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槐宁睡得很舒心。
自她前世被遗弃至今,槐宁睡的一直是羊圈堆如山的草垛,怀里抱着奶香四溢刚丧母的小羊羔,睫毛泛着荧光,望着南方的中原,嘴里喃喃呼喊母后。
这是槐宁8岁初到这里的印象。
槐宁还记得,记忆里她躺在一空旷挂满白条的大殿,耳边传来一男音。
“明姝放心,昭儿毕竟是你我的第一个子嗣,朕已命人将昭儿葬于皇陵,享受皇子待遇,绝不会委屈了我们的昭儿半分。”
声音威仪舒缓,且极力在提起精神,仍难掩里面的雍倦。
后面的事槐宁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被一宫人换了身衣裳,悄然运出宫。
后又看到了李将军,她被放上马背,李将军一下跨上马,左手挥剑拦截源源不断的长箭,右手纵马,缰绳猛然后缩,马儿咆哮一声,大步朝北狄狂奔。
另一边是个身着圆领窄袖袍衫的老太监,面色经年苍白,眉眼寡柔,腰部镶有宽绣带,下缀络子穗,穗子旁的水袖中是根修长佛尘。
老太监也很慌,神情凝重,手却安稳如泰山,抓住缰绳挺着肥胖的身躯一跃另一马背,提起地上惨死侍卫的大刀,左右上下舞动,以抵挡不断朝向李将军的弓箭。
两声马蹄此起彼伏,伴随不断减弱的金属碰撞声。
载着三人的两匹马儿终于停下,来到一处寂寥空旷的荒地,风沙满过,枯草成团,大漠荒烟。
李将军、老太监,一壮一老皆瘫坐在地,大汗淋漓,昏迷在李将军怀里的槐宁似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眉头微微舒缓。
“威猛大将军,现在咱们带公主回绕路到怡亲王府吧,公主可是怡亲王的外甥女,一定不会弃公主不管不顾的!”
老太监面色谄媚,声音特意细了些。
不停交搓的掌心昭示他对天子赏赐的期许。
李将军却愣在原地,神情格外凝重,目光久久盯着远处弥漫一团黄沙。
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老太监哑然。
顺着将军佩剑望去,黄沙那一大片身影逐渐清晰,不计其数的雄兵,头戴盔甲,手持刀剑,如坚硬墙体般的护盾一行接一行,排山倒海、声势浩大。
没有丝毫犹豫。
将公主藏进大漠中的一块隐秘岩石缝,又塞了些东西到公主怀里,威猛将军一骑绝尘,不加丝毫犹豫,直奔数计皇家军。
很快,一抹血雾飘散于黄沙中,消散之快仿佛从未在世间存留。
目睹一切的老太监牙关剧烈哆嗦,裤子湿了一片,望着远处的一片血雾,急得尖嘴猴腮、满脸通红。
“完了完了!!!”
“小生子!我可都是为了你!”
“为了多挣点银两带你出宫看病!不然我也不会接这种活!你个没良心的!可把我害了啊!”
耳边传来微弱呼吸声,似是想到什么,他倏然站立,面色竟出奇镇静,带着对命运的折服,跨上马前夕又将公主往缝中深处推了推,口吻哀求:
“公主,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活下去,等你到了皇宫,可一定要多多提携我那傻徒弟,他啊,无父无母无兄无妹,孤零零的,就我一个。”
老太监还想再说下去,却鼓囊着嘴巴生生咽了回去,只道:
“他叫小生子,公主,小生子,你回去可一定记着点他!”
说罢一甩腰下长袍,如出征将士、一跃马背,目光阴柔不失威仪,嘴角含笑。
“小生子,你最不是东西了,师傅我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了,今日可不能为你白死!”
唱着自己临场编的曲儿,挥动砍刀....
“都说铮铮男儿汉家郎,谁知太监侠肝肠!看我霍某斩长枪!杀得内贼直喊娘!”
夕阳悲壮,两抹血雾交织,化为硝烟瞟向远方...
羊绒床头,一侧松桌上的松油烛台正发着幽幽暗光,槐宁的泪顺着眼尾滑过脸颊,最终滴落在手心上的虎符。
虎符布满斑斑污浊和刀痕,象征威猛将军曾经的铁血岁月,早已褪去金色外皮露出的淡青色铜锈,昭示他的时代已经过去...
短短十年。
将军不是那个将军,太监不是那个太监。
物是人非。
梁槐宁觉得心脏莫名抽痛,抬头望了下明月,又想:小生子他是否也和自己看着一样的明月。
十年过去。
别说提携小生子完成老太监生前夙愿,脚步都未曾踏进过皇宫半步,更别说与母后相认,重获公主名衔。
一时间梁槐宁有些郁闷,但很快便烟消云散。
她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
死都体验过,又何惧生的可怖呢!
