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送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是父母乘坐的飞机坠毁的消息。
在我快要成年,既将回到祖国的怀抱,彻底离开借宿三年的异地他乡的前夕,来接我回家的父母坠机身亡了。
好可惜。我甚至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由眼泪糊了满脸,断断续续落在阳台上积成小水洼。
我能感受刺骨的寒冷,仿佛有一阵风吹过,带走了我身体里堆积的所有希望。我直愣愣地望向窗外,依旧那么热闹,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可此时我却觉得这些霓彩灯如同狞笑的鬼魅,又像扭曲的毒蛇,它们爬过来盘旋在我身上,束缚我的脖子使我无法自由呼吸。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时,房间门被轰然撞开,一向沉稳老练的唤叔像爱惊的鹿,再无法维持他的优雅之姿,冲过来将上吊的绳子从我脖颈松解开。我只来得及听他一通又一遍的叫我的名字,想要回应地张了张口,没说什么就昏了过去。
等再次转醒,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是他帮我擦手。
他是位作家,灵活变通的大脑和生满细茧的手里他的骄傲,唤叔曾说过:“大脑让我感知世界,而双手让我通过写作的方法,向公众讲述这个世界的故事。”
他是非常爱惜自己的这两件东西的,相比之下我的手比他的要粗糙得多。
不过也是因为我从小便学习着小提琴,手上磨出的厚茧无法细数,常常是要等皮磨破,有些见血了才会处理一下。
最糟糕的一次在两年前,我和唤叔同奏交响曲,小提琴和钢琴的声音相碰撞,那一瞬间我们如高山流水,正当我沉溺其中欣赏这天籁之音时,我的琴弦断开了,并且在我手上留下了不小的伤口。
唤叔很着急,立刻带我去了医院治疗。
“唤叔……”我哑声叫他,我看到他眼底积压的愤怒和疲惫。我竟忘记了他这一周都在忙改稿出版的事,那本书太重要了……“唤叔,你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事了。我自己可以……”
他打断我,抬起那双浅灰的眸子看向我,没头没说了一句:“现在我是你的法定监护人了。”
我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唤叔,我想回家。”
很奇怪,他以前不会拒绝我的任何请求,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他却没有给我明确的答复,最后只得石沉大海。
唤叔检查了下我的身体状况,确认没什么大碍,只是脖子被勒紫的那块没消外,一切都好。
他对我说:“别做傻事。”话音未落就起身推门离开了。
我靠在床头,环视整个房间才发现这是唤叔的卧室。床对面靠墙的地方有个三层高的小楠木书架,零零散散放着十几本书籍。
和他相处三年,我并不知道他的笔名是什么,他没有特殊介绍,我也没有很在乎地去问过他。
我只知道他叫林唤,呼唤的唤。
我转头在床头柜上找自己的手机,没有找到,可能是留在隔壁了吧,但我现在压根走动不了,浑身无力。干脆拿了本柜子上堆叠起来的小说,打发打发时间。
《允诺之言》?作者是听雨?听雨……我能肯定我在国内并没有看到过这个作者,想来也不是很火,或者只是个外国畅销书的作者吧。
我翻开书壳,看折页上的作者自介:写小说打发打发时间,如果你翻开了第一页,正在看我写下的这些胡言乱语,说明我们有缘。
我笑了笑,觉得这个作者很有趣,他躯壳下的灵魂一定熠熠生辉。
唤叔整理好手头的材料后,端了阿姨做的餐食,可我却一点都没感觉到饿。
书中自有黄金屋是真的,这个作者的胡言乱语也是真的很好看。
“在看什么?这么入迷。”我身边的床凹陷下去,他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听雨的小说。
“喜欢这本?”他的嗓音低沉,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脸颊上,我不禁有些脸红。
“他的见解很独道,比如我们都认为家是归属地,但他却写家是中转站。”
我偏过身子用肩撞了下他的,继续道:“唤叔行行好,把这本书送我吧。好不好?”
