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影距离的缩短,黄沙如同襁褓中哭得奄奄一息疲惫万分的婴儿,悄然收敛起来,只是嘈杂声、脚步声、叫嚣声....几乎就没有停过。
梁灵汐终于看清了黄沙中的“人影们”。
这哪儿是替她出头的阿爹,分明是一群浑身散发着脚臭屁臭腥臭的突厥逃兵,一个个挺着浑圆焦黄的肚皮,膀大腰粗,粗俗不堪,头顶杂色野兔皮毛,脚踩野猪皮革,为首的肩上披着一盏狼纹披风,手捏一根骆驼刺为牙签,颇为野蛮地剔起牙。
斜长细眼只无意一瞥。
伯克的眼珠都差点瞪出来,眸间的渴望和亮光几乎要溢出,与此同时,积满厚泥的额头微微一蹙。
“二弟,我记得上次那户汉人交上来的女人不是这个吧。”
契处罗舔了舔黄牙,冲天型的眉毛皱了皱,对焦的黑白眼珠一转。
“啧!”
“大哥还真不是!”契处罗对着梁灵汐上下审视,黄豆眼拧了拧,直至缩成两枚芝麻,嘴巴里的哈喇子流了一地,颇有些忘情道:
“长得确实是标志!闭月羞花型的,只是大哥,似乎没有上一个漂亮!上一个那才真叫是国色天香!绝色佳人!”
仗着自己在汉国私塾打杂的经历,契处罗讲话向来爱用汉国那边的字眼,搬来军中兄弟们常说的话,就是:叽里咕噜说啥呢!
伯克听不懂军师那些文邹邹的成语,只知道他是在夸面前女子漂亮,却听得懂前一句。
比不过上一个!
不就是偷梁换柱!以次充好!
这点小娃娃都能算明白的事,突厥带领士兵的伯克怎么会不懂。
骆驼刺被猛地扔到地上,伯克一脚踢翻地上横躺的肉干和一小袋粟米。
“真TM!姓梁的一家敢骗我!不就是仗着你们回纥可汗的庇佑!敢TM在我脖子上拉屎!不想活了!”
几道鞭声挥下,落在磐石上的脆响直直落到梁灵汐耳中,此时的她怎么会听不到伯克说得那些话,怎么会感受不到面前人的愤怒。
身份还是流窜的突厥逃兵!
梁灵汐真真切切感到害怕了,额头源源不断冒出细汗,聚成细流流进脖颈。
她想开口求情,求他们放了自己,去找他们要的梁槐宁,可话到嘴边又梗在喉咙。
梁灵汐害怕,怕自己说错话,一个不小心惹急了这帮流寇,反落得更糟糕的下场,犹豫之际,流寇中的某个无名小弟凑到伯克身旁献殷勤。
嗓音谨慎小声,明显是个普通小兵,且平日里与上一级长官几乎没有任何人情交际。
“头儿,现在局面已经成这样了,梁家早就跑了,草原这么大这肯定找不到,要不还是算了。”
小兵话音一转,目光上下打量起梁灵汐。
“这女的也不错嘛,虽然比不过前一个,皮相上还是配得上您的~”
微风刮过,吹散了伯克狮子头般的发丝,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见老大点头,众人纷纷看向地上挣扎的女人,头始终低沉着,躺倒在地,始终站不起身。
身体似乎有些问题。
众人都看出问题,却无一人提出,毕竟在军营,只要是个女人即可,有口气喘就行,他们可不管会不会走路。
不会走路正好,省的整日惹他们留意增添负担。
此时已是申时,草原正处初春季节,天黑得快,放眼望去,湛蓝天空与浅绿草色融为一体,中间夹杂灰蒙蒙的薄衣。
嘎吱嘎吱。。。
风中传来车轮碾压石子的挤压声,伴随铁链撞击木杆的哐啷作响。
梁灵汐本就被他们的谈话吓到,脸色几乎呈煞白状,又听到铁链声,额头早不是渗出细密的汗珠,已然成了豆大样式。
眼球颤动着瞟过,只见一个由破旧木板围成的四方块,四方块周围挂着铁链,铁链尽头是一副手铐,上面溅满淅淅沥沥的血迹。
陈旧暗红。
是上一个女人留下的。
笼体迎面有处小门,不大不小,恰容一名女子进入。
反复看来看去,每多看一眼,梁灵汐心底更添一份绝望,眼泪不自觉从眼眶夺出,随风飘飞,杂乱狼狈。
此刻心底再不是陷害折磨槐宁。
她要的!
