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不见杨柳醉春风》 第1章 楔子 他又在卜卦了。 三枚磨得温润的铜钱,从苍白的指间滑落,在石桌上敲出清脆又空寂的声响。一次,两次……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春风穿过水榭,带着杨柳新发的、嫩生生的气息,拂动他月白长衫的衣角,也撩起他额前几缕墨色的发丝。他偶尔会抬起眼,望向庭院尽头那一道蜿蜒的粉墙,墙外,是潺潺流过的杨柳河。 目光里空濛濛的,什么也没映进去。 下人们远远看着,不敢打扰,只在私下里低语:“小公子这病,怕是又重了。” 唯有老管家端着温好的药酒走近,将那小小的银壶轻轻放在他手边,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哑声劝道:“公子,歇歇吧,仔细伤了神……春日风凉,当心身子。” 他像是没听见,依旧执着地拾起铜钱,合拢在掌心,微闭着眼,喃喃低语。 没人知道他在算什么。 或许是在算一场迟迟不来的春雨,或许是在算一株晚开的海棠。 又或许,是在算一个归人。 一个在三年前,同样是这样的春日,乘着一叶乌篷,闯入这江南画卷,又决然离去,再无音信的归人。 风吹过河岸,千万条柳枝醉了一般摇曳,舞动出满世界的绿意盈盈。 可那醉人的春风里,早已没有了当年那个人。 他低下头,掩唇发出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单薄的肩胛骨像是要刺穿那身柔软的衣料。 江南的柳,绿得正浓。 可他这株柳,却仿佛已经到了深秋,枝叶凋零,只余下枯槁的脉络,在风中无声地颤抖。 第2章 春风 暮春时节的穆府后园,是一年中最富生机,却也最易惹人倦怠的时候。海棠开到了荼蘼,粉白的花瓣委顿在地,无人收拾。几株晚桃却还倔强地撑着些许残红。最多的,还是那沿岸栽种的杨柳,飞絮如雪,纷纷扬扬,扰得人鼻尖发痒,心也跟着浮躁起来。 穆以序却偏爱这份扰攘。他斜斜倚在临水的一株老柳树下,身下是冰凉的石凳,指尖捻着三枚温润的铜钱,神情专注。阳光透过交错的柳枝,在他月白色的杭绸长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将他本就清减的侧脸勾勒得愈发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他正算到关键处,眉尖微蹙,试图从那玄妙的卦象里,窥探一丝半缕关于明日天气的端倪——他这身子骨,可禁不起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 “……这卦象,倒是有些意思。”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尾音略哑,是久病之人常有的气弱。 就在这时,一个疏朗带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打破了一园的静谧: “小公子这是算前程,还是算姻缘?” 穆以序闻声抬头。 逆着光,他先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样式简单,却掩不住那股不同于江南文弱书生的开阔气度。来人抱着臂,就站在几步开外,嘴角噙着一抹好奇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正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他的眼神太亮,像淬了火的刀锋,一下子劈开了这满园慵懒的春意。 穆以序有片刻的怔忡。府里何时来了这样一个人?他眼底的茫然未散,却已下意识地弯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笑。他晃了晃掌心中的铜钱,清脆的撞击声拉回了他的神思。 “算一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风尘仆仆的衣袂上,声音轻缓,“今日是否有客自远方来。” 他摊开手掌,三枚铜钱静静地躺在那里,呈现出一个奇异的组合。他抬眼,望向那双依旧带着审视和笑意的眸子,轻轻吐出后半句:“卦象说,来了。” 舟子复明显愣了一下。 他奉师命南下,暂在穆家谋个西席的差事,本是权宜之计。方才一路行来,见这园景精致却失于雕琢,正觉无趣,却被柳树下这抹清极静极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短暂的错愕之后,舟子复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浑厚有力,惊起了不远处在枝头梳理羽毛的几只雀鸟,也震得穆以序耳廓微麻。 “好一个‘客自远方来’!”舟子复几步走近,毫不客气地在穆以序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灼灼,“在下舟子复,新来的骑射先生。小公子如何称呼?” “穆以序。”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对方的面容,眉骨很高,鼻梁挺直,是北地人才有的轮廓,带着一股未经江南水汽柔化的硬朗。 “穆以序……”舟子复在唇齿间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序者,次第也。穆公子这般人物,合该排在这江南春光的第一序。” 这话带着直白的夸赞,却又有些不符礼数的唐突。穆以序耳根微热,垂下眼,将石桌上的铜钱一枚枚拾起,拢回掌心,指尖不经意地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借此掩饰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舟先生过誉了。”他轻咳一声,转而问道,“先生初来江南,可还习惯?” “习惯?”舟子复挑眉,随手从石桌上捡起一片飘落的柳叶,在指间灵活地转动着,“软风细雨,黏黏糊糊,连人说话都带着股甜腻劲儿,怕是难习惯得很。” 他话说得直接,却不惹人厌,反而有种坦率的趣味。穆以序忍不住又笑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地豪迈,江南婉约,各有其美罢了。” “婉约?”舟子复看向他,目光在他过分白皙的脸上和单薄的肩头扫过,意有所指,“我看是太过柔弱,经不起风雨。” 这话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一语双关。穆以序握着铜钱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身体,的确是这江南春日里最不经风雨的那一部分。 恰在这时,一阵稍大的风穿过柳林,卷起漫天飞絮,直扑面门。穆以序呼吸一窒,侧过脸,掩住口鼻,发出一连串低低的、压抑的咳嗽。他咳得肩头轻颤,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薄红,连眼尾都沁出了些许湿意。 舟子复看着他突然变得如此难受,先前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没了,眉头不自觉地拧起。他放下柳叶,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拍他的背,又觉不妥,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是收了回来。 “你……”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没事吧?” 穆以序好不容易止住咳,气息仍有些不稳,摇了摇头。他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巧的银质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里面温热的药酒。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暂时压下了喉间的痒意。 “老毛病了,不碍事。”他声音更哑了几分,带着歉意笑了笑,“让先生见笑了。” 舟子复看着他那双因咳嗽而水汽氤氲的眸子,此刻倒比方才那清冷的样子,多了几分鲜活气。他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这江南的柳絮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的滞闷。 “既知身子弱,更该好生将养。”舟子复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我瞧你整日摆弄这些铜钱,能算出个什么?不如跟我习些强身健体的法子,虽不能根治,总好过这般咳得难受。” 穆以序将酒壶挂回腰间,指尖触及那微凉的银质表面,心中微动。他抬眼,迎上舟子复那双依旧明亮,却少了些许戏谑,多了几分认真的眼睛。 “先生说的是。”他轻轻应道,目光却再次落回掌心的铜钱上,声音低得几近自语,“只是……卦象由心。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忍不住想求个答案。” 春风依旧,杨柳醉人。 舟子复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忽然觉得,这江南的春日,或许也并不全是令人烦闷的黏糊。 至少眼前这一株清柳,很有趣。 第3章 青萍 自柳下初识,已过月余。 暮春渐远,初夏将至。穆家后园的杨柳褪去了嫩黄,染上更深沉的翠色,枝条垂得更低,几乎要触及水面。 舟子复如今是这后园的常客。他教的骑射课程安排在清晨,午后便常能在这临水的石桌旁找到穆以序。这几乎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今日他过来时,穆以序正俯身擦拭石凳。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衫,动作间衣袂拂动,像一片清透的云。见舟子复来了,他直起身,将手中素白的手帕收回袖中,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来了。” 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有熟稔的平静。仿佛他等的就是他,而他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嗯。”舟子复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石桌上一如既往地备好了清茶,两只素瓷茶杯,釉色温润。他端起一杯,茶水温热适口,是穆以序算准了他来的时辰沏好的。 “今日不算卦?”舟子复瞥见他腰间那三枚用锦袋装着的铜钱安安静静,随口问道。 穆以序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很快又消散开,转而问道,“前日教的那套强身的动作,我依样练了,只是第三式气息总是不顺,子复兄可否再为我演示一遍?” 他如今已自然地唤他“子复兄”,少了最初的疏离,却也恪守着某种界限。 舟子复放下茶杯,利落地起身:“看着。” 他走到一旁空地,身形舒展,动作刚劲而流畅,带着北地特有的开阔气象。穆以序静静看着,目光追随着那挺拔的身影,看他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将他与这精致柔靡的江南园景区分开来的、独属于舟子复的棱角与力量。 演示完毕,舟子复收势,看向他:“可看明白了?” 穆以序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形似了,神却差得远。”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或许……是无人从旁校正之故。” 舟子复闻言,走到他身侧:“我帮你看看。” 他没有像之前教短剑那般贴近,只是站在一步开外,目光沉静地落在穆以序身上。穆以序依着记忆,缓慢地做起动作。他身形单薄,动作间自带一股文人的雅致,与招式本身的刚猛格格不入。 “这里,”舟子复虚指了一下他的腰腹,“要沉住气,力从地起。” “手臂,再展开三分。” “呼吸,对,慢一些,跟着动作走。” 他的指导清晰而克制,没有任何逾越的触碰。然而,那专注的目光却比实质的接触更让穆以序感到无所适从。他觉得自己像一幅被细细审阅的古画,每一处败笔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他的指尖微微发麻,耳根也悄悄漫上热度,只能更专注地投入到动作里,掩饰那莫名的心慌。 一套动作做完,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也有些不稳。 舟子复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葛布手巾,递给他。布料粗糙,与他平日用的丝帛截然不同。穆以序微怔了一下,接过,低声道:“多谢。” 指尖在交接时无意碰触,一触即分。两人都迅速移开了视线。 “多练练,总会好的。”