,地位看似无关紧要,鞑靼主力才会疏忽,不会派驻重兵。”萧俪的手指在朔风城周围画了一个圈,眼中闪烁着洞悉全局的光芒 “你们看,鞑靼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围攻雁门,其后勤补给线必然拉长,犹如一条长蛇。其粮草辎重,必然经由黑水河畔的‘野狼峪’,再分运至各前线大营。” 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野狼峪”上:“朔风城,距此不过一百五十里,轻装疾进,一日夜可至! 我们不去硬碰雁门关下的铁骑主力,而是要像一把尖刀,直插这条长蛇的七寸!断其粮道,焚其辎重,袭扰其相对空虚的后营!” 他环视帐中诸将,声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同时,以我的名义,用最快的方式传令给雁门关的赵将军,让他务必固守待援,消耗敌军锐气。一旦发现敌军后方生乱,军心浮动,立刻伺机出关反扑!届时,我们前后夹击,方能扭转战局!” 他看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千里阻隔,看到了北境的风沙与烽火。 “徐之洲以为断我粮草、予我弱旅,便能借刀杀人,置我于死地。但他忘了,” 萧俪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丝铁血与桀骜,“真正的统帅,点石亦可成兵,绝境方能逢生! 这五千将士,在我手中,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五千把能插入鞑靼心脏的尖刀!我们要用敌人的血与粮,来喂饱我们自己,用敌人的恐慌,来铸就我们的功勋!”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位将领心头,驱散了迷茫与恐惧,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斗志与热血。 是啊,为何一定要按着敌人设定的剧本去送死?王爷的方略,虽险,却充满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与智慧! 战略既定,大军不再犹豫,改变方向,以急行军的速度直扑朔风城。 数日后,当那座在风沙中显得有些破败的小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 朔风城,比想象中还要残破,城墙低矮,多处坍塌,守军不过千余老弱,见到突然出现的军队,吓得差点直接弃城而逃。 萧俪入城的第一件事,并非责备,而是立刻以摄政王兼北征大元帅的身份,接管城防,重整秩序。他带来的不仅是兵力,更是一种强大的信心。 萧俪深知,这支军队虽然经过黑风峪一役稍有起色,但距离真正的精锐还差得远,尤其是装备。 于是下令,在全城征集所有铁匠、皮匠、木匠,设立临时匠造营。将缴获自土匪的、以及城中库府废弃的兵器铠甲集中起来,能修复的修复,不能修复的回炉重铸。 萧俪亲自绘制了简易的改进图纸,比如加长枪杆对付骑兵,制作更多的拒马和铁蒺藜。 而粮草问题似乎更为紧迫。 萧俪并未强行征用本就贫瘠的城中存粮,而是拿出了自己私产,以及从黑风峪缴获的金银,向城中百姓和周边游牧部落公平购买粮食、牲畜。 随后,派出小股分队,由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带领,前往附近山林狩猎、采集,尽可能补充。 另一方面,他加大了练兵强度。不再是简单的行军,而是针对性地进行对抗骑兵的阵型演练——如何结阵,如何用长枪拒马,如何用弓弩仰射,如何在被冲散后迅速集结。 让经历过血战的老兵担任教官,传授经验。训练的残酷,远超以往,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为活下去挣命。 萧俪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校场、匠造营、城头。他不再仅仅是发号施令的王爷,更像是一个事必躬亲的大家长。 他会拍着年轻士兵的肩膀鼓励,会蹲下来和老铁匠讨论如何让枪头更耐用,会和士兵一起喝同样稀薄的粥。这一切,都被将士们看在眼里,一种名为“忠诚”与“信任”的力量,在这座边陲小城悄然滋生,凝聚。 在朔风城紧张备战的同时,萧俪派出的精锐斥候,如同幽灵般撒向了鞑靼的后方。 随后墨一带回了宝贵的情报:鞑靼人的粮草辎重,果然主要囤积在野狼峪,守军约五千,虽非主力,但也是精锐。每隔七日,会有一支运粮队从更后方抵达,补充消耗。 机会来了! 萧俪毫不犹豫,决定拿这支运粮队开刀,既是实战练兵,也是获取急需的补给。 他亲自点兵两千,皆是军中较为骁勇、经过严格训练之士,一人双马,携带引火之物和足够三日的干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朔风城。 墨一作为前锋,提前清除了鞑靼人的外围哨探。 大军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运粮队的预定路线,在一片名为“落马坡”的丘陵地带设下埋伏。 清点战场时,将士们看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看着彼此身上沾染的敌人血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凭借自己的勇气和战术,战胜了凶名在外的鞑靼人!自信,如同野火般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当鞑靼运粮队拖着长长的队伍,满载着粮食、肉干和箭矢,毫无防备地进入伏击圈时,萧俪一声令下! 刹那间,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紧接着,伏兵四起,喊杀震天! 鞑靼押运军官大惊失色,试图组织抵抗,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萧俪的部队严格按照训练时的阵型,盾牌在前,长枪如林,弓弩在后轮番射击,分割、包围、歼灭!战斗进行得激烈而有序。 萧俪并未亲自冲杀,他坐镇高处,冷静地指挥着整个战场。 他看到一名年轻的百夫长,带着手下死死顶住了一股鞑靼骑兵的反扑,虽然伤亡不小,但一步未退;他看到那些曾经面黄肌瘦的士兵,此刻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怒吼着将敌人砍翻在地……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两千鞑靼押运部队被全歼,缴获了大量粮草、牲畜和军械,可谓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萧俪站在坡顶,看着脚下欢呼的士兵,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他知道,这把刀,终于初步开刃了。 “带上所有能带走的,不能带走的,全部烧掉!迅速撤离!”他果断下令,毫不恋战。 大军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迅速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上。身后,是冲天而起的浓烟和鞑靼人后勤线上燃起的第一把烈火。 野狼峪运粮队被袭,粮草被焚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北境鞑靼的部落。 围攻雁门关的鞑靼主帅勃然大怒,加强了对雁门关的攻势,试图尽快破关,另外不得不分派出两支千人队,回头扫荡后方,尤其是开始重点关注那个原本不起眼的朔风城。 雁门关压力骤增,但关内的守军,尤其是赵将军,在接到萧俪的传信和得知后方确有援军活动后,士气大振,防守得更加顽强。他们知道,他们并非孤军奋战,摄政王正在敌人身后搅动风云! 与此同时,萧俪率领经过战火洗礼、装备和士气都得到提升的部队返回朔风城。 他深知,鞑靼的报复很快就会到来,朔风城将成为下一个焦点。 风卷过荒原,萧俪立于城头,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俯瞰着这座边陲孤城,眼中不见半分困守的颓唐,反而燃着冷静的火焰。 他并未选择坐以待毙。 城墙之下,军民协力,将朔风城打造成坚不可摧的壁垒。深挖的壕沟纵横交错,新设的陷马坑隐于雪下,加固的城墙上密布箭垛,寒光闪闪的守城器械蓄势待发。 然而,萧俪的锋芒不止于此。 第6章 第 6 章 就在城池固若金汤的同时,萧俪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断——将麾下精锐化整为零。一支支轻骑如利刃出鞘,以百人为队,悄无声息地没入茫茫雪原。他们像嗅到血腥的狼群,在朔风城周围织成一张无形的猎网。 这些骁勇的游骑从不与鞑靼主力正面交锋。他们的战法刁钻却意外有效。 一时间,以朔风城为中心,广阔的草原和山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游击战场。萧俪的军队如同鬼魅,神出鬼没,利用熟悉的地形和灵活的战术,一点点地放鞑靼人的血,消耗他们的士气和力量。 而萧俪本人,则坐镇朔风城,运筹帷幄。他根据各方传回的情报,在地图上不断标注,调整策略。 就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以朔风城为支点,以这五千“残兵”为棋子,在这北境的大棋盘上,与鞑靼十万大军,以及远在京城却无处不在的徐之洲,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城外的风越来越冷,预示着严冬将至。战局,也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无论是雁门关的生死存亡,还是萧俪这支孤军的最终命运,都系于这接下来的每一步抉择,每一场战斗。 朔风凛冽,吹动着城头那面玄色王旗,猎猎作响。 每当夜幕降临,远方的火光与厮杀声,都成了这支孤军最响亮的战歌。 风卷过荒原,扬起细碎的雪沫。萧俪率领着历经烽火淬炼的部队返回朔风城,玄色军旗在苍茫天地间猎猎作响。 经过数场恶战,这支曾经羸弱的军队已然脱胎换骨——将士们眼神锐利如鹰,甲胄虽仍显陈旧,却已被鲜血与风沙打磨出凛冽寒光。 城头望见大军归来,顿时响起震天的欢呼。然而萧俪眉宇间不见半分松懈,他立在城楼远眺,目光穿透漫天风雪,仿佛已看见鞑靼铁骑卷起的滚滚烟尘。 "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布设陷马坑。"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日之内,我要朔风城变成插满尖刺的铁桶。" 全军立即行动起来。城墙上连夜浇筑冰墙,壕沟纵横交错如同蛛网,城头架起新铸的床弩,寒铁箭头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墨一。"他指尖划过沙盘,在朔风城周围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传令下去,以百人为队,散入群山草原。" 墨一凝神细看,只见沙盘上已然标注出数十个隐秘的据点:"王爷是要......" "让鞑靼人尝尝被群狼撕咬的滋味。"萧俪唇角勾起冷峻的弧度。 "记住战术:遇强则退,遇弱则歼。专挑粮队下手,污染水源,夜袭营寨。要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翌日黎明,无数支小队如离弦之箭般四散而去。他们穿着白色伪装,踏着滑雪板,在雪原上神出鬼没。 有时是深夜骤然响起的号角,有时是水源地莫名出现的死畜,有时是巡逻队无声无息的消失。 草原上开始流传"白幽灵"的传说。鞑靼士卒夜不能寐,生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粮道频频被截,后勤补给渐渐吃紧,前线攻势也不得不放缓。 萧俪坐镇城中,每日都有快马来报。他立在巨大的北境地图前,将代表各小队位置的令旗不断移动,时而三旗合围,时而五旗联动,俨然在下一盘惊天棋局。 "报——第七小队焚毁敌军粮草二十车!" "报——第十三小队在鹰嘴崖全歼敌军斥候百人队!” 捷报如同冬日里难得的暖风,一阵阵吹遍军营的每个角落。军中士气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连那些曾经在深夜偷偷抹泪的新兵,如今也敢挺直腰板,对着北方骂上几句鞑靼人的娘。 校场上,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震得积雪簌簌落下。伙头军的老王头一边搅动着锅里翻滚的肉汤,一边咧着嘴笑:“这帮崽子,总算有点兵样子了。” 夜色渐深,他屏退亲兵,独自登上城楼。 北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城墙上的冰棱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扶着垛口,望向远方。 鞑靼大营的灯火在雪原上星星点点地铺开,像一群蛰伏的野兽的眼睛。 冰雪沾湿了他的眉睫,他却浑然不觉。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比远处营火更炽热的光。 “还不够。”他轻声自语,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萧俪在城楼上站了许久,直到子时将尽,才转身下了城墙。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三支精锐小队已集结于校场。他们未着沉重铁甲,只穿轻便皮袄,腰间挎着弯刀,背上负着强弓。每队二十人,个个都是从边军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 萧俪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此去黑水河,九死一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要你们记住,此行不为杀敌,只为断粮。烧了鞑子的粮草,便是断了他们的命脉。” 为首的队长王铮抱拳行礼:“将军放心,我等必不辱命!” 萧俪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三枚信号烟:“得手后,放此烟为号。无论成败,三日内必须返回。” 六十人齐齐单膝跪地,无声行礼,随即分成三路,悄无声息地没入晨雾之中。 --- 墨一眉头微蹙,指尖在粗糙的舆图上划过:“将军,属下愚钝。为何定要限定三日之期?小队深入敌后,时日宽裕些岂不更稳妥?” 萧俪转过身,帐内昏黄的灯火在他染尘的肩甲上跳跃。他提起水囊饮了一口,喉结滚动,声音带着连日筹谋的沙哑: “你看这里,”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雁门关的位置,“赵老将军据关苦守,兵力不足我们的一半。根据前日探马冒死送回的情报,鞑靼主力已完成集结,前锋距此不过五日路程。他们为何迟迟未动?” 他抬眼看向墨一,目光如炬:“就是在等后方粮草。我们若断了他们的粮,他们便只剩下两个选择:退兵,或者……在我们援军抵达之前,不惜代价,抢先攻下雁门关,以战养战。”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更显得帐内气氛凝重。 “你以为鞑靼主帅会选哪一条?”萧俪不等他回答,径自说道,“他携雷霆之势而来,绝不会因粮草受挫就轻易退兵。那便只剩强攻一途。而且,他们粮草越是不济,进攻就会越疯狂,越快!因为他们拖不起。”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雁门关方向沉沉的夜色,语气斩钉截铁: “所以,三日是极限。我们必须在他们粮草将尽未尽、军心已生惶惑,攻势最可能出现破绽的关键时刻赶到。 此战,关乎雁门存亡,关乎北境气运,宜快不宜慢,宜险不宜稳。我们要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墨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仿佛能穿透重重夜幕,听到远方关隘下即将响起的战鼓。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 三日后,朔风卷着细雪扑打在雁门关的城墙上,守城将士的铁甲凝了一层白霜。赵磐扶着垛口远眺,地平线上已见鞑靼骑兵扬起的尘烟。 “报——”斥候疾奔上城,“鞑靼先锋距关二十里,携攻城车三十余辆!” 赵磐颔首,花白须眉在风中微颤:“传令,全军戒备。” 