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女身弱惨被欺?举国为她撑腰!》 第1章 滴水未进 天色苍茫,草色渐青,却寒风呼啸,声声刺耳。 回纥草原寂寥无边,空旷难耐,梁槐宁缩在宽大长袍中,口齿青白,面容肮脏,瘦小的身躯冻得瑟瑟发抖。 本来她是没有长袍的,身上仅有件薄如纸皮的脏牛皮,是阿爹不忍心,趁阿母外出喂养,拿出家里仅剩的薄衣盖在女儿身上。 槐宁很瘦,瘦到不像是这里身形圆傍肩宽腰粗的回纥人,无肉的脸颊缩在干瘪到底的锁骨,铁链捆在她身上如同巨石,枯木般的双掌抚在永远吃不饱的肚皮上。 所以当阿爹将乳糕塞给她时,她已无力接住,只得将陷入眼眶的眼球渴求地看着阿爹。 将乳糕一点点掰开,一点点塞进槐宁口中。 槐宁口小,嘴唇干到裂口出血,张大不了一点,阿爹又将碎片掰成更小的丝状,直到乳糕被彻底吃完,槐宁冲阿爹感激一笑,眼珠冒出微弱亮光。 阿爹不语,背过身,泪流满面。 阿妈回来了,远远看到她正在马背上飞舞,手中长鞭飞舞,上面沾染的血迹依旧。 那是梁槐宁身上的。 两天前,一场无声的哀嚎在整个回纥草原传开,本该热闹开展的篝火舞蹈如同三月的大草原,风吼遍野,萧条瘆人。 消息不是由可汗部下来报,而是本该昨日回来的军队迟迟未归,萨仁阿婆的孙子、都楞阿叔的儿子、阿古拉婶婶的弟弟.... 全回纥只回来了寥寥无几的将士,且不是重伤就是残废。 为避免削弱民心,可汗到现在都未发布战败围困的通知,可百姓桌边空缺的一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梁家是因战乱迁到回纥的汉人,经过几十年回纥生活的影响,日常饮食习惯、工作方式等与本地人几乎没有差别。 但梁盛明并未放弃中原的传统,渴望回到故乡的心始终未落过,因此他自己未改成本土化名字,更是为家里的三女一男查阅古籍,取得中原那边的名字。 大哥叫梁谨平,谨,谨言慎行,平,平安,寓意平安顺遂。 大女叫梁槐宁,槐,家乡槐树,寓意落叶归根,宁,宁静,寓意贤淑宁静。 二女叫梁灵汐,灵,灵气,寓意聪灵慧气,汐,潮汐。 提起潮汐,梁盛明想起祖辈说过在迁徙前山的东边,有一大片称为海的湖泊,蓝色纯净,味道偏咸,里面生活着大量鱼类。 咸味?蓝色? 水怎么可能是咸的,还能养鱼?梁盛明不信,最起码他活了几十年,知道水可以是无色无味,可以是牛羊粪便尿液的浑浊腥臭,唯独不能是蓝色咸味。 这一知识明显超过一个寻常人家该承受的范围程度,因此梁盛明称这片不可能存在的海为魔水。 嘴上这样说,却悄然将希望寄托于子女。 小女梁灵汐最是聪慧,未来定是能走出草原,去东边看到神秘汪洋。 儿子毕竟是根,还是留在自己身边吧。 至于梁槐宁,梁父愧疚最多,知道这孩子老实本分,受苦良多,毫无心眼,以后留在回纥,嫁一近处,也好日后相见,孝敬父母,互相帮衬。 但很快随着身后一尖细声音传来,梁盛明的幻想彻底破碎。 “你在喂她?!”梁母往地上抽了抽长鞭,目光狠狠剜了他一眼,“你知道现在粮食多金贵,竟然给她吃!” “梁盛明!你是想死吗?” 尖细声音变得浑厚,伴随鞭子抽地的鞭挞声,梁父沉下头,支支吾吾,“不,我只是看槐宁太瘦了,她很饿,再不喂怕是会死。” 死这个字吐字格外小声,在如今家家死人的时节,梁家大儿因风寒高烧侥幸躲过兵役,人人悲痛的环节,这种词难免不是忌讳。 何况,哪怕是回纥战败,财政紧凑,徭役严重的情况下,也没有哪户人家因粮食短缺饿死。 最起码现在没有。 梁盛明试图开口再次恳求,“曼声,要不还是给女儿...” “闭嘴!什么女儿!”王曼声一个呵斥,眼目心疼怨毒,“明日她就要跟着军爷去过日子了!好吃的,好喝的!她什么得不到!” “梁盛明,你要是闲钱多!有本事你就换个媳妇!赶我和谨平灵汐走!你自己一个鳏夫带她!” 说着一甩衣袖,呜呜哭起来。 梁盛明无奈,猛然叹了口气,只得垂头离开,王曼声叉着手,像个胜利将军哼了一声,嫌弃瞪了地上干瘪的人形,大步离开。 王曼声并没有埋怨丈夫送来长袍,因为三月的回纥草原真的可以冻死人。 冻死了人,跟军爷交不了差,自是没有好果子吃。 人影走净,耳边归于寂静,躺在长袍中的梁槐宁吃力举起指尖,小心掀开口鼻一角的布料,大口大口吮吸难得清新的空气。 毕竟草原天气再是严寒,也远比军营中浑浊臭气熏天的脚臭屁臭腥臭要强得多。 盯着漫天繁星、眼角飘飞过的草枝,舔舐掉嘴角残留的乳糕残渣,梁槐宁哭了,泪珠如纷乱的火花顺着鼻梁脸廓,流得四分五裂、七束八串。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被阿母阿爹买给突厥残兵,蹂躏侮辱,又被转手卖给回纥军队,充当军妓,供人赏乐的滋味。 被一群莽夫团团围住,奸笑,□□,讥笑....各种笑,各种恶心的表情,彻日彻夜的凌辱... 她哀求,她哭泣,她下跪,求他们放过,殊不知,早在她选择相信父母的那一刻就已经死掉了半条命。 一直以来她像只温顺的绵羊,生活在广袤草原,心底善良、温和待人,从未有过一丝僭越。 哪怕阿母是那么恶毒,妹妹是那般百般刁难,哥哥如此唾弃驱赶。 梁槐宁从未有过一丝反抗,甚至抱怨,就连她被卖于军营前一刻,她甚至还在渴求一向疼爱她的父亲求助。 忘不了,隔着囚笼,梁盛明紧握她的手,哭得老泪纵横、鼻涕满袖,一旁的阿母大哥小妹驻足看着,竟未阻止。 槐宁以为看到了救星,顺势抓住梁盛明的手,眼底闪烁着希冀的怜光,像条被砍断尾椎骨的野狗,拴着铁链的脖颈拖头颅磕在木门,额头都磕出了血。 拼了命地感激。 四荒沉寂,昏暗笼罩,梁盛明的胡须颤了颤,连同上面的泪光一同陷入黑暗,阴冷潮湿。 “槐儿,对不起,对不起,听话,等爹爹有钱了马上赎你回来。” 赎回来? 怎么可能赎回来? 槐宁苍白的唇瓣不可置信张开,却因事实既定又不得合上。 她没有多言,乖乖闭上嘴,紧咬住嘴唇保持了很久的跪拜姿势,直到血腥味窜入喉咙,梁盛明被军兵踢走。 直到耳边传来王曼声狐疑地逼问,梁盛明的应答。 “该说得都说了吧,她死心了吧。” “说了,说了。”梁盛明回答得干脆且绝望,第一次和王曼盛发脾气,丢下军兵给的一袋子粟米,自顾自走在前面。 “娘,你看爹!”小女梁灵汐指着前面的背影埋怨。 王曼声拍了拍小女肩膀,捡起粟米,面容得意,“管他作甚,他装什么清高,到时候还不是要吃槐宁换来的米粥。” “现在啊,拖累鬼已经走了,草原再没有比你更漂亮的女子,灵汐,最近你可要好好表现,嫁得户好人家。” “娘,你又取笑灵汐。” 梁谨平畅笑,“小妹,别怪娘,谁让咱们可汗次子第一眼就看上了你,等战争结束,你嫁于王上做了王妃,可别忘了你大哥。” “哎呀~哥~娘,你...你们真是~” 三人有说有笑,和睦备至。 梁槐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十年前的某一天,她也曾躺在母后怀里撒娇,抓着母后头上金灿灿的步摇,抱着异彩斐然的玛瑙翡翠,咿咿呀呀喊着阿娘,笑得合不上嘴... 可惜,威猛将军死前留下的虎符已被不识货的阿木泽砸碎,丢进火炉,融成一团无用的铜球,低价卖于货郎。 再无和母妃相认的凭据和底气。 想到此,平躺几近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槐宁呼吸倏然急促,她紧紧握住手心中的异物,五指指纹轻柔摩挲,感受着虎符的每一寸,呼吸逐渐低缓,归于平静。 她心安了。 答应突厥士兵的时间是在明日,掀开毡房的一条小缝,王曼声巴巴望着不断下垂的夕阳,希望它能再快些,最好一下子落下,再一下子升起,好早早将槐宁卖掉换取粮食。 梁灵汐也是这样想,特意往两侧脸颊涂了些羊脂膏,披上柔软的羊绒斗篷,朝自家牧场走去。 牧场上草色青青、寒风吹拂,一股寒意透过绵密针脚灌入脖颈,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紧裹了下外面衣物,嘴角悄然闪过一丝笑意。 似庆幸,似得意。 梁灵汐顺着熟悉路径而走,却觉得奇怪,平时本该四散吃草的肥硕绵羊没有分散开吃草,却是聚成一堆,即便脚下及四周青草已啃完,仍停留在原位,闭目安然,似在刻意守护着什么东西。 