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曲子很欢快,像是他在为我们送行,明明他之前写的曲子都那么忧伤。
五年了,我居然逃离了这个地方,还是他亲自送我走的。
五年,他把我的卡限额,强行将我划上他的户口,不准我有过多的社交……请原谅我,唤叔,我和你之间没有孺慕之情,我对你有的更多是非分之想,既然你放我走,那我便不回来了。
请原谅我,肖想几年仍没有回音,我已经累了。
萨时看出我的失落,他轻缓地将我的脑袋靠在他的肩头,温热的大手绕过我的后背,慢慢拍着,像照顾小孩子一样。
可明明在这段感情里,我才是年长的那个,我却很脆弱,需要他的怀抱,汲取来自他的安全感。
飞机下降时颠得厉害,我靠着我的大山,睡得安稳。
“淮好,等回去我们就结婚吧。”我在睡梦中模糊听到有人这样和我说了一句,我没有理会,越睡越沉,像快要再也醒不来。
于此沉沦至世界毁灭。
萨时以为我睡着了,只是叹息着用手抚我的脸颊,轻声在我耳边说:“我爱你。”
而我知道我是在逃避,我不敢说“爱”,似乎对他说“喜欢”已经是我能给的所有。
*
总说七年之痒,这是我和萨时·金在一起的第三年,我开始有些厌倦,不可否认的是他真的很好,处处包容我,尽量避免与我产生冲突,更不会让矛盾延伸为吵架。
他会关心我为什么生小脾气,萨时曾说:“你愿意相信我,知道在你生着气时我不会离开,所以会时常发发小脾气。这太正常了,因为你爱我呀。”
是吧?是因为我爱你。
……我真的爱你吗?
两年间我们去过很多地方,唯独没有回过家,不论是唤叔家,还是我已故父母的国内老宅,我都没有回去过。
听雨说得不对,家既不是归属地,也不是中转站,而是一个令人怯懦的地方。
我思考过很多回到唤叔那里之后,他会问我的话,我想了太多太多,最终还是无法确定。
迷茫散去后只剩一地空白,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我抓不住任何东西。无论再怎么伪装,再怎么披着光鲜亮丽的外衣,我的骨子里仍是胆小鬼。
我们一起去了泰姬陵,去聆听那段可歌可位的古老爱情故事。
萨时从古墓中抬头望我时,他的眼中闪着泪光,“他们还是没能走到最后……”
我听他失落说着,心中默默叹息,微微仰头去亲吻他抿着的唇瓣,“我们仍然相爱,不是吗?所以不要为了一段失败的感情难过,这不值得。”他郑重地点头,温柔回吻我。
后来到了阿尔卑斯山下,他向我求婚,我笑着对他说:“如果你能摘到阿尔卑斯玫瑰,我就答应你.。”
我在给萨时机会,一个知难而退不伤任何人的机会。
他沉声道:“好,你等我。”
他让我等他,却再也没能等到他回来。
萨时找的当地向导为了能赚更多的钱,无视天气原因带着一群毫不知情的游客上山摘那象征爱情的野玫瑰。
大风呼啸而过,山上的雪有明显的松动迹象,正当他们想要返程躲避时,却见到了雪山上那片洁白里的鲜艳——他们找到了野玫瑰,找到了爱的容器,所有人都不再关心安危问题,一股脑冲向玫瑰花海。
就连一向理智冷静的萨时也冲了过去,争夺那株最大的黄玫瑰。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们死在了那个山坳里。
向导给他们的氧气瓶里有致幻迷药,他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雪崩时,雪覆盖在身上的重量才是真实的。
我在事故后被警方传唤去认死者,当看到萨时原本英俊的脸庞冻得泛紫,右手里什么都没有却攥得死紧。
警察告诉我说,他被找到时手上抓了一大捧雪,可能以为他摘到了玫瑰。
不过现在雪融化了花也没了,只留下想要完成爱人提出的任务的信念在支撑他,即使已经离也也不愿松手。
“请转告我的爱人沈淮好。我永远爱他,不曾改变。”
这句话是我在把他手机开机的看到的,我忍着愧疚难过的泪水,不让它落下。
已经没人会为我擦掉这决堤的眼泪了,我带着萨时的骨灰和他的所有行李离开了这里,临行前去听了向弄的供词。
“我没想到会发生雪崩。走之前天气还好好的,我只是为了赚钱糊口。上帝想要惩罚贪心的人,这并不能怪我。”
我咬牙,从唇齿中挤出两个字:“畜生。”
我带着萨时逃回了家,把通信方式全部调换,如同与世隔绝一般。
如果可以,我宁愿死在山上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我将他放在和我的祖辈们一起睡着的宗庙里,虽然我没口头上同意他的求婚,可在回来的路上,在我心里已经和他走过了短暂的一生。
我坐在老宅的院子里发呆,这里和我小时候的印象差了很多,原本我该躺在奶奶舒适的藤椅上,摇摇晃晃像在骑马,而不是现在这张皮革椅。
坐着很不习惯。
唯一不变的是透过桂花树洒在我身上暖烘烘的阳光,它永远都在,是亘古不变的。
正当我昏昏欲睡时,隔壁阿婆来敲了院门,抑制不住地激动:“淮娃回来啦?来给阿婆开个门嘛,阿婆有东西要给你。”
我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去开了门。阿婆一上来就拉着我转圈,嘴里念叨:“可以可以,比以前要壮实,捏到都有肉了,唤子没虐待你嘛?”
