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肩胛骨缝隙里透出熟悉的酸疼,像浸了一夜的寒气。穆以序列衣坐起,目光落在榻边木施上——那件玄色外衫依旧挂在那里,衬得周遭素净的摆设都有些格格不入。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布料一寸处停住,最终只是将衣衫抻平整些,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公子,药煎好了。”老管家端药进来,目光在那外衫上一掠而过,垂眼道,“今早收到舟先生的信,已放在书案上了。”
穆以序端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药汁险些漾出。他稳住手腕,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饮尽苦药,他并未立刻去拿那封信,而是先走到窗边,推开了支摘窗。凉风裹着潮湿的土气涌入,院中杨柳已半染秋色,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书案。
信很薄。拆开来,只有一页纸。字迹是熟悉的劲瘦,内容却客气得让人心头发涩。无非是报个平安,已抵达北地某处军镇,诸事安顿,勿念。末尾添了一句“北地苦寒,望自珍重”,墨迹比其他字略深,仿佛写下时笔锋曾有过片刻的迟疑。
他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回信封,放入一个紫檀木匣中。匣子里已有了三四封同样薄薄的信,安安静静地躺着。他合上匣盖,指尖在冰凉的木纹上停留片刻,然后起身,如常去往后园。
石桌空着。他坐下,看着池中残荷。不再需要备两只茶杯,也不再需要计算他归来的时辰。只是肩头总觉得空落落的,有风穿过。
他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握了握,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最终,他还是没有掷下。卦象如何,早已不重要。
墨磨了第三次,才勉强达到往日的浓稠度。北地的水硬,墨条也似乎带着一股粗砺气。舟子复提笔,对着铺开的信笺,却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是呼啸的风沙声,与江南的雨打芭蕉截然不同。他在这里,穿着厚重的戎装,握着冰冷的兵器,周遭是操练的呼喝与战马的嘶鸣。可每当夜深人静,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那临水的柳岸,那氤氲的茶香,和那人清减的、带着倦意的侧脸。
他最终只写了几句干巴巴的平安语。想问“园中杨柳可还好”,想问“那套强身的动作是否还在坚持”,更想问“那件外衫……你可还留着”。笔尖在“望自珍重”四字上顿了顿,墨迹晕开一小团,他烦躁地搁下笔,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重新铺纸,克制地写完,封好。唤来亲兵,吩咐送出去。
亲兵离去后,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从怀中掏出那个素锦香囊,里面的结发静静躺着。他又想起那幅被他仔细收好的杨柳图,画上那几段突兀的枯枝,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并非不想多写,只是怕。怕写得多了,那份强行压抑的思念会决堤,会让他忍不住想抛下一切回去。也怕……自己的牵挂,会成为那人病中额外的负累。
傍晚时分,又开始咳了。穆以序掩着唇,咳得肩头轻颤,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他习惯性地伸手,抓住木施上那件外衫的衣角,紧紧攥住。布料上属于那人的气息早已淡得几乎闻不到,只剩下一种陈旧布料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他自己身上的药香。
他咳得累了,伏在案上微微喘息。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匣上。他伸出手,轻轻打开,将今日新收到的那封信,与其他几封放在一处。
“一、二、三、四……”他极轻地数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信不多,间隔也越来越长。他都知道。
他将脸轻轻贴在那冰凉的木匣上,阖上眼。窗外,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残荷,也敲打着他空寂的庭院。
军务繁杂,升迁的喜悦与人际的倾轧交织。偶尔在酒宴上,同僚说起家中妻小,说起江南的软语温存,他只能沉默地喝酒。北地的酒果然更烈,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
他又写了几封信,内容依旧简短。有时提到缴获的皮毛,说已托人带回;有时说起边关的月色,说清冷异常。他不再问任何问题,也不再流露任何超出界限的关切。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报备。
只有在无人看见的深夜,他才会拿出那个香囊和那卷画,借着帐外微弱的天光,看上许久。手指摩挲着画上柔韧的柳条和那刺目的枯枝,仿佛能透过薄薄的纸张,触摸到那个人微凉的指尖,感受到他压抑的、从未说出口的深情与绝望。
他知道,有些思念,宣之于口便是错。只能沉甸甸地压在心底,随着每一次呼吸,蚀骨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