他转身望向黑水河方向,眉间深纹如刀刻。三日已至,萧煜承诺的援军与信号皆无踪影。 ---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山道上,萧俪正俯身查看地上杂乱的马蹄印。 “将军,鞑靼主力果然全军出动了。”副将低声道,“王铮他们...” “不必等了。”萧俪直起身,雪花落在他肩头,“传令,急行驰援雁门关。” 他最后望了一眼寂静的东南方——那三支小队终究没能传来捷报。此刻分兵驰援雁门关是险棋,却是唯一的选择。 --- 正午时分,鞑靼大军如黑云压境。 战鼓擂响,箭雨破空。第一批鞑靼兵扛着云梯涌向城墙,守军将滚油倾泻而下,凄厉惨叫混着焦糊气味弥漫城头。 “右翼弩车!”赵磐挥剑高呼。弩箭呼啸而出,将一架攻城车钉在原地,但更多敌军如潮水般涌来。 鏖战至申时,关墙多处出现裂痕。赵磐亲率亲兵堵住一处缺口,长刀染血,旧伤崩裂染红战袍。 “将军!东门将破!” 赵磐啐出口中血沫:“调预备队!” 正在此时,南方山麓忽然惊起群鸟。 萧煜的骑兵如利刃出鞘,从侧翼直插鞑靼军中军。箭矢精准射倒掌旗官,鞑靼阵脚微乱。 “援军到了!”城头守军士气大振。 然而鞑靼主帅耶律延很快稳住阵型,分兵迎击。萧煜的轻骑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破重围。 日落时分,雁门关危在旦夕。 突然,东南方升起三道赤色烟柱——正是约定信号! 几乎同时,鞑靼后军传来骚动。王铮带着残存的十余人出现在粮道上,他们浑身浴血,却成功点燃了最后一批粮草。浓烟滚滚,映着夕阳如血。 “走!”萧煜长剑所指,亲率骑兵发起冲锋。 城墙上,赵磐夺过战鼓重槌,亲自擂响总攻战鼓。 第7章 第 7 章 内外夹击之下,鞑靼军心溃散。主帅见粮道被毁,只得下令撤退。 暮色四合,关墙内外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伤兵的呻吟与火把噼啪声。 萧煜在尸山血海中找到王铮——年轻人被弩箭贯穿胸膛,手里还紧握着半截燃烧的木棍。 “信号...”王铮咧开干裂的嘴唇,“幸不辱命...” 萧煜沉默地合上他的双眼,起身时,看见赵磐正一瘸一拐地走来。 两位将军在硝烟中对视片刻,赵磐缓缓抱拳:“多谢摄政王驰援。” 他花白的须发被血块黏在一起,铁甲左肩有一道深刻的斩痕。声音因久战而嘶哑,却带着边关老兵特有的沉稳力道。 萧俪抬手虚扶,腕甲上的箭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赵将军苦守三日,才是首功。" 两人并肩走上残破的城墙。月光照见关内堆积如山的箭箱,每架床弩旁都整齐排列着打磨好的石弹——这是死战到底的准备。 "当年玉帅驻守时,"赵磐忽然开口,粗糙的手掌抚过垛口深深的刀痕,"曾在此处与末将共饮。" 萧俪目光微动。当年父亲驻守雁门关五年,得诏回京后原以为是封赏,没想到却是满门被屠的惨剧。 "当年父亲每次批阅军报,总会先找雁门关的来信。"夜风送来他低缓的话语,"他说赵老将军的字迹,比兵部的沙盘更让人安心。" 赵磐布满老茧的手指骤然收紧。递往京城的求援文书,最终换来的是粮草兵械,更有眼前这位亲领援军。 "末将..."老将军喉头滚动,望向关外连绵的敌营余烬,"守得住。" 三个字重逾千钧。这是用四十余载戎马铸成的承诺,是浸透在雁门关每一块砖石里的忠魂。 萧煜解下腰间酒囊,纹路在战火中已斑驳不清。只余澄澈酒液倾入两只陶碗,与满地狼藉格格不入。 "敬雁门关。"萧俪举碗齐眉。 "敬江山。"赵磐仰首饮尽。浑浊酒痕顺着花白胡须淌落,混入战甲未干的血迹。 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巡防队伍正用冻土掩埋最后一批殉国将士。寒月清辉洒满关隘,照见箭孔如麻的旌旗仍在城头猎猎作响。 两位将军的身影立在残垣高处,如同这座亘古雄关不曾倒塌的脊梁。 雪又开始下了,轻轻覆盖在战死的将士身上。城墙上的火把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不熄的烽火。 硝烟尚未散尽,细雪已悄然覆上阵亡将士的容颜。萧俪立在残垣边,望着士兵们抬走同袍的遗体——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永远凝固在守护关隘的最后一刻。 “阵亡一千三百余人,重伤五百。”赵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老将军拄着长刀,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尽力气,“箭矢耗尽七成,擂石滚木所剩无几。” 萧俪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焦黑的土地,望向鞑靼败退的方向:“他们还会再来。而且很快。” “粮道被毁,至少能拖延十日。” “不够。”他终于转身,染血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赵磐沉默片刻。月光下,这位年轻统帅的侧脸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玉帅——同样的坚毅,同样的决绝。 “朝廷...”老将军斟酌着用词,“未必乐见边关永宁。” “他们需要边关永远有战事,”萧俪归剑入鞘,“需要将士永远在流血。这样才没人会彻查这些年少发的军饷去了何处。”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咳嗽声,火把明灭不定。 “末将...”赵磐的声音破碎不堪,“当年若坚持上京...” “那雁门关早就不在了。”萧俪打断他,“您守住的不仅是这道关隘,更是北境最后的防线。” 他抓起一把混着血水的雪,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但现在,该我们反击了。” 三日后,残月如钩。 月光照见山巅矗立的石阵,战旗在夜风中狂舞。守卫的鞑靼士兵围着篝火取暖,浑然不觉利刃已抵近咽喉。 萧俪亲率三百轻骑,如同暗夜中流淌的墨色溪流,悄无声息地滑出朔风城。他们避开鞑靼主力驻扎的河谷地带,沿着一条早已勘验过的隐秘小路,如一把精准的匕首,直插敌军后方的战略高地——千嶂山。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也掩盖了马蹄踏雪的细微声响。队伍在墨一的引领下,于嶙峋的怪石和枯木的阴影间穿行,动作迅捷而整齐,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 “王爷,前方就是千嶂山。”一名斥候从前方潜回,压低声音禀报,气息因急速移动而略显急促。 萧俪抬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完美地融入夜色。他抬眼望去,月光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勾勒出千嶂山狰狞的轮廓。 此山高耸陡峭,犹如大地突起的一根利刺,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它扼守在鞑靼主力与后方补给线的要冲之上,站在山巅,足以将数十里内的敌军动向尽收眼底。鞑靼人显然也知其重要,在此设立了前哨。 月光依稀照见山巅那些风蚀形成的怪异石阵,以及在其中隐约飘动的几面鞑靼战旗,旗帜在凛冽的夜风中狂舞,发出扑啦啦的声响。 几处篝火在石阵间的避风处跳动,隐约可见围着火堆取暖的鞑靼士兵身影,他们搓着手,跺着脚,谈笑声随风隐约传来,浑然不觉致命的利刃已悄然抵近咽喉。 萧俪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脑中飞速运转。哨卡的人数、位置、换防间隙、最佳的潜入路线……所有细节在他心中汇聚成一张清晰的图谱。 “墨一,”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带你的人,从西侧悬崖摸上去,解决暗哨。动作要快,要干净。” “是!”墨一领命,一挥手,十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脱离大队,借助岩石阴影,向西侧那看似无法攀爬的绝壁潜去。 “其余人,分三组,迂回包抄。以墨一得手为号,弩箭为先,速战速决,不得放走一人!”萧俪的命令简洁清晰。 三百轻骑无声无息地散开,如同狩猎前的狼群,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各自的攻击位置。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风似乎更冷了。萧俪耐心地等待着,仿佛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雕。 终于,山巅西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模仿夜枭的啼叫——墨一得手了。 刹那间,萧俪眼中寒光迸射! “动手!” 咻咻咻—— 早已蓄势待发的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那些围着篝火的鞑靼士兵!惨叫声刚刚响起,便被呼啸的风声吞没大半。与此同时,三路伏兵如同猛虎出闸,从不同的方向扑向惊魂未定的守军!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猛烈。鞑靼守军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许多人甚至在睡梦中便已殒命。零星的抵抗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轻骑面前,如同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墨一带领的人也从内部杀出,内外夹击。 不过一刻钟,山巅便重归寂静,只余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所有鞑靼守军,无一漏网。 “清理战场,布置警戒,修复工事!”萧俪踏上山顶,踩过冻结的血渍,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要在这里,给鞑靼主力备一份‘厚礼’。” 占据千嶂山,如同在鞑靼大军的身后钉下了一颗尖锐的钉子。 萧俪立即着手将这座前哨打造成一个坚固的支撑点。利用原有的石阵,加固防御,设置弩机,囤积滚木礌石。 同时,萧俪派出了更多的斥候,如同蜘蛛吐丝,将侦查网络以千嶂山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 鞑靼主力的一举一动,粮道运输的规律,各部落营寨的分布……源源不断的情报被汇总到萧俪面前。 布防完成后,一份关键情报送达:一支规模庞大的鞑靼运粮队,由一名地位不低的王子亲自押运,将于两日后途经千嶂山以北三十里的“落鹰峡”。 机会!一个重创敌军后勤,甚至可能引发敌军内部动荡的绝佳机会! 但落鹰峡地势开阔,利于骑兵机动,护送粮队的兵力预计超过五千,皆是精锐。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萧俪站在山巅,望着北方,陷入了沉思。 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他需要一场完美的猎杀,不仅要夺得粮草,更要最大限度地打击敌军士气。 “传令下去,”他忽然转身,眼中闪烁着智谋与冒险交织的光芒,“挑选一百名最擅长骑射、胆大心细的弟兄,备足箭矢、火油,明日随我出发。” “王爷,您要亲自去?”墨一惊道。 “当然,”萧俪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王子殿下的头颅,值得本王亲自去取。况且……我们要演的这出戏,人多了反而不好。” 他计划率领这支精锐的小队,伪装成小股骚扰部队,引诱那位心高气傲的鞑靼王子脱离大队追击,然后将其引入预设的死亡陷阱——一处名为“乱石涧”的险地。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一旦被识破,或者诱敌失败,他们这一百人将陷入数千敌军的重围,十死无生。 但萧俪决心已定。 次日黄昏,落鹰峡外。 一百轻骑,人如虎,马如龙,静静地潜伏在暮色之中。萧俪换上了一套普通校尉的衣甲,掩去了过于显眼的贵气。 远处,鞑靼运粮队的庞大队伍如同缓慢移动的长蛇,出现在地平线上。旌旗招展,戒备森严,队伍中央,那杆代表着王族身份的金狼大旗格外醒目。 “按计划行事。”萧俪低喝一声,一马当先,率领百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向运粮队的侧翼! “敌袭——!”鞑靼后卫部队发出警报。 萧俪率领的百骑并不恋战,他们如同旋风般掠过,精准的箭矢射翻了数十名外围士兵,点燃了几辆偏厢车,制造出一片混乱后,立刻拨转马头,向着乱石涧的方向“仓皇”撤退。 第8章 第 8 章 “哪里跑!”一声怒吼从军中传出,正是那位年轻气盛的鞑靼王子耶律延。他看到来袭的梁军不过百人,竟敢挑衅,还烧了他的粮车,顿时怒火中烧,不顾部将劝阻,亲自率领两千亲卫骑兵,脱离大队,紧追不舍! “来了!”墨一在萧俪身边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萧俪回头,看着身后卷起的冲天烟尘,以及那面紧追不舍的金狼大旗,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 “加速!把他们引进乱石涧!” 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在苍茫的雪原上展开。前方百骑如风,后方两千铁蹄如雷。距离在一点点拉近,鞑靼人的箭矢已经开始零星地落在梁军队伍左右。 终于,前方出现了乱石涧那如同巨兽利齿般交错的入口。 “进涧!”萧俪大喝一声,率先冲了进去。 耶律延毫不迟疑,率军涌入。他自信凭借绝对优势的兵力,足以将这伙胆大包天的梁军碾碎在这绝地之中。 然而,当他冲进乱石涧深处,却发现前方“逃窜”的梁军突然停了下来,迅速结成了一个看似单薄却异常严密的圆阵。 与此同时,两侧高耸的石壁上,突然出现了无数身影!弓弦震动之声如同死神的低语,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从天而降! 这不是追击,这是自投罗网! “有埋伏!快撤!”耶律延脸色剧变,厉声吼道。 但为时已晚。入口处早已被萧俪事先安排的死士用巨石和火油封堵! 涧内地形狭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反而因为拥挤而自相践踏,成了崖顶伏兵的活靶子。 箭雨、落石、点燃的油罐……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整个乱石涧。鞑靼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岩石滚落声不绝于耳。 萧俪立于圆阵中央,冷漠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张弓搭箭,目光锁定了那个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依旧醒目无比的金狼大旗。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咻—— 一箭破空!穿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穿过了那面旗帜,砸断的旗帜让萧军士兵士气大涨。 那面耀武扬威的金狼旗,在空中一滞,随即颓然倾倒,被混乱的马蹄践踏入泥泞! “杀!” 被亲兵层层护卫在中心的耶律延身躯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面倒下的旗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身边的副将反应极快,嘶声力竭地大喊:“保护王子!快!结阵!向大军靠拢!” 萧俪立于高处,冷静地扫视全局。己方经过一番激战,虽士气高昂,但人困马乏,箭矢消耗巨大,而敌军援兵势大,若被其缠住,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机立断,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下达命令:“任务完成!传令各队,交替掩护,按预定路线,撤!” 训练有素的萧军将士闻令而动,毫不恋战。前方的枪盾兵猛地向前推进,逼退当面之敌,后排的弓弩手则集中最后一批箭矢,进行了一轮压制性的齐射,随即转身便走。 