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管弦之音靡靡,如无形的纱幔缠绕着金殿的每一根梁柱。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混杂着娇俏的笑语,酿成一坛名为“繁华”的迷汤,灌醉了满堂朱紫。
萧俪端坐于御阶之下首位,玄色王袍上,那以暗金线绣就的四爪金龙,在煌煌宫灯的映照下,鳞甲时而流转过一道幽光,宛若蛰伏在深渊下的活物,映衬着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正揽着新纳的妃嫔调笑,他手持一枚嵌宝金杯,将其中殷红如血的美酒,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倾入美人微启的樱唇之中。几滴酒液溅出,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泅开点点暗红。
那颜色,刺目得很。
竟与萧俪记忆中,那场吞噬一切的灭门大火,诡异地重合了。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源于他指间。若非玉质上乘,那夜光杯只怕已现裂痕。杯中琥珀色的琼浆随之轻晃,荡开一圈细碎涟漪。
十岁那年的雨夜,本该在边塞策马的他,因着一场莫名的预警偷偷潜回京城。
躲在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的街角阴影里,眼睁睁看着那块御笔亲题的“靖北侯府”鎏金匾额,在熊熊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轰然坠落,砸起满地混着血水的泥泞。
母亲留给他唯一的玉佩,在那一刻于掌心碎裂,锋利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一滴、一滴,坠入无尽的黑暗与污浊之中。
那一夜,他失去了所有,也注定了他此生都将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
“皇叔,何以独酌?不来与朕同乐?”
萧朔带着七分醉意、三分慵懒的声音,像一根无形的针,将他从血色回忆中猛地刺醒。
萧俪抬眸,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在刹那间被压入深潭,只余一片恭谨的沉寂。“臣,”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不胜酒力。”
“摄政王就别推辞了。”坐在左首的丞相适时举杯,面上挂着圆滑的笑意,语调轻松,字句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挤兑,“陛下亲自发话,王爷总该给个面子,满饮此杯才是正理。莫非……是看不上陛下赐下的御酒?”
萧俪的目光未曾偏移,依旧垂眸注视着手中的酒杯。那杯中之物澄澈见底,却映不出他此刻的心绪。只是那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郁悄然掠过,如同云翳暂时遮蔽了寒月。
“丞相言重了。陛下隆恩,臣感念于心。”他语调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实在是旧伤偶发,不胜酒力,恐御前失仪。恳请陛下恩准,容臣暂离,于殿外清醒片刻。”
萧朔正沉迷于怀中美人的软语温存,对此等琐事浑不在意,只随意地挥了挥手,便如同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蛾,目光再次落回怀中的温柔乡。
廊下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轻轻拂过面颊。萧俪独立在汉白玉栏杆前,远眺着宫墙外隐约的山峦轮廓。那里有他熟悉的边塞风光,有猎猎旌旗,有战马嘶鸣,更有他一手带出来的将士们。
“皇叔这是在思念塞外风光?”一道清越婉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俪转身,见毓蝉公主提着裙摆款步而来。月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衬得那张娇俏容颜平添几分忧色。
“臣见过公主。”他执礼如仪,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殿内歌舞正酣,公主怎的出来了?”
毓蝉在他身侧驻足,目光掠过他颈侧那道浅疤:“自皇叔三年前镇守边关,北境安宁,皇兄也宽心不少。边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商路畅通,这都是皇叔的功劳。”
“守土安邦,是为臣本分。”萧俪垂眸,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一阵夜风掠过,吹动廊下宫灯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毓蝉轻叹,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近年来皇兄任人唯亲,赋税日重。江南水患未平,又加征丝帛税、田税;河东旱情刚缓,却强征劳役。虽一时安稳,可民间怨声渐起。长此以往,只怕......”
“陛下亲政,自有圣裁。”萧俪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这些事,该由御史台劝谏。臣早已卸任太傅之职,不便多言。”
“可皇叔仍是摄政王!”毓蝉忍不住提高声调,袖中的手微微发颤,“虽皇兄亲政,但先帝遗诏犹在。那日我在宫门外,亲眼见到老农跪在雪地里哭诉田赋太重,家中幼子因无钱医治而夭折......这江山社稷,皇叔当真要袖手旁观?”
