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宁吹了个低沉号角,似风呼啸,白毛风侵袭的时刻,常人听不出来,羊群却可以。
王曼声的鞭子刚抽地示威,周围羊群怯怯退去,好似迫于面前人的威严。
等她走到梁槐宁身边时,槐宁侧躺着,闭目熟睡。
“起来!快起来!”
耳边传来王曼声暴躁的呼喊。
槐宁像是刚睡醒般,打了个哈欠,又特意环抱了下双肩,牙关哆嗦。
“阿...阿娘,有什么事吗?”
王曼声冷笑,语气带着无尽嘲讽,“呦,还知道叫我娘,昨天不还跟邻居哭诉,说我刻薄了你,处处让你受尽委屈。”
梁槐宁觉得场景有些熟悉,前世记忆里在王曼声找她时,她还对他们给予希望,对着王曼声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跪下说出无数哀求的话,又磕了数十个头,以望看在多年的亲情。
最终换来的却是王曼声牙缝中挤出的冷笑。
“跪地磕头,就能换回我小儿的命吗?梁槐宁,你真以为你是我亲生的?”
此话一出,梁槐宁脑海中如同晴天霹雳,不是因后一句,而是前一句。
以前槐宁一直不懂王氏针对她的原因。
以为是因非她亲生所致,仔细一想,8岁那年,她第一次看到王氏时她腹部隆起,第二日便如泄了气的皮球平坦下去。
槐宁还以为时自己记错了。
现在想想,应该是接回自己第二日,胎儿就死在了王氏腹中。
可她怎么会是灾星,会是害死胎儿的凶手?
她可是贵女!天命的贵女!
自幼生活在皇宫,跟着宫内老嬷嬷学习礼仪和人情世故,见过各种宫斗手段,又拜太傅为师的她怎会愚钝,怎会闻不出王氏帐中害人的马钱子草药香。
原来养母一直痛恨自己的原因是因她早夭的小儿。
得知王氏恨自己的真正原因,那时的梁槐宁觉得荒唐。
更觉羞愤。
方才自己那般的卑微,估计在王氏眼里。
不过一只讨食舔她手心的野狗,一脚踢了便是。
思谋回闪,今世的梁槐宁甩了甩拖累自己的铁链,咬着牙笔直坐起身。
没有前世的矢口否认,没有低贱如杂草的姿态,更没有狼狈苦苦哀求。
今世的梁槐宁笔直坐起,目光直直盯着王氏的眼睛,里面却不曾掺杂任何色彩,神情镇定。
“是的,阿娘,孩儿确实觉得不公,觉得您偏心阿哥小妹,委屈了孩儿。”
一声恼火嗤笑传来,王氏的脸不出所料变得铁青。
“好好好,槐宁,你出息了,会顶撞阿娘了,不过现在你再是嘴硬也晚了,明日你便要被买入军营,到时你能活过一个月都算你命硬。”
王氏说罢,竟觉得双腿有些发颤,仿佛面前人有着破天气魄,直压得她喘不上气,却不甘这样被槐宁牵制,恼羞成怒下,手中长鞭缓缓抬起,欲要抽打梁槐宁。
槐宁早料到王氏会这般说,在长鞭被甩开前夕,谈起一月前篝火会可汗召见一事。
“阿娘,你还记得一月前回纥孤涂特来本牧区参加篝火晚会的事。”
提起一月前的事,王曼声眉眼逐渐抬高。
她哪会儿不记得。
一月前,可汗次子密礼遏特意来到她族落附近的篝火晚会,不顾其他女子眼底的惊羡和热情邀约,目光久久落在女儿灵汐身上,宴会一开始就当众邀请她女儿跳舞。
火焰激情迸发,繁星点点闪耀,灵汐顶着洁白绒花面具,羞涩着搭上孤涂的臂膀,密礼遏颇为礼貌吹掉灵汐衣领上落下的草灰,特意和她对跳起莱帕尔舞。
回纥部落重哪个人不知莱帕尔的含义。
象征勇气与爱情。
象征孤涂、当今可汗次子看上了他们家灵汐,以后灵汐要当上王妃,她未来就是回纥夫人。
王氏不光眉眼高扬,头颅也高起来,正得意,身后传来梁谨平的声音。
梁谨平见阿爹左手推石,右手牵绳,想必定能应付,不假思索丢下阿爹,留他一人在那儿苦苦支撑,自己跑来替王氏撑腰。
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体格健硕,又是在靠力气吃饭的回纥,梁谨平向来用鼻梁看人,只是牧羊溜马的工作他可是看不上,打架斗殴、挑衅滋事却是样样精通。
梁谨平双手交叉,嘴里叼着一根青草,一副愤恨又无所事事的模样。
“槐宁,知道你嫉妒我妹妹,毕竟她以后要做王妃,高高在上的王妃,而你!
只配服侍一些恶心到流脓的男人,玩坏后再被扔掉,沦为战场上马蹄践踏成泥的碎肉。”
他似是想到什么,眼底闪过淫戾,捂嘴轻笑。
“哦~对~ 说错了,不是一些,应该是一群,一大群。
槐宁,好好享受吧~”
在槐宁心里,梁谨平就是一空有蛮力、心高气傲无半分才干的懒汉,和他口中恶臭似流脓的士兵不相上下,论谋略算计,就是随便从路边抓只蚂蚁都比他强。
梁槐宁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面对意料之中的恶臭讥讽,她神情平淡,连个正眼都未曾给他,撇了撇睫毛附近吹来的发丝。
神情不卑不亢,摇头否认,不喜不悲。
“阿娘,阿哥,你们有没有想过....