舟子复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 两人重新坐回石凳上。一阵沉默弥漫开来,却不显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宁。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跳跃着光斑。 “北地的夏天,是什么样子?”穆以序忽然问道,打破了寂静。他很少主动问及舟子复的过去。 舟子复看向远处,眼神似乎也飘向了更辽阔的地方:“不像这里黏糊。天高云阔,太阳毒辣,风是干爽的,带着沙土和牧草的味道。夜里星空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他的描述简单,却勾勒出一幅与眼前小桥流水截然不同的画卷。穆以序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天地,想象着年少时的舟子复在那片天地间纵马驰骋的模样。 “听起来……很自在。”他轻声说,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是啊,自在。”舟子复收回目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语气莫名软了些,“但也荒凉。不像这里,一步一景,处处是文章。” 穆以序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拿起石桌上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摩挲着,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定。 “替我卜一卦吧。”舟子复忽然道。 穆以序抬眼看他。 “算算……”舟子复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我此行南下,前路如何?” 穆以序垂下眼帘,将铜钱合于掌心,闭目凝神片刻,然后轻轻掷于石桌之上。铜钱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翻滚几圈后,静静躺下。 他低头看了许久,久到舟子复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卦象如何?”舟子复问。 穆以序缓缓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古井,看不出情绪。他将铜钱一枚枚拾起,握在掌心,才轻声道: “潜龙在渊,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是乾卦之初九与九二。意指君子暂隐遁于世,等待时机,终将得遇贵人,施展抱负。是……上佳之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解读一段与己无关的经文。 舟子复看着他过于平静的脸,忽然问道:“那你呢?” 穆以序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握着铜钱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替你算了前程,”舟子复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不为自己算一卦?算算你我的……日后。” “日后”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穆以序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穆以序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头望向那拂堤的杨柳,声音飘忽得如同柳絮:“卜者……难自卜。我的卦,算不准自己。” 也……不敢算。 最后这句话,他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舟子复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看着穆以序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他清瘦的、仿佛承载着无尽心事的背影,心中莫名地一紧。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香已淡,余味清苦。 杨柳无声,唯有风过林梢,如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4章 夏木阴阴 时序悄然流转,园中的蝉鸣一日响过一日,取代了柳絮,成了夏日最喧嚣的注脚。杨柳的翠色转为沉郁的浓绿,枝条在暑气中显得有些惫懒,唯有知了在其间不知疲倦地嘶鸣。 舟子复发现,穆以序畏热,更胜于畏寒。 他的面色在酷暑中愈发显得苍白,像上好的宣纸,薄薄地透出底下青细的血管。那方随身携带的素白手帕,除了擦拭石凳,更多了拭汗的用途。他依旧会在午后出现在水榭边,但不再坐在日光直射的石凳上,而是寻了处假山背阴的通风处,置了竹椅与小几。 这日舟子复绕过假山,便见他斜倚在竹椅里,一手执着一卷书,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要触到地面。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似是睡着了。一本翻开的《舆地纪胜》滑落在他青衫衣摆旁,书页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舟子复放轻了脚步。 他站在几步外,没有惊动他。目光细细地描摹过穆以序安静的睡颜——比醒时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淡然,眉宇间拢着一抹化不开的倦意,长睫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淡色的唇微微抿着。几缕汗湿的墨发黏在光洁的额角,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舟子复的视线最终落在他垂落的那只手上。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白,静静地搁在绿茸茸的青苔旁,像一尊不慎跌落凡尘、沾染了生气的玉雕。 他心里蓦地一软,随即又是一紧。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怜惜与无力的情绪悄然蔓延开。他想起北地夏日里那些健壮如小马驹般的少年,在烈日下追逐嬉闹,皮肤晒成古铜色,浑身都是用不完的精力。而眼前这人,却连江南的暑气都难以承受。 他悄无声息地弯腰,拾起那本滑落的书,小心地合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一隅脆弱的宁静。 许是那细微的动静,还是目光过于专注,穆以序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眸子里带着片刻的迷蒙,映着假山缝隙漏下的天光,清亮得不像话。待看清站在眼前的人时,那迷蒙迅速褪去,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和……安心。 “子复兄。”他撑着竹椅想要坐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 “别动。”舟子复出声制止,自己则在旁边另一张竹椅上坐下,“吵醒你了?” 穆以序摇了摇头,抬手用指尖拭去额角的细汗,动作有些慵懒:“本也没睡沉。”他看向小几上的书,“是你帮我拾起来的?” “嗯。”舟子复拿起书,随手翻了几页,是些山川地理的记载,“怎么看起这个了?”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穆以序语气平淡,“书中天地广阔,足不出户,亦可神游万里。” 舟子复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你想出去?” 穆以序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这身子,能去哪里?”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看看就好。” 舟子复看着他又习惯性地垂下眼睑,将那点可能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心头那股无力的滞闷感又涌了上来。他想说“等我以后带你去看看”,想说“北地的风光比书里写的更壮阔”,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前程未卜,何谈以后?诺言太重,他怕自己负不起。 他沉默地将书放回小几上,转而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彼此都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 “过几日,我需出门一趟。”舟子复饮尽杯中凉茶,开口道,“城西的赵家,请我去指点他家子弟几日骑射,约莫要五六日才回。” 穆以序正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眸看着杯中沉底的茶叶,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过了片刻,才抬起眼,目光落在舟子复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夏日炎炎,路上小心。赵家……我听闻规矩颇多,子复兄也多留意。” 没有追问,没有不舍,只有一句恰到好处的关心。 可舟子复却觉得,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反应都更让人心里发沉。他宁愿穆以序问一句“去多久”,或者流露出一点点失落。 “我知道。”舟子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穆以序因炎热而更显单薄的身形,“你……我不在时,那套强身的动作也别落下。若觉得气闷,早晚凉快时在廊下走走也好,别总待在这阴湿处。” “好。”穆以序应下,顺从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鼓噪着,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寂静。 穆以序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铜钱,却没有掷卦,只是放在指尖慢慢捻着,冰凉的触感似乎能驱散些许暑意。 “不必算。”舟子复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不过是几日功夫,很快便回。” 穆以序捻动铜钱的手指停住。他抬眼,对上舟子复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洞悉了他内心不安的了然。 他缓缓收起铜钱,唇角重新漾开那抹惯有的、温和而疏离的笑意。 “好。”他轻声道,“那我便不算了。” 第5章 夜雨惊荷 舟子复离家的第三日,夜里下起了暴雨。 起初只是闷雷滚动,很快,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瓦片、荷叶,以及窗外那几株杨柳,声势惊人。狂风卷着水汽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的凉意。 穆以序本就浅眠,被雷声惊醒后,便再难入睡。他披衣起身,点燃了桌角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勉强照亮一室清寂。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蹂躏的园景。荷叶在池中疯狂摇摆,杨柳的枝条像失控的发丝般抽打着空气。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场盛大的喧嚣中战栗。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舟子复。 算时日,他应在城西赵家的客舍里。不知那处的屋瓦是否牢靠,能否抵挡这般疾风骤雨?他此行只带了简单的行囊,可有备足换洗衣物?夏日暴雨后往往转凉,他那般不畏寒暑的体质,会不会也…… 思绪纷乱,如同窗外狂舞的柳枝。 他回到桌边,下意识地又想去摸那三枚铜钱。指尖触到冰凉的锦袋,却想起舟子复离去时那句“不必算”。 他说,不过是几日功夫。 是啊,不过是几日功夫。穆以序收回手,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沉不住气?竟连这几日的分别都难以安处。 