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园中最后一片柳叶也终于被寒风卷走,只剩下光秃秃的褐色枝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瑟缩着。池水边缘结了一层薄冰,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穆以序已经很少去水榭了。天气好的午后,他会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搭着的,依旧是那件玄色外衫,如今已被浆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甚至起了些毛球,他却始终不许人换新的。
那个紫檀木匣里的信,到底是没有再增加。最后收到的那封,已是两月前的事。信上的字迹依旧劲瘦,只是墨色淡了些,仿佛写信的人也耗尽了心力。内容愈发简短,只提及军务繁忙,一切安好,勿念。
“勿念”。
他摩挲着这两个字,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了然的悲凉。如何能勿念?只是这念想,如今已无处安放,只能沉沉地压在心底,与日俱增的药石之苦混杂在一起,成了他日夜相伴的滋味。
咳嗽愈发频繁剧烈,有时竟能持续小半个时辰,直咳得眼前发黑,浑身脱力。银酒壶里的药酒似乎也失了效,只剩下辛辣,灼烧着喉咙。老管家请遍了城中名医,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起色。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宽大的裘衣罩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不再碰笔墨,那方“凌云”墨被收了起来,与那三枚铜钱一起,锁进了抽屉深处。偶尔精神好些,他会让老管家扶着他,在廊下慢慢走几步。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向园门的方向,尽管明知不会有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
年关将近,穆府也开始张灯结彩,试图驱散一些沉寂。下人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公子静养的院落,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喜庆的气氛与这院中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日,难得出了太阳,光线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穆以序精神稍好,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那株枯柳出神。
老管家端药进来,见他这般模样,心中酸楚,忍不住低声道:“公子,要不……老奴再托人去北地捎个信?问问舟先生……”
穆以序缓缓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不必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膝间那件旧外衫上,伸出手,极轻地抚摸着上面一道不起眼的磨损痕迹,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纹路。
“他既已选择了他的路,”他顿了顿,气息有些微弱,语气却异常平静,“便……不要再让他分心了。”
他的阿序,终究是懂他的。懂他的抱负,懂他的不得已,也懂……这沉默背后,或许同样沉重的无奈与思念。
只是这懂得,代价太大。
窗外,不知哪家的孩童在放爆竹,噼啪作响,短暂地打破了冬日的沉寂。
穆以序微微侧过头,听着那遥远的、属于尘世的喧闹,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又是一年将尽。
江南的冬天,原来也这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