各小队之间配合默契,如同精密器械的齿轮,迅速脱离接触,向乱石涧预设的另一个出口退去。 战斗很快结束。两千鞑靼精锐,全军覆没。 “想跑?给我追!一个不留!” 刚刚受惊的耶律延见状,羞怒交加,厉声下令。王旗被毁的奇耻大辱,必须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 副将急忙劝阻:“王子!敌军撤退有序,恐有埋伏!此地地形复杂,不宜深追啊!” 话音未落,后来援助的主将耶律齐已策马赶到。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看见折断的王旗和惊魂未定的王子,眉头紧锁。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王子,既然您安然无恙,当务之急是立即与主力大军汇合。临行前大汗特意嘱咐,请您坐镇中军督战,不宜亲涉险地。若是您再有闪失,末将等实在无法向王庭交代。” 他刻意加重了“再”字,目光扫过那面倒塌的王旗,意思再明白不过——方才的险境已经足够惊心动魄。 耶律延脸色一阵青白,耶律齐搬出父汗,他不得不忌惮三分。看着萧军远去的身影,仍是心有不甘:“难道就让他们这么跑了?他们折我王旗,此仇不报......” “王子,”耶律齐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军粮道被断已是事实,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 这支梁军狡诈如狐,在此地与他们纠缠,正中他们下怀。我们真正的目标是雁门关!” 他抬手指向北方:“只要攻破雁门关,这些跳梁小丑自然无处可逃。还请王子以大局为重。” 耶律齐的话如同一阵凉水浇头,让被怒火冲昏头脑的耶律延稍稍清醒。他死死攥紧马鞭,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千嶂山上,萧俪遥望着远方陷入混乱的鞑靼大营,知道反击的序幕,已经由这场精准的行动,正式拉开。 千嶂山突袭大捷的消息,已由轻骑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雁门关甚至是……京中。 "报——!摄政王千嶂山大捷!阵斩敌军三千,焚毁粮草无数,更是一箭射断鞑靼王旗!"传令兵激动得声音发颤。 正对沙盘凝眉不展的赵磐将军猛得起身,虎目圆睁,一把夺过军报,目光急速扫过,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好!好一个北征大元帅!好一个摄政王!” 他霍然转身,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将军府:“传令全军!即刻起,将王爷捷报通传各营!让弟兄们都听听,咱们的援军,在敌后是怎么扬我大梁国威的!” “王爷威武!” “摄政王千岁!”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顷刻间,整个雁门关城都沸腾了! 连日苦战带来的疲惫与压抑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一扫而空,将士们奔走相告,眼中重新燃起灼灼战意。 皇宫深处,暖阁内熏香袅袅,驱不散一室奢靡。 萧朔斜倚在软榻上,绯紫的常服松散地系着,露出小片胸膛。 他手中把玩着一张精巧的犀角弓,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弓弦,发出单调的嗡鸣。地上散落着几支羽箭,箭簇上的宝石在宫灯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显然只是玩物。 “陛下,边境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奉旨太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封信函,声音带着惯有的谄媚。 萧朔眼皮都未抬,依旧专注地拉着空弦,模仿着射箭的姿态,对着窗棂上雕刻的飞凤虚瞄,口中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念。” 太监连忙展开军报,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读道:“北征大元帅萧俪上奏:我军于千嶂山设伏,大破鞑靼偏师, 阵斩三千,焚毁粮草辎重无数,更一箭射断其王旗,敌军士气大挫……” “哦?”萧朔拨弄弓弦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味,“皇叔倒是好箭法,竟能把旗子射下来。”他仿佛听到的不是一场胜仗,而是一出有趣的杂耍。 “摄政王武功绝世,射艺也妙,这都是陛下选得好”奉旨太监连忙恭维道。 他随手将弓扔在一旁,拿起手旁一枚血色玉扳指对着光打量,语气轻佻:“朕记得库房里是不是有张北海蛟筋弓?力道是大了点,射断旗杆……想必也不难吧?”他歪着头,看向身旁侍立的新宠侍从,寻求认同。 那侍从立刻赔笑:“陛下天纵奇才,若肯习武,定然百步穿杨,胜过摄政王百倍。” 萧朔满意地哼笑一声,注意力又回到了那枚扳指上,对着光变换角度,看那玉石内部的流纹,仿佛那比边境的战报重要千百倍。 太监捧着军报,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念下去。阁内只剩熏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年轻皇帝摆弄玩物的窸窣声。那关乎边疆将士生死、帝国安危的捷报,在这暖阁之中,竟不如一件玩物能引得君王侧目。 “继续念”萧朔扫了太监一眼,眼神慵懒中透着一丝威压。 太监连忙躬身,继续用尖细的嗓音念道:"...然敌军援兵蜂拥而至,元帅为保全兵力,已率部暂退雁门关..." "退兵?"萧朔突然轻笑出声,随手将玉扳指抛给身旁的侍从,"朕还以为皇叔真要一举踏平鞑靼王庭呢。" 他慵懒地换了个姿势,指尖轻轻敲打着榻沿:"这么说来,皇叔这是打了场胜仗,却把自己困在雁门关了?" 侍从连忙凑趣:"陛下圣明。摄政王这般进退两难,倒是辜负了陛下赐予的这五千精兵。" 萧朔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突然起身走到正殿中那张巨大的北境沙盘前。他随手拔下一面代表雁门关的小旗,在指尖把玩。 "丞相前日不是说,北境各军都等着朝廷拨饷吗?"他漫不经心地将小旗插回沙盘,"传朕旨意,雁门关既已大捷,想必缴获颇丰。让户部不必急着拨付粮草,等皇叔的捷报再说。" 他转身时,玄色龙纹衣袖在沙盘上扫过,将代表鞑靼大军的旗子推得七零八落。 "对了,"萧朔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把朕新得的那对海东青给皇叔送去。告诉他,朕在京城等着看他...如何射落更多的王旗。" 太监领命退下时,隐约听见年轻天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正命人取来新贡的葡萄酒。那悠哉的模样,仿佛北境战事不过是场供他消遣的戏剧。 待殿门合拢,萧朔执起夜光杯,殷红酒液在掌间摇曳。他踱至窗边,望着北境方向,唇角笑意渐深。 "皇叔..." 他轻唤一声,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眼底翻涌着复杂暗流。 "你总是这般...不让朕失望。" 酒液倾泻,在白玉砖上溅开点点猩红。 第9章 第 9 章 “将军,摄政王回来了!” 传令亲兵几乎是跌进帐中,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赵磐猛地抬头,手中朱笔在军报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远处传来马蹄踏碎冰雪的声响,由远及近,如同战鼓擂在每个人的心上。赵磐掀帘而出,正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勒马立于营门。 萧俪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眉宇间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肩甲上还凝着未化的冰霜,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淬炼过的寒铁。 “王爷!”赵磐快步上前,声音竟有些发哽。他看见萧俪甲胄上密布的刀痕,看见随行亲卫们染血的战袍,更看见他们眼中燃烧着的、久违的光。 萧俪抬手止住他要行的礼,目光扫过闻讯聚来的将士。他们脸上有惊喜,有崇敬,更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赵将军,”他声音沙哑却沉稳,“本王带回来三千石粮草,五百匹战马。” 他顿了顿,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缓缓抬手,亲卫应声捧上一个木匣。 “还有这个。” 匣盖开启的瞬间,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那里面赫然是鞑靼王室的金印——此役最大的战利品,更是对全军士气最好的鼓舞。 --- 庆功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篝火在夜色中噼啪作响。 中军大帐内,酒气氤氲,赵磐屏退了左右,亲手拨亮了灯烛。他花白的须发在灯下愈发显眼,脸上虽带着醉意,眼神却如古井般深沉。 萧俪静坐案前,指尖轻叩着茶杯,与宴席上的烈酒相比,他更偏爱这盏清茗。 “王爷,”赵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之捷,实乃北境数年未有之大快。百姓们……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语气转为凝重:“只是,捷报传回京城,陛下身边那些谗佞之辈,怕是又要搬弄是非了。” 萧俪抬眸,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赵将军是担心,朝廷会在此刻召我回京?” 赵磐深深叹了口气,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按在案上:“王爷明鉴。陛下年少,易受蛊惑。丞相徐之洲等人,向来视王爷为眼中钉。如今王爷在北境声望愈隆,他们……断不会坐视。”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芯爆开的轻响。 “先帝临终时,”赵磐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萧俪,“将陛下与朝廷,都托付给了王爷。如今外患未平,若朝廷真要……” 老将军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担忧已然分明。他花白的眉头紧锁,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对局势的忧虑。 萧俪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陛下若下诏,便是要在这北境防线与我之间,做一个抉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但如今,鞑靼主力未退,雁门关之围未解。我若此时回京,便是将数万将士的性命,将这北境千里河山,拱手相让。” 赵磐闻言,身子微微前倾,花白的胡须轻轻颤动:“那王爷的意思是?”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萧俪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待北境烽烟尽散,边关永固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铁:“我自会回京,向陛下复命。”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在赵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老将军凝视着萧俪良久。 “老臣……明白了。”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一个挺拔如松,一个沉稳如山。 边境战事逐渐稳固,墨一:“王爷,我们来此地许久还没逛过雁门关的市集呢。” “你想去便去吧,不必拉着我” “王爷,你是主我是仆,哪有丢下主子自己去逛街的。” 墨一毕竟年龄小,玩心大,爱热闹。 “要去便去吧,我同你一起,听赵将军的副官说起过有一个酒楼味道不错。” “好好好,我还从没见过这雁门关的美食!” 边境战事稍缓,连日紧绷的弦终于得以稍松。 这日处理完军务,墨一在萧俪身边踱了好几圈,终究没忍住,凑上前道:“王爷,咱们来这雁门关也有些时日了,整日不是军营就是城楼,连关内的市集都未曾逛过呢。”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萧俪头也未抬,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书,淡淡道:“你想去便自己去,不必拉着我。” 墨一挠了挠头,脸上显出几分苦恼:“王爷,您是主,我是仆,哪有丢下主子自己跑去逍遥快活的道理。” 他虽这般说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写满了对关内热闹的向往,毕竟年纪尚轻,玩心未泯,最是爱这些市井烟火气。 萧俪终于从文书间抬起眼,瞥见墨一那副抓心挠肝却又强自按捺的模样,清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他放下笔,起身道:“罢了。要去便一起去吧。前几日听赵将军的副官提起,关内有一家‘醉雁楼’,味道颇有些特色。” 墨一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忙不迭地应道:“好好好!王爷肯去最好!我还从没见过这雁门关有什么地道美食呢!” 醉雁楼坐落于雁门关内最繁华的街道上,虽比不得京城酒楼的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边塞的粗犷与热闹。 三层木楼,酒旗招展,还未走近,便已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与鼎沸的人声。 二人只穿寻常布衣,萧俪更是戴了一顶遮风的帷帽,掩去了过于醒目的容颜。 萧俪择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坐下,此处视野开阔,既能俯瞰楼下熙攘的街市,又能远眺巍峨的关城墙垣。 墨一兴奋地点了几样副官推荐的招牌菜:炙烤羊肋、烤胡饼,还有一壶本地特产的沙棘酒。 等待上菜的间隙,墨一趴在窗边,好奇地打量着楼下往来的人群。 身着皮袄、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操着不同口音的中原行商、关内驻军休沐的士卒,还有不少本地百姓。 “王爷您看,这里虽不比京城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萧俪微微颔首,目光也投向窗外。他看着这来之不易的平和景象,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相对安稳的神情,连日征战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很快,酒菜上桌。炙烤得外焦里嫩的羊排撒着孜然与粗盐,香气扑鼻;热腾腾的胡饼酥脆;那沙棘酒色泽橙黄,入口酸甜微涩,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风味。 墨一大快朵颐,吃得酣畅淋漓。萧俪虽吃得斯文,却也比在军营中多用了一些。这些质朴而实在的食物,带着边塞特有的生命力,抚慰着肠胃与心神。 就在这片刻的宁静即将持续下去时,楼下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夹杂着惊呼与马蹄践踏的杂乱声响。 萧俪持筷的手微微一顿,帷帽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墨一也立刻放下手中的羊排,警惕地站起身,快步移至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几匹快马横冲直撞而来,马上骑手衣着并非梁军制式,神态骄横,丝毫不顾及街上市民,惊得人群纷纷避让,摊贩避让不及,货物被撞翻一地。 