他重新拿起那本《舆地纪胜》,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山川河流名称上。可看了半晌,字迹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未读进去。耳中充斥的,依旧是哗啦啦的雨声,和心里那无法平息的、细微的焦灼。 这一夜,穆以序房中的灯火,亮了很久。 而远在城西的舟子复,此刻正站在客舍的廊下,看着眼前如瀑的雨帘。赵家待客还算周到,屋舍坚固,并无漏雨之虞。他只是……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这陌生的庭院,不习惯这寂静的——除了雨声之外的寂静。在穆家后园,即便两人相对无言,也能感受到那份熨帖的安宁。而在这里,只有空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贴身放着一个硬物——不是穆以序的铜钱,而是他自己的一方私印。冰凉的玉石触感,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以及肩上那份沉甸甸的、关于前程的期许。 可在这暴雨之夜,那关于“利见大人”的卦象,似乎也变得模糊而遥远。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离去那日,穆以序坐在竹椅里,垂着眼说“看看就好”时,那清瘦的侧影。 他会不会……又贪凉睡在风口?这般雷雨,他那样畏寒又易惊的性子,怕是又要一夜无眠了。 一种强烈的、想要回去看看的冲动,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但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理智压了下去。行程已定,岂能因私废公?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意的凉气,转身回了客房。只是那雨声,似乎一夜都未停歇,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舟子复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一日回来。 踏入穆府后园时,正是雨过天晴的清晨。阳光尚未变得毒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洗涤后的清新气息。荷叶上滚着晶莹的水珠,杨柳的绿意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饱满,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几乎是径直走向那处临水的假山。 石桌石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青灰色。几丛青苔在石阶边缘疯长,绿得恣意。穆以序还没有来。 舟子复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周围。一切似乎都与离开时无异,却又好像有什么不同了。他注意到石桌边缘一道新添的、浅浅的刻痕,不知是何所致。 等待的时间变得有些漫长。他随手折下一段柳枝,在指间无意识地缠绕着,心思却飘向了别处。这几日在赵家,虽得了些赏识,却也见识了高门大户内的倾轧与虚伪,更觉前路漫漫,并非一腔热血就能畅通无阻。那些原本清晰的抱负,在现实的考量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子复兄?” 一个带着讶异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舟子复回头,看见穆以序站在假山旁的小径上。他今日穿了一件素色的细葛布长衫,比几日前更清减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是清亮的,正望着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外。 “你……回来了?”穆以序走上前来,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舟子复心里漾开微澜。 “嗯,事情办得顺,便提前回来了。”舟子复放下柳枝,语气如常,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穆以序在他对面坐下,避开他的注视,抬手拂去石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昨夜雨大,有些吵。”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道,“赵家之事……还顺利吗?” “尚可。”舟子复不欲多谈那些繁琐人事,只道,“不过是些寻常指点。”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荷叶的清香。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却不再像以往那般全然安宁,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悄然滋长,让这再寻常不过的晨间会面,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张力。 穆以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舟子复:“前日偶然所得,想着……或合你用。” 舟子复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墨锭。墨色乌润,隐隐透出紫光,一面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样,另一面是“凌云”二字。墨质坚实,触手生温,是上好的徽墨。 他惯用刀剑,笔墨之事虽也通晓,却远不及穆以序精研。这墨于他而言,过于风雅了。但他摩挲着那冰凉的墨身,看着那“凌云”二字,心中却是一动。 “破费了。”他收起锦囊,放入怀中,紧贴着那方私印。 “不值什么。”穆以序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舟子复缠绕过柳枝的手指上,轻声道,“只是觉得……‘凌云’之志,或需笔墨记之。” 舟子复抬眸看他。穆以序却已移开视线,望向那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杨柳,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遥远。 他没有问卦,也没有说任何关乎“日后”的言语。 但这一方墨,一句“凌云之志”,却比任何直白的关切或试探,都更重地敲在了舟子复的心上。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终日与药香铜钱为伴的人,远比他所见的更通透,也更……固执地,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参与着他的未来。 而他自己,那因赵家之行而有些动摇的“凌云志”,在这一刻,似乎又变得坚定了几分。 阳光渐渐炽热起来,蝉声复又响起。 舟子复看着穆以序被光线勾勒得有些模糊的轮廓,心中那份离别的躁动与归来的恍惚,竟平复了下来。 此处,此景,此人。 便是他在纷扰前程中,唯一确定的安宁。 第6章 秋信至 夏末秋初,园中的第一片梧桐叶悄然变黄时,穆家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舟子复的一位旧友,姓陈,在北地军中任职,此番南下公干,特意绕道前来探望。此人名唤陈烨,生得虎背熊腰,声若洪钟,与江南的精致格调格格不入。他在花厅里与舟子复相见,爽朗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穆以序原本在水榭边看书,被那笑声惊动,远远望见花厅里那个陌生的、充满悍气的背影,与舟子复相谈甚欢的模样,他握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听着风送来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多是陈烨在说,声音洪亮,内容离不开北地的军务、边关的轶事,以及……一些陌生的人名和地名,那是属于舟子复的、他完全无法触及的过去与未来。 “子复!以你的本事,窝在这江南温柔乡里教几个娃娃骑射,简直是暴殄天物!”陈烨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和怂恿,“王将军那边一直念着你,此次我出来,他还特意嘱咐,若见到你,定要问问你可改了主意?男儿志在四方,当持剑立不世之功,那才痛快!” 后面的话,穆以序没有听清。 他只看到舟子复背对着他,侧影在明亮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挺拔。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着茶杯,似乎在沉思。但那沉默本身,就足以让穆以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温柔乡”……“不世之功”…… 这些字眼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苍白,纤细,带着常年不散的药草气息,与陈烨口中那金戈铁马、沙场烽烟的世界,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傍晚时分,陈烨告辞离去。舟子复送客回来,脸上还带着与故人畅谈后的激荡余绪,眉宇间那股被江南水汽稍稍磨平的棱角,似乎又鲜明了起来。 他走到水榭边,见穆以序还在,正望着池中开始残败的荷叶出神。 “阿序。”他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昂扬。 穆以序回过神,抬眼看他,唇边习惯性地漾起温和的笑意:“子复兄的故友?很是豪迈。” “是,多年未见了。”舟子复在他身旁坐下,目光仍望着友人离去的方向,语气带着感慨,“听他说起北地情形,恍如隔世。” 穆以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觉到舟子复血液里那种被压抑已久的、对于更广阔天地的渴望,正在重新沸腾。陈烨的到来,像一阵强劲的北风,吹散了笼罩在舟子复周围的、江南特有的温存迷雾,露出了底下坚硬的、属于远行者本色的礁石。 “他……邀你同去?”穆以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舟子复顿了一下,转回头看他,眼神复杂,里面有尚未平息的豪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嗯,提了旧事。那边……确有个空缺。” 他没有明说,但“空缺”二字,已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穆以序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握了握,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他没有掷卦,只是反复摩挲着。 “北地苦寒,”他最终只是轻声说道,像一句无关紧要的提醒,又像一句无力的挽留,“风沙也大。” 舟子复看着他又垂下眼睑,将那点可能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心中那因故友到访而激荡的情绪,莫名地冷却了几分。他想说“大丈夫何惧苦寒”,想说“那才是建功立业之地”,但看着穆以序过于平静的侧脸,那些话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想起那方“凌云”墨。凌云之志,终究是要离开这温软之地,才能施展的。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起风了,”穆以序将铜钱收回袖中,站起身,声音依旧平淡,“有些凉,我先进去了。” 舟子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青衫在渐起的秋风里显得异常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走。他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消失在假山之后。 石桌上,那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静静地躺着,像一句无声的谶语。 秋,终究是来了。 ·· 自陈烨到访后,园中的气氛悄然改变。 并非两人之间有了龃龉,相反,他们依旧每日见面,喝茶,偶尔舟子复指导穆以序练练那套强身动作,谈论诗词或闲书。