萧俪的目光骤然锐利,声音却压得更低:“公主慎言。陛下最忌权臣干政,这话若传到有心人耳中,于你我都将是灭顶之灾。”他的视线扫过廊柱后的阴影,那里似乎有人影晃动。
毓蝉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渐渐熄灭。“是了,你就是这样的。”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忠君之事,食君之禄。永远都是这副克己复礼、谨守臣节的样子。”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萧俪心底最柔软处。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那个十岁的少年跪在荒郊野岭,对着京城方向重重叩首。鲜血从额前淌下,混着雨水渗入泥土。他在心里立誓:此生定要恪守臣节,不负先帝。
可如今......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袖中的手,任由掌心旧伤隐隐作痛。那道伤疤,是当年玉佩碎片所留,也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心伤。“公主可知,”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疏淡,“先帝临终时,曾要臣立下三个誓言。”
毓蝉抬眼看他,眸中带着询问。
“一曰守疆土,二曰辅圣主,三曰......”他顿了顿,月光在他眼中碎成寒星,“护黎庶。”
远处传来阵阵笙歌,映衬得此间愈发寂静。毓蝉忽然注意到,这位永远挺直脊背的皇叔,此刻肩头竟似压着千钧重担。他站在这里,却仿佛独自承担着整个王朝的重量。
“公主,”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你可知这月光,照得到朱门绣户,也照得到茅草寒舍?”
毓蝉不解其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转身望向那轮明月,玄色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臣守的不是君心,是民心;护的不是皇权,是苍生。”
这句话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夜色中。毓蝉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那个恪守臣节的靖北侯世子。在边关的风沙里,在将士的血汗中,他找到了比忠君更重要的信念。
毓蝉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眼底泛起些许复杂的情绪。她往前半步,声音放得轻缓:“既要忠君,又要护民,皇叔总是想求个两全……不累么?”
“为君者,或可说累。为臣者,唯有‘该’与‘不该’。在其位,谋其政,护其民,此乃臣子本分,无关劳累,只问心安。”萧俪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宫墙隔出的那片狭小夜空,声音低沉而清晰。
“起风了,公主请回吧。”他轻声道,“臣告退了。”
毓蝉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玄色王袍渐渐融入夜色,就像一只收敛羽翼多年的苍鹰,终于要振翅高飞。
宫灯依旧明亮,笙歌依旧婉转,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华宴之上
御座之下,徐之洲躬身一礼,声音温醇如酒:“陛下,西域使节不远万里,特献上舞姬一名,其姿容绝世,舞技超凡,愿为陛下助兴,亦显我天朝海纳百川之气象。”
萧朔斜倚在九龙金座上,闻言唇角微扬,显露出极大的兴致:“哦?有心了,宣。”
殿门洞开,光影摇曳处,一名身着异域霓裳的女子翩然而入。金铃脆响,雪肤花貌,那双碧色的眼眸如同瀚海深处的明珠。她随着陡然响起的胡乐起舞,身姿曼妙,回旋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顷刻间攫取了满殿目光。
一舞毕,满堂喝彩。萧朔抚掌大笑,连声赞道:“妙极!果然是天姿国色,风情万种!”
徐之洲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再度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御座之侧。
那位一直静默如山的身影听清:“陛下圣明。此等尤物,自当奉献于懂得欣赏之人。若遇那不解风情的朽木顽石,怕是明珠暗投,徒然辜负了这般活色生香。”
他话语微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右侧首席,声音里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叹息:“就如摄政王殿下,为国操劳,夙夜匪懈,自是德高望重。只是……心思皆在朝堂经纬,怕是已无暇体会此中曼妙了吧。”
殿内霎时一静,先前热烈的气氛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许多大臣垂下眼,盯着面前的酒杯,不敢作声。
萧朔嘴角上扬似乎浑然不觉这微妙的紧绷,他笑着点头,随口应和:“丞相所言甚是。皇叔向来严谨克己,是朕之股肱。这等歌舞享乐,他大抵是觉得索然无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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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朔话音方落,殿内群臣皆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右侧首席。却见萧俪缓缓抬眸,手中白玉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丞相有心了。”他声音平稳如山涧寒泉,听不出半分波澜,“西域舞艺确实精妙,只是臣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他转向御座,微微欠身:“陛下可还记得三年前,西域诸部是如何归附的?”
不待萧朔回答,他已自顾自说下去:“当年突厥犯边,西域十八部联名求援。先帝力排众议,命臣率三千铁骑驰援。那一战,我们在赤水原与突厥主力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