墨一脸色一沉,低声道:"王爷,看装扮,像是......突厥商人?竟敢在此地如此放肆!" 萧俪的目光透过薄纱,冷静地落在那几个嚣张的骑士身上。只见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佩着弯刀,正挥舞马鞭呵斥躲避不及的百姓。 "让开!都让开!"那壮汉操着生硬的官话,马蹄险些踏倒一个躲闪不及的老妇。 "停下!" 一声清喝从酒楼窗口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一个青衣随从模样的少年纵身跃下,稳稳落在街心,正是墨一。 突厥壮汉勒住马,眯着眼打量墨一:"哪里来的小子,敢管爷爷的闲事?" 墨一冷笑:"雁门关内,岂容尔等放肆!" "呵,"壮汉扬起马鞭,"便是你们赵将军见了我们商队,也要礼让三分!" 话音未落,马鞭已带着破空声抽向墨一面门! "铛——" 一柄乌木筷箸破空而来,精准击打在鞭梢之上。那看似轻巧的力道,竟震得壮汉手腕发麻,马鞭险些脱手。 众人循着筷子来处望去,只见二楼窗边,一个戴着帷帽着一身玄衣的人缓缓起身。虽看不清面容,如此强硬地直面胡商的人还是让周围为之一静。 "雁门关的规矩,"萧俪的声音清冷如玉,"不是给外人破的。" 壮汉脸色一变,正要发作,身后一个精瘦的随从急忙拉住他,低声道:"头儿,此人内力深不可测,怕是......" 就在这时,一队巡城士兵闻讯赶来。带队周校尉见到眼前情形,先是一怔,随即向萧俪的方向恭敬行礼,这才转向突厥人:"阿史那头领,这是何意?" 唤作阿史那的壮汉冷哼一声:"你们梁人好大的架子!我们商队带着诚意而来,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周校尉按住腰刀,目光如炬:"阁下在闹市纵马伤人,损毁财物,按我大梁律当斩。念你是外邦商旅,且随我去见过县尉,容上官定夺。" “你敢,我可是皇商” “皇商?”周校尉冷笑一声,刀锋又逼近三分,“便是皇亲国戚,在雁门关犯了律法,也一样要论罪处置!” 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亮出兵刃,铁甲寒光映得阿史那脸色发白。 “跟我们走一趟吧,‘皇商’。” 周校尉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身后的士兵会意,立即上前反剪住阿史那的双臂。 阿史那挣扎着抬头,死死盯住二楼窗口。却见那玄衣人正执起酒壶,从容不迫地将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你会后悔的!”阿史那嘶吼道,“丞相大人绝不会......” “带走。”周校尉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挥手示意士兵将人押下。 阿史那被推搡着经过醉雁楼门前时,一片枯叶恰好从二楼窗口飘落,不偏不倚地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第10章 第 10 章 --- 京城,深夜丞相府 书房中只点了一盏孤灯,将陆之洲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指尖轻轻敲打着紫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萧俪越过陈执行事,看样子,是对我的人防备得很哪。”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眸中深沉的寒光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一旁的幕僚躬身近前,低声道:“大人,既然摄政王想避,那我们就让他避无可避。 陈执毕竟是陛下亲封的监军,代表的是天子的颜面。萧俪如此行事,往小了说是刚愎自用,往大了说,便是目无君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冷的算计:“况且,陈监军有权以‘监军察情’之名,奏章直递内宫,无需经中书省,甚至……可直达天听。” 陆之洲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直达天听……说下去。” 幕僚眼中精光一闪:“我们不必与萧俪在战场上纠缠。只需让陈执勤快些,三日一小报,五日一大报。 内容嘛……萧俪在雁门关练兵,是‘护卫大梁’还是‘另有所图’?他结交边塞各部,是‘权宜之计’还是‘结党营私’?” “这些言语,如同水滴,一日两日无妨,但若日日不断,滴在陛下的心头……”幕僚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陆之洲缓缓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了真正愉悦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猎物即将落入陷阱的从容。 “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在陛下心中种下一根刺。陛下对这位功高震主的摄政王,本就心存忌惮。”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 “去信给陈执,让他不必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他的战场,在奏章之上。我要他事无巨细,将萧俪的一举一动,都‘如实’禀报给陛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萧俪在前线浴血奋战,想必怎么也不会料到,最致命的刀锋,并非来自阵前的鞑靼铁骑,而是来自他身后,来自那座他誓死守护的京城,来自他效忠的陛下……的猜疑之心。” “本相倒要看看,当他被这一封封奏章捆住手脚时,还如何施展他那所谓的统兵之道、将帅之风。” 书房中,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同鬼魅。 三日后,雁门关,赵府。 萧俪正与赵磐及几位将领议事,亲卫来报,监军陈执在外求见。 帐内气氛微凝。这位监军自到任后,深居简出,今日主动前来,必有缘由。 “请。”萧俪道。 陈执一身官袍面若冠玉,眼尾狭长。俊秀皮囊下藏着深沉心计,看似温润如玉,实则眸光如针,看起来像是将算计都隐藏在优雅的举止之下。步履从容,脸上带着笑微微拱手俯身:“下官参见王爷。” “陈监军何事?”萧俪语气平淡。 “王爷,”陈执微微躬身,声音清晰,“下官蒙陛下信任,委以监军之职,督视军务,察访情弊,皆需定期密奏于陛下。此乃朝廷法度,王爷想必深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内诸将,继续道:“下官今日前来,依照规制正式知会王爷:为详尽体察军情,下官将亲自巡察各营、询访将士。 日后需在营中多有走动,还望王爷及各营将士予以配合,勿要阻拦、勿生疑虑。” 陈执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依据监军的职权行事。既强调了“密奏”权,同时又公然要求自由调查的权力,其搜集军情的意图昭然若揭。 赵磐等人脸色更加难看,这是阳谋,偏偏无法反驳。 萧俪神色不变,只是眸色更深了些许。他看着陈执,缓缓道:“陈监军恪尽职守,本王知晓了。既然是朝廷法度,本王与军中上下,自当配合。” 他转向墨一,命令清晰明确:“传令全军,陈监军依制巡察问询,各营务必配合,不得有任何阻挠、怠慢之举。” “是!”墨一领命,深深看了陈执一眼。 “下官多谢王爷体谅。”陈执再次躬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如此,下官告退,不打扰王爷与诸位将军议事了。” 他从容退出帅府,留下房内一片静默。 一位性急的副将忍不住开口:“王爷,这……” 一直沉默的赵磐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老将军花白的须发在灯下微微颤动,他面色沉静,看向萧俪,声音低沉平稳:“王爷,陈监军依律行事,我等自当遵从。 只是,军中将士粗直,若言语间有所冲撞,恐生误会。是否需令各营官佐,对麾下将士稍作提醒,谨言慎行,以免……授人以柄?” 萧俪微微颔首:“赵将军思虑周全。此事便由将军交代下去,务必让将士们知晓,配合监军乃是本分,但言行需谨慎,勿落人口实。” “末将领命。”赵磐沉声应道。 萧俪的目光转向墨一,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墨一,让''夜不收''留意陈监军的动向。” “明白。”墨一简短回应,眼中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光芒。 炭盆驱不散北地渗入骨髓的寒意,墙上巨大的北境舆图被烛火映照得明暗不定。 萧俪指尖划过舆图上代表己方势力的几处标记,打破了沉寂:“诸位,眼下雁门关局势稍稳,然鞑靼主力未退,犹如饿狼环伺。 练兵之事,一刻不可废弛。”他话锋一转,点出了当前最大的困境, “只是,军务维系,大军消耗,仅靠战场缴获,终是杯水车薪。长久下去,恐难以为继。在座皆是自己人,都说说看法吧。” 一位将领立刻接口,眉头紧锁:“王爷明鉴!缴获的粮草箭矢,数目虽多,质量却参差不齐。 箭矢一物又是耗材,如今又近严冬,若再无稳定补给,倘若寒冬之时鞑靼大军入境,恕末将失言,兄弟们就拿这些上战场岂不是去送死!”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这无疑是摆在他们面前最现实、最棘手的难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将军——赵磐。 只见赵磐缓缓睁开眼,那双看惯边关风霜的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声音沉稳如磐石。 “王爷,诸位同僚,老夫在边关领兵驻军四十余载,这般境况,非是首次遭遇。” 他站起身,步履稳健地走到舆图前,粗糙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几处关隘后方:“硬仗要打,根基也要固。 “粮草可效仿前人,令各营分批次,轮换至这些缓坡、河谷地带,抢种一季耐寒的荞麦、蔓菁。土地虽贫,精心伺候,总能有所出产。” “我军中匠户,手艺精湛。可令其打造些军中制式之外的刀剑、农具,甚至修缮器械,与关内信誉良好的商户置换粮草、布匹。此乃各取所需。” 说到此处,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萧俪身上,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 “至于御寒的衣物棉被炭火等物。老夫认得几位往来西域的胡商,首领唤作萨比尔,是北凉人,做生意向来公道。我们可用部分不易储存的战利品,如皮革、珠宝,与他们交易。” 他回到座位:“此三策,虽不能完全替代朝廷供给,但若能并行,精打细算,应可支撑我军度过眼前寒冬,维持战力不减。” 帐内众人闻言,沉思片刻,纷纷点头。 萧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老将军思虑周详,扎根于实,此三策甚好。便依此办理,具体事宜,还需劳烦老将军与诸位共同细化,尽快推行。” 萧俪执起朱笔在军报上添了几行字,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光:"至于朝廷那边,本王自会递折子陈明利害。不过..."笔尖微微一顿,"咱们不能把希望全系在京城的一道文书上。" 房中烛火微微摇曳,映着众人凝重的面容。萧俪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朝廷的补给或许会来,但绝不能作为唯一的指望。 赵磐抚须沉吟道:"王爷所言极是。北境与京城相隔千里,等文书往来,再等粮草筹措运输,怕是远水难解近渴。" "况且..."一位将领忍不住插话,"朝中那些人,怕是不愿见我们太过顺利。" 这话说出了众人的隐忧。一时间,帐内气氛有些沉闷。 萧俪放下朱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正因为如此,老将军方才提出的三策才显得尤为可贵。屯田、匠造、互市,这三件事,桩桩件件都要立即着手去办。"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尖划过朔风城周边:"屯田之地要选在易守难攻之处,既要兼顾水土,更要考虑布防。匠造营设在城内,但原料采购要分散进行,免得引人注目。至于与西域商队和边境部族的交易..." 萧俪看向赵磐:"老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既要取得他们的信任,又要把握好分寸,不能让我军命脉受制于人。您经验老到,此事就全权交由您来把控。" "末将领命。"赵磐郑重应下。 "墨一。"萧俪转向身后,"你挑选些机灵的人,协助老将军处理与外族的联络事宜。 记住,既要显示出诚意,也要让他们明白,与我们合作,对他们最有利。" "是!" 萧俪最后看向众将,语气坚定:"从明日起,全军上下都要动起来。我们要让朝廷看看,更要让敌人看看,即便没有京城的补给,北征军照样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壮大。" 萧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诸位,前途多艰,但我们别无选择。这北境的安宁,终究要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来守护。" 众将领齐声应诺,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第11章 第 11 章 雁门关的灯火在身后渐次熄灭,如同散入夜海的星辰。萧俪带着一队轻骑亲卫,沿着边境线进行例行巡防。 连日来穿越数个关隘,风餐露宿,连战马都显出了疲态。就在抵达雁门关驿站的这个黄昏,铅灰色的天空终于不堪重负,一场暴风雪不期而至,将这支小小的队伍困在了这处边陲驿所。 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在驿站斑驳的木门上,风声凄厉如鬼哭。墨一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裹着一身寒气走到窗边,对正凝望外面混沌天色的萧俪低声道: “王爷,驿丞说这场雪怕是要下几日。 前面落鹰峡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咱们看样子得在驿站暂住一些日子了。” 萧俪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望着窗外被风雪吞没的远山轮廓,淡淡应了一声。 萧俪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望着窗外被风雪吞没的远山轮廓,淡淡应了一声。 驿站大堂里挤满了因风雪滞留的商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马革和粗茶的气息。 几个胡商模样的汉子正用突厥语低声交谈,不时瞥向萧俪所在的方向。 "王爷,"墨一压低声音,"右边那桌人不太对劲。虽然穿着商队服饰,但手上的茧子都是握刀留下的。" 萧俪端起粗陶茶碗,口中呼出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茶汤在碗中轻轻晃动,映出他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无妨。既然风雪留客,正好看看这雁门关的水有多深。" 他话音方落,驿站大门突然被猛地撞开。风雪裹挟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进来,那人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 "鞑子...绕道黑水河...往朔风城去了..." 话音未落,一支狼牙箭破空而至,精准地没入他的后心。 墨一脸色骤变,佩刀瞬间出鞘三寸:"鞑靼人上次在雁门关受了重创,竟还敢来突袭!" "慢着。"萧俪抬手按住墨一,目光掠过那支仍在颤动的狼牙箭,"这人不是我们的人。看他的皮甲制式,是突厥部落的装束。" 他缓步走到窗前,指尖轻抚过窗棂上凝结的冰霜:"鞑靼人不知道我们会在这里。这消息,是有人特意送来的。" 驿站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侧脸轮廓格外深邃。