等走到羊群,梁灵汐熟练抽动藤木鞭朝羊群甩去,纹丝未动,一个接一个,严丝合缝。 尤其是领头羊,打在羊群头阵,任凭长满尖刺的藤条抽大身躯,又带着领头羊该有的气质,沉默驻足,毫无惨叫,纹丝不动。 梁灵汐急了,直接跑到杂货帐中,捡起一根铁棍子跑到领头羊面前,高举头顶猛然朝领头羊头颅打去。 未等来头破血流,羊群中央飘来一声低沉呼号,悠扬清远。 领头羊一个躲避,铁棍哐当砸地,其他羊纷纷跟着呼号声缓缓朝一侧走去,留下条恰能容纳一人走过的小道。 梁灵汐走在羊群未成的小道,脚底传来一股湿润热气,顺着裤腿往上蒸腾,来自羊群积聚的热量。 她有些恼了,踢了踢一侧的绵羊,来到中央,梁灵汐赫然看见缩在阿爹长袍下的梁槐宁。 第2章 藏着宝贝 尽管梁槐宁尽力将身躯全部缩进衣衫,她仍能看到透出的白雪肌肤,上面夹杂长鞭抽打的斑斑红印,时间并未将其消失,反因严寒刺激,梁槐宁身上的斑痕更严重了,猩红如鲜血。 “阿姐,你说你是何必呢,当初突厥兵点名要你时,你点头答应不就好了,何必和阿妈争吵,死活不去,白白被阿妈毒打一番。” 梁灵汐嗔笑。 “明日不照样要被送入军营。”最后一句格外挑衅。 说罢目光悄然瞟向槐宁,试图从她眼底看到一丝恐慌以及...哀求,即便她完全不会替梁槐宁求情。 槐宁脸上却是一片淡然,自若的模样让梁灵汐差点认不出,仿佛明日要被送到军营的不是她。 前世槐宁就是吃了这个亏,在听到她即将被卖入军营的消息后,她跑到王曼声梁盛明脚下苦苦哀求,恳求他们能心软放过。 一旁,大哥梁谨平冷眼侧目、收拾起槐宁的东西,昭示他巴不得槐宁离开的心绪。 阿妹梁灵汐表面劝阻,实则添油加醋、穷图匕现。 梁槐宁被逼急了。 冲动下,和王曼声母女纠缠争吵起来,将自己多年的委屈和隐忍一同倾诉,哭诉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自己,甚至差点将自己汉朝公主的身份托出。 这一说,周围看戏的邻居看傻了眼,目光不由打量面红耳赤的王曼声。 遣散走众人后,槐宁被吊起来狠狠毒打了一番。 事后梁灵汐调侃:“阿姐,阿爹阿妈对你多好了,你怎么就不知足?还当着这么人面告状!” 梁谨平搭腔:“就是!白眼狼,当初要不是——”他话音落,又转,“要不是当初阿母生你的时候难产,她能放羊时腰疼吗?” 王曼声不语,只趁机往死里打,又特意找准力度,留了口气。 反正军营那些人要的不是一个多漂亮的女人,不过一个能喘气的发泄品罢了。 只要梁槐宁没死,只要她有胳膊有腿,有女人该有的东西,不管她是什么样,晚上眼一急,他们都会收的。 何况前来讨要人的突厥人是逃兵,时刻都在被突厥部落单于追捕,他们可没有时间找她一个妇人算账。 想到这儿,又庆幸一番,庆幸那日她吩咐去北牧场放羊的是梁槐宁,而不是自己的灵汐。 今世,死过一回的槐宁重生到被王曼声毒打的第二天,一改昨日的失控,恢复往日平淡软弱的性格。 不是对他们的屈服、对命运的折服,而是对自己人生的塑造。 梁槐宁明白,她未来的路还很长,长到必须用一辈子伪装自己。 “是,阿妹说的对,阿姐做的确实不对,是阿姐太任性了,灵汐,你还小,可千万不要学自己。” 梁槐宁柔声嘱咐。 梁灵汐神情有些失态,一下没接住阿姐问题的她缓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看向槐宁的目光颇有些失望。 “阿姐你知错就好。” 激怒槐宁趁机折辱的计划泡汤,梁灵汐有些扫兴,目光百无聊赖乱瞟,竟真给她看出些东西。 长袍袖口处的漏洞里,藏着一块光滑散发着荧光类似晶石的东西。 曾经她在阿姐身上看到过,一块不大不小,恰能容纳在掌心的小玩意,只是梁槐宁过于心机,只让她瞥见过一次。 有爪子有牙齿,似是动物,还是她没见过的动物,反正不是牛羊。 上次她跟阿母说阿姐私藏好东西,阿母还笑她,笑她不知阿母对她的偏爱,家里什么不是给了她和哥哥,哪儿还有多余的给槐宁。 可她分明看到了! 梁槐宁嘴角扬起,不加思考就要夺过,却见东西骤然消失在长袍中,梁槐宁一脸慌张,语气遮遮掩掩。 “阿妹,你在抢什么啊,阿姐明日就要去陪侍军爷了,身上东西早被阿母扒光了,除了贴身的一层单衣,可是什么都不剩了。” 听梁槐宁这么一说,她更加确定阿姐手中定有宝贝。 嫉妒争夺之心四起,她蹲下,正要一把掀开长袍,却听耳边一声低沉吹号声。 未等她反应,身后传来踏步奔腾之声,领头羊朝她疾驰奔来,一角将她顶到一旁,摔了个狗朝天。 槐宁放下手指,停止呼号,神色依旧镇定。 正是她身上的这份漠然,让梁灵汐心里难受到想发疯。 她最讨厌的就是看到梁槐宁每次被她捉弄凌辱后的平淡,这份平淡不是顺从,而是蔑视,懒得搭理的蔑视。 如今,明明被欺负的人成了她,梁槐宁还是这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梁灵汐被气得弃鞭而走,前往阿妈阿爹毡房内告状。 青青草地上,槐宁盯着她的背影嘴角渗出笑意。 方才她就是故意让梁灵汐看到.... 饭桌上,杂货繁多,王曼声悉数桌上突厥士兵所交的一部分订礼,一袋粟米和熏马肉,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没想到槐宁这种无肉细瘦的女人竟能被突厥军官们看上,领头人只瞟了梁槐宁一眼,竟派人和她谈判。 当时王曼声只觉槐宁低贱,身形纤细如竹竿,光是看一眼就觉得睡觉硌得慌,为人又蠢笨,犟种一个,不懂圆滑变通,可以说废人一个,完全没有优点,就该让她拾一辈子马粪。 可现在她又不免后悔,尤其是扯着槐宁头发往冰水里放,随意拿了块灵汐不用的旧皂荚,胡乱搓了搓,等将梁槐宁从水中捞出时。 一张白稚面若润玉、凤眼朦胧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唇瓣轻薄小巧,耳垂恰到好处的丰厚。 尤其是那双眉毛,纤细如柳,秀长挺拔,完全是福气矜贵之相。 若不是梁槐宁的头发正被死死抓着,她定会双腿发颤,将面前少女认成天潢贵胄的公主。 错愕之余,王曼声不免后悔,早知梁槐宁生得这般好,早知他们如此爽快,当初就该和他们扯皮,好寻一个公道价。 起码得在原价翻两倍。 正在王氏跺脚后悔之际,顶着毛毡的松木猛烈晃了晃,挂在木梁上的大小羊皮包晃晃荡荡、摇摇欲坠,头顶圆锥形的羊皮粗帐布折出数个褶皱,每个褶皱的浮起落下都伴随着闷闷的磕碰声。 王曼声大叫不好,是白毛风。 白毛风,一种风力极强伴随酷寒的大风,可连根拔起陈年老木和灌丛,方才毡房房顶的动静就是它引起的,牧民惊恐它的原因不止这一条,还有一个重要因素便是破坏牧场、冻死牲畜。 牛羊对牧民来说就是命根子。 梁盛明再是和王氏怄气,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生计被毁,一个翻身,掀开帘帐,钻进浑浊的灰雾中。 王曼声也不闲得,拍了拍熟睡的梁谨平,见儿子醒来后,忙拉着他出门加固棚顶。 出门望去,王氏看见一团呈漩涡妆灰蒙蒙的风暴袭来,里面夹杂错综杂草枯干,不时飘过几把缰绳长鞭。 所幸还有些距离,且风力不算太大。 提起真正意义上的大风,王氏的记忆不免回到十年前。 十年前,一场远比白毛风激烈的狂风爆发,她挺着大肚子,右手抱谨平,左手抱灵汐,惊恐地缩在角落.... 想了半刻王氏头一疼,泪珠猛地从眼角滑落,其实,那天,比风沙更令人恐惧的是小儿子的死去。 只记得丈夫从风沙中捡回女童的第二日,腹中已满8月的胎儿倏然流产,鲜血浸湿了一大片被褥,她握着已成形小儿的手哭了一夜,自此肚子再无丝毫动静,饱受婆婆欺凌,族群讥笑。 都是这祸星造成的! 王曼声发狠咬牙,刚掀开帘帐,正碰到赶回告状的小女儿。 梁灵汐从账后走来,恰与白毛风袭来的方向相反,且三月草原风沙严重,她早已习惯头顶叮呤哐啷的生活,目光淡淡瞟了瞟,带着哭腔样向阿母诉说。 “阿娘,梁槐宁欺负我!我不过想看看她手中的稀罕玩意,她就..就命羊群踢我!” 王氏正心底愤懑,一听灵汐被欺负了,欺负者还是即将被发卖的浪荡货色。 