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心照不宣的、关于离别的阴影,开始笼罩在每一次对视和每一次沉默之中。 舟子复变得比以前更忙了些。他开始频繁外出,有时是去拜访本城的武官,有时是去书肆寻找一些舆地兵书。他待在房内写信的时间也变长了,穆以序偶尔经过他暂居的院落外,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新墨的气息。 他用的,是那块“凌云”墨。 穆以序则变得更加安静。他卜卦的次数似乎又多了起来,但每次都是默默掷下,默默观看,然后默默收起,不再与舟子复分享卦象。他依旧会为舟子复备好茶水,会在他晚归时,让下人留一盏灯,却不再询问他去了哪里,见了何人。 仿佛一场无声的拉锯战。一个在积极地为自己、或许也隐晦地为他们的未来寻找出路;另一个则沉默地退守,准备着迎接那早已预见的结局。 这日午后,舟子复带回一包桂花糕,是城里最有名的铺子买的,还带着温热。他记得穆以序似乎偏爱甜食,虽然因为身体缘故,吃得极少。 “尝尝,新出的。”他将油纸包推到穆以序面前。 穆以序拈起一小块,慢慢吃着。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带着一丝莫名的苦涩。他吃完,用素帕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舟子复,忽然问道: “决定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舟子复正准备倒茶的手僵在半空。他抬眼,对上穆以序清冽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澄澈,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客舍里,陈烨激昂的话语;书信中,那边开出的条件;自己内心深处,那不甘平庸的咆哮……这一切,在穆以序这平静的目光下,似乎都无所遁形。 他放下茶壶,瓷器与石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那边……机会难得。” “何时动身?”穆以序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大抵……下月初。”舟子复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那池秋荷,“等那边的手续办妥。” 下月初。不过只剩半月余。 穆以序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交错的手指,良久,才轻声道:“也好。北地秋日短,冬日来得早,早些去,也好早些安顿。” 他没有说“别去”,没有说“为我留下”,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他只是平静地接受,甚至还为他考量。 这份平静,比任何哭诉和挽留,都更让舟子复感到一种窒息的痛楚。他宁愿穆以序责怪他,埋怨他,至少那样,他能感受到他的在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他舟子复的去留,于他穆以序而言,并无不同。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倒了石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我去看看马匹准备得如何了。”他几乎是仓促地找了个借口,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带着一丝狼狈的决绝。 穆以序没有抬头,也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园子的尽头。 秋风卷着残荷的枯叶,在水面打着转。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炽烈,变得薄而凉,照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早就知道的。 从初见那一卦,从他问出“日后”而他不敢自卜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的。 只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这早已预知的分别,为何……心还是会这般疼?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滴落在他紧握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迅速抬手,用衣袖用力拭去,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园中寂寂,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第7章 墨痕深 自那日摊牌后,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依旧相见,依旧交谈,只是话语间多了几分刻意的回避,那些未曾言明的牵挂与离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舟子复的行囊开始一点点收拾起来。他动作不快,仿佛在拖延着什么。那方“凌云”墨被他小心地用原锦囊装好,放入行囊最深处,与那方冰冷的私印放在一处。每放一件物品,都像是在与这段江南岁月做一个无声的切割。 穆以序则变得更加沉默。他常常一整日都待在自己的小书房里,门窗紧闭。下人们只当公子身子不适,需静养,唯有老管家偶尔送药进去时,能闻到空气中除了药味,还有一股浓郁的、新研的墨香。 这日傍晚,舟子复路过穆以序的书房外,见窗户罕见地开了一半。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靠近了些,透过窗隙向内望去。 穆以序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案前。他没有点灯,暮色透过窗棂,为他单薄的背影勾勒出一圈寂寥的光晕。他正伏案写着什么,肩胛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显得格外嶙峋。案头,那方“凌云”墨已被磨去小半,砚台里的墨汁浓稠如漆。 他似乎写完了,搁下笔,拿起那张纸,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窗外舟子复心脏骤停的举动——他将那张纸,缓缓地、决绝地,凑向了桌角那盏并未点燃的油灯灯芯。 仿佛那里有什么他必须焚毁的东西。 “阿序!” 舟子复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冲了进去。 穆以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手一颤,那张纸飘然落在书案上。他倏然回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被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覆盖。 “子复兄?”他声音干涩。 舟子复几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飘落的那张纸上。上面并非书信,也非诗词,而是画。画的是杨柳,河岸的杨柳,枝条柔婉,绿意盎然,正是他们初遇、也是日后最常相伴的那处景致。笔触细腻传神,将柳条的婀娜风姿描绘得淋漓尽致,可见作画者倾注了何等心血。 然而,在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之下,画的右下角,却用极其浓重、几乎透纸而出的墨色,勾勒出几段枯枝,僵硬地穿插在柔柳之间,显得异常突兀和……不祥。 墨迹尚未全干,浓黑得像是凝固的血。 舟子复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几段枯枝上,心头巨震。他瞬间明白了穆以序为何要焚画。这画,画的不仅是园中景,更是他心中景——那看似依旧的杨柳春风,内里早已预见了凋零与枯败。 “为何要烧了它?”舟子复的声音有些发紧。 穆以序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想要将画收起,指尖却微微颤抖:“信笔涂鸦,不堪入目。” 舟子复却先他一步,按住了那张画。指尖触到冰凉湿润的墨痕,也触到了纸张下穆以序微凉的手指。 两人皆是一顿。 “画得很好。”舟子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这杨柳……很像。” 穆以序试图抽回手,却被舟子复下意识地握紧。那手腕纤细得惊人,舟子复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之下骨头的形状。他心中那股无名的滞闷与痛楚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给我吧。”舟子复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这画,给我。” 穆以序猛地抬头,眼中终于不再是全然的平静,而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丝迅速被压下的、深藏的痛楚。 “何必……”他声音微哑,“徒增……负累。”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舟子复心中最柔软也最矛盾的地方。 负累。 原来在他心中,自己终将成为他的负累吗?还是说,他怕这预示着不祥的画,会成为自己前程的负累? 舟子复握着画纸和穆以序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他想反驳,想承诺,想告诉他无论前程如何,他都不会觉得他是负累。可那些话在舌尖翻滚,最终却化为了更深的无力。前程漫漫,生死难料,他拿什么承诺? 他的沉默,像默认了的判决。 穆以序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渐渐熄灭了。他不再挣扎,任由舟子复拿走了那张画,也任由他松开了手。 腕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迅速消散,只剩下墨迹的冰凉。 “你……收拾得如何了?”穆以序转过身,开始整理书案上散乱的画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 “……差不多了。”舟子复看着他的背影,将那张带着不祥枯枝的杨柳图,小心地卷起,握在手中,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重逾千斤。 “嗯。”穆以序轻轻应了一声,“路上所需之物,务必备齐。北地不比江南……” 他又开始事无巨细地叮嘱,语气温和,却像在履行一项早已设定好的、与他无关的义务。 舟子复听着,看着窗外彻底沉下的暮色,只觉得这熟悉的书房,从未像此刻这般,冷得让人心生寒意。 他拿着那卷画,默然离去。 在他身后,穆以序停下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许久未动。桌角,那盏未曾点燃的油灯,灯芯依旧冰冷。 他终究,没有问出那句盘桓在心底许久的话 ——子复兄,若我开口留你,你可会为我,停一停? 第8章 醉别离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眼前,就在明日。 这一日,从清晨起便异常沉闷,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园中的杨柳也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枝条低垂,纹丝不动。 两人一整天都未曾多言。午后的茶喝得索然无味,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一种近乎凝滞的、饱胀着离愁别绪的氛围,将两人紧紧包裹。 傍晚,穆以序罕见地没有让人备茶,而是吩咐厨房送了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酒。 “明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穆以序亲自执壶,为舟子复斟满一杯,清冽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自己的杯中,却只浅浅地倒了一个底。“我素不胜酒力,便以此杯,为子复兄……饯行。” 他的声音平稳,手指却因用力握着酒壶而微微泛白。 舟子复看着他那张在暮色中更显苍白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端起酒杯,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多谢。”