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槐宁不紧不慢开口。
“知道哥哥不相信我,哥哥可去羊圈查看,查看一人高的栅栏内是否有个木箱,有是否栏外有块青黑磐石。”
此话一出,母子双双对视。
梁谨平平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王曼声又不舍得指挥他,像个大爷宠他还来不及,哪儿指望宝贝儿子去做活。
至于王曼声,王氏虽操劳勤俭,平日不是在放羊、就是在制作肉干奶酪,的确是个持家的主儿,但仅限于些不痛不痒的活儿。
有了槐宁这样好用的奴婢,哪儿会主动到臭烘烘的羊圈查看,更不会为了照顾羊羔苦守一夜。
多日不去羊圈,她哪里知道栅栏内外的动静。
母子二人短暂相视后,同时转身,脚步一致奔向槐宁口中场所。
四目随火把探去,只见一方一人高的栅栏内外的确有两团黑影,一方一圆,身形模样确实符合梁槐宁之言。
为以防万一,梁谨平特意凑到臭烘烘的羊圈,捏着鼻子,双目掠过,面前的栅栏内是一方用来存放羊粪的木箱,里面堆满了羊粪球,粪便太多,箱体几乎被撑开,不时用几颗从中滑落。
而栅栏外果不其然是一方青黑磐石,随着岁月侵蚀,石块已被风沙磨得锃亮,尤其在火把照耀下,梁谨平甚至可以从中看到自己的脸。
梁槐宁的确没说谎,羊圈所见之物确实和她口中符合一致。
但梁谨平可不是那种能轻易相信的人,他可没那么蠢!
他要亲身试试,梁槐宁到底是怎么爬出的!还是说,木箱和磐石只是个幌子,她梁槐宁就是在说谎!
想到这儿,梁谨平双手攀附上栅栏,右脚蹬上栅栏中的缝隙,左脚踩到青黑磐石上,踩到石头表面的左脚踮起脚尖,后跟翘起。
右脚搭配发力,双手往上撑起,他感到自己的身躯正在向上攀升。
就在他自以为马上要跨过时,意外发生。
踩在青黑磐石上的左脚不慎下滑,只瞬间,梁谨平整个人如失衡的天平般斜仰着栽进羊圈。
脸部的朝向恰是那摊几乎溢出的羊粪,尽管梁谨平以最快的速度撑起双臂,可他的脸还是栽进了羊粪中,黑乎乎的圆球顺着衣领滑进脖颈。
后背一股瘙痒。
梁谨平实在忍受不了,双手爬到后背拼命抓挠,却忘了好不容易才抬起的头颅。
啪一声,没有手臂的支撑,上半身再没有依仗,头连同脖颈及上半身直怏怏栽进木箱中。
事件发生之急促,加上夜间光线不好,等梁谨平的脸都快陷入箱底了,王氏才反应过来,一口一个心尖,顾不得其他,扯着儿子袍襟往外拽。
正扯着,一只沾满污浊的手朝她伸来,梁谨平好不容易撑起脑袋,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阿娘,扯衣襟太慢了,拉我的手。”
王氏顿觉空中一股污浊之气,且正重重攻击她的鼻腔,被熏受不了,手一松,梁谨平一下子栽进去。
在反反复复,及王氏做好充足心理准备后,梁谨平终于被拉上来了。
满脸污秽、满身浊气。
吃了瘪的他再控制不住方才栽进屎堆的恼火,问阿母要来钥匙,走进羊圈,一脚将木箱踢翻。
“儿呀,你说槐宁能靠这两个逃走吗?”