和密礼遏共舞之女不是灵汐。”
梁家住在回纥草原西南偏下,西边是回纥贵族居住地,此间地势较平缓,可一路畅通无阻,而东边与其他群落隔着一条浑厚的鄂尔浑河,北南方紧邻磅礴大山,常年散着薄雾,若不是回纥老人,将寸步难行。
可以说与其他族群隔阂,毫无交集。
也因此在该领地内范围内梁父王氏还未见过比灵汐更美的女子。
不是灵汐,还能是谁?
灵汐是自家女儿,又是该地区最美的女人,王氏梁谨平自是第一个想到她,至于梁盛明,心系汉国,做梦都想着回到中原,找到家乡祖宅,给先祖来场好好祭奠,压根无心关注回纥王子的风流事。
但今日经槐宁随意一点拨。
破绽顿时百露而出。
跳舞之人脸配面具、连半句话都未言,未见其人、未闻其声,仅凭大致一致的身姿就断定她就是梁家女。
单是听上去就觉得草率。
王氏和梁谨平同时蹙了下眉,双双对视,梁谨平先开口。
“阿母,灵汐可曾告与你她和密礼遏共舞的事?”
王氏面露愁苦,甩了甩手中的长鞭,“这我哪儿知道,那日我太高兴并未细问,只和她说未来做王妃的美事。”
“你妹妹你是知道的,天生丽质、容貌妖艳,自知为绝色佳人,心气傲了些,和我说王妃算什么,她以后可是要当可汗的正妻可敦。”
“当时我还以为是成了,就没多问,谁知..谁知...!哎!”
王氏再说不下,哎呀哎呀哀怨起来。
梁谨平在利用亲人攀附王室方面向来脑瓜开窍,他低头安抚王氏,眼珠不断转动,极力思考着什么。
“娘,你别急,听你那意思,灵汐没有否定她不是那日舞女,既是这样,咱就不能松懈心气。”
王氏点头,口齿呜咽,不停安慰自己,“对对对,你妹妹毕竟长相绝色,不是她还能是别人。”
在草地瘫坐的梁槐宁听了半天,就等这一句呢。
王氏话音落,槐宁艰难拖着铁链站起身,目光坚定,口吻决绝大声。
“阿娘,长兄,为何不能是我。”
又道:
“孩儿长相并不逊于阿妹,甚至高于她之上,只是被身上衣物面上尘土埋没,一时失了光彩,未曾让你们思虑到罢了。”
“可孩子真真切切是那日与密礼遏共舞之人!他说欣赏我的美貌,还说看上我,以后要娶我为妻!大力扶持咱们梁家!”
经历前世沉浮,梁槐宁出落得愈发老练,面对困境也能平静应对,再不是当初那个只伪装于表面,一遇急事便暴露野心的愣头青。
王氏顿时被槐宁忽得一愣一愣,目光不禁打量起槐宁。
经过前日的清洗,梁槐宁面部的尘土泥渍已荡然无存,留下一张骨相极其标志的俊秀脸蛋,如牛乳般的肌肤,雪里透红,又生得一对明眸皓齿,浅笑顾盼间,便可迷倒一大片男人,其惊艳程度绝不是灵汐所能碰瓷。
目光继续往下,暗黄火光下,轻薄里衣中衬托出腰身的纤细婀娜,寒风飘过,槐宁哆嗦了下,枝藤上的果实也随之摇摇欲坠,若是年轻女子看了定是一阵唏嘘惊羡。
王氏有些嫉妒,又颇为不甘,不甘女儿凭什么被她给压下来,她梁槐宁一个汉国弃生子算个什么东西!
她刚想反驳槐宁的话,却又不得不承认。
梁槐宁。
的的确确有被可汗儿子看上的资质。
王氏有些急了,目光不由看向儿子,眸中的惊慌失落象征她此刻对槐宁所述之言的信服。
“阿娘别慌,说不定是梁槐宁故意使诈。”
梁谨平拍了下王氏肩胛以示安慰,手中火把的光亮愈加热烈,绮丽火光打在他侧脸,让梁槐彻底看清了他眉眼的色彩。
紧拧成一团的眉毛,昭示梁谨平对她的话存疑,异常的怀疑!
剧烈颤动的眸光,却又暗示槐宁,他的确动摇了。
再是密不透风的墙,只要有了缝隙,槐宁就能给他生生凿出破天窟窿。
梁槐宁神情淡定,嘴角微微扬起,一副事在必成的语气。
“阿哥,方才你和阿娘说我故意使诈,意思是阿哥你觉得我说的是谎话,不相信我喽。”
梁谨平冷哼一声,“梁槐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冒充王子心上人,好让我们放了你!躲过明日要人的突厥兵不是!”
“可惜!梁槐宁你前算万算,却未算到一点,宴会那日,你明明在阿母关在羊棚照顾刚出生的羊羔,怎会面戴面具、身着丝锦袍衣出现在舞宴,又未曾学过莱帕尔,怎能和孤涂跳起舞!
梁槐宁!你骗人的手段还是太小儿科了!”
说罢梁谨平下意识抬起眼皮,透过火光,仔细观察梁槐宁的表情,欲要一眼看穿面前的骗子。
令他诧异的是,昨日还大吵大闹失去神志的妹妹,今日面对这副局面,竟仍是一副镇定模样。
举手抬足间,尽显闲淡,好似画中的矜贵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