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如同心碎的前奏。 穆以序果真不胜酒力。那浅浅的一杯底酒液下肚,不过片刻,苍白的脸颊便迅速漫上绯红,一直蔓延到眼尾,平日里清冷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眼波流转间,竟带上了几分平日绝无可能见到的、惊心动魄的秾丽。 他依旧坐得端正,但眼神已有些迷离,视线落在舟子复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某个虚空之处。 “这酒……有点苦。”他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在抱怨。 舟子复看着他这难得一见的、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模样,心中巨浪翻涌。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将他拥入怀中,想告诉他“我不走了”,想将那该死的凌云志抛到九霄云外。 可他不能。 他只能仰头,将自己杯中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任由那灼烧感一路从喉咙烫到心底,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烈情感。 “北地的酒……更烈。”他声音沙哑地接话。 “是吗……”穆以序微微歪着头,眼神迷蒙地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酒后的憨态和一丝说不清的凄凉,“那……子复兄以后,是不是……就喝不到江南这么……苦的酒了?” 他的话开始有些断续,逻辑也不再清晰。 舟子复喉咙发紧,无法回答。 穆以序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沿着酒杯的边缘慢慢画着圈,低垂着眼睫,继续喃喃: “我小时候……也想过,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可是……这身子不争气……” “他们说……北地的星星……很大,很亮……比江南的……清楚……” “子复兄……你到了那边……会不会……偶尔……也想起……这里的杨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那被酒意催生出的、平日里绝不敢宣之于口的依恋与思念,如同蛛网般,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粘稠得让人心头发酸。 舟子复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决定,痛恨这无法抗拒的离别。 “阿序……”他唤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 穆以序似乎被这一声唤回了几分神智,他抬起迷蒙的眼,努力聚焦,看向舟子复。那目光复杂得让人心碎,有依赖,有不舍,有祝福,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无法言说的爱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然后,身子一软,伏倒在了桌案上。手中的酒杯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醉了,也……“睡”了。 酒意和连日来的心力交瘁,终于击垮了他。 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舟子复僵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看着伏在桌上、呼吸逐渐平稳绵长的穆以序,那单薄的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脆弱得如同秋日最后的蝉翼。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离开时机。 若等他清醒,面对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他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如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他走到穆以序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衫,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身上。指尖无意间触到他散落在颈侧微凉的发丝,那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颤,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俯下身,在极近的距离里,贪婪地看着穆以序醉后安静的睡颜,将他此刻毫无防备的、带着脆弱艳色的模样,深深烙进心底。 有许多话,在唇齿间翻滚了千万遍。 阿序,等我功成名就。 阿序,照顾好自己。 阿序……我舍不得你。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伸出手,极轻、极快地,用指尖拂去穆以序眼角那将落未落的一点湿意。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上的尘埃。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所有江南记忆的人,转身,踏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伏在案上的穆以序,在那件带着舟子复体温的外衫下,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滴泪,终于挣脱了束缚,悄无声息地滑落,迅速洇入他青衫的袖口,消失不见。 他其实并未完全醉倒,只是不敢醒着面对他的离开。 第9章 秋鸿笺 晨起时,肩胛骨缝隙里透出熟悉的酸疼,像浸了一夜的寒气。穆以序列衣坐起,目光落在榻边木施上——那件玄色外衫依旧挂在那里,衬得周遭素净的摆设都有些格格不入。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布料一寸处停住,最终只是将衣衫抻平整些,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公子,药煎好了。”老管家端药进来,目光在那外衫上一掠而过,垂眼道,“今早收到舟先生的信,已放在书案上了。” 穆以序端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药汁险些漾出。他稳住手腕,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饮尽苦药,他并未立刻去拿那封信,而是先走到窗边,推开了支摘窗。凉风裹着潮湿的土气涌入,院中杨柳已半染秋色,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书案。 信很薄。拆开来,只有一页纸。字迹是熟悉的劲瘦,内容却客气得让人心头发涩。无非是报个平安,已抵达北地某处军镇,诸事安顿,勿念。末尾添了一句“北地苦寒,望自珍重”,墨迹比其他字略深,仿佛写下时笔锋曾有过片刻的迟疑。 他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回信封,放入一个紫檀木匣中。匣子里已有了三四封同样薄薄的信,安安静静地躺着。他合上匣盖,指尖在冰凉的木纹上停留片刻,然后起身,如常去往后园。 石桌空着。他坐下,看着池中残荷。不再需要备两只茶杯,也不再需要计算他归来的时辰。只是肩头总觉得空落落的,有风穿过。 他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握了握,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最终,他还是没有掷下。卦象如何,早已不重要。 墨磨了第三次,才勉强达到往日的浓稠度。北地的水硬,墨条也似乎带着一股粗砺气。舟子复提笔,对着铺开的信笺,却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是呼啸的风沙声,与江南的雨打芭蕉截然不同。他在这里,穿着厚重的戎装,握着冰冷的兵器,周遭是操练的呼喝与战马的嘶鸣。可每当夜深人静,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那临水的柳岸,那氤氲的茶香,和那人清减的、带着倦意的侧脸。 他最终只写了几句干巴巴的平安语。想问“园中杨柳可还好”,想问“那套强身的动作是否还在坚持”,更想问“那件外衫……你可还留着”。笔尖在“望自珍重”四字上顿了顿,墨迹晕开一小团,他烦躁地搁下笔,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重新铺纸,克制地写完,封好。唤来亲兵,吩咐送出去。 亲兵离去后,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从怀中掏出那个素锦香囊,里面的结发静静躺着。他又想起那幅被他仔细收好的杨柳图,画上那几段突兀的枯枝,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并非不想多写,只是怕。怕写得多了,那份强行压抑的思念会决堤,会让他忍不住想抛下一切回去。也怕……自己的牵挂,会成为那人病中额外的负累。 傍晚时分,又开始咳了。穆以序掩着唇,咳得肩头轻颤,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他习惯性地伸手,抓住木施上那件外衫的衣角,紧紧攥住。布料上属于那人的气息早已淡得几乎闻不到,只剩下一种陈旧布料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他自己身上的药香。 他咳得累了,伏在案上微微喘息。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匣上。他伸出手,轻轻打开,将今日新收到的那封信,与其他几封放在一处。 “一、二、三、四……”他极轻地数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信不多,间隔也越来越长。他都知道。 他将脸轻轻贴在那冰凉的木匣上,阖上眼。窗外,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残荷,也敲打着他空寂的庭院。 军务繁杂,升迁的喜悦与人际的倾轧交织。偶尔在酒宴上,同僚说起家中妻小,说起江南的软语温存,他只能沉默地喝酒。北地的酒果然更烈,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 他又写了几封信,内容依旧简短。有时提到缴获的皮毛,说已托人带回;有时说起边关的月色,说清冷异常。他不再问任何问题,也不再流露任何超出界限的关切。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报备。 只有在无人看见的深夜,他才会拿出那个香囊和那卷画,借着帐外微弱的天光,看上许久。手指摩挲着画上柔韧的柳条和那刺目的枯枝,仿佛能透过薄薄的纸张,触摸到那个人微凉的指尖,感受到他压抑的、从未说出口的深情与绝望。 他知道,有些思念,宣之于口便是错。只能沉甸甸地压在心底,随着每一次呼吸,蚀骨灼心。 第10章 江南冬 秋去冬来,园中最后一片柳叶也终于被寒风卷走,只剩下光秃秃的褐色枝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瑟缩着。池水边缘结了一层薄冰,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穆以序已经很少去水榭了。天气好的午后,他会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搭着的,依旧是那件玄色外衫,如今已被浆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甚至起了些毛球,他却始终不许人换新的。 那个紫檀木匣里的信,到底是没有再增加。最后收到的那封,已是两月前的事。信上的字迹依旧劲瘦,只是墨色淡了些,仿佛写信的人也耗尽了心力。内容愈发简短,只提及军务繁忙,一切安好,勿念。 “勿念”。 他摩挲着这两个字,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了然的悲凉。如何能勿念?只是这念想,如今已无处安放,只能沉沉地压在心底,与日俱增的药石之苦混杂在一起,成了他日夜相伴的滋味。 