王氏见儿子将槐宁口中逃脱的证据踢翻,脑袋一下没反应过来,未顾及儿子此时的羞愤,反问起槐宁逃走的可行性。
梁谨平气极了,看向母亲的神情多了份愤怒,又添了些无语。
毕竟面前人可是自己的亲母。
随意清理好脸上污秽,他一甩衣袖,气冲冲赶往梁槐宁的所在地,好发泄刚才的一通火气。
眼前还未见到人影,槐宁便听到不远处气冲冲的脚步声,未来得及抬头,一股恶臭率先传入鼻尖。
梁槐宁捏着鼻子望向火光的方向,见一面颊遍布污浊的男人气愤走来,紧蹙的眉毛上达拉着黑色小球,好不滑稽。
槐宁嘴角不经意扬起,她已经猜到事件发生的全经过。
梁谨平和王氏的确见到她口中之物,且梁谨平还亲自示范了一番,只为验证她逃跑成功的可能性。
可梁谨平却没想到,磐石经过年羊群践踏磨损,早已失去当年棱角,变得光滑如玉,哪儿还能站人。
就是宫里心细如发做事谨慎的嬷嬷站上去,稍有不甚就会摔倒,更别说梁谨平这种莽撞冒失的糙汉。
自是只有一个下场。
槐宁眉眼添了份喜色,当初她反复和王氏请求铲除磐石,就是防范偷羊贼踩着它爬进羊圈。
可王氏满眼只有灵汐,哪儿有空处理槐宁口中之事。
槐宁无奈,只得想了这个法子,即特意在栅栏另一侧放上堆满羊粪的木箱。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陷阱没盼来偷羊贼,倒是让梁谨平吃了瘪。
想到此,槐宁心底暗暗发笑。
所幸及时收起嘴角的笑意,等槐宁抬头看时,梁谨平正狼狈站在她面前,怒气四起。
察觉出梁谨平眼底的失控和恼羞成怒,槐宁忙做出副不知情和乖顺模样,缩成一小团,口齿打颤,看上去格外楚楚可怜。
“阿哥,你和阿娘可曾看到槐宁口中之物,槐宁我,真的没有骗你们。”
梁槐宁语气中带着哭腔,目光不时隐晦飘去,时刻观察母子俩的表情。
梁谨平刚从羊粪堆中爬出,自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唇畔紧抿成一条直线,生怕舔舐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鼻息狂愤,两只眉毛又蹙又横,直冲两侧的太阳穴。
他要气炸了。
若不是梁槐宁,若不是她口中之言,他也不会测试那个方法,更不会踩上那块破石头。
又偏偏是自己主动踩上去,中间未经过梁槐宁的任何挑唆,加上她口中和孤涂的情谊真假未知,倘若是假还好。
若是真。
那他全家的性命都别想要了。
梁谨平心头一紧,他清楚,必须在明日交易前弄清真相,刻不容缓的那种。
想到这儿,他迅速在脑海中查找舞会那日的细节,眸光一闪,有了主意后,他像只等待蚕食猎物的野兽,死死盯着地上的贱女。
槐宁自是察觉出,神色波澜不惊。
“梁槐宁,刚才我提到过,那日和孤托同舞的女子面戴面具、身着丝锦袍衣,据我所知,阿母从未给你买过这些,你又是如何...”
梁谨平没有再说下去,毕竟后面的话人人心知肚明。
可令梁谨平没想到的是他话音刚落,竟听到脚下女子的呜咽声。
槐宁瘫坐在地,捂着嘴巴,幽怨抽泣,不停耸起又落下的肩胛,昭示她此刻的悲痛。
“阿哥,你还是明日将我卖于突厥兵吧,槐宁什么都不会说的,不会说的...”
什么不会说?
王氏和梁谨平相视,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梁槐宁,你TM到底在说什么!是想让老子揍你不是!什么叫你不会说!说清楚啊!”