窗外风雪呼啸,却仿佛都凝滞在他这一句话里。 驿站内的气氛骤然绷紧。 方才还围着炭盆取暖的胡商们此刻已乱作一团,几个性子急的抓起行囊就要往门外冲,却被呼啸的暴风雪逼得连连后退。浓重的突厥语夹杂着生硬的官话在厅堂里碰撞: "让开!我们必须走!" "这么大的雪,出去就是送死啊!" "留下也是死路一条!" 恐慌像野火般蔓延,有人开始推搡,有人试图去扯门栓,驿丞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就在这骚动将起未起之际,萧俪倏然转身,玄色大氅在昏黄的灯火下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他并未提高声量,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压过了窗外的风啸: “墨一,守住门窗。任何人不得进出。” 这道命令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满堂惶然。墨一与几名亲卫立即按刀而动,沉默地封锁了所有出口,他们冷静而坚定的姿态,比任何呵斥都更能安抚人心。 萧俪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眼神闪烁的胡商脸上略作停留,方才那点刻意煽动的恐慌,在他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悄然溃散。 “诸位,”他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风雪拦路,敌情不明,此刻贸然外出,与送死无异。” 他踱步走向中央的炭盆,拿起火钳,不紧不慢地拨弄着其中燃烧的炭块,火星噼啪溅起。 “既然暂时都要留在此地,不如好好想想——方才报信之人为何拼死也要闯入此地?他口中的‘鞑子’究竟是不是鞑靼人,而你们……” 他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直刺向那几个不安的胡商: “又在害怕什么?” 炭盆中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下,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被萧俪目光锁定的那几个胡商脸色发白,其中一人强自镇定地开口:"这位大人,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人,自然是怕战火波及,损失货物……" "普通的商人?"萧俪轻轻打断他,火钳尖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炭盆边缘,"阿史那部落的商人,什么时候开始怕鞑靼人了?" 那胡商瞳孔骤缩,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墨一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手中正把玩着一柄刚刚缴获的镶宝石匕首。 "看来,"萧俪放下火钳,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手,"有些人不是被困在此地,而是专程在此等候。" 窗外风雪声忽然夹杂进异样的响动。墨一耳尖微动,低声道:"王爷,有马蹄声,约二十骑,正在靠近。" 驿站内刚刚平息的骚动再起,这次却带着真实的恐惧。 萧俪却忽然笑了。他从容地坐回椅中,执起那杯尚未冷透的茶:"来得正好。本王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 他吹开茶沫,抬眼时眸中寒光乍现: "要来送死。" 就在马蹄声逼近驿站的刹那,萧俪指尖微动,茶盏轻轻落在桌面上。 "熄灯。" 话音未落,墨一袖中暗器已精准击灭厅内三盏油灯。整个驿站瞬间陷入黑暗,只剩炭盆里跳跃的微弱红光。 几乎同时,驿站木门被猛地撞开。风雪裹挟着十余个黑影涌入,为首之人手持弯刀,在黑暗中低喝:"一个不留!"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异常——驿站里太安静了。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找!"首领刚下令,身后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一道寒光自梁上闪过,两个刚举刀的黑衣人应声倒地。墨一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后,手中短刃滴着血。 "有埋伏!"黑衣首领惊觉不对,但为时已晚。 黑暗中响起机括轻响,数支弩箭破空而来。惨叫声中,又是三人倒地。 萧俪依然坐在原处,在黑暗中精准地端起茶盏。方才趁乱,他早已将驿站内的布局记在心里。 "留活口。"他淡淡开口。 墨一身形如电,转眼已制住黑衣首领。其余亲卫也从暗处现身,将剩余的黑衣人尽数制服。 当油灯重新点亮时,驿站内已多了十余具尸体,以及三个被卸了下巴的俘虏。 萧俪踱步到黑衣首领面前,俯身取下对方腰牌。那是突厥王庭侍卫的标识,却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熏香味。 "徐之洲倒是舍得下本钱。"他指尖摩挲着腰牌上的纹路,"连王庭侍卫都能买通。" 被制住的黑衣人瞳孔猛缩,显然没料到身份这么快就被识破。 萧俪将腰牌扔给墨一:"带回去好好审。我要知道,徐相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他转身望向窗外,风雪依旧,但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更多的影子在移动。 "看来今晚,"他轻抚剑柄,"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风雪声中,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 墨一脸色微变:"王爷,听这动静,外面至少还有三队人马。" 被制住的黑衣首领突然发出嘶哑的笑声:"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萧俪剑柄重重击在他喉间,截断了后续的话语。 "带俘虏从密道走,还有那些胡商。"萧俪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墨一,你带队护送。" "那您呢?" 萧俪已经提起长剑走向门口,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既然他们专程来拜访,"他推开驿站木门,风雪瞬间灌入厅堂,"总该有人留下来待客。" 门外黑暗中,数十双幽绿的眼睛正在逼近。 --- 门外的黑暗中,数十双幽绿的眼睛如同鬼火般在风雪中飘忽逼近,低沉的狼嚎与马蹄践雪之声混杂,令人心悸。 副将急道:“王爷!敌众我寡,不可硬拼!” 萧俪却恍若未闻,他反手“哐当”一声将驿站厚重的木门重新合上,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外界。 他迅速扫视驿站内部,目光最终落在那些支撑房梁的粗大木柱和堆放在角落的草料上。 “不是硬拼。”萧俪声音沉静,带着一种临危不乱的决断,“于野,带两个人,把后厨的油全部搬来,泼洒在门窗和这些草料上。其余人,将所有能移动的桌椅柜子堵死窗户,只留正门这道缝隙。” 命令清晰果断,众人虽不明所以,但立刻依令行事。油被迅速泼洒开来,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一支火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穿透风雪,“夺”的一声钉在了门板上,火焰立刻开始蔓延。 “他们放火了!”有人惊呼。 “正好。”萧俪眼神一凛,“等火势再大一些,听我号令,所有人从密道撤离!” 门外的敌人显然打着火攻的主意,想将他们逼出驿站,好在开阔地围杀。火焰顺着泼洒的油迅速蔓延,很快将驿站正面吞噬,浓烟滚滚。 “我们要拖延些时间,墨一他们人多。”萧俪对于野扬了扬眉。 墨一立刻带领众人押着俘虏,迅速掀开角落一处隐秘的盖板,露出黑黢黢的密道入口。这是边境驿站常备的逃生通道,以防不测。 第12章 第 12 章 然而,就在众人鱼贯而入时,驿站一侧被火焰烧毁的窗户轰然倒塌,几名凶悍的黑衣人顶着火焰冲了进来! “王爷小心!”墨一回身欲救,却被两名黑衣人缠住。 萧俪身处驿站中央,前后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左右是持刀逼来的敌人。他面色不变,手腕一抖,长剑出鞘,在火光映照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你们先走!”他对墨一喝道,随即主动迎向敌人。剑光闪动,身法如鬼魅,竟在狭窄的空间内与数名敌人周旋起来,剑锋所过之处,必带起一蓬血花。 墨一知道此刻犹豫不得,奋力解决掉眼前之敌,对着萧俪的背影大喊:“王爷!我们在预定地点汇合!”随即咬牙,带着最后几人跃入密道,并从内部封死了入口。 驿站内,火势越来越大,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萧俪且战且退,利用燃烧的障碍物阻隔敌人。他看准一个机会,一剑逼退正面之敌,身形急退,撞入身后已被火焰包围的后堂。 追击的黑衣人见状,迟疑了一下,火焰阻隔了他们的视线。 片刻之后,整个驿站的屋顶在一声巨响中坍塌下来,烈焰冲天而起,将一切吞没。 远处,带领队伍撤到安全地带的墨一回头望去,只见驿站已化作一片火海。他紧紧攥住了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坚定的信任。 驿站后方,靠近山崖的阴影处,一个玄色身影借着风雪与夜色的掩护,如同融入黑暗的苍鹰,正沿着陡峭的崖壁悄无声息地向下滑落。萧俪的脸上沾染了些许烟灰,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仔细看去,他动作虽依旧沉稳迅捷,却并非全无代价。左臂衣袖被利刃划开一道长口,鲜血从伤口渗出,在玄色衣料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暗红,每一次发力都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而在他背部的衣袍上,更是有一大片被火焰燎烧和重物撞击的痕迹,灰烬混杂着凝固的血迹黏连在布料上——那是在突围瞬间被烈火中坠落的房梁重重擦过。 冰冷的雪花扑打在滚烫的伤处,带来一阵阵刺痛的清醒。萧俪的脸上沾染了烟灰与些许血污,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初,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他稳稳落在崖底深厚的积雪中,短暂地靠在一块巨石后喘息,确认四周安全。伤势不轻,但尚可支撑。他撕下内袍干净的布料,迅速而熟练地将手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紧紧缚住,暂时止住了血。 抬头望了一眼已成一片火海的驿站。 寒风裹挟着雪沫吹过,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身体的不适,辨明方向后,身影再次没入风雪与黑暗之中。 冰冷的雪花不断扑打在脸上,与背部灼伤的剧痛、左臂伤口撕裂般的痛楚交织,形成一种冰火交煎的折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部的伤,每一次在积雪中迈步,都几乎要耗尽他仅存的气力。 视线开始模糊,周遭的风声、雪落声似乎变得遥远。他强撑着又向前走了不知多远,或许只有百步,或许更短。终于,在试图攀过一块被雪覆盖的岩石时,脚下猛地一滑。 他想要稳住身形,但受伤的手臂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背部的剧痛更是瞬间抽空了所有力量。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额头重重撞在什么硬物上,眼前最后闪过的是漫天灰蒙蒙的雪幕,随即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 石老柱带着儿子大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崖下的林子里巡查前几天设下的陷阱。大雪封山,猎物不好打,只盼着能有点收获。 “爹,你看那边!”年轻的大牛眼尖,指着不远处一块岩石下方,“好像……是个人?” 石老柱心里一紧,这鬼天气,掉进这深山老林的,十有**凶多吉少。他赶紧和大牛跑过去。 凑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穿着玄色衣袍的男子,大半个身子已被落雪覆盖,脸朝下趴在岩石旁,一动不动。身旁的雪地被染红了一小片。 “还有气没?”石老柱快步上前,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急切地探向那人的脖颈。指尖传来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搏动。 “有气!还活着!”石老柱松了口气,但眉头随即皱得更紧。他小心地检查着,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背部大片被火焰燎烧并伴有严重淤青与烧伤的痕迹,无不说明此人经历了一场何等惨烈的劫难。 “爹,他……他能救活吗?”石大牛看着那人惨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在这缺医少药的山里,伤得这么重,几乎就是被阎王爷勾了命了。 这人脸上沾满烟灰与血污,额角撞破的地方还在渗血,左臂衣袖撕裂,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最吓人的是背部,衣衫焦破,下面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灼伤和青紫肿胀的撞痕。 “伤成这样,能从上面摔下来没当场咽气,真是命大。”石老柱喃喃道。 “大牛,别愣着,把爬犁拉过来!小心点,把他挪上去,咱们得赶紧把人弄回去!”石老柱当机立断,在这北境活了五十多年,他深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至于这人的来历……等醒了再说。 父子二人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沉重的、昏迷不醒的“麻烦”搬上简易的爬犁,用枯草和旧皮袄垫好盖稳,拖着它,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地朝着山腰处那座冒着微弱炊烟的猎户小屋走去。 风雪依旧,渐渐掩盖了他们来时的足迹,也暂时掩去了行踪。 石家父子回去的路上 石老柱沉默着,目光扫过男子紧握在手中的长剑——即便昏迷,指节依旧因用力而泛白;又落在他腰间那块质地莹润、雕刻着繁复纹样的玉佩上。这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尽人事,听天命吧。”石老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猎户小屋 土炕上,一身玄衣的人一直深陷在昏迷与高烧的漩涡里。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让他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冷得牙齿打颤。额角的伤和背部的撞击显然影响深远,即使在无意识中,他也时常因头痛而发出压抑的呻吟,身体不时无意识地抽搐。 石老柱用尽了山里人知道的所有土方, 石大牛守在一旁,看着父亲不眠不休地照料,忍不住又问:“爹,他都烧了三天了,还能挺过来吗?” 石老柱熬得双眼通红,他看着炕上面无血色、却依旧眉目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什么搏斗的男子,叹了口气:“看他的造化了。”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灌药、换药,这具身体似乎都在本能地配合,顽强地抓着那一线生机。 