咳嗽愈发频繁剧烈,有时竟能持续小半个时辰,直咳得眼前发黑,浑身脱力。银酒壶里的药酒似乎也失了效,只剩下辛辣,灼烧着喉咙。老管家请遍了城中名医,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起色。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宽大的裘衣罩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不再碰笔墨,那方“凌云”墨被收了起来,与那三枚铜钱一起,锁进了抽屉深处。偶尔精神好些,他会让老管家扶着他,在廊下慢慢走几步。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向园门的方向,尽管明知不会有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 年关将近,穆府也开始张灯结彩,试图驱散一些沉寂。下人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公子静养的院落,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喜庆的气氛与这院中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日,难得出了太阳,光线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穆以序精神稍好,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那株枯柳出神。 老管家端药进来,见他这般模样,心中酸楚,忍不住低声道:“公子,要不……老奴再托人去北地捎个信?问问舟先生……” 穆以序缓缓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不必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膝间那件旧外衫上,伸出手,极轻地抚摸着上面一道不起眼的磨损痕迹,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纹路。 “他既已选择了他的路,”他顿了顿,气息有些微弱,语气却异常平静,“便……不要再让他分心了。” 他的阿序,终究是懂他的。懂他的抱负,懂他的不得已,也懂……这沉默背后,或许同样沉重的无奈与思念。 只是这懂得,代价太大。 窗外,不知哪家的孩童在放爆竹,噼啪作响,短暂地打破了冬日的沉寂。 穆以序微微侧过头,听着那遥远的、属于尘世的喧闹,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又是一年将尽。 江南的冬天,原来也这般冷。 第11章 惊蛰 残冬将尽,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早春的湿暖气息,可穆以序的病榻前,却依旧弥漫着沉疴的阴冷。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且伴随着剧烈的咳喘,汤药难进,只能靠参汤吊着一口气。老管家日夜守在榻前,眼窝深陷,仿佛苍老了十岁。 这日午后,穆以序竟难得地清醒了片刻,精神也似比前两日好些。他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什么时辰了?” 老管家连忙凑近:“公子,未时了。” 他见穆以序眼神清明,心中却无端一沉,这情形,怕不是…… 穆以序微微颔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缓缓移向挂在床尾木施上的那件玄色外衫,看了许久,才极轻地说道:“……收起来吧。” 老管家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件外衫,公子视若性命,病重至此都不许人挪动半分,今日怎会…… “浆洗得……有些旧了。”穆以序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等他回来……看到不好。” 这话语里的“他”和那渺茫的“回来”,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老管家强撑的镇定,他喉头哽咽,几乎落下泪来,只能低头哑声应道:“……是,老奴这就去。” 就在老管家颤抖着手,刚将那外衫从木施上取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因激动而变调的通传:“管家!管家!舟……舟先生信到了!是北地加急送来的!”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室内。 老管家猛地回头,看向榻上的穆以序。 只见穆以序原本空洞的眸子骤然缩紧,一直无力垂放在锦被上的手猛地攥住了被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面色由白转青,骇人至极。 老管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信了,慌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连声唤人去请大夫。 一番忙乱之后,穆以序才勉强平复下来,气息微弱,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那封号称“加急”的信,被小厮战战兢兢地送了进来。信匣比以往的都要精致些,也沉甸些。 穆以序示意老管家拆开。 信笺抽出,依旧是那劲瘦的字迹,只是这一次,内容不再简短。 信中,舟子复详细提及了近期的几场战事,语气是压抑着的激昂。他立了功,得了擢升,如今已是从五品的游骑将军。字里行间,是掩不住的、即将施展抱负的意气风发。信的末尾,他写道:“……北地局势渐稳,然根基未固,归期难料。前路漫漫,唯望卿安。” 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牵挂,也没有询问江南的杨柳。 只有一句隔着千山万水、客气而疏离的“唯望卿安”。 穆以序静静地听着老管家念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恢复了一片死寂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洞。 “知道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让老管家将信依旧收好,放入那个紫檀木匣。然后,他侧过身,面向里壁,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 老管家看着他单薄得如同纸片般的背影,心中痛极。他明白,这封报喜的信,于公子而言,不啻于一道最终的判决。它清晰地划下了两人之间日益遥远的距离,那“游骑将军”的前程,那“归期难料”的现实,无不昭示着,那个曾在这园中与他品茶论卦、教他强身健体的舟子复,已经彻底走进了另一个他们无法触及的世界。 而那件刚刚被吩咐收起的旧外衫,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老管家臂弯里,像一个被骤然抽离的、关于过往温暖的、冰冷而苍白的印记。 窗外,一声早来的春雷闷闷地滚过天际。 惊蛰了。 万物或许复苏…… 第12章 梅雨 自那封“捷报”之后,穆以序便如同彻底燃尽的烛火,迅速地黯淡下去。 他不再询问时辰,不再望向窗外,甚至对每日喂到唇边的汤药也失去了反应。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闭着眼,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一尊了无生息的玉雕,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下,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江南的梅雨季如期而至。连绵的阴雨笼罩着天地,潮湿的水汽无孔不入,浸透了庭院的每一寸砖石,也让穆以序的咳喘变本加厉。那不再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而是一种低弱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嗡鸣,像一架即将散架的旧风箱,每一次抽动都耗损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老管家日夜守在榻前,看着公子原本就清瘦的脸庞彻底凹陷下去,皮肤苍白得透明,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他知道,大限将至。 这日深夜,雨声渐歇。穆以序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温柔的平静。他看向守在床边、形容憔悴的老管家,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声音。 老管家连忙俯身去听。 “……开窗……” 老管家一愣,看了眼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和未干的雨痕,犹豫道:“公子,夜凉……” 穆以序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老管家无法,只得起身,将支摘窗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湿润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床帐的流苏,也轻轻拂过穆以序的脸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引发了细微的咳嗽,但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满足的神情。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色,看到那细雨洗刷后的、青翠欲滴的杨柳岸,看到那个暮春午后,向他走来的、疏朗带笑的青衫客。 “……杨柳……”他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缥缈得如同梦呓。 老管家心中一痛,哽咽难言。 穆以序的目光渐渐涣散,那片刻的清明如同回光返照,正迅速从他眼中流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松开了。 他重新阖上眼,呼吸变得愈发轻缓,如同即将飘散的游丝。 老管家跪在榻前,老泪纵横,他知道,公子这是在向这片他生活了二十载、承载了他所有悲欢的江南庭院,做最后的告别。 也是在向那个,再也等不回来的人,无声地道别。 窗外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雨后天青的色泽。 梅雨,似乎快要停了。 可榻上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下一个晴朗的春日,再也看不到那醉春风的杨柳了。 ·· 穆以序是在一个清晨走的。 走得极其安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不再醒来。枕边,放着那个早已空空如也、不再温酒的银质小壶。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装着寥寥数封书信的紫檀木匣。 穆家小公子病逝的消息,并未在江南掀起多大波澜。他本就深居简出,如同庭院里那株悄然凋零的玉兰,自开自落,不为外人知。 他的坟茔,依着他生前似乎并无特别指示、但老管家揣度其心意而选定的位置,立在了穆家后院那片杨柳林的边缘,小小的,不起眼,正对着那条他们曾无数次并肩漫步的杨柳河。 下葬那日,是个阴天。没有哀乐喧天,只有几个忠仆和默默垂泪的老管家。纸钱灰烬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飘散在带着凉意的风里。 而此刻,远在北地边关的舟子复,正身着崭新的游骑将军甲胄,在校场上检阅麾下兵卒。寒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他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已然是另一番气象。 或许在同一时刻,他怀中那素锦香囊里的结发,曾无端地灼烫了一下他的心口。又或许,在某个夜深人静的瞬间,他展开那幅杨柳图,看着画上突兀的枯枝,心头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尖锐的不安。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江南的梅雨已停,不知道那株他曾觉得清雅有趣的柳,已在他追逐凌云志的路上,悄然枯萎,化作了坟茔旁一抔冰冷的黄土。 