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突厥逃兵约定的时间是在下午未时,梁家却丝毫不慌,毕竟他们一家可是长期游历的牧民。
居无定所,常因青草枯荣时节更替进行迁徙,加上战乱年代,很少有牧民会打算在此住个一季,一般住个一两月已是顶天。
算上邻家官家口中稍有个风吹草动,举国搬迁,因此物件都是按临置品安置,收拾起来也容易。
梁氏一家的效率很快,不过小半天,太阳还朦朦探出头时,这边的大部分物件就已搬完,马儿驮着粮食一同到了河阶,而大部分羊群已被梁谨平赶到河岸边的空地。
此刻只剩些衣裳布鞋没拿,梁父驾马欲要前去,方才还怄气的梁灵汐眼珠咕噜一转,她从新建的毡房中爬出,一把拦住了梁父的去路。
语气带着殷勤。
“阿爹,您这一早上都在忙碌,还是我去吧,您也好歇一歇。”
梁盛明双眸闪过诧异,心想一向对干活避之不及的小女今日可是吃错了药,竟主动提出给他帮忙。
迟疑了几秒后,梁盛明眉眼添上喜色。
感叹灵汐终于长大了,有了姐姐的半分勤劳,不经多想,便欣然同意。
梁灵汐一跃马上,驾驭缰绳前一秒,目光刻意瞟向槐宁的毡房,眸光怨毒。
梁槐宁,今日有你受的!
方才梁灵汐注意到那堆衣物中有槐宁穿过的长袍,又想起昨日在她刻意遮掩的宝贝。
她分明看到梁槐宁把宝贝放进了长袍口袋!
梁灵汐了解姐姐。
只要家里有好东西,向来不争不抢,甚至有了好玩意不用她告状,梁槐宁自会乖乖交出。
毕竟阿母从来都向着自己,压根不会给阿姐私吞的机会。
上次梁槐宁多吃了一枚奶团,被阿母绑到荆棘上,生生在嘴唇抽了十几个巴掌,肿得跟腊肠一样,惹人嗤笑。
对比起近日阿母对梁槐宁的偏爱,眸中方才还闪烁的得意逐渐暗淡,直至熄灭。
怨毒恨意充斥在面容,使本姣好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
梁灵汐扭头,回眸带着极致的恨意,抓起缰绳直奔远方。
三月的回纥草色浅淡,视野极佳,梁灵汐不出半刻钟便到了原住址。
一处圆形无草的土色空白出现在眼前,空白处的四周还栓有木桩,用以缠绕麻绳固定帐顶。
空白处的几个木箱,以东西方向排列放好,最西边的箱体上肆意放着一条褶皱的长袍,孤零零地呆在那里。
好似一个刻意设计的陷阱。
没错,这就是槐宁设计的。
曾经槐宁觉得梁家毕竟救了她一条命,不愿动用宫廷的腌臜手段。
重活一世,槐宁相通了,释怀了。
她的命确实是梁家所救,代价是贱活十年,处处受人咒骂毒打,到了年纪,被梁家亲自送与军营任人侮辱践踏,连条狗都不如,在麻木中痛苦死去。
如果代价如此,那槐宁宁愿做东坡与狼故事中的恶狼,狡诈狠辣、利益至上。
梁灵汐没有一丝防备走到木箱前,拾起长袍翻找起来,指尖感受到右口袋有个明显的鼓包。
她大喜。
急不可耐将手伸进,只觉有一堆粉末状东西。
猛地掏出,低头一看,竟是一手的白色粉末,粉末细腻如朱砂,是槐宁碾磨了很久,目的就是在梁灵汐掏出的瞬间飞进鼻腔。
槐宁还预测,梁灵汐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肯定会下意识轻嗅。
她猜得不错。
梁灵汐眉头微蹙,将鼻尖轻凑上,深嗅一口。
一股从未有过昏天黑地的晕厥感袭来。
彻底昏迷的前一刻,梁灵汐认出那是蛊冥散,只有来自岭南的花母婆才有。
恨意在胸腔弥漫,她紧咬双唇,恨不得现在就将梁槐宁生吞活剥了。
药效极强的蛊冥散可不会给她机会,咒骂的话刚挤出牙缝,眼前彻底归于黑暗。
梁灵汐一头栽倒在地面。
河阶地处,草色寂静,槐宁正掐指细数突厥逃兵赶到的时间,耳边忽来一声问候。
“槐宁,没事了?
不去割草怎么有空到这儿玩儿,看来是你家阿母打得你还轻!”