我苦笑着说:“阿婆,唤叔怎么会虚待我?他心疼还来不及呢。”
“那你咋个自己回来了?”
“想回来看看。”
话音未落,我就听到院外传来摩托的声音,还不止一辆。
阿婆脸色瞬间白了不少,我来不及问话就被她推搡回屋,“快,快,从后门出去,我来解决……这个是给你的,唤子让我给你。”
阿婆把她手上的东西塞进我的怀里,然后出去招呼那群不速之客。
老宅靠山,从后山上可以看清院子里的情况,我没敢犹豫,立刻跑了出去。
“头儿,你看,居然还有骨灰!”
他们居然直接去了宗祠,我浑身的血液变得冰冷无比,无法再迈出一步。
于是我听到了更令人齿寒刺骨的一个字,“砸。”
萨时的骨灰!
我拼命逃回去,却是眼睁睁看着瓷罐在地上砸碎,落地如花绽放,只得一瞬灰暗。
我颤抖着走过去,在散落的尘埃前跪下,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过会这样……”
我不能再求他原谅我了,他不可能原谅我了。
那一伙人的头儿从地上捡起刚刚阿婆给我的东西,那是一本书。
应该是我没拿稳,跑过来的时候掉了。此刻的我顾不上这些,只想把萨时的骨灰聚拢,重新装好。
他还没有回到故土,你们不能这样对他。我崩溃地想。
“这是什么……《归属地》?作者叫什么?听雨?”
我一愣,茫然看向那个人手上的黑皮书。
“我知道头儿,这个不就是那个林什么死人的笔名吗?”
林唤的笔名,叫作听雨。
头儿俯身掐住我的下巴,眼神凶狠杀伐,“你知道他……我是说林唤,在哪儿对不对?”
我沉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没有回答他,这反倒把他激怒了,“当初那个死人偷了我的毕业论文,让我坐了三年牢,老子凭什么不能讨个公道?!”
“褚应,你少说两句……”阿婆苦苦劝道。
“我呸,你个老婆子也配教训老子?”
我沉默,再抬眼时恨不能杀了面前的人,“那他妈是你自己活该。”
褚应就是个颠倒黑白的废物,不过因为钱,就闹得都不得安宁。
“你说什么?”他面露凶光。
我丝毫不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他妈就是个废物点心。”
眼看着拳头就要落在我身上,他的小弟都拉住他劝道:“使不得使不得,现在是法制社会,等明儿再问也来得及。”
混混还懂法?我冷哼一声。
等他们走后,阿婆蹒跚朝我走来,心有余悸道:“还好他们不知道沈家还有个你,我的天哟,要不然真会做出什么来。前几天他们来砸你家东西我报了警,警察拘留了他们,没想到又来了。”
我跪在地上没吭声,阿婆以为我太伤心,正要离开,又听到我问话,“林唤是沈徊路吗?"
阿婆耳背,没听到我这一声问话,匆匆忙忙便走了。
我也没指望她能告诉我什么,这个阿婆一直都神神秘秘,不像其他太婆那么八卦,她有很多自己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沈徊路,林唤,听雨。
原来你早就在向我表达你那畸形的爱意了,只是你不说我不问,就当作从来没有发生一样,就像那一场雨无法从头来过。
林唤大我十四岁,是我父母在山上捡回来的孩子,。
妈因为身子弱,总是不能受孕,然而老一辈人催得紧,于是顺理成章的,他成了我们家的一员。
爸爸给他取名叫“徊路”,他说这个名字压得住他流浪的苦涩,终于苦尽甘来了。那一年的林唤七岁。
我因为意外来到这个世上,一开始检查到我时他们并不想要我,十四岁的林唤开始懂事,觉得无聊孤独,恳求我父母留下我。
所以我平安来到了这个世界。
林唤二十岁离家到国外读书,他并没有盗窃任何人的劳动成果,相反他甚至是无私的在帮助褚应,但那份文件被旁人拿走,最后判了褚应的罪。
褚应矢口否认,一直在说是林唤的错。
唤叔失望透顶,离开了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家。
那时的我还小,只记得他走前下了一场大雨,应该是天公看他太冤,来为他洗刷干净离家的路,或许到了第二天这路就繁花锦簇了吧。
到了国外他换了名字,找到定居的地方。
这才是他很快接纳当时年少轻狂我的吧。
因为我们早就认识,早就熟悉对方,只是我不知道,我被他蒙在鼓里。
那时的他事业有成,在国外发展出一条很好的交易链,做到这些他也不过才二十九。爸妈送我去的时候,我已经认不出他,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叫我唤叔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第二个家,不用太生疏。”
他处处都在为我考虑。
我却认为他不喜欢我。
“沈淮好!”
我正在收拾萨时的骨灰,能够拾起来的我都重新装进了新的瓷罐。
我听到声音没有抬头,只有颤抖的手出卖了我。
“淮好?让我看看你。”
“别碰,你手脏。”
我冷声拒绝了他的好意,伸在我面前的手也收了回去。
我知道他来了,可我不想理他。
“阿婆和我说了你的事,我感到抱歉。”林唤放低姿态,轻言细语道。
我依旧没有说话,我蹲在地上,想着应该带他回他的家,还是就埋在这里。
我把脑袋埋进□□,眼泪打在地面上,把地面染在深色。
他的父母在等他回家,我必须回去交差。
“他要回去,你也一样。”林唤低声说,“这里对于你来说,有太多回忆,你待在这里,只会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