他还在他的“前路漫漫”上跋涉,还在他的“根基未固”中挣扎。他还以为,那个总会为他备好茶水、会因为他一句“柔弱”而微微蹙眉、会在醉后喃喃说着“北地星星”的人,依旧在那一方庭院里,安静地等着他。 哪怕等得久一些,病得重一些,总会……等下去的。 他以为,他们的时间还很多。 却不知,春风不见杨柳醉,世间已无穆以序。 第13章 醉春风 又是一年暮春。 江南的雨,下得缠绵悱恻,将天地都浸润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舟子复牵着马,踏着被雨水洗得清亮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向穆府那熟悉又陌生的大门。 他终究还是回来了。带着一身征尘,几道伤疤,和一个不算太高却足够稳固的军职。他想象过无数次归来的场景,想象那人或许依旧坐在水榭边,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露出那双清冽的、带着些许讶异和浅笑的眸子。 门房是陌生的面孔,打量着他这一身与江南格格不入的悍勇之气,眼神里带着警惕。直到老管家闻讯颤巍巍地赶来,看清是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浑浊的老泪,争先恐后地涌出。 那一刻,舟子复心头那点归来的雀跃与近乡情怯,骤然冻结。 他几乎是踉跄着,跟在沉默流泪的老管家身后,穿过寂静得可怕的庭院。水榭依旧,石桌石凳却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池中荷茎枯败,两岸杨柳……杨柳依旧绿着,万千枝条在细雨中低垂,绿得沉郁,绿得……死寂。 老管家没有带他去任何一间客房,也没有去往日的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后园那片杨柳林的边缘。 然后,舟子复看到了一座坟。 一座孤零零的、已然生出细草的青石坟茔。墓碑上,赫然刻着——穆以序。 简单的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眼眶,烫得他眼前一片血红,天地都在旋转。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自己都认不出。 “去年……惊蛰后,梅雨尽时。”老管家泣不成声,“公子去得……很安静。他……他一直留着您的外衫,直到最后……他让老奴收起来,说……等您回来,看到旧了……不好……” 舟子复再也站立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的坟前。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裤,他却毫无所觉。 去年惊蛰……梅雨尽时…… 正是他擢升游骑将军,意气风发地写下那封报喜信的时候!正是他觉得前程似锦、归期虽未定但未来可期的时候! 他以为他在为他们的未来拼搏,却不知,他每向前一步,都将那个人推向更深的绝望和更快的消亡。 “他不是……最会算卦吗?”舟子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笑声在雨声中显得异常诡异而破碎,“他怎么就没算到……他怎么就没算到……” 他怎么就没算到,我今日会回来,会跪在他的坟前见如此结局。 笑声戛然而止,化作野兽受伤般的呜咽,被压抑在喉咙深处。他没有眼泪,只觉得胸腔里空了一个大洞,呼啸着穿堂而过的,是江南这冰冷刺骨的春风。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个贴身珍藏的素锦香囊。锦囊已被岁月和汗水浸得发暗,边缘磨损。他紧紧攥着,仿佛攥着那人最后一点温存。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墓碑,望向墓碑后那潺潺流过的、见证了他们初遇与无数相伴时光的杨柳河,眼中是一片疯狂的、绝望的空洞。 “穆以序……”他嘶哑地喊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不是最会算卦吗?!” “怎么没算到……我今日会带着你这劳什子……” 他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承载了所有年少情热、所有无声誓言、所有天涯相隔时微弱慰藉的结发香囊,奋力掷向了河水中央! 扑通一声轻响。 香囊在浑浊的河面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水流无情地卷着,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如同那个人,在他不曾留意的时候,悄然沉没于生命的河流,再无踪迹可寻。 舟子复维持着投掷的姿势,僵在原地,仿佛魂魄也随之而去。 细雨依旧斜织着,润湿了杨柳的新叶,远远望去,一片烟笼雾罩,本该是醉人的春色。 可舟子复跪在这坟前,跪在这冰冷的春雨里,只觉得周身血液都已冻结。 雨丝无声落入河中,涟漪散尽,再无痕迹。 舟子复缓缓俯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仿佛还能触到一丝残留的药草苦香。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带走。 只有江南的雨,和此后无数个再也不会醉春风的年年杨柳。 第14章 if·春风吹杨柳[番外] 暮春的杨柳絮依旧飘得扰人,舟子复大步穿过庭院,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柳树下那个月白色的清雅身影。 穆以序正低头摆弄着他的三枚铜钱,听见脚步声,甫一抬头,还未及露出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笑,便被来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舟先生?”穆以序讶然,腕间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舟子复不答,只深深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疏阔笑意的眸子,此刻沉静如古井,里面翻涌着穆以序看不懂的、激烈的情感。 “穆以序,”舟子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我算不来卦,也看不透天机。我只知道,北地的风沙再大,塞上的星空再亮,若没有你在身旁同看,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片荒凉。” 穆以序彻底怔住,握着铜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硌得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舟子复打断。 “别跟我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也别拿那些卦象前程来搪塞我。”舟子复逼近一步,气息几乎拂在他的脸上,目光灼灼,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可有我?” 园中寂静,唯有柳絮无声飘落。 穆以序看着眼前这双毫不退缩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那些关于“负累”和“天道无常”的忧虑,在这近乎野蛮的直白面前,土崩瓦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常年不化的冰雪似乎消融了些许,泛起细微的涟漪。 “……有。”一个字,轻如柳絮,却重若千钧。 舟子复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亮,像是夜空中炸开了最盛的烟火。他猛地将人拉入怀中,紧紧抱住。穆以序僵硬了一瞬,随即那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最终将额头轻轻抵在了舟子复坚实的肩头,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极轻的叹息。 “傻子……”他低声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彼此彼此。”舟子复低笑,胸腔震动,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那方“凌云”墨,后来被舟子复珍重地用在每一封寄往江南的家书上,信的抬头永远是“吾妻阿序亲启”。信中不再只有报平安和谈抱负,更多的是琐碎的思念——“北地新雪,忆你畏寒,甚念”、“今日猎得白狐,皮毛甚好,已托人带回,为你做领”、“昨夜梦回江南,见你于柳下烹茶,醒来怅然若失”…… 而穆以序的回信,则用清隽的笔迹,细细描绘着江南的四季更迭,园中花事,以及……他日益好转的身体。舟子复留下的强身法子,他一日不辍地练着,配以精心调养的汤药,咳疾虽未根除,却也不再如往年那般磨人。 一年后,舟子复辞了军职,并非放弃抱负,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在江南督建水师学堂,将北地带来的经验与江南的灵秀结合。上司惋惜,他却笑道:“志在四方,亦在心安之处。此处,便是我的四方。” 他回到穆府的那日,依旧是杨柳拂堤的时节。 穆以序站在他们初遇的柳树下等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的银酒壶里装的,不再是苦涩的药酒,而是温好的、清甜的桂花酿。他脸上依旧带着些病弱的苍白,但眉宇间那份常年萦绕的郁气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心呵护出来的、温润的光泽。 舟子复快步上前,依旧像第一次那样,紧紧握住他的手,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攥住腕间,而是十指相扣,紧密不分。 “我回来了。”他说。 “嗯。”穆以序弯起眼角,将温好的酒壶递给他,“尝尝,今年的新酒,不苦了。” 舟子复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看着他,目光柔软:“嗯,很甜。” 后来的每一年春天,他们都会在那株老柳树下对酌。杨柳醉春风,他们也醉在彼此的眼里,醉在这寻常却珍贵的相守里。 没有猜疑,没有错过,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十指相扣的温暖,和那句当年勇敢问出口、也得到了回应的—— “你心里,可有我?” 第15章 if·炊烟袅袅[番外] 舟子复督建的水师学堂,选址就在城郊,临着运河。他事务繁忙,但无论多晚,必定策马归家。穆家那深深庭院,因了他的归来,添了许多鲜活气。 这日傍晚,穆以序竟未在书房或水榭,而是出现在了小厨房门口。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有些无措地看着灶台上跳跃的火苗,和锅里“滋啦”作响的、形状不甚规则的葱油饼。他腰间依旧悬着那个银酒壶,随着他有些慌乱的动作轻轻晃荡。 舟子复归家,寻遍园子不见人,顺着些许焦糊味找到厨房,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他倚在门框上,抱臂看了好一会儿,才低笑出声。 穆以序闻声回头,脸颊被灶火熏得微红,鼻尖还沾了点面粉,见到他,眼神一亮,随即又有些窘迫地看向锅里那块边缘焦黑的饼:“我……我看你上次说,怀念北地的面食,便想试试……” 舟子复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接过穆以序手里的锅铲,动作熟练地将饼翻了个面,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揽住穆以序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避开飞溅的油星。 “想吃这个,跟我说便是,何必自己动手,仔细烫着。”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响在穆以序耳边。 穆以序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油烟、面香和他身上特有的风尘气息,竟觉得比任何熏香都更令人安心。他微微侧头,看着舟子复专注翻动饼子的侧脸,下颌线条硬朗,眼神却温柔。 “我想……亲手做给你吃。”他轻声说。 舟子复动作一顿,低头看他。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穆以序清澈的眸子里,像落入了万千星辰。他心中激荡,忍不住俯身,在那沾了面粉的鼻尖上,极快又极重地亲了一下。 “嗯,那我可得全部吃完。” 