声音爽朗,夹杂一丝不耐烦。
但今世的槐宁从中听出了一抹关切意味。
前世,比梁家早一个月搬到河阶地的香沫儿因为阿木泽处处和槐宁作对,总有事没事明里暗里讥讽,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那时梁槐宁以为香沫儿和梁灵汐是一类人。
直到她被王氏吊起来毒打,邻家十几户,均凑到屋外看戏,无一人上前阻拦。
只有香沫儿,得知她重伤的消息后纵马直奔槐宁家中,一脚踢翻王氏,解开缰绳,砍断脖间的铁链,将奄奄一息的她轻放在绒毯上,又叫来自家会看病的哥哥,神情急切。
虽然最后香沫儿阿爹阿母赶来,将她强行拖走。
最终槐宁又被吊起来,又是一番毒打。
但槐宁心里始终记着这份恩情,所以前世她并没有告诉香沐儿她要被卖与军营的事。
她怕性格耿直的香沐儿做了错事,怕她一时冲动真去劫囚车。
突厥那群逃兵,无纪律无统帅,见了女人跟见了黄金似的。
当初若不是回纥严酷的律法和重兵把守,若不是突厥可汗派来负责抓捕的将领赶到。
这群人渣,哪儿会和平民梁家做交易。
哪儿会等上几日才来买走她。
定是看到中意的姑娘婆媳直接掠走,充当军妇。
回过神的槐宁第一次在今世有了见到熟人的亲切感,眸中露出笑意,一闪而过。
“不是来这里玩耍,是在这里居住。”
耳边不出所料传来香沫儿的嫌弃。
“还在这里住!梁槐宁,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你不知道阿泽哥就住在不远处的丹石后吗?!”
槐宁摇头,语气平静,不是所谓得逞后的自得,而是真切。
“知道,但我并不是因为他而迁移到这里。
沫儿,你也知道我在梁家的局面,你觉得我有这么大的话语权吗?”
字字诚恳真切。
香沫儿想挑槐宁的理都不成,只能气愤地摔鞭跑走,走之前扔给槐宁一枚手心大的瓷瓶。
“这是我哥哥送你的药膏,从汉国带来的,涂抹在伤痕,有助恢复祛疤痕的功效。”
她话音一转。
“昨天不是我们不救你,我和哥哥已经尽力了,但仍反抗不过阿爹阿娘,梁槐宁,你可别怪我们。”
槐宁鼻尖一酸,朝香沫儿行了个大礼,着实把香沫儿吓得不轻。
“喂喂喂,梁槐宁你到底再搞什么鬼!行这么大礼会折我寿的!真是不安好心!”
香沫儿嘴上骂骂咧咧,行动骗不了人。
她故作生气甩鞭离去,走时的脚步却轻快,甚至走了几步后哼起了草原悠扬的长歌。
槐宁目送她而去,眼前一闪,一道光线恰落到她用与查看时间的石子阵中。
槐宁嘴角微扬。
辰时了,突厥兵也该到了。
草原上狂风大作,寒风肆虐,掀飞枯藤杂草,梁灵汐趴在木箱旁,尘土沾满她精心呵护的发丝,姣好面容铺上一层土色,衣服里满是刮来的碎石子,整个人好不狼狈。
梁灵汐扶着颤痛的太阳穴,强撑起眼皮,眼前这才明亮了些。
目光审视周围,视线模糊,晕晕乎乎间,远处一大片汹涌黄沙漫过,中间夹杂斑斑棕黄,虚无定影,飘渺难辨。
她眉眼一蹙,半眯着眼试图将远处景象看得个清楚,徐风飘过,搅乱阴沉乌云,天空破了个大洞,缕缕野阳星星渗出,落在梁灵汐乌黑的明眸中,不偏不倚刺痛了眼珠,遮挡了视线。
天气转变太突然,她的视线更加狭隘了,仍平她头颅抬得再高,肩胛再是吃力紧缩,仍看不清分毫。
只得乖乖俯下头,任由那团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朝她靠近。
嘎吱—
耳边传来马掌接触枯草的脆响,那团东西越来越近了,梁灵汐本低垂的头颅倏然抬起,双目一亮,长吐了口气。
“是阿爹!是阿爹来救她了!”
转了转因侧躺饱受挤压的手腕,梁灵汐鼻子皱了皱,通红一点,一行泪珠就这么落下,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莹莹晶光。
让人看去。
好不楚楚可怜。
隐在衣角下的唇瓣微扬,梁灵汐心里一喜,喜得是找到了对付梁槐宁的机会。
她眉眼中闪过邪佞,怨毒如野草般在心底肆虐,怨念几乎从牙缝中挤出。
“梁槐宁!不就仗着你和孤托跳了场舞,惹得阿爹阿娘偏袒你!阿哥饱受你欺凌!”
“如今竟然算计起我来!”
马掌踩在厚实的草垛上,发出令梁灵汐心安的声音,梁灵汐得意,眼眶的泪珠簇簇而落,眸光却精炼猖狂。
她笃定。
阿爹一定会偏向她!狠狠惩罚汉国那个弃养子!
黄沙中的一团距离她越来越近,泥沙与飘飞的枯草再无法遮挡视线,轮廓逐渐清晰,梁灵汐眉宇间的得意更浓,心里禁不住埋怨阿爹走得太慢。
她可是足足被冻了好几个时辰。
来之前梁灵汐想着不过随手拿件东西,毡房杂物都收拾清楚的情况下,又看清了梁槐宁所藏物品的所在地,骑着高头大马,不过几刻的事。
简直就是瓮中捉鳖!
所以自恃孤傲的她并未多穿几件,内搭单薄羊绒,外面随意披了件薄衫。
纸薄贴肤。
可是把她冻得不轻。
梁灵汐嘴角哆嗦下,冲手心哈了口气,对着不断靠近的人影们哭诉,脑海中的一道珠线猛然绷断。
此刻的梁灵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如今,正缓缓靠近她的人影.....一个两个三个...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