怒火瞬间冲上脸颊,红了一大片,将用于捆绑木板的绳索和毡布递给小女儿,一个箭步朝向毡房后的牧场。 牧场内,严寒顺着地面腾腾蔓延至梁槐宁所在的草地,槐宁哆嗦下,觉得周身愈加冰凉,周围羊群也往中央缩了缩,绒绒的羊毛围在槐宁身边,身体温度在慢慢回升。 但梁槐宁却半分庆幸,相反,眼底满是重重担忧。 槐宁记得,前世的白毛风比此时还要大,王曼声见了,只道死不了,赶走羊群进毡房,拿来铁棍和绳索,将她钉死在地面,让她饱受一夜苦寒。 第二日,她中风晕厥,高烧不退,在看到身上铁链解开,梁家一行人迎接突厥士兵离开之际,她本机会逃离,却因风暴的苦寒与咆哮,生理和心理双倍折磨下,她早已失去了逃走的全部气力。 最后她被突厥士兵拖着扔进囚车,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梁槐宁大喘了口粗气,心头一紧。 心中暗暗发誓,要好好活着,绝不颠倒覆辙! 正发愁思索,耳边传来王曼声愤恨的咒骂和抽打声。 她眉头一松,眼前明朗。 第3章 不卑不亢 槐宁吹了个低沉号角,似风呼啸,白毛风侵袭的时刻,常人听不出来,羊群却可以。 王曼声的鞭子刚抽地示威,周围羊群怯怯退去,好似迫于面前人的威严。 等她走到梁槐宁身边时,槐宁侧躺着,闭目熟睡。 “起来!快起来!” 耳边传来王曼声暴躁的呼喊。 槐宁像是刚睡醒般,打了个哈欠,又特意环抱了下双肩,牙关哆嗦。 “阿...阿娘,有什么事吗?” 王曼声冷笑,语气带着无尽嘲讽,“呦,还知道叫我娘,昨天不还跟邻居哭诉,说我刻薄了你,处处让你受尽委屈。” 梁槐宁觉得场景有些熟悉,前世记忆里在王曼声找她时,她还对他们给予希望,对着王曼声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跪下说出无数哀求的话,又磕了数十个头,以望看在多年的亲情。 最终换来的却是王曼声牙缝中挤出的冷笑。 “跪地磕头,就能换回我小儿的命吗?梁槐宁,你真以为你是我亲生的?” 此话一出,梁槐宁脑海中如同晴天霹雳,不是因后一句,而是前一句。 以前槐宁一直不懂王氏针对她的原因。 以为是因非她亲生所致,仔细一想,8岁那年,她第一次看到王氏时她腹部隆起,第二日便如泄了气的皮球平坦下去。 槐宁还以为时自己记错了。 现在想想,应该是接回自己第二日,胎儿就死在了王氏腹中。 可她怎么会是灾星,会是害死胎儿的凶手? 她可是贵女!天命的贵女! 自幼生活在皇宫,跟着宫内老嬷嬷学习礼仪和人情世故,见过各种宫斗手段,又拜太傅为师的她怎会愚钝,怎会闻不出王氏帐中害人的马钱子草药香。 原来养母一直痛恨自己的原因是因她早夭的小儿。 得知王氏恨自己的真正原因,那时的梁槐宁觉得荒唐。 更觉羞愤。 方才自己那般的卑微,估计在王氏眼里。 不过一只讨食舔她手心的野狗,一脚踢了便是。 思谋回闪,今世的梁槐宁甩了甩拖累自己的铁链,咬着牙笔直坐起身。 没有前世的矢口否认,没有低贱如杂草的姿态,更没有狼狈苦苦哀求。 今世的梁槐宁笔直坐起,目光直直盯着王氏的眼睛,里面却不曾掺杂任何色彩,神情镇定。 “是的,阿娘,孩儿确实觉得不公,觉得您偏心阿哥小妹,委屈了孩儿。” 一声恼火嗤笑传来,王氏的脸不出所料变得铁青。 “好好好,槐宁,你出息了,会顶撞阿娘了,不过现在你再是嘴硬也晚了,明日你便要被买入军营,到时你能活过一个月都算你命硬。” 王氏说罢,竟觉得双腿有些发颤,仿佛面前人有着破天气魄,直压得她喘不上气,却不甘这样被槐宁牵制,恼羞成怒下,手中长鞭缓缓抬起,欲要抽打梁槐宁。 槐宁早料到王氏会这般说,在长鞭被甩开前夕,谈起一月前篝火会可汗召见一事。 “阿娘,你还记得一月前回纥孤涂特来本牧区参加篝火晚会的事。” 提起一月前的事,王曼声眉眼逐渐抬高。 她哪会儿不记得。 一月前,可汗次子密礼遏特意来到她族落附近的篝火晚会,不顾其他女子眼底的惊羡和热情邀约,目光久久落在女儿灵汐身上,宴会一开始就当众邀请她女儿跳舞。 火焰激情迸发,繁星点点闪耀,灵汐顶着洁白绒花面具,羞涩着搭上孤涂的臂膀,密礼遏颇为礼貌吹掉灵汐衣领上落下的草灰,特意和她对跳起莱帕尔舞。 回纥部落重哪个人不知莱帕尔的含义。 象征勇气与爱情。 象征孤涂、当今可汗次子看上了他们家灵汐,以后灵汐要当上王妃,她未来就是回纥夫人。 王氏不光眉眼高扬,头颅也高起来,正得意,身后传来梁谨平的声音。 梁谨平见阿爹左手推石,右手牵绳,想必定能应付,不假思索丢下阿爹,留他一人在那儿苦苦支撑,自己跑来替王氏撑腰。 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体格健硕,又是在靠力气吃饭的回纥,梁谨平向来用鼻梁看人,只是牧羊溜马的工作他可是看不上,打架斗殴、挑衅滋事却是样样精通。 梁谨平双手交叉,嘴里叼着一根青草,一副愤恨又无所事事的模样。 “槐宁,知道你嫉妒我妹妹,毕竟她以后要做王妃,高高在上的王妃,而你! 只配服侍一些恶心到流脓的男人,玩坏后再被扔掉,沦为战场上马蹄践踏成泥的碎肉。” 他似是想到什么,眼底闪过淫戾,捂嘴轻笑。 “哦~对~ 说错了,不是一些,应该是一群,一大群。 槐宁,好好享受吧~” 在槐宁心里,梁谨平就是一空有蛮力、心高气傲无半分才干的懒汉,和他口中恶臭似流脓的士兵不相上下,论谋略算计,就是随便从路边抓只蚂蚁都比他强。 梁槐宁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面对意料之中的恶臭讥讽,她神情平淡,连个正眼都未曾给他,撇了撇睫毛附近吹来的发丝。 神情不卑不亢,摇头否认,不喜不悲。 “阿娘,阿哥,你们有没有想过.... 和密礼遏共舞之女不是灵汐。” 梁家住在回纥草原西南偏下,西边是回纥贵族居住地,此间地势较平缓,可一路畅通无阻,而东边与其他群落隔着一条浑厚的鄂尔浑河,北南方紧邻磅礴大山,常年散着薄雾,若不是回纥老人,将寸步难行。 可以说与其他族群隔阂,毫无交集。 也因此在该领地内范围内梁父王氏还未见过比灵汐更美的女子。 不是灵汐,还能是谁? 灵汐是自家女儿,又是该地区最美的女人,王氏梁谨平自是第一个想到她,至于梁盛明,心系汉国,做梦都想着回到中原,找到家乡祖宅,给先祖来场好好祭奠,压根无心关注回纥王子的风流事。 但今日经槐宁随意一点拨。 破绽顿时百露而出。 跳舞之人脸配面具、连半句话都未言,未见其人、未闻其声,仅凭大致一致的身姿就断定她就是梁家女。 单是听上去就觉得草率。 王氏和梁谨平同时蹙了下眉,双双对视,梁谨平先开口。 “阿母,灵汐可曾告与你她和密礼遏共舞的事?” 王氏面露愁苦,甩了甩手中的长鞭,“这我哪儿知道,那日我太高兴并未细问,只和她说未来做王妃的美事。” “你妹妹你是知道的,天生丽质、容貌妖艳,自知为绝色佳人,心气傲了些,和我说王妃算什么,她以后可是要当可汗的正妻可敦。” “当时我还以为是成了,就没多问,谁知..谁知...!哎!” 王氏再说不下,哎呀哎呀哀怨起来。 梁谨平在利用亲人攀附王室方面向来脑瓜开窍,他低头安抚王氏,眼珠不断转动,极力思考着什么。 “娘,你别急,听你那意思,灵汐没有否定她不是那日舞女,既是这样,咱就不能松懈心气。” 王氏点头,口齿呜咽,不停安慰自己,“对对对,你妹妹毕竟长相绝色,不是她还能是别人。” 在草地瘫坐的梁槐宁听了半天,就等这一句呢。 王氏话音落,槐宁艰难拖着铁链站起身,目光坚定,口吻决绝大声。 “阿娘,长兄,为何不能是我。” 又道: “孩儿长相并不逊于阿妹,甚至高于她之上,只是被身上衣物面上尘土埋没,一时失了光彩,未曾让你们思虑到罢了。” “可孩子真真切切是那日与密礼遏共舞之人!他说欣赏我的美貌,还说看上我,以后要娶我为妻!大力扶持咱们梁家!” 经历前世沉浮,梁槐宁出落得愈发老练,面对困境也能平静应对,再不是当初那个只伪装于表面,一遇急事便暴露野心的愣头青。 王氏顿时被槐宁忽得一愣一愣,目光不禁打量起槐宁。 