最终,那盘卖相不佳的葱油饼,连同几样清爽小菜,被摆在了水榭的石桌上。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杨柳枝条镀上一层金辉。 舟子复果真将那些或焦或生的饼吃得一块不剩,还时不时夹一筷子嫩笋,送到穆以序嘴边。穆以序起初不好意思,微微躲闪,却被舟子复一句“我手脏,你尝尝咸淡”给堵了回去,只得红着脸张口接了。 饭后,天色未全暗,星子已三两点缀在天幕。舟子复嫌石凳凉,不知从哪弄来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足够容纳两人。他率先坐下,然后不由分说地将穆以序拉到自己身前,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用披风将两人紧紧裹住。 “这样就不冷了。”他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穆以序起初还有些僵硬,但身后传来的体温实在太过温暖可靠,他渐渐放松下来,将全身重量交付过去。他仰起头,看着夜幕中逐渐清晰的星辰。 “北地的星星,真有信上说的那么大,那么亮吗?”他问。 舟子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手臂环住他纤细的腰身,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旋。 “嗯,很大,很亮,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温柔,“但都不及此刻,你眼里的好看。” 穆以序耳根微热,心里却像含了一块慢慢化开的蜜糖。他往后靠了靠,更紧地依偎进身后人的怀抱里。 晚风拂过柳梢,带来初夏夜晚的微凉和草木清香。远处,隐隐有归家的舟楫声和模糊的人语。 星辰,杨柳,灯火,炊烟。 还有身后这个,将他紧紧拥在怀中,给了他俗世温暖与星辰浪漫的人。 穆以序闭上眼,觉得这人间烟火,与这漫天星辰,一同醉在了这个寻常的夜晚里。而往后的岁岁年年,大抵皆是如此。 第16章 if·岁岁年年[番外] 腊月三十,穆府上下张灯结彩,连那几株冬日里沉寂的杨柳,枝头也挂上了精巧的红色绢灯,在薄暮晚风中轻轻摇曳,映着廊下新贴的桃符,一派暖融喜庆。 舟子复被几位同僚拉着饮了几杯年酒,归来时已带了些微醺的醉意。他踏着满地碎红爆竹屑,穿过喧闹的庭院,径直走向他们居住的东厢院落。 甫一进院,便见穆以序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正站在廊下,微微踮着脚,试图将一盏绘着并蒂莲的琉璃灯挂上檐角。他身量不够,动作显得有些吃力,莹白的指尖在寒冷的空气里泛着微红。 舟子复心头一软,放轻脚步走过去,自身后稳稳地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易地接过了那盏灯,将它挂在了最高、最显眼的位置。 “怎么不等我回来?”他将下颌抵在穆以序微凉的颈窝,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他耳畔。 穆以序放松地靠进他怀里,侧首看他,眼底映着廊下温暖的灯火和那盏新挂的琉璃灯,光华流转:“想让你一回来,就能看到最亮的灯。” 舟子复心中悸动,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狐裘柔软丰厚的绒毛蹭着他的脸颊。“外面冷,进去。”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的寒气。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穆以序如今已能浅酌几杯的桂花酿。窗户上贴着穆以序亲手剪的窗花,是交颈的鸳鸯图案,笨拙却满含心意。 两人对坐,窗外是隐约传来的、别家的守岁笙歌,屋内是只属于他们的静谧时光。酒至半酣,穆以序白皙的脸颊染上绯色,眼波比平日更加柔软,他望着舟子复,忽然轻声问:“子复,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放弃军旅前程,留在这江南一隅。” 舟子复放下酒杯,隔着桌子握住他微凉的手,目光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若我说从未后悔,怕是矫情。男儿志在四方,我曾也确实向往沙场。”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穆以序的指节,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但阿序,与你相比,那些都成了身后的风景。我的四方,从确定心意那日起,便只在有你之处。” 穆以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从未听过如此直白而坚定的情话。他反手紧紧握住舟子复的手,仿佛汲取着支撑生命的力量。 “我也是。”他声音微哑,却清晰无比,“遇见你之前,我不知生之欢愉;与你相知之后,我才惧死别离。子复,我……” 他后面的话未能说出口,因为舟子复已倾身过来,用一个温柔而缠绵的吻,封缄了他所有未尽的爱语。这个吻带着桂花酿的甜香,和彼此毫无保留的情意,比任何誓言都更动人心魄。 一吻终了,两人气息都有些紊乱。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 “阿序,”舟子复的声音喑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我此一生,最快意的‘功成名就’,便是能让你展颜,能护你安康,能与你共度这岁岁年年。”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开始变得密集,最终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子时到了,新的一年已然降临。 在这震耳欲聋的喜庆声响中,舟子复再次吻上他的唇,比之前更加深入,更加炽热,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烙印上去。 在这辞旧迎新的喧嚣里,在这温暖如春的室内,他们紧紧相拥,用最亲密的方式诉说着最深沉的爱恋。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17章 信·寄向杨柳提岸[番外] 以序: 见字如面。 若你泉下有知,或许会笑我痴傻。人都说阴阳两隔,音书断绝,我却执拗地写了这许多年信,明知无处可寄,仍絮絮叨叨,说与你听。 今日窗外,杨柳又绿了。春风拂过,枝条摇曳的姿态,竟还与六十多年前,我初到穆家后园,见你倚在树下卜卦时,一般无二。只是看柳的人,从青丝到了白头,从挺拔变得佝偻,从……有你,到了再无你。 我如今老了,老得厉害。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当年能开三石弓的手,如今连握笔都颤颤巍巍。这封信,怕是要写很久,字迹歪斜,你莫要嫌弃。 他们都说,舟老将军一生戎马,功勋卓著,是该颐养天年、儿孙绕膝的时候了。是啊,我有了爵位,有了偌大的将军府,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可每当喧嚣散尽,我独自坐在这空荡荡的庭院里,只觉得冷。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冷,再旺的炭火也暖不过来。我才明白,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与荣光,若无人与你共享,便都是虚无的背景。 我这一生,最大的功勋,或许是守住了这万里江山的一隅平安;可我此生,最大的败笔,亦是弄丢了我唯一的江南。 阿序,我后来回去了。在你走后的第三年,我终于回去了。 老管家还在,他带我去了你的坟前。那么小的一座坟茔,静静地躲在杨柳林边,对着那条我们曾并肩走过无数次的河。那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你是真的不在了。那个会温着药酒、会蹙眉浅笑、会在醉后喃喃念着“北地星星”的穆以序,被我永远地留在了那里,留在了我追逐虚妄前程的路上。 我记得,我曾在你坟前,像个疯子般质问你,为何算不到我会回去,算不到我会那般痛彻心扉。现在想来,真是可笑。你那般聪慧通透,如何会算不到?你只是……算到了,却什么也不说,独自一人,默默承受了所有。 那日,我将你我结发的香囊,投进了河里。我以为那样就能断了念想。可我后来才懂,有些东西,是沉不了,也断不掉的。它长在了心里,随着年月,盘根错节,与我的生命长成了一体。 这几十年来,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大漠孤烟,也见过长河落日。每到一处,我总会想,若你在,会如何描摹这景致?若你在,这酒会不会更甘醇些?若你在,这漫漫寒夜,是否就不会如此难熬? 我再也未曾卜过卦。自你之后,世间再无我需要窥探的天机,也再无我敢窥探的命运。 前些年,我辞了所有官职,回到了江南,在离穆府旧宅不远的地方,置了这处小院。院中别无他物,只种了几株杨柳。春日看它抽芽,夏日听它蝉鸣,秋日扫它落叶,冬日看它枯枝。一年年,周而复始。 有时恍惚间,我仿佛还能看见你,穿着月白的衫子,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说:“子复兄,你回来了。” 是了,我回来了。阿序。 可惜,你却不在了。 他们都劝我向前看,莫要沉湎于过去。可他们不明白,于我而言,没有你的前方,不过是另一片荒芜。我余生的意义,便是守着这点回忆,反复咀嚼,直至生命的尽头。 阿序,若真有来生,若奈何桥头真有一碗孟婆汤,我定是不喝的。我要记得你的样子,记得江南的杨柳,记得你指尖的药草香,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一切。然后,早早地找到你。 下一次,我不会再问什么前程卦象。 下一次,我不会再说什么“风风光光来娶你”的空话。 下一次,我定会紧紧握住你的手,从一开始,便再也不放开。 就守在那方小院里,看杨柳年年绿,醉春风岁岁吹。 窗外起风了,柳条拂动着窗棂,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 阿序,是你吗? 舟子复 暮年手书 第18章 葬春风[番外] 舟子复是在一个杨柳初绽新绿的清晨走的。 走得异常安静,如同六十多年前,那个他在墓前痛哭质问的人一样。 老仆发现他时,他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那件浆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玄色外衫。窗户开着,带着春寒料峭的风吹进来,拂动他银白的发丝,也拂动了他摊在膝头的一卷画。 那是穆以序当年画的那幅杨柳图。柔韧的柳条,突兀的枯枝,墨色历经数十载光阴,依旧清晰如昨。画的旁边,放着那个空了的、不再温酒的银质小壶。 他的面容很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笑意,目光最后停留的方向,是窗外那几株在春风中摇曳的新柳。 没有遗言,没有纷扰的儿孙——他一生未娶,自然也无子嗣。将军府的显赫、沙场的荣光,仿佛都成了与这间江南小院格格不入的遥远背景。 遵照他早已立下的、简单到近乎苛刻的遗嘱,他的后事极其低调。不设灵堂,不通知朝中故旧,只需一口薄棺,将他送回穆家旧宅的后园,葬在那座孤零零了六十多年的青石坟茔旁。 下葬那日,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依旧是江南春天惯有的模样。泥土是新翻的,湿润,带着青草的气息。工匠们沉默地将他的棺椁放入墓穴,就在穆以序的坟冢之侧,相距不过数尺。 咫尺之遥,他走了整整一生才抵达。 当第一抔黄土落下,覆盖在冰冷的棺盖上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疾风骤然卷过杨柳林,吹得万千绿丝绦疯狂舞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积攒了六十多年的悲恸,在此刻终于无法抑制地宣泄出来。 风掠过那座旧坟,也掠过这座新冢,卷起几片嫩绿的柳叶和零星的纸钱灰烬,盘旋着,升上灰蒙蒙的天空,最终消散在无尽的春雨里。 随后,万籁俱寂。只剩下雨丝落下的沙沙声,温柔地浸润着这两座终于并肩而立的坟茔。 他终究是回来了。 不是以衣锦还乡的将军身份,而是以舟子复之名,回到他的穆以序身边。 他没有带走世间的任何荣华,只带走了那件旧衫、那幅残画、一个空酒壶,和满身、满心、跨越了漫长岁月也未曾消减分毫的思念。 他曾将结发沉入河水,以为能葬送过往。 他曾质问春风,为何再也醉不了那株清柳。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将自己,连带着这持续了一生的、无望的等待与爱恋,一同葬于这江南的春风杨柳岸。 从此不见杨柳醉春风,只见杨柳年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