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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雨惊荷

作者:失重小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舟子复离家的第三日,夜里下起了暴雨。


    起初只是闷雷滚动,很快,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瓦片、荷叶,以及窗外那几株杨柳,声势惊人。狂风卷着水汽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的凉意。


    穆以序本就浅眠,被雷声惊醒后,便再难入睡。他披衣起身,点燃了桌角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勉强照亮一室清寂。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蹂躏的园景。荷叶在池中疯狂摇摆,杨柳的枝条像失控的发丝般抽打着空气。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场盛大的喧嚣中战栗。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舟子复。


    算时日,他应在城西赵家的客舍里。不知那处的屋瓦是否牢靠,能否抵挡这般疾风骤雨?他此行只带了简单的行囊,可有备足换洗衣物?夏日暴雨后往往转凉,他那般不畏寒暑的体质,会不会也……


    思绪纷乱,如同窗外狂舞的柳枝。


    他回到桌边,下意识地又想去摸那三枚铜钱。指尖触到冰凉的锦袋,却想起舟子复离去时那句“不必算”。


    他说,不过是几日功夫。


    是啊,不过是几日功夫。穆以序收回手,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沉不住气?竟连这几日的分别都难以安处。


    他重新拿起那本《舆地纪胜》,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山川河流名称上。可看了半晌,字迹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未读进去。耳中充斥的,依旧是哗啦啦的雨声,和心里那无法平息的、细微的焦灼。


    这一夜,穆以序房中的灯火,亮了很久。


    而远在城西的舟子复,此刻正站在客舍的廊下,看着眼前如瀑的雨帘。赵家待客还算周到,屋舍坚固,并无漏雨之虞。他只是……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这陌生的庭院,不习惯这寂静的——除了雨声之外的寂静。在穆家后园,即便两人相对无言,也能感受到那份熨帖的安宁。而在这里,只有空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贴身放着一个硬物——不是穆以序的铜钱,而是他自己的一方私印。冰凉的玉石触感,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以及肩上那份沉甸甸的、关于前程的期许。


    可在这暴雨之夜,那关于“利见大人”的卦象,似乎也变得模糊而遥远。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离去那日,穆以序坐在竹椅里,垂着眼说“看看就好”时,那清瘦的侧影。


    他会不会……又贪凉睡在风口?这般雷雨,他那样畏寒又易惊的性子,怕是又要一夜无眠了。


    一种强烈的、想要回去看看的冲动,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但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理智压了下去。行程已定,岂能因私废公?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意的凉气,转身回了客房。只是那雨声,似乎一夜都未停歇,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舟子复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一日回来。


    踏入穆府后园时,正是雨过天晴的清晨。阳光尚未变得毒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洗涤后的清新气息。荷叶上滚着晶莹的水珠,杨柳的绿意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饱满,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几乎是径直走向那处临水的假山。


    石桌石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青灰色。几丛青苔在石阶边缘疯长,绿得恣意。穆以序还没有来。


    舟子复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周围。一切似乎都与离开时无异,却又好像有什么不同了。他注意到石桌边缘一道新添的、浅浅的刻痕,不知是何所致。


    等待的时间变得有些漫长。他随手折下一段柳枝,在指间无意识地缠绕着,心思却飘向了别处。这几日在赵家,虽得了些赏识,却也见识了高门大户内的倾轧与虚伪,更觉前路漫漫,并非一腔热血就能畅通无阻。那些原本清晰的抱负,在现实的考量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子复兄?”


    一个带着讶异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舟子复回头,看见穆以序站在假山旁的小径上。他今日穿了一件素色的细葛布长衫,比几日前更清减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是清亮的,正望着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外。


    “你……回来了?”穆以序走上前来,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舟子复心里漾开微澜。


    “嗯,事情办得顺,便提前回来了。”舟子复放下柳枝,语气如常,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穆以序在他对面坐下,避开他的注视,抬手拂去石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昨夜雨大,有些吵。”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道,“赵家之事……还顺利吗?”


    “尚可。”舟子复不欲多谈那些繁琐人事,只道,“不过是些寻常指点。”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荷叶的清香。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却不再像以往那般全然安宁,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悄然滋长,让这再寻常不过的晨间会面,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张力。


    穆以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舟子复:“前日偶然所得,想着……或合你用。”


    舟子复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墨锭。墨色乌润,隐隐透出紫光,一面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样,另一面是“凌云”二字。墨质坚实,触手生温,是上好的徽墨。


    他惯用刀剑,笔墨之事虽也通晓,却远不及穆以序精研。这墨于他而言,过于风雅了。但他摩挲着那冰凉的墨身,看着那“凌云”二字,心中却是一动。


    “破费了。”他收起锦囊,放入怀中,紧贴着那方私印。


    “不值什么。”穆以序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舟子复缠绕过柳枝的手指上,轻声道,“只是觉得……‘凌云’之志,或需笔墨记之。”


    舟子复抬眸看他。穆以序却已移开视线,望向那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杨柳,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遥远。


    他没有问卦,也没有说任何关乎“日后”的言语。


    但这一方墨,一句“凌云之志”,却比任何直白的关切或试探,都更重地敲在了舟子复的心上。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终日与药香铜钱为伴的人,远比他所见的更通透,也更……固执地,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参与着他的未来。


    而他自己,那因赵家之行而有些动摇的“凌云志”,在这一刻,似乎又变得坚定了几分。


    阳光渐渐炽热起来,蝉声复又响起。


    舟子复看着穆以序被光线勾勒得有些模糊的轮廓,心中那份离别的躁动与归来的恍惚,竟平复了下来。


    此处,此景,此人。


    便是他在纷扰前程中,唯一确定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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