经过前日的清洗,梁槐宁面部的尘土泥渍已荡然无存,留下一张骨相极其标志的俊秀脸蛋,如牛乳般的肌肤,雪里透红,又生得一对明眸皓齿,浅笑顾盼间,便可迷倒一大片男人,其惊艳程度绝不是灵汐所能碰瓷。 目光继续往下,暗黄火光下,轻薄里衣中衬托出腰身的纤细婀娜,寒风飘过,槐宁哆嗦了下,枝藤上的果实也随之摇摇欲坠,若是年轻女子看了定是一阵唏嘘惊羡。 王氏有些嫉妒,又颇为不甘,不甘女儿凭什么被她给压下来,她梁槐宁一个汉国弃生子算个什么东西! 她刚想反驳槐宁的话,却又不得不承认。 梁槐宁。 的的确确有被可汗儿子看上的资质。 王氏有些急了,目光不由看向儿子,眸中的惊慌失落象征她此刻对槐宁所述之言的信服。 “阿娘别慌,说不定是梁槐宁故意使诈。” 梁谨平拍了下王氏肩胛以示安慰,手中火把的光亮愈加热烈,绮丽火光打在他侧脸,让梁槐彻底看清了他眉眼的色彩。 紧拧成一团的眉毛,昭示梁谨平对她的话存疑,异常的怀疑! 剧烈颤动的眸光,却又暗示槐宁,他的确动摇了。 再是密不透风的墙,只要有了缝隙,槐宁就能给他生生凿出破天窟窿。 梁槐宁神情淡定,嘴角微微扬起,一副事在必成的语气。 “阿哥,方才你和阿娘说我故意使诈,意思是阿哥你觉得我说的是谎话,不相信我喽。” 梁谨平冷哼一声,“梁槐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冒充王子心上人,好让我们放了你!躲过明日要人的突厥兵不是!” “可惜!梁槐宁你前算万算,却未算到一点,宴会那日,你明明在阿母关在羊棚照顾刚出生的羊羔,怎会面戴面具、身着丝锦袍衣出现在舞宴,又未曾学过莱帕尔,怎能和孤涂跳起舞! 梁槐宁!你骗人的手段还是太小儿科了!” 说罢梁谨平下意识抬起眼皮,透过火光,仔细观察梁槐宁的表情,欲要一眼看穿面前的骗子。 令他诧异的是,昨日还大吵大闹失去神志的妹妹,今日面对这副局面,竟仍是一副镇定模样。 举手抬足间,尽显闲淡,好似画中的矜贵天女。 第4章 设计兄长 “哥哥。”槐宁不紧不慢开口。 “知道哥哥不相信我,哥哥可去羊圈查看,查看一人高的栅栏内是否有个木箱,有是否栏外有块青黑磐石。” 此话一出,母子双双对视。 梁谨平平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王曼声又不舍得指挥他,像个大爷宠他还来不及,哪儿指望宝贝儿子去做活。 至于王曼声,王氏虽操劳勤俭,平日不是在放羊、就是在制作肉干奶酪,的确是个持家的主儿,但仅限于些不痛不痒的活儿。 有了槐宁这样好用的奴婢,哪儿会主动到臭烘烘的羊圈查看,更不会为了照顾羊羔苦守一夜。 多日不去羊圈,她哪里知道栅栏内外的动静。 母子二人短暂相视后,同时转身,脚步一致奔向槐宁口中场所。 四目随火把探去,只见一方一人高的栅栏内外的确有两团黑影,一方一圆,身形模样确实符合梁槐宁之言。 为以防万一,梁谨平特意凑到臭烘烘的羊圈,捏着鼻子,双目掠过,面前的栅栏内是一方用来存放羊粪的木箱,里面堆满了羊粪球,粪便太多,箱体几乎被撑开,不时用几颗从中滑落。 而栅栏外果不其然是一方青黑磐石,随着岁月侵蚀,石块已被风沙磨得锃亮,尤其在火把照耀下,梁谨平甚至可以从中看到自己的脸。 梁槐宁的确没说谎,羊圈所见之物确实和她口中符合一致。 但梁谨平可不是那种能轻易相信的人,他可没那么蠢! 他要亲身试试,梁槐宁到底是怎么爬出的!还是说,木箱和磐石只是个幌子,她梁槐宁就是在说谎! 想到这儿,梁谨平双手攀附上栅栏,右脚蹬上栅栏中的缝隙,左脚踩到青黑磐石上,踩到石头表面的左脚踮起脚尖,后跟翘起。 右脚搭配发力,双手往上撑起,他感到自己的身躯正在向上攀升。 就在他自以为马上要跨过时,意外发生。 踩在青黑磐石上的左脚不慎下滑,只瞬间,梁谨平整个人如失衡的天平般斜仰着栽进羊圈。 脸部的朝向恰是那摊几乎溢出的羊粪,尽管梁谨平以最快的速度撑起双臂,可他的脸还是栽进了羊粪中,黑乎乎的圆球顺着衣领滑进脖颈。 后背一股瘙痒。 梁谨平实在忍受不了,双手爬到后背拼命抓挠,却忘了好不容易才抬起的头颅。 啪一声,没有手臂的支撑,上半身再没有依仗,头连同脖颈及上半身直怏怏栽进木箱中。 事件发生之急促,加上夜间光线不好,等梁谨平的脸都快陷入箱底了,王氏才反应过来,一口一个心尖,顾不得其他,扯着儿子袍襟往外拽。 正扯着,一只沾满污浊的手朝她伸来,梁谨平好不容易撑起脑袋,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阿娘,扯衣襟太慢了,拉我的手。” 王氏顿觉空中一股污浊之气,且正重重攻击她的鼻腔,被熏受不了,手一松,梁谨平一下子栽进去。 在反反复复,及王氏做好充足心理准备后,梁谨平终于被拉上来了。 满脸污秽、满身浊气。 吃了瘪的他再控制不住方才栽进屎堆的恼火,问阿母要来钥匙,走进羊圈,一脚将木箱踢翻。 “儿呀,你说槐宁能靠这两个逃走吗?” 王氏见儿子将槐宁口中逃脱的证据踢翻,脑袋一下没反应过来,未顾及儿子此时的羞愤,反问起槐宁逃走的可行性。 梁谨平气极了,看向母亲的神情多了份愤怒,又添了些无语。 毕竟面前人可是自己的亲母。 随意清理好脸上污秽,他一甩衣袖,气冲冲赶往梁槐宁的所在地,好发泄刚才的一通火气。 眼前还未见到人影,槐宁便听到不远处气冲冲的脚步声,未来得及抬头,一股恶臭率先传入鼻尖。 梁槐宁捏着鼻子望向火光的方向,见一面颊遍布污浊的男人气愤走来,紧蹙的眉毛上达拉着黑色小球,好不滑稽。 槐宁嘴角不经意扬起,她已经猜到事件发生的全经过。 梁谨平和王氏的确见到她口中之物,且梁谨平还亲自示范了一番,只为验证她逃跑成功的可能性。 可梁谨平却没想到,磐石经过年羊群践踏磨损,早已失去当年棱角,变得光滑如玉,哪儿还能站人。 就是宫里心细如发做事谨慎的嬷嬷站上去,稍有不甚就会摔倒,更别说梁谨平这种莽撞冒失的糙汉。 自是只有一个下场。 槐宁眉眼添了份喜色,当初她反复和王氏请求铲除磐石,就是防范偷羊贼踩着它爬进羊圈。 可王氏满眼只有灵汐,哪儿有空处理槐宁口中之事。 槐宁无奈,只得想了这个法子,即特意在栅栏另一侧放上堆满羊粪的木箱。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陷阱没盼来偷羊贼,倒是让梁谨平吃了瘪。 想到此,槐宁心底暗暗发笑。 所幸及时收起嘴角的笑意,等槐宁抬头看时,梁谨平正狼狈站在她面前,怒气四起。 察觉出梁谨平眼底的失控和恼羞成怒,槐宁忙做出副不知情和乖顺模样,缩成一小团,口齿打颤,看上去格外楚楚可怜。 “阿哥,你和阿娘可曾看到槐宁口中之物,槐宁我,真的没有骗你们。” 梁槐宁语气中带着哭腔,目光不时隐晦飘去,时刻观察母子俩的表情。 梁谨平刚从羊粪堆中爬出,自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唇畔紧抿成一条直线,生怕舔舐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鼻息狂愤,两只眉毛又蹙又横,直冲两侧的太阳穴。 他要气炸了。 若不是梁槐宁,若不是她口中之言,他也不会测试那个方法,更不会踩上那块破石头。 又偏偏是自己主动踩上去,中间未经过梁槐宁的任何挑唆,加上她口中和孤涂的情谊真假未知,倘若是假还好。 若是真。 那他全家的性命都别想要了。 梁谨平心头一紧,他清楚,必须在明日交易前弄清真相,刻不容缓的那种。 想到这儿,他迅速在脑海中查找舞会那日的细节,眸光一闪,有了主意后,他像只等待蚕食猎物的野兽,死死盯着地上的贱女。 槐宁自是察觉出,神色波澜不惊。 “梁槐宁,刚才我提到过,那日和孤托同舞的女子面戴面具、身着丝锦袍衣,据我所知,阿母从未给你买过这些,你又是如何...” 梁谨平没有再说下去,毕竟后面的话人人心知肚明。 可令梁谨平没想到的是他话音刚落,竟听到脚下女子的呜咽声。 槐宁瘫坐在地,捂着嘴巴,幽怨抽泣,不停耸起又落下的肩胛,昭示她此刻的悲痛。 “阿哥,你还是明日将我卖于突厥兵吧,槐宁什么都不会说的,不会说的...” 什么不会说? 