经过方才的事,梁谨平已经没了最初的耐心,他彻底急了,真实的性格底色已充斥在神情,暴躁又愚蠢。
槐宁可是亲眼见过突厥兵当众虐杀的女子,又是汉国的天命之女,岂会被回纥一平民的气势吓到。
她依旧瘫坐着,不受干扰地哽咽,目无旁人。
梁谨平再次气炸了。
他很想打槐宁,往死打的那种,但迫于孤托的威信和槐宁真假难辨的言辞,他又不得不放下手,一脸的憋屈愁苦。
见儿子问不出什么,一旁沉默了良久的王氏终于开口了,不同于梁谨平的谨慎,王氏可不会顾及槐宁什么未来王妃身份。
“梁槐宁,你不说也得说!否则等着你的只有死!”
不同与梁谨平,王氏知道梁槐宁的真实身份——不过汉国一芝麻官官眷的弃养女,低贱如草芥。
如今回纥和汉国正打得不可开交,回纥战事吃紧,屡战屡败,大量士兵战死沙场,举国上下对汉国抱有浓厚的敌意,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
所幸他们一家是自两代以上的祖辈迁徙至此,和当地人关系较好,吃穿一同,说得也是回纥语,又因放牧为生、经年漂泊,加上几十年的谨小慎微,身边这才少了些敌意,方得勉强度日。
可梁槐宁不一样。
她可是纯正血脉的中原女,父辈虽是个小官,却也是为汉皇请柬为朝廷办事的走狗,说不定,攻打回纥的主意中就有她父亲或祖辈的参与。
她若是将真相告之于众,别说梁槐宁嫁入王室当上王妃,就是活下去都不可能。
想到这儿,王氏一脸无畏,抡起鞭子就要朝槐宁的方向抽打,在梁谨平错愕的目光中,鞭子已然落下,如割草时飞舞的镰刀,弧形丰满且标准,与空气接触中发出镇人心魄的簌簌声。
“阿娘你疯了!”
在梁谨平的惊呼声中,一个身影倏然倒地,倒地者却不是槐宁。
而是一匹奄奄一息口吐血沫的羔羊。
“梁槐宁,你到底说不说!”
王氏再次恐吓,这次的恐吓中带着肆无忌惮。
槐宁早已有所预设,她早猜到王氏对她身份的误解,猜到汉国女身份在此的低贱。
王氏有了拿捏她的把柄,自不会手软,定会以毒打为要挟。
可这恰恰是梁槐宁想要的结果。
槐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藏在阴影中的星眸暗涌,呈现在梁家母子二人眼中的是口齿惊慌,花容失色。
“阿娘,我说,我说。”
槐宁答应很利索。
“哟,就这么轻易说了?刚才不是还得意吗?”
梁谨平叉着双臂,口吻讥讽,又不免后悔,早知梁槐宁吃拳头这套,方才他就不该犹豫。
王氏脚踩栅栏,挥舞长鞭,顺着梁槐宁的话发问。
“我再问你一遍,宴会上的那件舞衣到底是怎么回事?!”
槐宁哆嗦着抬起头,朝母子俩磕了一头,语气里满是犹豫和后怕。
“阿娘,阿哥,要是我告诉了你,你可以千万不要对其他人说啊,否则,我会害了他的。”
他?
他是...谁?
王氏和梁谨平不由对视,后互换眼神。
梁谨平点头。
“妹妹,那是当然,你可是我的亲妹妹,我肯定会替你保守秘密,绝不会让你陷入两难。”
语气虚伪到令槐宁作呕。
梁槐宁顺势应答。
“阿哥,阿娘,槐宁刚才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涉及到了邻家阿哥阿木泽,阿木泽在可汗宫殿处做门卫,他趁夜深捡拾女使不用的废旧衣物,挑了件合身的赠与槐宁,如果不信可私问他。”
提起阿木泽,母子二人有些动容。
梁家终归是个普通人家,无钱无财、无权无势。
尤其是第二点,权势。
俗话说有钱的不如当官的,就是这个道理。
阿木泽虽只是宫内一个小小的侍卫,巴掌大的权力,毕竟是进过宫,见过世面的人,仍引得邻家投来各色惊羡目光。
而梁槐宁又恰和阿木泽关系良好。
见母子二人有所动摇,又道:
“槐宁参加宴会是一时鬼迷心窍,觉得宴会热闹非凡,又听说孤托也来了,想跟着沾沾喜气,至于佩戴面具是人多眼杂,槐宁谨听阿娘教诲,永远都不出风头,尤其是抢妹妹的风头。
可令槐宁没想到的是,孤托竟一下来到我身边,不给槐宁任何逃跑的机会....所以才会....”