是让梁槐宁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
恨意在身体发芽。
血泪滑落,梁灵汐还未将无尽憎恨道出口,身后已然传来前来捆绑的小兵的坏笑。
最后一次看向囚车。
梁灵汐心中惊肃,她怎么会不明白,这辆囚车的最终目的地,是恶臭无比肮脏的军营。
***
河流阶地天气晴,又转阴。
坐在藤椅上的槐宁正躲在阳光下,惬意舒坦地享受难得的暖意,微笑始终绽放在她眉眼,星星点点的亮光在眸间绽放。
一行泪珠倏地从眼尾滑落。
上一世的这个时间段,她已经被梁阿爹用苦肉计骗进囚笼,囚笼很大,门却很小,士兵们几乎是推着踢着才让她进去,槐宁是被送于他们的领兵头头伯克,除非他哪天厌烦了,他们才有享用的机会。
如今,现成的机会就在眼前,众小兵自然不会放过。
槐宁眼底的泪聚得更多了。
阳光照到泪花上,亮晶晶的,让人看上去不是楚楚可怜,令人怜惜。
反是坚毅!
经历前一世的世态炎凉与万般丑态,本就是贵女的槐宁越加沉稳,她面容镇定,平静擦去那颗自脸颊滑堆积至下巴的泪珠。
战乱纷飞的时代,泪珠往往代表苦痛。
如今,她已经将这滴象征苦痛的泪珠擦去。
今世,她再不会受苦,也绝不会受苦了!
天气又转阴,冷风掠过低矮丘陵,飞洒额头乌黑的秀发,冷意在周身蔓延。
耳边传来梁阿爹厚重的脚步声,匆忙急迫,似有大事发生。
“槐儿,你见到灵汐没有!这丫头自下午代我去旧址拿杂物后就再没回来了,一开始我以为她出门去找香沫儿阿哥了,可我问过他们父母了,白隼大清早就跑到中原购买药材去了。”
“你妹妹她压根不可能在他哪里!槐宁,你一直都在河阶地这里,她说过她去哪儿了吗?”
梁阿爹语气急促,盯着天边日益下沉的夕阳,脸色又沉闷了许多。
最近草原总能发现一些枉死之人的尸体,或男子,获女子,衣着朴素,死时手边甚至还牵着栓羊的缰绳,或倾洒的羊奶。
而死者一般后背中箭,箭体造工精致,用料谨慎,绝不是民间或逃兵之物。
活了大半辈子的梁盛明心里明白。
汉国和回纥兵刃相对,回纥大败,财政人力匮缺,国力大降,近日身为回纥将领的大王子突发恶疾,病重垂危,可汗一夜白头,终日忧心忡忡,内忧外患下,顾不得民生安康。
倒给了某些人肆虐的机会....
掩在毛绒中的深眸凝重一转,梁盛明想到自己在外生死未知的小女,胡须下意识颤抖了下。
看向梁槐宁的眼神更添焦躁。
“槐宁,你知道你妹妹去哪儿了吗?最近天下不太平,你妹妹又好出门戏耍,万一...万一被那群人发现了,她该怎么办啊.....”
梁阿爹的话音猛然收住,只给槐宁留下了无尽疑惑。
槐宁未多问梁盛明口中的“那群人”,鉴于上一世的经验,对于眼前这个看似慈爱偏袒自己的父亲,槐宁只觉恶心。
面孔却依旧云淡风轻,只皱了皱眉头,却足以应付梁阿爹了。
“槐宁不知,自槐宁到此,一直忙于收拾杂物,无心留意妹妹的下落。”
短短几句话,槐宁说得滴水不露,语气中刻意增添了焦急的意味,无论是谁都挑不出毛病。
梁盛明见槐宁不知,眸底倏闪过失神,忙奔进毡房叫来王氏,又奔走到其他邻居毡房,连滚带爬。
槐宁捻了捻身上的阔大狐皮,眉眼满是冷漠,呼啸的冷风再找不到灌入的机会,暖意回升,槐宁嘴角依旧弯着,不是得逞后的狂妄与得意,而是淡然。
看透一切的淡然。
眼前众人慌张无比,耳边嘈杂不堪,几乎所有人都在找梁灵汐。
槐宁冷眼看着,转身钻进毡房,拿出一盒奶团点心,披上一层羊绒外套,悄声来到不远处花母婆的住处。
刚走近花母婆毡房,大大小小的药罐和药柜陈设得满满当当,若不是角落淡红帘帐后散发的松油荧光,槐宁定要找些时辰,方才能注意到帘后隐隐弱弱的人影。
迎面一股刺鼻药草味侵袭鼻腔,槐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想到此行为对年迈的阿婆着实不太敬重,槐宁忙垂下头,朝一道帘帐后的人影作礼。
道歉的话率先出口。
帘帐后的人影隐隐而动,臃肿的身体艰难从床边爬起,梁槐宁见阿婆行动不便,脚步转向阿婆,欲要走进帘帐搀扶阿婆。
“不..用。”
简短到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话语从帘后挤出,里面夹带着沧桑。
一根拐杖不知何时出现在花阿婆手中,在淡红色帘帐的遮掩下,颜色从熟悉的枯黄成了棕黄。
几声敲击声响起,拐棍高高举起,触碰到与外面相通的窗帐。
浅浅一掀,淡红帘帐伴着小窗袭来的微风,轻柔舞动,毡外的青草香和新鲜空气涌进,冲散了屋内的草药香。
槐宁觉得鼻尖透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