王氏和梁谨平相视,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梁槐宁,你TM到底在说什么!是想让老子揍你不是!什么叫你不会说!说清楚啊!” 经过方才的事,梁谨平已经没了最初的耐心,他彻底急了,真实的性格底色已充斥在神情,暴躁又愚蠢。 槐宁可是亲眼见过突厥兵当众虐杀的女子,又是汉国的天命之女,岂会被回纥一平民的气势吓到。 她依旧瘫坐着,不受干扰地哽咽,目无旁人。 梁谨平再次气炸了。 他很想打槐宁,往死打的那种,但迫于孤托的威信和槐宁真假难辨的言辞,他又不得不放下手,一脸的憋屈愁苦。 见儿子问不出什么,一旁沉默了良久的王氏终于开口了,不同于梁谨平的谨慎,王氏可不会顾及槐宁什么未来王妃身份。 “梁槐宁,你不说也得说!否则等着你的只有死!” 不同与梁谨平,王氏知道梁槐宁的真实身份——不过汉国一芝麻官官眷的弃养女,低贱如草芥。 如今回纥和汉国正打得不可开交,回纥战事吃紧,屡战屡败,大量士兵战死沙场,举国上下对汉国抱有浓厚的敌意,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 所幸他们一家是自两代以上的祖辈迁徙至此,和当地人关系较好,吃穿一同,说得也是回纥语,又因放牧为生、经年漂泊,加上几十年的谨小慎微,身边这才少了些敌意,方得勉强度日。 可梁槐宁不一样。 她可是纯正血脉的中原女,父辈虽是个小官,却也是为汉皇请柬为朝廷办事的走狗,说不定,攻打回纥的主意中就有她父亲或祖辈的参与。 她若是将真相告之于众,别说梁槐宁嫁入王室当上王妃,就是活下去都不可能。 想到这儿,王氏一脸无畏,抡起鞭子就要朝槐宁的方向抽打,在梁谨平错愕的目光中,鞭子已然落下,如割草时飞舞的镰刀,弧形丰满且标准,与空气接触中发出镇人心魄的簌簌声。 “阿娘你疯了!” 在梁谨平的惊呼声中,一个身影倏然倒地,倒地者却不是槐宁。 而是一匹奄奄一息口吐血沫的羔羊。 “梁槐宁,你到底说不说!” 王氏再次恐吓,这次的恐吓中带着肆无忌惮。 槐宁早已有所预设,她早猜到王氏对她身份的误解,猜到汉国女身份在此的低贱。 王氏有了拿捏她的把柄,自不会手软,定会以毒打为要挟。 可这恰恰是梁槐宁想要的结果。 槐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藏在阴影中的星眸暗涌,呈现在梁家母子二人眼中的是口齿惊慌,花容失色。 “阿娘,我说,我说。” 槐宁答应很利索。 “哟,就这么轻易说了?刚才不是还得意吗?” 梁谨平叉着双臂,口吻讥讽,又不免后悔,早知梁槐宁吃拳头这套,方才他就不该犹豫。 王氏脚踩栅栏,挥舞长鞭,顺着梁槐宁的话发问。 “我再问你一遍,宴会上的那件舞衣到底是怎么回事?!” 槐宁哆嗦着抬起头,朝母子俩磕了一头,语气里满是犹豫和后怕。 “阿娘,阿哥,要是我告诉了你,你可以千万不要对其他人说啊,否则,我会害了他的。” 他? 他是...谁? 王氏和梁谨平不由对视,后互换眼神。 梁谨平点头。 “妹妹,那是当然,你可是我的亲妹妹,我肯定会替你保守秘密,绝不会让你陷入两难。” 语气虚伪到令槐宁作呕。 梁槐宁顺势应答。 “阿哥,阿娘,槐宁刚才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涉及到了邻家阿哥阿木泽,阿木泽在可汗宫殿处做门卫,他趁夜深捡拾女使不用的废旧衣物,挑了件合身的赠与槐宁,如果不信可私问他。” 提起阿木泽,母子二人有些动容。 梁家终归是个普通人家,无钱无财、无权无势。 尤其是第二点,权势。 俗话说有钱的不如当官的,就是这个道理。 阿木泽虽只是宫内一个小小的侍卫,巴掌大的权力,毕竟是进过宫,见过世面的人,仍引得邻家投来各色惊羡目光。 而梁槐宁又恰和阿木泽关系良好。 见母子二人有所动摇,又道: “槐宁参加宴会是一时鬼迷心窍,觉得宴会热闹非凡,又听说孤托也来了,想跟着沾沾喜气,至于佩戴面具是人多眼杂,槐宁谨听阿娘教诲,永远都不出风头,尤其是抢妹妹的风头。 可令槐宁没想到的是,孤托竟一下来到我身边,不给槐宁任何逃跑的机会....所以才会....” 梁槐宁楚楚可怜又面露无奈,仿佛被孤托邀请是件多么令她为难的事。 实则心里早已盈盈轻笑。 宴会那日,她哪儿是在和男子跳舞,正抱着小羊羔窝在干草堆里睡大觉呢。 至于阿木泽那边,提起他,槐宁眉眼闪过掌中之物的自信。 槐宁清楚,她身上有着阿木泽惦记已久的东西。 自古以来,唯有利益牵人心。 受过宫廷宫斗教育的槐宁怎会不懂。 王氏和梁谨平被槐宁的演技哄住,眼神中闪烁着对权贵的崇拜和金银的贪魇。 梁谨平一改往日的鄙视不屑,像是草原中见到猛狼的绵羊,面露胆怯。 “可妹妹,宴会上你和孤托跳的是莱帕尔,我记得你没学过吧。” 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 槐宁轻笑,面色镇定。 “哥哥可是小瞧了妹妹,我本是不会,可茉紫姐会啊,她在跟着父母远走汉国前半个月,特意教了我这支舞,说她爷爷给我算了一卦,只要我学会这支舞,我会嫁与贵人,提携阿哥,护养小妹,振兴家族。” “只是...” 她眉眼低垂下,眸光暗淡。 母子二人哪会不明白槐宁口中所指,匆忙改口。 王氏: “不去了不去了,不送咱们的槐宁到军营了!” 梁谨平: “就是!那些臭烘烘的逃兵配吗?咱们槐宁可是要与王室,成为王妃的贵女,岂是这些狗杂碎能够得到的。” 梁槐宁依旧沉下头,寂寥月光打在她身上,泪珠挥洒,荧光朵朵。 “不,阿哥还是不愿信我,为自证清白,槐宁愿当众为阿哥跳莱帕尔舞。” 说着就要吃力站起身,撑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就要起舞,就在起舞前夕,脚踝因旧伤加上此刻的磨损,结痂掉落,汩汩血液涌出,格外瘆人。 槐宁此刻就是梁家的贵女,他们哪儿舍得槐宁受着伤作舞,生怕跳着跳着,稍有不慎槐宁直接过去了。 王氏匆忙上前搀扶,咬了咬牙,长鞭抽到梁谨平身上。 “谁让你说小妹了!想找死是吧!” 梁谨平不明所以,满脸委屈,正想问娘为什么打他。 一双严肃包含深意与无奈的目光簌簌盯着他,他不得不受着,嘴里直喊疼,直到衣袍表面渗出血迹,王氏才松手。 “我的好女儿,这下你能消气了吧。” 王氏口吻殷勤。 梁槐宁摇头,“娘,别责怪阿哥,他不是故意的。” 指甲再次攀附上脚踝,狠狠一掐,不同于第一次的汩汩涌出,此时大片大片鲜血顺便浸透鞋袜。 “娘,脚疼。” 长鞭再次挥动,力度愈加猛烈,梁谨平的惨叫愈加猛烈。 等被接到毡房,躺在软绵绵的羊绒杏色棉被中,枕着香软的枕头,槐宁轻飘了下脚踝上的伤口,眉眼冷漠。 她心里清楚。 这点痛与她前世所受苦难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梁谨平更是。 王氏以为她儿子受了点鞭刑就可以弥补他们对她的伤害吗? 不可能! 绝不可能! 梁槐宁要的是让他们一个个承受如同下地狱般的苦痛! 第5章 毁约搬走 这一夜,槐宁睡得很舒心。 自她前世被遗弃至今,槐宁睡的一直是羊圈堆如山的草垛,怀里抱着奶香四溢刚丧母的小羊羔,睫毛泛着荧光,望着南方的中原,嘴里喃喃呼喊母后。 这是槐宁8岁初到这里的印象。 槐宁还记得,记忆里她躺在一空旷挂满白条的大殿,耳边传来一男音。 “明姝放心,昭儿毕竟是你我的第一个子嗣,朕已命人将昭儿葬于皇陵,享受皇子待遇,绝不会委屈了我们的昭儿半分。” 声音威仪舒缓,且极力在提起精神,仍难掩里面的雍倦。 后面的事槐宁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被一宫人换了身衣裳,悄然运出宫。 后又看到了李将军,她被放上马背,李将军一下跨上马,左手挥剑拦截源源不断的长箭,右手纵马,缰绳猛然后缩,马儿咆哮一声,大步朝北狄狂奔。 另一边是个身着圆领窄袖袍衫的老太监,面色经年苍白,眉眼寡柔,腰部镶有宽绣带,下缀络子穗,穗子旁的水袖中是根修长佛尘。 