土灶上的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取代了前几日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伤者靠在土炕上,背后垫着柔软的枕头,左臂的伤口已被重新清洗并敷上了捣碎的新鲜草药,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扎好。 背部的灼伤和淤青依旧骇人,但红肿已消退些许。 石老柱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这人骨头真硬,阎王爷手里都抢回了一条命。 “后生,感觉咋样了?”石老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走过来,“你昏迷了三天,可算醒透了,烧也退了。” 他睁开眼,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空茫的迷雾。 没有接粥碗,而是抬手用力按了按依旧阵阵作痛的额角,那里缠着布带,掩盖着撞击造成的伤口。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而迟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声音破碎得像被风雪打散的枯叶,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石老柱手里的粥碗晃了晃,热粥险些洒出来。他连忙将碗放在炕沿,凑近些问道:"后生,你......你不记得了?" 炕上的人怔怔地望着屋顶的茅草,目光空洞。他尝试着回忆,可脑海中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我是谁?"他喃喃自语,这个最简单的问题此刻却重若千钧。他低头看向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可这双手的主人究竟是谁? 石老柱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递到他眼前:"俺捡到你时,你身上就带着这个。" 他接过玉佩,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俪"字刻痕。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在心底掠过,快得抓不住。 "俪......"他轻声念着这个字,仿佛在呼唤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人。 他眉头紧紧锁起,努力回想,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和尖锐的刺痛。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俺跟俺儿是在山崖下发现你的。”石老柱解释道。 石老柱看着眼前这个气质不凡、伤势严重的年轻人,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这人怕不是卷进了天大的麻烦里!失忆……或许是坏事,但也可能是好事,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忘记比记得安全。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把粥碗塞进他的手里,语气故作轻松:“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先把身子养好要紧。俺姓石,排行老三,你叫俺石老三就成。 你嘛……看你这身板和气度,像个读书人,俺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就这块玉佩还算个值钱物件,上面好像有个‘俪’字,要不……俺就先叫你‘阿俪’? “阿……俪……”阿俪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呼,脑海中依旧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 但“石老三”这个朴实无华的名字和眼前老人眼中的善意,让阿俪紧绷的心神略微放松了一丝。 他低头看着碗中浑浊的粥水,映出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 阿俪沉默地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流食暂时安抚了空乏的胃。 设定: 萧俪十岁时,靖安侯府被满门抄斩,带到边疆教养五年后,被先帝接回宫中教养五年,并被睿亲王(皇帝叔父,与先靖安侯关系很好)认为义子,期间19岁时接任太子太傅,封为郡王。先帝死后两年自领兵平定边境。五年后回京,时年二十七岁。 萧朔设定二十一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 12 章 第13章 第 13 章 废弃烽火台 墨一与站在烽火台破败的窗口,脸色都异常凝重。他们已在此等待两日,不仅王爷音讯全无,驿站废墟那边传来的消息更是混乱。 “前日夜里,火光一起,我们就和王爷被冲散了!”于野猛地一拳砸在夯土墙上,灰尘簌簌落下,他双眼赤红,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都怪我!是我没跟紧!王爷当时为了掩护我们,独自引开了大部分追兵……我他妈的怎么就……” 他哽住,后面的话被强烈的自我厌弃堵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墨一的心不断下沉,他比于野更了解王爷。若非情势危急到一定程度,王爷绝不会做出独自引开敌人的决断。 他看着于野痛苦的模样,强行压下自己内心翻涌的焦急与恐慌,声音嘶哑地开口:“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找到王爷!”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烽火台内或坐或立、同样面带忧色的亲卫:“不能再干等下去了!于野,你带一半人,以驿站废墟为中心,向外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是悬崖、山洞、能藏身的地方!我带另一半人,回雁门关禀告赵将军求援。” 于野重重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我这就去!就算把这片山地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王爷!” 他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光芒,转身便去点齐人手。 墨一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又望向窗外苍茫而危机四伏的山林,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驿站废墟·翌日清晨 大雪早已停歇,烧成白地的驿站废墟依旧冒着缕缕青烟。正如萧俪所料,几队心怀鬼胎的人马几乎同时出现在废墟周围。 于野带着一队精锐进入时正撞见昨日在驿馆的突厥王庭伪装商旅的精锐,以及鞑靼人的斥候……三方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突厥人眼神凶狠,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弯刀。鞑靼斥候则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目光在于野等人和突厥人之间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贪婪。 于野心中暗叫不好,面上丝毫不露怯色。他身后的亲卫们无需命令,已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刀锋半出鞘,弩箭上弦,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他们心系王爷安危,本不欲在此刻节外生枝,但若有人敢阻拦他们搜寻,便是生死之敌。 短暂的死寂被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打破。不知是谁先拔出了兵刃,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动手!”突厥头领用突厥语嘶吼一声,率先挥刀冲向看似人少的于野小队,显然想速战速决。 “找死!”于野怒火中烧,正愁无处发泄对王爷的担忧与自责,此刻敌人送上门来,他长剑豁然出鞘,如一道寒光直迎而上,“挡住他们!搜寻王爷下落为重,速战速决!” 于野长剑如龙,瞬间便与那突厥头领缠斗在一起,剑光刀影交错,激起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鸣。他身后的亲卫们也个个骁勇,结阵迎敌,短时间内竟与人数占优的突厥精锐和伺机而动的鞑靼斥候打得难分难解。 然而,敌人终究是太多了。突厥人悍不畏死,攻势凶猛;鞑靼斥候则像阴险的毒蛇,在外围游走,不时射出冷箭,或是抓住空隙突袭,意图搅乱阵型,消耗他们的体力。 “将军小心!”一名亲卫为了格挡砍向于野侧翼的弯刀,被鞑靼人的冷箭射中了肩膀,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于野心中一凛,知道不能再恋战。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寻找王爷,而不是在这里与这些杂碎拼个你死我活。他奋力一剑逼退突厥头领,厉声喝道:“不要纠缠!交替掩护,向西边林子撤!” 亲卫们得令,立刻变换阵型,且战且退。弩箭精准地压制着追得最紧的敌人,为撤退争取空间。 但敌人显然不想放过他们。突厥头领看出他们的意图,怒吼着指挥手下包抄,鞑靼斥候也趁机压上,箭矢更加密集。 “噗——”于野感到左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支狼牙箭已深深嵌入大腿,鲜血迅速染红了裤腿。他咬紧牙关,反手一剑削断箭杆,继续挥剑格挡。 “于将军!”身旁的亲卫惊呼,想要过来搀扶。 “别管我!快撤!”于野额头青筋暴起,忍着剧痛,步伐已然踉跄。他知道,自己受伤会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 在丢下几具袍泽的尸体,且人人带伤的情况下,于野一行人终于狼狈地摆脱了追兵,撤入了西边的密林之中。于野几乎是被两名亲卫架着走的,腿上的伤口不断渗血,在雪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点。 雁门关 墨一看到被亲卫搀扶进来、脸色惨白、左腿包扎处仍在渗血的于野时,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墨一快步上前,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找到王爷的线索了吗?” 于野颓然地靠在土墙上,脸上混杂着生理上的痛苦和更深的精神挫败,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没受伤的右腿上, 声音沙哑而充满自责:“没有……我们刚到驿站废墟,就撞上了突厥人和鞑靼人的杂碎!打了一场……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还折了几个弟兄……我……我他妈的真没用!” 他低下头,双手插入发间,肩膀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墨一闭了闭眼,强行将涌上心头的恐慌和失望压下去。 他蹲下身,检查于野腿上的伤口,语气尽可能保持平稳:“活着回来就好。王爷……王爷他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事。当务之急是治好你的伤,重新筹划。我们已经失去了王爷的踪迹,不能再自乱阵脚。”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疲惫且带伤的亲卫,沉声道:“于野,你先把伤养好。搜索不能停,我会加派人手,变换搜索方式,重点排查周边的村落和猎户。王爷若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或者留下痕迹。” --- 皇宫·御书房深夜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萧朔心头的寒意。他面前摊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 一份是赵磐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正式军报,详细陈述了摄政王于驿站遭遇不明势力袭击后失踪,生死未卜,目前仍在全力搜救。字里行间透着沉重与焦急。 另一份,则是监军陈执通过秘密渠道直达御前的密奏。与先前那份谨慎的试探不同,这封密奏的措辞如同淬毒的匕首,字字诛心: "......摄政王殿下于遇袭前夕,曾屏退左右,独会身份不明之突厥商贾,密谈逾一个时辰,内容不详。" "事发当日,殿下执意更改既定行程,仅率少数亲卫脱离主力,所择路线偏离官道,迂回隐秘,未向监军及诸将明示缘由。" "驿站焚毁后,现场清理出刻有突厥王庭的铜牌残片,经查,与殿下此前相遇商队所属部落标识吻合。" “而今,殿下麾下墨一、于野等将领,于雁门关周遭频繁调动,行踪诡秘,对殿下失踪前后细节三缄其口,拒绝监军过问......” 萧朔的手在微微发抖。军报让他心如刀绞,恐慌如潮水般涌上;而密奏则像毒蛇,将猜忌的毒液注入他本就慌乱的心神。 “皇叔……”他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的是萧俪教导他读书习字、为他挡开明枪暗箭的种种画面,但徐之洲平日那些“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暗示,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浮起。 他脑中嗡嗡作响,冷汗浸湿了内衫,握着密报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最终,那股近乎偏执的、必须亲眼见证真相的冲动,混杂着对萧俪生死未卜的强烈恐慌,如同岩浆般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无法忍受在遥远的京城,被动地等待一个可能被精心修饰过的“结果”。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来人!”他低声喝道。 暗卫首领夜如霜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立刻点齐两百轻骑,要最精锐、口风最紧的。备好快马,一刻钟后,朕要秘密出京,前往北境雁门关。”萧朔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夜如霜心中巨震,但面上毫不显露,只沉声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还有,”萧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传朕口谕,召丞相徐之洲即刻入宫。” 片刻之后,御书房 徐之洲匆匆赶来,心中还在猜测陛下深夜急召所为何事。当他听到萧朔的决定时,饶是他城府极深,也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陛下!万万不可!”徐之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真实的惊惶,“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北境如今局势未明,危机四伏,若陛下有丝毫闪失,臣等万死难赎!寻找摄政王之事,交给赵磐他们便是,陛下当坐镇中枢啊!” 萧朔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脸上是徐之洲从未见过的固执与冷厉。 “正因局势未明,朕才必须亲自去!”