梁槐宁楚楚可怜又面露无奈,仿佛被孤托邀请是件多么令她为难的事。
实则心里早已盈盈轻笑。
宴会那日,她哪儿是在和男子跳舞,正抱着小羊羔窝在干草堆里睡大觉呢。
至于阿木泽那边,提起他,槐宁眉眼闪过掌中之物的自信。
槐宁清楚,她身上有着阿木泽惦记已久的东西。
自古以来,唯有利益牵人心。
受过宫廷宫斗教育的槐宁怎会不懂。
王氏和梁谨平被槐宁的演技哄住,眼神中闪烁着对权贵的崇拜和金银的贪魇。
梁谨平一改往日的鄙视不屑,像是草原中见到猛狼的绵羊,面露胆怯。
“可妹妹,宴会上你和孤托跳的是莱帕尔,我记得你没学过吧。”
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
槐宁轻笑,面色镇定。
“哥哥可是小瞧了妹妹,我本是不会,可茉紫姐会啊,她在跟着父母远走汉国前半个月,特意教了我这支舞,说她爷爷给我算了一卦,只要我学会这支舞,我会嫁与贵人,提携阿哥,护养小妹,振兴家族。”
“只是...”
她眉眼低垂下,眸光暗淡。
母子二人哪会不明白槐宁口中所指,匆忙改口。
王氏:
“不去了不去了,不送咱们的槐宁到军营了!”
梁谨平:
“就是!那些臭烘烘的逃兵配吗?咱们槐宁可是要与王室,成为王妃的贵女,岂是这些狗杂碎能够得到的。”
梁槐宁依旧沉下头,寂寥月光打在她身上,泪珠挥洒,荧光朵朵。
“不,阿哥还是不愿信我,为自证清白,槐宁愿当众为阿哥跳莱帕尔舞。”
说着就要吃力站起身,撑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就要起舞,就在起舞前夕,脚踝因旧伤加上此刻的磨损,结痂掉落,汩汩血液涌出,格外瘆人。
槐宁此刻就是梁家的贵女,他们哪儿舍得槐宁受着伤作舞,生怕跳着跳着,稍有不慎槐宁直接过去了。
王氏匆忙上前搀扶,咬了咬牙,长鞭抽到梁谨平身上。
“谁让你说小妹了!想找死是吧!”
梁谨平不明所以,满脸委屈,正想问娘为什么打他。
一双严肃包含深意与无奈的目光簌簌盯着他,他不得不受着,嘴里直喊疼,直到衣袍表面渗出血迹,王氏才松手。
“我的好女儿,这下你能消气了吧。”
王氏口吻殷勤。
梁槐宁摇头,“娘,别责怪阿哥,他不是故意的。”
指甲再次攀附上脚踝,狠狠一掐,不同于第一次的汩汩涌出,此时大片大片鲜血顺便浸透鞋袜。
“娘,脚疼。”
长鞭再次挥动,力度愈加猛烈,梁谨平的惨叫愈加猛烈。
等被接到毡房,躺在软绵绵的羊绒杏色棉被中,枕着香软的枕头,槐宁轻飘了下脚踝上的伤口,眉眼冷漠。
她心里清楚。
这点痛与她前世所受苦难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梁谨平更是。
王氏以为她儿子受了点鞭刑就可以弥补他们对她的伤害吗?
不可能!
绝不可能!
梁槐宁要的是让他们一个个承受如同下地狱般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