老太监也很慌,神情凝重,手却安稳如泰山,抓住缰绳挺着肥胖的身躯一跃另一马背,提起地上惨死侍卫的大刀,左右上下舞动,以抵挡不断朝向李将军的弓箭。 两声马蹄此起彼伏,伴随不断减弱的金属碰撞声。 载着三人的两匹马儿终于停下,来到一处寂寥空旷的荒地,风沙满过,枯草成团,大漠荒烟。 李将军、老太监,一壮一老皆瘫坐在地,大汗淋漓,昏迷在李将军怀里的槐宁似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眉头微微舒缓。 “威猛大将军,现在咱们带公主回绕路到怡亲王府吧,公主可是怡亲王的外甥女,一定不会弃公主不管不顾的!” 老太监面色谄媚,声音特意细了些。 不停交搓的掌心昭示他对天子赏赐的期许。 李将军却愣在原地,神情格外凝重,目光久久盯着远处弥漫一团黄沙。 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老太监哑然。 顺着将军佩剑望去,黄沙那一大片身影逐渐清晰,不计其数的雄兵,头戴盔甲,手持刀剑,如坚硬墙体般的护盾一行接一行,排山倒海、声势浩大。 没有丝毫犹豫。 将公主藏进大漠中的一块隐秘岩石缝,又塞了些东西到公主怀里,威猛将军一骑绝尘,不加丝毫犹豫,直奔数计皇家军。 很快,一抹血雾飘散于黄沙中,消散之快仿佛从未在世间存留。 目睹一切的老太监牙关剧烈哆嗦,裤子湿了一片,望着远处的一片血雾,急得尖嘴猴腮、满脸通红。 “完了完了!!!” “小生子!我可都是为了你!” “为了多挣点银两带你出宫看病!不然我也不会接这种活!你个没良心的!可把我害了啊!” 耳边传来微弱呼吸声,似是想到什么,他倏然站立,面色竟出奇镇静,带着对命运的折服,跨上马前夕又将公主往缝中深处推了推,口吻哀求: “公主,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活下去,等你到了皇宫,可一定要多多提携我那傻徒弟,他啊,无父无母无兄无妹,孤零零的,就我一个。” 老太监还想再说下去,却鼓囊着嘴巴生生咽了回去,只道: “他叫小生子,公主,小生子,你回去可一定记着点他!” 说罢一甩腰下长袍,如出征将士、一跃马背,目光阴柔不失威仪,嘴角含笑。 “小生子,你最不是东西了,师傅我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了,今日可不能为你白死!” 唱着自己临场编的曲儿,挥动砍刀.... “都说铮铮男儿汉家郎,谁知太监侠肝肠!看我霍某斩长枪!杀得内贼直喊娘!” 夕阳悲壮,两抹血雾交织,化为硝烟瞟向远方... 羊绒床头,一侧松桌上的松油烛台正发着幽幽暗光,槐宁的泪顺着眼尾滑过脸颊,最终滴落在手心上的虎符。 虎符布满斑斑污浊和刀痕,象征威猛将军曾经的铁血岁月,早已褪去金色外皮露出的淡青色铜锈,昭示他的时代已经过去... 短短十年。 将军不是那个将军,太监不是那个太监。 物是人非。 梁槐宁觉得心脏莫名抽痛,抬头望了下明月,又想:小生子他是否也和自己看着一样的明月。 十年过去。 别说提携小生子完成老太监生前夙愿,脚步都未曾踏进过皇宫半步,更别说与母后相认,重获公主名衔。 一时间梁槐宁有些郁闷,但很快便烟消云散。 她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 死都体验过,又何惧生的可怖呢! 槐宁微微颔首,将虎符藏进里衣肌肤能感受到存在的侧腰,捻了捻被子,沉沉睡去。 第二日。 王氏早早起床,和梁盛明父子二人,搬运全身家当前去迁徙,至于槐宁,梁盛明怕突厥奇袭,一个时辰前就已将她安置到了目的地—河谷阶地。 河谷阶地受地形影响,晴朗无风的冬春季易出现逆温,加上临近水源,水热充足下,低阶地的青草会更加鲜美茂盛,足够梁家的牛羊马儿吃个够。 加上阶地独有隆起的河岸两侧,浑然天成的屏障,足以躲避外来军兵。 日出前的回纥草原,暮色笼罩、萤虫低语、天高气爽,梁盛明眉宇难得带笑,粗大手臂解开圆形顶圈和围墙支架,儿子梁谨平托起顶圈,其他人依次将它们卸下,按顺序码放整齐。 折叠好木制围墙后,梁灵汐撅了下嘴,面露不悦,和王氏一起收纳“毛毡”与“衬毡”。 目光瞟过马背上叠好的杏色羊绒被,梁灵汐极不情愿地卷起毛毡,动作间带着极大的怨气,身边的王氏怎么会看不出。 王氏卷起用于保暖的衬毡,口吻带着安慰。 “好了,灵汐,不过一床羊绒被,等过几天肥羊脱毛,阿母我特意为你收拾一套更暖和的绒被,连带一套枕头绒毯,再去东陲市场买匹绢布,做个水蓝样花。” “咱们的灵汐盖了,晚上一定能睡个好觉。” 梁灵汐勉强挤出笑意。 “娘,您真以为我是心疼那床绒被吗?一床羊绒被罢了,咱们家足足有上百只羊,别说送姐姐一床被子,就是白白扔掉十套我也不会心疼。” 话音带着湿冷。 王氏忙嘘一声,“小点声,可别让你爹听到,他这人最烦姊妹间争吵了,你是知道你爹的,他一直想回汉国,要是把他给逼急了,万一他一冲动,和梁槐宁说她的身世。 两人再一联手。” 她话音止,梁灵汐知晓阿母的担忧,悄然抿上嘴唇。 王氏的担心并不无道理。 曾经的梁槐宁只是一个弃女,一个6岁昏迷不醒、被家人抛弃荒原,无水无食,明摆着置她于死地。 没有身份,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更不会主动寻她。 凭借初见时她身上穿的衣裳,问了当地有些见识的花母婆。 说比普通百姓家的稍好些,也并非华贵蜀锦,凭着上面她看不懂的花路云纹,比她祖辈年纪还要大、见多识广的妪婆咳了咳。 只道:不过是个汉国一九品朝官,类似侍诏这种,月俸一石左右,清苦得很。 王氏的心一下垮了。 她本指望槐宁有个非富即贵或权势滔天的后家,自己可是救了她家性命,好索要些钱财,又或给儿子谋个官差,给女儿寻个良婿。 本当听到是汉国九品朝官时,她眉目一亮。 想着芝麻官也是官,官大一级压死人,寻点好处也不是没可能。 直到听到一月一石的俸禄,王氏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是一个乡野妇人,见不过什么大台面,可这点帐她还是会算的。 一石。 王氏的祖辈曾在中原生活过,大概是1 个成年男子1-2 个月的口粮。 在回纥只能换1-2 只羊,或 1 张完整羊皮。 又或一把铁刀,4到5斤粗盐。 家里再多些人口,连温饱都谈不上,何谈她眼中的奢靡之物。 王氏眸光如萤火一点点消散,直至化为阴冷。 一直以来,她都将槐宁当成免费奴隶,割草放牧、砍肉熬奶....甚至想过将槐宁做她的童养媳,想着等谨平长大娶妻,则陪在儿子身边照顾生活起居,顺便绵延子嗣。 但很快这个念头便被打消。 凭空多出来一个女童。 回纥牧民虽迁徙频繁、交流稀少,可这么大一个活人,上要吃饭,下要拉屎。 怎么可能不被邻家亲朋察觉,到时吐屯上门收人头税,又该如何。 万般无奈下,只得说是胞妹之女,无力抚养,送与梁家照料。 重要的是,回纥律法规定,凡是收养或赡养亲邻之女,皆不征收税务。 就这样梁槐宁终于在荒原扎上根,以王氏胞妹之女的身份。 王氏特意嘱托邻家亲朋,莫提她姊妹,只道是她亲出。 众人以为是不愿槐宁心里难受,只字不提默默守护该秘密。 如今,时过境迁。 在王氏眼中卑贱随意碾压的蝼蚁,竟有一天一跃枝头变凤凰。 成为孤托眼中的心上人。 第6章 阿妹告状 和突厥逃兵约定的时间是在下午未时,梁家却丝毫不慌,毕竟他们一家可是长期游历的牧民。 居无定所,常因青草枯荣时节更替进行迁徙,加上战乱年代,很少有牧民会打算在此住个一季,一般住个一两月已是顶天。 算上邻家官家口中稍有个风吹草动,举国搬迁,因此物件都是按临置品安置,收拾起来也容易。 梁氏一家的效率很快,不过小半天,太阳还朦朦探出头时,这边的大部分物件就已搬完,马儿驮着粮食一同到了河阶,而大部分羊群已被梁谨平赶到河岸边的空地。 此刻只剩些衣裳布鞋没拿,梁父驾马欲要前去,方才还怄气的梁灵汐眼珠咕噜一转,她从新建的毡房中爬出,一把拦住了梁父的去路。 语气带着殷勤。 “阿爹,您这一早上都在忙碌,还是我去吧,您也好歇一歇。” 