萧朔打断他,目光锐利,“皇叔是生是死,他究竟做了什么,为何失踪,朕要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京城政务,暂由爱卿与内阁协同处理,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可扰朕。” 他将一枚代表着临时摄政的私印扔给徐之洲,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此事若提前泄露半分,朕唯你是问!” 说完,他不等徐之洲再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徐之洲跪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看着皇帝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萧朔对萧俪的执念竟如此之深,深到可以抛下京城、以身犯险!皇帝亲临北境,这潭水,瞬间变得更加好掌控了。 第14章 第 14 章 夜色中,一支轻骑如同利箭,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冲出京城,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萧朔抿紧唇,目光死死盯着北方沉沉的黑暗,直接抵达那个牵动他全部心神的地方。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叫嚣,盖过了风声,盖过了马蹄声:“萧俪,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残雪,这支沉默的队伍在夜色中向着雁门关方向疾驰。 萧朔紧握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个血腥的画面——皇叔重伤倒在雪地里的模样、被烈焰吞噬的身影。 "再快些!"他厉声催促,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破碎。 京城丞相府 徐之洲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沉甸甸的摄政令牌,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陛下这般不管不顾地北上,完全打乱了他的布局。 "传信给陈执,"他低声吩咐暗处的心腹,"让他务必在陛下抵达前,找到‘确凿’的证据。若是找不到......"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寒意,"那便制造些证据。" 心腹领命悄声退下。徐之洲望向窗外北方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皇帝非要亲眼见证,那他便送上一场"真相"。 黑风山猎小屋 远处山林间,寒鸦的啼鸣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阿俪,今天天气好,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林子里转转?活动活动筋骨!”石大牛兴致勃勃地扬了扬手中磨得发亮的猎弓,脸上满是憨厚热情的笑容。 不等阿俪回答,石老柱便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胡闹!阿俪公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哪能跟你进山钻林子? 走,跟我先去下几个套子,给你阿俪兄长打点新鲜的野味回来补补身子才是正经。” 阿俪看着这对淳朴的父子,心中微暖。他确实需要尽快恢复,身体上的伤口让他难以长久赶路。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山下方向隐约传来的异动却让他神色一凛。 那不是寻常的鸟兽之声,也不是猎户行走的动静。 是马蹄声,密集而急促,并且不止一队,似乎还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微铿锵和一种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石老柱显然也听到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常年生活在边境的警觉让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寻常。 他一把拉住还在兴奋张望的大牛,对阿俪低声道:“不对劲……这动静不像寻常官兵,更不像商队。阿俪,你快进屋去,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阿俪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微微眯起眼睛,对石老柱道:“老伯,你们也小心。这声音……来者不善。” 他下意识地侧身,将身体隐蔽在屋角的阴影处,这个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经历过无数次。 山林间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而骤然紧张起来。 马蹄声在山脚下似乎放缓了,紧接着,是几声清晰的呼喝,以及兵器出鞘的摩擦声。 一个不同于边关将士粗犷嗓音、带着几分京城口音且略显不耐的声音高喊道:“仔细搜!任何可疑痕迹都不能放过!陈监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只见一个穿着监军随从服饰、面色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痕迹的年轻男子,正捏着鼻子,嫌弃地踢开脚边一块焦黑的木料。他身后跟着的士兵,也多是些看起来不如边军彪悍、装备却更为精良的护卫。 突然一阵刺痛席卷了阿俪的脑中,“呃——!” 阿俪猛地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一步,单手死死扣住仿佛要裂开的额角。 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颅内疯狂搅动,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来得毫无征兆,与伤口愈合的隐痛截然不同,猛烈而尖锐,几乎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的蜷缩和抵抗。 他扶住身旁土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际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而艰难。 山下的搜索声、石老柱父子紧张的呼唤声,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这要将意识都撕裂的头痛,无比真实地折磨着他。 “阿俪!你怎么了?”石大牛吓了一跳,想上前扶他。 “别出声!”石老柱反应极快,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将他拽到身边,自己也紧张地贴着墙壁,大气不敢出。他惊恐地看着阿俪痛苦的模样,又听听山下那些明显不是本地驻军、杀气腾腾的官兵。 山下的搜索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士兵拨开灌木、检查岩石的声响。他们似乎正在以拉网的方式,向着半山腰的小屋方向推进。 阿俪强忍着头痛,眼神在剧痛中反而变得愈发锐利和清醒。他看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的石家父子,又望向山下。不能连累他们。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队即将搜索上来的官兵,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小屋后方更为茂密、地形也更复杂的山林深处。 几乎就在他消失的下一刻,几名身着禁军服饰的士兵,在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的带领下,出现在了小屋前的空地上。 士兵们粗暴地踢开篱笆门,长矛瞬间对准了屋内。为首领队的锐利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灶台,最后落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药罐上。 "人呢?"领队的年轻人道。 石老柱护着儿子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道:"官、官爷......就俺们爷俩住这儿......" "放屁!"年轻人一脚踢翻药罐,留有余温的药汁溅在石老柱裤腿上。"这药是治刀伤火毒的!说!受伤的人藏哪儿了?" 大牛吓得直哆嗦,石老柱死死按住儿子,脑门上全是冷汗。就在这时,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在那边!"士兵们立即朝声响处追去。 年轻人阴冷地瞪了父子俩一眼:“若让本官发现你们窝藏细作,就等死吧”。随后带着剩下的人冲向密林。 石老柱腿一软瘫坐在地,望着阿俪消失的方向喃喃道:"这哪是找人......分明是索命啊......" 而此时真正的阿俪,正屏息藏在屋后崖壁的裂缝里。刚才那声动静,是他用石子击打远处树干制造的声响。听着追兵远去的脚步声,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阿俪在岩缝中静静蛰伏,如同潜伏的猎豹。直到那队人马的喧嚣彻底消失在林间,他才悄无声息地滑出藏身之处。 他没有立刻返回小屋,而是借着林木掩护,绕到高处,冷静地观察着那队人马留下的痕迹——凌乱的脚印指向错误的方向,被折断的灌木显示着他们的急躁。 "陈监军......"他在心中默念这个此刻让他本能警惕的称谓。这些人不是来救援的,他们的每一个举动都带着明确的敌意。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才悄无声息地回到小屋后方。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石老柱惊魂未定的脸露了出来:"阿俪?快进来!" "此地不宜久留。"阿俪闪身进屋,语气凝重,"他们发现上当后一定会折返。老伯,大牛,你们得跟我一起离开。" 石老柱脸色发白:"可这屋子......" "性命要紧。"阿俪快速扫视屋内,"带上必要的干粮和药物,我们去后山的山洞暂避。"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石老柱看着他冷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失去记忆的年轻人,或许比那些官兵更值得信赖。 "好,听你的!"石老柱一咬牙,"大牛,快去收拾!" 片刻后,三人背着简单的行囊,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屋后的密林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队官兵果然怒气冲冲地折返回来,将小屋翻了个底朝天。 三人沿着陡峭的山路疾行,阿俪虽伤势未愈,步伐却异常稳健。他时不时停下脚步,用树枝巧妙掩盖他们留下的痕迹,动作熟练得仿佛与生俱来。 "去那个之前您说过的那个废弃的炭窑。"阿俪突然改变方向,"山洞太显眼,他们一定会重点搜查。" 石老柱愣了一下:"可炭窑又脏又窄......" "正因如此,才安全。"阿俪拨开一丛枯藤,露出半塌的窑口。 窑内阴暗潮湿,却意外地宽敞。阿俪仔细检查了四周,确认没有野兽踪迹后,才让父子二人进来。 "阿俪哥,你刚才那招真厉害!"大牛忍不住小声赞叹,"用石子就把他们引开了!" 阿俪微微一怔。方才那些应对追兵的本能反应,此刻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仿佛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熟悉危险与谋略的自己。 "看来......"他望着窑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我失忆前,过的不是什么太平日子。" 石老柱忧心忡忡地往窑口张望:"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抓你?" 阿俪眸光一沉。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 第15章 第 15 章 炭窑内昏暗潮湿,仅有缝隙透入些许天光。阿俪背靠着冰冷的窑壁,闭目凝神,耳廓却时刻捕捉着外界的动静 士兵搜山的呼喝声、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以及偶尔传来的、陈执属下气急败坏的催促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反复数次。 石老柱和大牛紧挨在一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声响就会引起注意。 刚开始搜查最为严密。甚至有一队士兵走到了炭窑附近,用长矛胡乱捅刺着周围的灌木丛。 石老柱吓得脸色惨白,阿俪却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保持安静。这废弃炭窑入口隐蔽,且环境恶劣,并非搜查的重点。果然,那队士兵抱怨了几句“这鬼地方能藏什么人就草草离开了。 夜间,寒气刺骨。阿俪将那张稍厚的皮褥让给了石老柱父子。 他尝试在寂静中梳理线索:“陈监军”的敌意、那些训练有素却带着京城做派的士兵、自己身上不凡的玉佩和长剑、还有这具身体对危险近乎本能的敏锐和应对……这一切都指向他。 第二日,外面的动静明显稀疏了许多。到了午后,除了风声和鸟鸣,几乎再也听不到人声马嘶。 “他们……好像走了?”石老柱试探着小声说,嗓音因长时间不敢说话而有些干涩。 阿俪微微颔首:“再等等,等到天黑。” 当最后一缕天光从缝隙中消失,夜色完全笼罩山野时,阿俪才悄无声息地挪到窑口。确认安全后,他才返回窑内。“搜索的军队应该已经撤离了。”他低声道,“但我们暂时还不能回小屋。” 石老柱松了口气,随即又愁上眉头:“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阿俪望向窑外无边的黑夜,目光沉静:“先找个更稳妥的落脚处。然后……”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玉佩上的刻痕。 "我需要进城一趟。" 石老柱倒抽一口冷气:"使不得!雁门关现在到处都是官兵,陈监军的人肯定在城门口守着!"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阿俪的目光在黑暗中异常清明,"既然有人不惜动用军队搜山,说明我的存在至关重要。雁门关是北境枢纽,那里一定有关于我的线索。" 他看向惊惶的父子二人:"老伯,大牛,你们不必跟我冒险。一进城,我们就在那里分开。" "这叫什么话!"石老柱突然激动起来,"要不是你,我们爷俩早被那些官兵当同党抓走了!你要进城,俺给你带路!有条猎人才知道的小路能绕开关卡!" 大牛也急忙点头:"阿俪哥,我知道城墙下有处排水洞,小时候常从那儿钻进去玩!" 阿俪注视着这对淳朴却勇敢的父子,心头微暖。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善意。 "好。"他轻轻颔首,"那就有劳了。" 夜色深沉,三人借着月光悄无声息地穿过密林。阿俪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山峦——这场寻找真相的旅程,终于要踏入真正的险境。 三人在夜色掩护下沿着山脊潜行。石老柱果然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带着他们避开所有官道,专走兽径。 约莫子时前后,雁门关巍峨的城墙轮廓出现在月光下。 "看那里。"大牛指着城墙西南角,"那块松动的砖后面就是排水洞,去年山洪冲垮后又重修过,我能钻进去。" 阿俪仔细观察着城头的守军布防。巡逻的士兵比平日多了三倍,城门处火把通明,盘查格外严格。陈执显然还没放弃搜寻。 "我自己进去。"阿俪做出决定,"老伯,大牛,你们留在城外接应。若三日后的这个时辰我没回来......" "别说晦气话!"