可能是之前没同意让我回家,这次他几乎是在我说完话的下一秒就点头了,“一本书而已,你想看可以去书房挑。”
父母的突然离开给了我很大打击,唤叔替我处理好了手续,我的户口转到他名下。
国内安排好的大学他也不让我去上,就近在家周围找了个最好的大学。
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我上学回家,他写作作曲,所有的事情都在正轨上。
*
年轻人嘛,总会趁着年少青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已经二十岁的我当然也不例外。
两年前唤叔就和我聊过,他尊重我的想法和意见,也支持成年后自由恋爱。这些他都不拘束我,只是说:“如果谈到同性,你就要考虑长远一些,国内不能结婚,但我们居住的这个国家可以。”
他在暗示我拿外国国籍,可也不太认同同性恋结婚,因为我看到他说这句话时皱了皱眉,很短暂,被我捕捉到了。
我怀疑他有预言的能力,因为我带回来的那个人是名男性,或者说我喜欢的人的性别刚好和我相同而已。
和唤叔介绍过我交往对象后,他让我带回家一起吃个饭,也好帮我把把关。
我的现任男友叫萨时·金,是中外混血人,他有一双属于国人的眼睛,沉静而深重的黑棕色,也长着一副外国人的样子,脸庞英俊鼻梁高挺。
我简直太喜欢了,和他接吻都是一种极让人享受的过程。我非常常非希望唤叔能够接受萨时。
因为他是真的无可挑剔:萨时的家庭很幸福,在我去之前他就和家里人提过,记住了我爱吃的和不爱吃的,以至于那次我去他家桌上是满满当当的中国菜系。全是他妈妈亲手做的。实在是太过细心了,我没法不喜欢上他和他的家庭。
“学校邀请了一位有名的钢琴家来汇演参加,作为全场的开幕,想和我去看看吗?”
学校每年会有文艺汇演,主要是校内学生自建的乐团和剧团参加,连看两年后我已经有些腻味,正要摇头拒绝,萨时牵住我的手,和我额头相抵。“我很喜欢那位钢琴家,陪我去听一首曲吧,开幕式结来我们就走。”
漂亮的人撒娇总会让人心生怜爱,我无法,只得答应他。
我们往剧院走的时候,我在小路上看到穿着燕尾服正在逗小猫的唤叔。
我的注意力全在逗小猫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唤叔没戴手套就在摸一只浑身脏乱的流浪猫?我感到吃惊,再一看发现他甚至是将手套摘下来特意去摸的。
在我愣神的时间里,萨时也顺着我的眼神看了过去,他的眼底渐渐升起一丝光亮。
萨时拉着我走近,唤叔听到走路声站起了起来,浅灰的眸子从我们十指相扣的手上飘过,最后往上停在我的眼睛里。
我的心一紧,竟狠心甩开了萨时的手,先他们一步开口:“唤叔来参加汇演?”
唤叔淡淡地应了一声,萨时怔然,转头看我,惊喜问道:“你们认识?”
我顶着两束炽热的目光硬着头皮点头,“唤叔是我家人。”
我清晰地看到唤叔紧绷的冷脸放松,然后换上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他朝萨时伸出手,“淮好和我介绍过你,是叫叫萨时.金?幸会。”
萨时异常激动,连我都能看出他颤抖的双手,“林先生,请允许我向您问安。我非常喜欢您的曲目,没想到见到本人了,您比荧幕还上要英俊。”
唤叔和他寒暄过后,再次看向我,声音却陡然变冷了,“我和委员会争取到同台演出的机会,我需要你的协助。”
我和唤叔总有超过旁人的默契。
我点点头,“什么曲?”
“上次被打断的那首。有谱。你直接去剧院后台找写有我名字的牌子,那个房间是我的专门休息室。你的琴早就修好了,在包里放着。”
原本我还想问问我的表演工具怎么办,没想到他直接说修好了!
四年前弦断了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它,也没拿去维修,没想到唤叔已经替我做了这件事。
“你到前台观众席等我,我先跟过去看看。”我和萨时约好地点,然后和唤叔一起离开了。
唤叔的脸色很不好,和我印象中温润尔雅的他完全不一样。
“你和他不合适。”唤叔突然开口。
“怎么会?不是说要从心选择吗,我的心告诉我,它很喜欢萨时,那么我也是。”我笑着点点心口处,“唤叔,如你所见,我和他相处得很好。”
“那为什么会在我看到你们牵着的手时松开?你明显有顾虑。”唤叔的语气依旧带着不悦,“我记得我说过我并不讨厌同性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喜欢上谁是一个人的自由。”
我当时只是见你在生气,虽然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但我还是想要哄哄你,总不能有了他忘了唤叔吧。
但我知道这个理由站不稳,于是没有说话以沉默来回答他的问题。
“我并没有带你的小提琴来,但已经修好了。”唤叔轻轻叹了口气,“接下来的两年你和他出去玩吧,书先不读了。”
反正没什么大用。
我愣住,“为什么?”
他却说:“只有出去观人生,才能有人生观。”
出去看看大千世界总是没错的,如果一直被困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和井底之蛙有什么区别。
第一章锁了不用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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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