梁盛明双眸闪过诧异,心想一向对干活避之不及的小女今日可是吃错了药,竟主动提出给他帮忙。 迟疑了几秒后,梁盛明眉眼添上喜色。 感叹灵汐终于长大了,有了姐姐的半分勤劳,不经多想,便欣然同意。 梁灵汐一跃马上,驾驭缰绳前一秒,目光刻意瞟向槐宁的毡房,眸光怨毒。 梁槐宁,今日有你受的! 方才梁灵汐注意到那堆衣物中有槐宁穿过的长袍,又想起昨日在她刻意遮掩的宝贝。 她分明看到梁槐宁把宝贝放进了长袍口袋! 梁灵汐了解姐姐。 只要家里有好东西,向来不争不抢,甚至有了好玩意不用她告状,梁槐宁自会乖乖交出。 毕竟阿母从来都向着自己,压根不会给阿姐私吞的机会。 上次梁槐宁多吃了一枚奶团,被阿母绑到荆棘上,生生在嘴唇抽了十几个巴掌,肿得跟腊肠一样,惹人嗤笑。 对比起近日阿母对梁槐宁的偏爱,眸中方才还闪烁的得意逐渐暗淡,直至熄灭。 怨毒恨意充斥在面容,使本姣好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 梁灵汐扭头,回眸带着极致的恨意,抓起缰绳直奔远方。 三月的回纥草色浅淡,视野极佳,梁灵汐不出半刻钟便到了原住址。 一处圆形无草的土色空白出现在眼前,空白处的四周还栓有木桩,用以缠绕麻绳固定帐顶。 空白处的几个木箱,以东西方向排列放好,最西边的箱体上肆意放着一条褶皱的长袍,孤零零地呆在那里。 好似一个刻意设计的陷阱。 没错,这就是槐宁设计的。 曾经槐宁觉得梁家毕竟救了她一条命,不愿动用宫廷的腌臜手段。 重活一世,槐宁相通了,释怀了。 她的命确实是梁家所救,代价是贱活十年,处处受人咒骂毒打,到了年纪,被梁家亲自送与军营任人侮辱践踏,连条狗都不如,在麻木中痛苦死去。 如果代价如此,那槐宁宁愿做东坡与狼故事中的恶狼,狡诈狠辣、利益至上。 梁灵汐没有一丝防备走到木箱前,拾起长袍翻找起来,指尖感受到右口袋有个明显的鼓包。 她大喜。 急不可耐将手伸进,只觉有一堆粉末状东西。 猛地掏出,低头一看,竟是一手的白色粉末,粉末细腻如朱砂,是槐宁碾磨了很久,目的就是在梁灵汐掏出的瞬间飞进鼻腔。 槐宁还预测,梁灵汐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肯定会下意识轻嗅。 她猜得不错。 梁灵汐眉头微蹙,将鼻尖轻凑上,深嗅一口。 一股从未有过昏天黑地的晕厥感袭来。 彻底昏迷的前一刻,梁灵汐认出那是蛊冥散,只有来自岭南的花母婆才有。 恨意在胸腔弥漫,她紧咬双唇,恨不得现在就将梁槐宁生吞活剥了。 药效极强的蛊冥散可不会给她机会,咒骂的话刚挤出牙缝,眼前彻底归于黑暗。 梁灵汐一头栽倒在地面。 河阶地处,草色寂静,槐宁正掐指细数突厥逃兵赶到的时间,耳边忽来一声问候。 “槐宁,没事了? 不去割草怎么有空到这儿玩儿,看来是你家阿母打得你还轻!” 声音爽朗,夹杂一丝不耐烦。 但今世的槐宁从中听出了一抹关切意味。 前世,比梁家早一个月搬到河阶地的香沫儿因为阿木泽处处和槐宁作对,总有事没事明里暗里讥讽,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那时梁槐宁以为香沫儿和梁灵汐是一类人。 直到她被王氏吊起来毒打,邻家十几户,均凑到屋外看戏,无一人上前阻拦。 只有香沫儿,得知她重伤的消息后纵马直奔槐宁家中,一脚踢翻王氏,解开缰绳,砍断脖间的铁链,将奄奄一息的她轻放在绒毯上,又叫来自家会看病的哥哥,神情急切。 虽然最后香沫儿阿爹阿母赶来,将她强行拖走。 最终槐宁又被吊起来,又是一番毒打。 但槐宁心里始终记着这份恩情,所以前世她并没有告诉香沐儿她要被卖与军营的事。 她怕性格耿直的香沐儿做了错事,怕她一时冲动真去劫囚车。 突厥那群逃兵,无纪律无统帅,见了女人跟见了黄金似的。 当初若不是回纥严酷的律法和重兵把守,若不是突厥可汗派来负责抓捕的将领赶到。 这群人渣,哪儿会和平民梁家做交易。 哪儿会等上几日才来买走她。 定是看到中意的姑娘婆媳直接掠走,充当军妇。 回过神的槐宁第一次在今世有了见到熟人的亲切感,眸中露出笑意,一闪而过。 “不是来这里玩耍,是在这里居住。” 耳边不出所料传来香沫儿的嫌弃。 “还在这里住!梁槐宁,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你不知道阿泽哥就住在不远处的丹石后吗?!” 槐宁摇头,语气平静,不是所谓得逞后的自得,而是真切。 “知道,但我并不是因为他而迁移到这里。 沫儿,你也知道我在梁家的局面,你觉得我有这么大的话语权吗?” 字字诚恳真切。 香沫儿想挑槐宁的理都不成,只能气愤地摔鞭跑走,走之前扔给槐宁一枚手心大的瓷瓶。 “这是我哥哥送你的药膏,从汉国带来的,涂抹在伤痕,有助恢复祛疤痕的功效。” 她话音一转。 “昨天不是我们不救你,我和哥哥已经尽力了,但仍反抗不过阿爹阿娘,梁槐宁,你可别怪我们。” 槐宁鼻尖一酸,朝香沫儿行了个大礼,着实把香沫儿吓得不轻。 “喂喂喂,梁槐宁你到底再搞什么鬼!行这么大礼会折我寿的!真是不安好心!” 香沫儿嘴上骂骂咧咧,行动骗不了人。 她故作生气甩鞭离去,走时的脚步却轻快,甚至走了几步后哼起了草原悠扬的长歌。 槐宁目送她而去,眼前一闪,一道光线恰落到她用与查看时间的石子阵中。 槐宁嘴角微扬。 辰时了,突厥兵也该到了。 草原上狂风大作,寒风肆虐,掀飞枯藤杂草,梁灵汐趴在木箱旁,尘土沾满她精心呵护的发丝,姣好面容铺上一层土色,衣服里满是刮来的碎石子,整个人好不狼狈。 梁灵汐扶着颤痛的太阳穴,强撑起眼皮,眼前这才明亮了些。 目光审视周围,视线模糊,晕晕乎乎间,远处一大片汹涌黄沙漫过,中间夹杂斑斑棕黄,虚无定影,飘渺难辨。 她眉眼一蹙,半眯着眼试图将远处景象看得个清楚,徐风飘过,搅乱阴沉乌云,天空破了个大洞,缕缕野阳星星渗出,落在梁灵汐乌黑的明眸中,不偏不倚刺痛了眼珠,遮挡了视线。 天气转变太突然,她的视线更加狭隘了,仍平她头颅抬得再高,肩胛再是吃力紧缩,仍看不清分毫。 只得乖乖俯下头,任由那团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朝她靠近。 嘎吱— 耳边传来马掌接触枯草的脆响,那团东西越来越近了,梁灵汐本低垂的头颅倏然抬起,双目一亮,长吐了口气。 “是阿爹!是阿爹来救她了!” 转了转因侧躺饱受挤压的手腕,梁灵汐鼻子皱了皱,通红一点,一行泪珠就这么落下,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莹莹晶光。 让人看去。 好不楚楚可怜。 隐在衣角下的唇瓣微扬,梁灵汐心里一喜,喜得是找到了对付梁槐宁的机会。 她眉眼中闪过邪佞,怨毒如野草般在心底肆虐,怨念几乎从牙缝中挤出。 “梁槐宁!不就仗着你和孤托跳了场舞,惹得阿爹阿娘偏袒你!阿哥饱受你欺凌!” “如今竟然算计起我来!” 马掌踩在厚实的草垛上,发出令梁灵汐心安的声音,梁灵汐得意,眼眶的泪珠簇簇而落,眸光却精炼猖狂。 她笃定。 阿爹一定会偏向她!狠狠惩罚汉国那个弃养子! 黄沙中的一团距离她越来越近,泥沙与飘飞的枯草再无法遮挡视线,轮廓逐渐清晰,梁灵汐眉宇间的得意更浓,心里禁不住埋怨阿爹走得太慢。 她可是足足被冻了好几个时辰。 来之前梁灵汐想着不过随手拿件东西,毡房杂物都收拾清楚的情况下,又看清了梁槐宁所藏物品的所在地,骑着高头大马,不过几刻的事。 简直就是瓮中捉鳖! 所以自恃孤傲的她并未多穿几件,内搭单薄羊绒,外面随意披了件薄衫。 纸薄贴肤。 可是把她冻得不轻。 梁灵汐嘴角哆嗦下,冲手心哈了口气,对着不断靠近的人影们哭诉,脑海中的一道珠线猛然绷断。 此刻的梁灵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如今,正缓缓靠近她的人影.....一个两个三个...数不胜数! 第7章 自食恶果 随着人影距离的缩短,黄沙如同襁褓中哭得奄奄一息疲惫万分的婴儿,悄然收敛起来,只是嘈杂声、脚步声、叫嚣声....