石老柱急忙打断,"俺们在城外西边那个土地庙等你!" 阿俪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除了玉佩和短剑,他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都留在了炭窑。当他弯腰准备钻进排水洞时,突然按住抽痛的额角。 破碎的画面再次闪现:相似的城墙,漫天箭雨,还有......一个穿着明黄服饰的少年在城头向他伸手...... "阿俪?"大牛担忧地唤道。 他甩开幻觉,利落地滑入洞中。排水道里弥漫着腐臭的气味,但确实如大牛所说可以通行。就在他即将钻出内侧栅栏时,突然听到墙根处传来压低的对话: "......确定他会出现?" "陈大人放心,只要墨一还在我们手里......" 阿俪在排水道中屏住呼吸,陈执与手下的对话清晰地传入耳中: “……墨一仗着是王爷亲信,竟敢公然抗命,拒不交代王爷失踪那夜的行踪细节,本官已依军法暂夺其职,关押反省。你们给本官盯紧了,任何与他接触的人,都要严加盘查!” “大人,赵磐将军那边几次三番要人,我们……” “哼,本官依律办事,赵磐又能如何?如今王爷下落不明,军中事务由本官暂代,清查内部乃是职责所在!记住,我们的重点是找到王爷下落,墨一……不过是条引蛇出洞的饵。” 墨一。 这个名字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阿俪混沌的记忆深处。剧痛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冰冷的石壁,无数画面在脑中炸开—— “王爷王爷!您这袖口怎么沾上墨点了?属下跟您说多少次了要注意仪态!” “哎哟喂今天这北风,刮得人脸疼,王爷您冷不冷?我给您把大氅系紧点!” “您说陈监军那人是不是心眼忒多?看他那眼神我就觉得不对劲,王爷您可得防着点……” 那个永远在身边絮絮叨叨、活泼得像只麻雀,却又心细如发、忠诚不二的年轻护卫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在驿站大火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王爷”…… 王爷。 这个词如同惊雷,劈开了笼罩记忆的浓雾。 他是萧俪。大梁摄政王,先帝托孤之臣,当今天子的皇叔。 刹那间,更多记忆碎片奔涌而至:北境的烽火、朝堂的博弈、皇帝的猜忌、丞相的算计……以及驿站那场“意外”大火。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网。陈执此举,根本不是为了寻找他,而是要在他与皇帝见面之前,将他这个“隐患”彻底清除! 萧俪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茫然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悄然钻出排水道,借着夜色掩护潜行在熟悉的巷陌间,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外——这是他亲手设立的暗桩。 轻叩门扉三长两短,门应声而开。精干男子见到他,激动地就要跪拜:“王爷!您终于……” 萧俪抬手虚扶,声音沉稳,带着久违的威仪:“起来。墨一被关在东城驿馆?” 男子一怔。 “是!陈执以‘配合调查不力’为由软禁了墨统领,赵将军几次要人都被搪塞过去。” 萧俪望向东城驿站的方向,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陈执想玩“引蛇出洞”?那他便让这位监军大人看看,引出来的究竟是蛇,还是龙。 萧俪指尖在桌案上轻叩,发出规律的声响。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宛如苏醒的苍龙。 "陈执既然布了这个局,驿馆此刻必是龙潭虎穴。"他声音平静无波,"但他忘了一件事——" 暗探首领楚墨屏息以待。 "雁门关的城墙,是本王的城墙。"萧俪抬眸,眼中寒光乍现,"传令给赵磐,让他按兵不动。你去准备三件事:" "第一,将陛下已到雁门关的消息散出去,要快。" "第二,找两个生面孔,扮作西域商人,明日一早去驿馆求见陈执,就说有关于本王下落的重要情报。" "第三......"他微微一顿,"把本王那套四爪金龙王袍取来。" 楚墨震惊抬头:"王爷要亲自......" "他不是想见王爷么?"萧俪拂袖起身,玄色衣袂在灯下翻涌如云,"那本王便让他见见,什么是真正的王爷。" 这一刻,那个运筹帷幄的摄政王彻底苏醒。陈执以为自己在狩猎,却不知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来都由强者决定。 窗外忽起大风,吹得满城灯火明灭不定。 次日清晨,雁门关东楼驿馆。 陈执正对着铜镜整理官袍,听着属下的汇报:"大人,昨夜城中确有异动,几处暗桩都被惊动了。看来鱼儿终于要上钩了。" 他满意地抚过袖口刺绣:"吩咐下去,只要萧俪现身,立即......" "报——"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冲进来,"大人,门外来了两个西域商人,说是有摄政王的消息!" 陈执动作一顿,眼中闪过精光:"带他们去偏厅。" 当他走进偏厅时,两个商人立即跪地行礼,其中一人操着生硬的官话道:"尊贵的大人,我们在黑风山附近见过这位王爷!"说着呈上一枚玉佩——正是萧俪随身之物。 陈执接过玉佩细细端详,心中狂喜。这确是真品,看来萧俪果然还在附近山中! 第16章 第 16 章 就在这时,驿馆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号角声。陈执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是、是赵磐将军带着巡防营把驿馆围住了!" 陈执勃然大怒:"他赵磐敢......" 话音未落,驿馆大门轰然洞开。晨光中,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入,四爪金龙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佩剑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陈监军,"萧俪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听说你在找本王?" 整个驿馆鸦雀无声。陈执僵在原地,手中的玉佩"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万万没想到,萧俪竟敢以如此张扬的方式现身——不是暗中潜入,而是堂堂正正地带着护卫前来! "王、王爷......"陈执勉强挤出笑容,"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萧俪踱步上前,靴子踩在那枚玉佩上,"只是假借搜寻本王之名,行构陷之实?还是想杀人灭口?"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陈执被那凌厉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额角渗出冷汗。 "王爷误会了!下官只是......" "报——"又一声急报打断了他的辩解,"陛下驾到!已至驿馆门外!" 萧俪唇角微勾。这场戏,终于到了最精彩的一幕。 驿馆内外顿时跪倒一片。萧朔一身风尘仆仆的骑射装,在禁卫簇拥下疾步而入,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道玄色身影。 "皇叔!"少年天子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在看到萧俪腰间佩剑时猛地顿住。 陈执连滚爬爬地扑到皇帝脚边: "陛下明鉴!摄政王与突厥勾结的证据确凿,昨夜还有人证物证......" "人证?"萧俪冷声打断,"可是这两个西域商人?"他袖中突然甩出一封密信,"不妨请陛下看看,这是从陈监军心腹家中搜出的——与突厥往来的密信,上面盖的可是陈监军夫人的私印!" 陈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可能!那印信明明在......" "在你夫人妆奁最底层的夹层里?"萧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你夫人昨日去寺庙上香时,妆奁‘不慎’被打翻了。" 萧朔接过密信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时,赵磐押着个被五花大绑的突厥人进来:"陛下,这是今早在城外抓获的突厥信使,他招认是受陈监军指使,在驿站纵火构陷王爷!" 局势瞬间逆转。陈执瘫软在地,突然指着萧俪声嘶力竭:"陛下!他今日这般阵仗,分明是要造反啊!"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俪身上。却见他突然解下佩剑,双手奉至萧朔面前: "臣,请陛下亲审此案。" 这一跪,让萧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少年天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被欺瞒的愤怒,更有帝王本能的猜疑。他最终重重握住萧俪奉上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好。"萧朔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朕亲自审。"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陈执,目光如刀:"押入天牢。所有涉案人员,一律彻查。" 禁卫上前拖走陈执时,这位监军突然疯狂大笑:"陛下!今日他既能逼死臣,来日就能......" 剑光一闪。 龙纹佩剑带着铮鸣钉入青石板,距陈执的脚尖仅一寸之遥。飞溅的石屑擦过他惨白的脸,留下细碎血痕。 "再妄言一字,"萧朔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下一剑就在你喉间。" 陈执吓得浑身一颤,瘫软的身子被两名禁卫粗暴架起。 他张着嘴,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牙齿打战的咯咯声在死寂的驿馆中格外清晰。 萧朔不再看他,转身时玄色披风划开利落的弧度。 "太医就在外面。"萧朔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年轻皇帝转身扶起萧俪,萧朔的手在触到萧俪肩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一顿——掌下单薄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摸到清晰的骨骼轮廓。 他想起今早暗卫呈上的密报里那句"王爷跌落山崖,重伤失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受苦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连萧朔自己都怔住了。他本该先问驿站大火,该先查突厥密信,该先追究这番兴师动众的君臣对峙。可当他真正见到萧俪苍白消瘦的面容时,那些帝王心术化竟都为泡影。 萧俪抬眼,正对上萧朔来不及掩饰的担忧目光。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小皇帝也是用这般眼神,攥着他的衣袖问:"皇叔会不会永远陪着朔儿?" 萧俪正要行礼,却被少年天子用力按住手臂。 太医提着药箱趋步走入内室时,萧朔仍攥着萧俪的衣角。 "王爷肩胛骨裂,背上还有未愈的火毒。"太医剪开染血的布料时倒抽冷气,"这伤若再耽搁几天......" 萧朔突然起身,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狼藉,走到外间,看着瘫软在地已然吓晕过去的陈执,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把他泼醒。" 冰水迎头浇下,陈执剧烈咳嗽着惊醒,正对上天子幽深的眼眸。 "朕记得,"萧朔用剑尖挑起他下巴,"三个月前你递过折子,说边关苦寒请求回京。" 陈执瞳孔骤缩。 "现在朕准了。"少年天子轻笑,"明日就启程——带着你夫人那颗私印,去诏狱安家。" “陛下饶命……臣知罪陛下饶命。”陈执被拖出去,将押送回京。 萧俪忽然按住额角。破碎的记忆翻涌而来:陈执夫人那颗和田玉私印,分明是去岁宫宴时...他倏然抬眼,与萧朔的目光撞个正着。 少年天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萧朔转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他亲手接过太医呈上的膏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萧俪。 "都退下。" 随着这声吩咐,驿馆正厅很快只剩下叔侄二人。萧朔指尖沾了药膏,却在即将触到伤口时顿住。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皇叔可知,陈执夫人的那方私印,原本该在谁手里?" 萧俪凝视着跳动的烛芯,记忆的迷雾渐渐散开:"去岁万寿节,陛下赐给突厥使臣的礼单..." "礼单要用的是蟠螭纹官印。"萧朔的指尖终于落下,药膏触及伤口带来细微刺痛,"但那日司宝司呈上来的,却是这方凤穿牡丹私印。" 萧俪骤然抬眼。他想起那日校场比武,突厥使臣突兀提出的彩头;想起陈执主动请缨去取官印;更想起之后三个月里,边境突然频繁的"商队冲突"。 "好一招偷梁换柱。"他轻声道。 萧朔为他系好衣带,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所以皇叔现在明白,为何皇叔遇刺的消息传回京城,朕要来北境?" “将京城留给他们唱一场戏,才是请君入瓮。” “陛下怎么……”萧俪怔住。 “皇叔以为朕真的昏庸无能?” 窗外传更夫打更声,少年天子俯身拾起佩剑。在转身的刹那,他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萧朔系衣带的手突然收紧,勒得萧俪伤口生疼。少年天子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带着寒意:"皇叔真以为朕是来救您的?" 他指尖划过萧俪肩上的伤痕,像在欣赏一件破碎的瓷器:"这一个月,朕每天都会想象皇叔躺在谁怀里养伤...是那个猎户?还是那个傻子?" 萧俪猛然抬眼,撞进一双癫狂的眸子。 "京城确实在唱戏。"萧朔轻笑,"但主角是执掌大权的徐丞相和摄政王留下的人。" 他捡起萧俪的贴身玉佩放在桌上:“皇叔此行走得匆忙,忘拿了这个。”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纠缠的影子如同恶鬼。 萧俪凝视着玉佩上那道新增的刻痕,忽然低笑出声。他任由衣带垂落,露出心口一道陈年箭疤——正是当年为救萧朔留下的。 "陛下若真要臣死,"他握着萧朔的手按在疤痕上,"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萧朔指尖剧烈一颤,那疤痕在掌下灼热如烙铁。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的刺杀,皇叔是怎样浑身是血地将他护在身下。 拉扯间碰到了烛台,黑暗中传来衣帛撕裂之声。萧朔挣扎着摸到袖中匕首,却在下一刻僵住——萧俪竟主动将咽喉抵上锋刃。 "动手啊。"萧俪的声音带着蛊惑,"陛下若想取臣性命,"他平稳地握住萧朔颤抖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该再深三分。" 萧朔呼吸紊乱,试图抽手却被牢牢禁锢。年轻帝王眼中翻涌着暴戾与痴迷,像盯着落入蛛网的蝶。" 窗外传来羽林卫整齐的脚步声,火把将驿馆照得亮如白昼。萧朔在晃动的光影里看清皇叔眼底的自己。 萧俪指尖轻转,半枚虎符落入萧朔掌心:"另外半枚在徐之洲书房暗格,与突厥往来书信放在一处。" 萧朔踉跄后退,虎符硌得掌心生疼。他这才看清,皇叔颈侧伤口精准地避开了血脉,连流血量都计算得恰到好处。 "陛下还要继续试探吗?"萧俪用素帕按住伤口,雪白绢帛瞬间洇开红梅,"或者...谈谈正事?" 羽林卫冲进来时,只见摄政王衣领染血立在灯下,年轻帝王背对众人站在阴影里,虎符的纹路深深印在他掌心。 "退下。"萧朔声音沙哑,"朕与皇叔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