槐宁微微颔首,将虎符藏进里衣肌肤能感受到存在的侧腰,捻了捻被子,沉沉睡去。
第二日。
王氏早早起床,和梁盛明父子二人,搬运全身家当前去迁徙,至于槐宁,梁盛明怕突厥奇袭,一个时辰前就已将她安置到了目的地—河谷阶地。
河谷阶地受地形影响,晴朗无风的冬春季易出现逆温,加上临近水源,水热充足下,低阶地的青草会更加鲜美茂盛,足够梁家的牛羊马儿吃个够。
加上阶地独有隆起的河岸两侧,浑然天成的屏障,足以躲避外来军兵。
日出前的回纥草原,暮色笼罩、萤虫低语、天高气爽,梁盛明眉宇难得带笑,粗大手臂解开圆形顶圈和围墙支架,儿子梁谨平托起顶圈,其他人依次将它们卸下,按顺序码放整齐。
折叠好木制围墙后,梁灵汐撅了下嘴,面露不悦,和王氏一起收纳“毛毡”与“衬毡”。
目光瞟过马背上叠好的杏色羊绒被,梁灵汐极不情愿地卷起毛毡,动作间带着极大的怨气,身边的王氏怎么会看不出。
王氏卷起用于保暖的衬毡,口吻带着安慰。
“好了,灵汐,不过一床羊绒被,等过几天肥羊脱毛,阿母我特意为你收拾一套更暖和的绒被,连带一套枕头绒毯,再去东陲市场买匹绢布,做个水蓝样花。”
“咱们的灵汐盖了,晚上一定能睡个好觉。”
梁灵汐勉强挤出笑意。
“娘,您真以为我是心疼那床绒被吗?一床羊绒被罢了,咱们家足足有上百只羊,别说送姐姐一床被子,就是白白扔掉十套我也不会心疼。”
话音带着湿冷。
王氏忙嘘一声,“小点声,可别让你爹听到,他这人最烦姊妹间争吵了,你是知道你爹的,他一直想回汉国,要是把他给逼急了,万一他一冲动,和梁槐宁说她的身世。
两人再一联手。”
她话音止,梁灵汐知晓阿母的担忧,悄然抿上嘴唇。
王氏的担心并不无道理。
曾经的梁槐宁只是一个弃女,一个6岁昏迷不醒、被家人抛弃荒原,无水无食,明摆着置她于死地。
没有身份,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更不会主动寻她。
凭借初见时她身上穿的衣裳,问了当地有些见识的花母婆。
说比普通百姓家的稍好些,也并非华贵蜀锦,凭着上面她看不懂的花路云纹,比她祖辈年纪还要大、见多识广的妪婆咳了咳。
只道:不过是个汉国一九品朝官,类似侍诏这种,月俸一石左右,清苦得很。
王氏的心一下垮了。
她本指望槐宁有个非富即贵或权势滔天的后家,自己可是救了她家性命,好索要些钱财,又或给儿子谋个官差,给女儿寻个良婿。
本当听到是汉国九品朝官时,她眉目一亮。
想着芝麻官也是官,官大一级压死人,寻点好处也不是没可能。
直到听到一月一石的俸禄,王氏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是一个乡野妇人,见不过什么大台面,可这点帐她还是会算的。
一石。
王氏的祖辈曾在中原生活过,大概是1 个成年男子1-2 个月的口粮。
在回纥只能换1-2 只羊,或 1 张完整羊皮。
又或一把铁刀,4到5斤粗盐。
家里再多些人口,连温饱都谈不上,何谈她眼中的奢靡之物。
王氏眸光如萤火一点点消散,直至化为阴冷。
一直以来,她都将槐宁当成免费奴隶,割草放牧、砍肉熬奶....甚至想过将槐宁做她的童养媳,想着等谨平长大娶妻,则陪在儿子身边照顾生活起居,顺便绵延子嗣。
但很快这个念头便被打消。
凭空多出来一个女童。
回纥牧民虽迁徙频繁、交流稀少,可这么大一个活人,上要吃饭,下要拉屎。
怎么可能不被邻家亲朋察觉,到时吐屯上门收人头税,又该如何。
万般无奈下,只得说是胞妹之女,无力抚养,送与梁家照料。
重要的是,回纥律法规定,凡是收养或赡养亲邻之女,皆不征收税务。
就这样梁槐宁终于在荒原扎上根,以王氏胞妹之女的身份。
王氏特意嘱托邻家亲朋,莫提她姊妹,只道是她亲出。
众人以为是不愿槐宁心里难受,只字不提默默守护该秘密。
如今,时过境迁。
在王氏眼中卑贱随意碾压的蝼蚁,竟有一天一跃枝头变凤凰。
成为孤托眼中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