几乎就没有停过。 梁灵汐终于看清了黄沙中的“人影们”。 这哪儿是替她出头的阿爹,分明是一群浑身散发着脚臭屁臭腥臭的突厥逃兵,一个个挺着浑圆焦黄的肚皮,膀大腰粗,粗俗不堪,头顶杂色野兔皮毛,脚踩野猪皮革,为首的肩上披着一盏狼纹披风,手捏一根骆驼刺为牙签,颇为野蛮地剔起牙。 斜长细眼只无意一瞥。 伯克的眼珠都差点瞪出来,眸间的渴望和亮光几乎要溢出,与此同时,积满厚泥的额头微微一蹙。 “二弟,我记得上次那户汉人交上来的女人不是这个吧。” 契处罗舔了舔黄牙,冲天型的眉毛皱了皱,对焦的黑白眼珠一转。 “啧!” “大哥还真不是!”契处罗对着梁灵汐上下审视,黄豆眼拧了拧,直至缩成两枚芝麻,嘴巴里的哈喇子流了一地,颇有些忘情道: “长得确实是标志!闭月羞花型的,只是大哥,似乎没有上一个漂亮!上一个那才真叫是国色天香!绝色佳人!” 仗着自己在汉国私塾打杂的经历,契处罗讲话向来爱用汉国那边的字眼,搬来军中兄弟们常说的话,就是:叽里咕噜说啥呢! 伯克听不懂军师那些文邹邹的成语,只知道他是在夸面前女子漂亮,却听得懂前一句。 比不过上一个! 不就是偷梁换柱!以次充好! 这点小娃娃都能算明白的事,突厥带领士兵的伯克怎么会不懂。 骆驼刺被猛地扔到地上,伯克一脚踢翻地上横躺的肉干和一小袋粟米。 “真TM!姓梁的一家敢骗我!不就是仗着你们回纥可汗的庇佑!敢TM在我脖子上拉屎!不想活了!” 几道鞭声挥下,落在磐石上的脆响直直落到梁灵汐耳中,此时的她怎么会听不到伯克说得那些话,怎么会感受不到面前人的愤怒。 身份还是流窜的突厥逃兵! 梁灵汐真真切切感到害怕了,额头源源不断冒出细汗,聚成细流流进脖颈。 她想开口求情,求他们放了自己,去找他们要的梁槐宁,可话到嘴边又梗在喉咙。 梁灵汐害怕,怕自己说错话,一个不小心惹急了这帮流寇,反落得更糟糕的下场,犹豫之际,流寇中的某个无名小弟凑到伯克身旁献殷勤。 嗓音谨慎小声,明显是个普通小兵,且平日里与上一级长官几乎没有任何人情交际。 “头儿,现在局面已经成这样了,梁家早就跑了,草原这么大这肯定找不到,要不还是算了。” 小兵话音一转,目光上下打量起梁灵汐。 “这女的也不错嘛,虽然比不过前一个,皮相上还是配得上您的~” 微风刮过,吹散了伯克狮子头般的发丝,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见老大点头,众人纷纷看向地上挣扎的女人,头始终低沉着,躺倒在地,始终站不起身。 身体似乎有些问题。 众人都看出问题,却无一人提出,毕竟在军营,只要是个女人即可,有口气喘就行,他们可不管会不会走路。 不会走路正好,省的整日惹他们留意增添负担。 此时已是申时,草原正处初春季节,天黑得快,放眼望去,湛蓝天空与浅绿草色融为一体,中间夹杂灰蒙蒙的薄衣。 嘎吱嘎吱。。。 风中传来车轮碾压石子的挤压声,伴随铁链撞击木杆的哐啷作响。 梁灵汐本就被他们的谈话吓到,脸色几乎呈煞白状,又听到铁链声,额头早不是渗出细密的汗珠,已然成了豆大样式。 眼球颤动着瞟过,只见一个由破旧木板围成的四方块,四方块周围挂着铁链,铁链尽头是一副手铐,上面溅满淅淅沥沥的血迹。 陈旧暗红。 是上一个女人留下的。 笼体迎面有处小门,不大不小,恰容一名女子进入。 反复看来看去,每多看一眼,梁灵汐心底更添一份绝望,眼泪不自觉从眼眶夺出,随风飘飞,杂乱狼狈。 此刻心底再不是陷害折磨槐宁。 她要的! 是让梁槐宁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 恨意在身体发芽。 血泪滑落,梁灵汐还未将无尽憎恨道出口,身后已然传来前来捆绑的小兵的坏笑。 最后一次看向囚车。 梁灵汐心中惊肃,她怎么会不明白,这辆囚车的最终目的地,是恶臭无比肮脏的军营。 *** 河流阶地天气晴,又转阴。 坐在藤椅上的槐宁正躲在阳光下,惬意舒坦地享受难得的暖意,微笑始终绽放在她眉眼,星星点点的亮光在眸间绽放。 一行泪珠倏地从眼尾滑落。 上一世的这个时间段,她已经被梁阿爹用苦肉计骗进囚笼,囚笼很大,门却很小,士兵们几乎是推着踢着才让她进去,槐宁是被送于他们的领兵头头伯克,除非他哪天厌烦了,他们才有享用的机会。 如今,现成的机会就在眼前,众小兵自然不会放过。 槐宁眼底的泪聚得更多了。 阳光照到泪花上,亮晶晶的,让人看上去不是楚楚可怜,令人怜惜。 反是坚毅! 经历前一世的世态炎凉与万般丑态,本就是贵女的槐宁越加沉稳,她面容镇定,平静擦去那颗自脸颊滑堆积至下巴的泪珠。 战乱纷飞的时代,泪珠往往代表苦痛。 如今,她已经将这滴象征苦痛的泪珠擦去。 今世,她再不会受苦,也绝不会受苦了! 天气又转阴,冷风掠过低矮丘陵,飞洒额头乌黑的秀发,冷意在周身蔓延。 耳边传来梁阿爹厚重的脚步声,匆忙急迫,似有大事发生。 “槐儿,你见到灵汐没有!这丫头自下午代我去旧址拿杂物后就再没回来了,一开始我以为她出门去找香沫儿阿哥了,可我问过他们父母了,白隼大清早就跑到中原购买药材去了。” “你妹妹她压根不可能在他哪里!槐宁,你一直都在河阶地这里,她说过她去哪儿了吗?” 梁阿爹语气急促,盯着天边日益下沉的夕阳,脸色又沉闷了许多。 最近草原总能发现一些枉死之人的尸体,或男子,获女子,衣着朴素,死时手边甚至还牵着栓羊的缰绳,或倾洒的羊奶。 而死者一般后背中箭,箭体造工精致,用料谨慎,绝不是民间或逃兵之物。 活了大半辈子的梁盛明心里明白。 汉国和回纥兵刃相对,回纥大败,财政人力匮缺,国力大降,近日身为回纥将领的大王子突发恶疾,病重垂危,可汗一夜白头,终日忧心忡忡,内忧外患下,顾不得民生安康。 倒给了某些人肆虐的机会.... 掩在毛绒中的深眸凝重一转,梁盛明想到自己在外生死未知的小女,胡须下意识颤抖了下。 看向梁槐宁的眼神更添焦躁。 “槐宁,你知道你妹妹去哪儿了吗?最近天下不太平,你妹妹又好出门戏耍,万一...万一被那群人发现了,她该怎么办啊.....” 梁阿爹的话音猛然收住,只给槐宁留下了无尽疑惑。 槐宁未多问梁盛明口中的“那群人”,鉴于上一世的经验,对于眼前这个看似慈爱偏袒自己的父亲,槐宁只觉恶心。 面孔却依旧云淡风轻,只皱了皱眉头,却足以应付梁阿爹了。 “槐宁不知,自槐宁到此,一直忙于收拾杂物,无心留意妹妹的下落。” 短短几句话,槐宁说得滴水不露,语气中刻意增添了焦急的意味,无论是谁都挑不出毛病。 梁盛明见槐宁不知,眸底倏闪过失神,忙奔进毡房叫来王氏,又奔走到其他邻居毡房,连滚带爬。 槐宁捻了捻身上的阔大狐皮,眉眼满是冷漠,呼啸的冷风再找不到灌入的机会,暖意回升,槐宁嘴角依旧弯着,不是得逞后的狂妄与得意,而是淡然。 看透一切的淡然。 眼前众人慌张无比,耳边嘈杂不堪,几乎所有人都在找梁灵汐。 槐宁冷眼看着,转身钻进毡房,拿出一盒奶团点心,披上一层羊绒外套,悄声来到不远处花母婆的住处。 刚走近花母婆毡房,大大小小的药罐和药柜陈设得满满当当,若不是角落淡红帘帐后散发的松油荧光,槐宁定要找些时辰,方才能注意到帘后隐隐弱弱的人影。 迎面一股刺鼻药草味侵袭鼻腔,槐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想到此行为对年迈的阿婆着实不太敬重,槐宁忙垂下头,朝一道帘帐后的人影作礼。 道歉的话率先出口。 帘帐后的人影隐隐而动,臃肿的身体艰难从床边爬起,梁槐宁见阿婆行动不便,脚步转向阿婆,欲要走进帘帐搀扶阿婆。 “不..用。” 简短到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话语从帘后挤出,里面夹带着沧桑。 一根拐杖不知何时出现在花阿婆手中,在淡红色帘帐的遮掩下,颜色从熟悉的枯黄成了棕黄。 几声敲击声响起,拐棍高高举起,触碰到与外面相通的窗帐。 浅浅一掀,淡红帘帐伴着小窗袭来的微风,轻柔舞动,毡外的青草香和新鲜空气涌进,冲散了屋内的草药香。 槐宁觉得鼻尖透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