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镇的清晨,是在药香与血腥味中开始的。
季无咎在回春堂的客房里醒来,肩部的伤痛已经减轻了许多。虞清瑶的医术确实高明,不仅用银针疏导了他淤滞的经脉,还煎了一剂活血化瘀的汤药,让他昨晚睡得格外沉。
推开房门,前院已经忙碌起来。十几个伤患躺在临时搭起的病床上,虞清瑶正带着两个学徒穿梭其间,为伤员换药、包扎。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每当有伤员因疼痛而呻吟时,她总会轻声安慰,那温婉的声音仿佛有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季无咎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心中感慨。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不仅肩负着五十年前的秘密,还在乱世中坚守心中的医者信念,救死扶伤。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刚入江湖的毛头小子,实在是相形见绌。
“季公子醒了?”虞清瑶注意到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走来,“伤势可好些了?”
“多谢虞姑娘,已无大碍。”季无咎由衷道谢,“姑娘一早就开始忙碌,实在辛苦。”
虞清瑶微微一笑:“医者本分而已。这些伤者大多是从青龙寨逃出来的,魔教手段残忍,不少人都受了重伤。”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早又送来几个伤者,说是昨夜魔教突袭了附近的飞鹰帮。”
季无咎心头一紧:“魔教如此猖獗,各门派难道就坐视不管吗?”
“各派自保尚且不暇,哪有余力相助他人?”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无咎转身,看见一位身着素白医者长袍的女子站在药柜前。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与虞清瑶有几分相似,但神情冷峻,目光锐利,手中正在称量药材,动作精准得不差毫厘。
“姑姑。”虞清瑶轻声唤道,“这位就是季无咎季公子。”
虞昭黎抬眼打量季无咎,目光如刀:“季云庭的儿子?”
“正是晚辈。”季无咎恭敬行礼。
虞昭黎冷哼一声,继续手中的工作:“你父亲倒是会躲清静,五十年不闻不问,如今大难临头,倒想起我们虞家了。”
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季无咎面色微变,欲出口反驳但却不知该如何辩解,保持礼节道:“家父确有苦衷...”
“苦衷?”虞昭黎打断他,“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背负冤屈五十年而不辩白?什么苦衷能让他眼睁睁看着魔教坐大而不阻止?如今他倒是一死了之,却把这烂摊子留给了后人。”
季无咎握紧拳头,强压怒气:“虞前辈,家父隐姓埋名,正是为了守护《先天功》不落入恶人之手。如今魔教猖獗,正是需要武林同道团结一心的时候。晚辈此来,正是想请虞前辈出面,联络各派共同对抗魔教。”
虞昭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泛起一丝讥诮:“年轻人,你初入江湖,不知人心险恶。五十年前各派尚且不能同心,如今更是各自为政。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让那些门派放下成见,联手抗敌?”
“总要有人尝试...”季无咎坚持道。
“尝试?”虞昭黎放下手中的药秤,冷冷地看着他,“你可知五十年前那场风波,我虞家付出了什么代价?我父亲为证季云庭清白,在武林大会上力排众议,结果三个月后便和母亲暴毙家中。我与姐姐虽侥幸逃的一命,但我姐姐年纪轻轻就要守着一个秘密孤独终老。如今你又要我们虞家卷入这是非之中?”
季无咎怔住了,他从未听说过这些往事。
虞清瑶轻声解释:“外公去世后,姑姑就变得...格外谨慎。”
“我不是谨慎,是清醒。”虞昭黎转身从药柜中取出几味药材,“季公子,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我为你疗伤,也容你在回春堂暂住。但请你伤愈后即刻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们姑侄的生活。”
说罢,她端着药材走向后院,不再理会季无咎。
季无咎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他理解虞昭黎的顾虑,但父亲临走前的遗命和武林的危局,让他实不能就此放弃。
“季公子别介意,”虞清瑶柔声安慰,“姑姑她...经历过太多变故,对武林中事早已心灰意冷。但这些年来,她救治伤患从不懈怠,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
季无咎点点头:“我明白。只是魔教势大,若各派不能联手,只怕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受害。”
这一整天,季无咎都在回春堂帮忙。他虽不懂医术,但有一身力气,可以帮忙搬运伤员、捣药、煎汤。虞清瑶耐心指导他各项事宜,而虞昭黎则始终冷着脸,除了必要的交代外,不再与他多说一句话。
午后,又一波伤者被送来。这次是从百里外的白云观逃出来的道士,个个带伤,神情悲愤。
“魔教妖人昨夜突袭道观,观主和三位师兄力战而亡...”一个年轻道士在换药时哽咽道,“他们逼问《先天功》的下落,我们说不知道,他们就...就大开杀戒...”
虞昭黎面无表情地为伤者清理伤口,但季无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前辈,现在各派人人自危,若再不能团结一致...”季无咎忍不住再次开口。
“够了!”话未说到一半,虞昭黎猛地打断他,“你以为联手抗魔是儿戏吗?需要人力、财力、各方协调!回春堂只是一个小小的医馆,我虞昭黎只是个大夫,担不起这等重任!”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季公子,我劝你也收起这份心思。厉千秋既然在找你,你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而不是四处招摇,连累他人。”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季无咎一时语塞。
傍晚时分,回春堂终于稍稍清静下来。虞清瑶为季无咎换药时,轻声劝慰:“季公子,姑姑的话虽不中听,但也是为你着想。魔教眼线遍布各地,你公然联络各派,只怕会暴露行踪,引来狼犬。”
季无咎叹了口气:“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魔教肆虐而无动于衷。”
虞清瑶包扎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有时候,暂时的退避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更好的出击。”
“暂时的退避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更好的出击”季无咎心中默念,陷入沉思。
夜幕降临,回春堂内点起了油灯。虞昭黎在药房里整理药材,虞清瑶则在核对明日的药方,季无咎在一旁帮忙分拣草药。空气中弥漫着宁静的药香,仿佛外界的纷乱都与这小小的医馆无关。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约莫二更时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粗暴的敲门声。
“开门!明教查人!”
季无咎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按住剑柄。虞昭黎脸色骤变,迅速示意季无咎躲到药柜后面的暗格里。
“清瑶,你去应付。”虞昭黎低声道,自己则快步走到病患区,示意伤者们保持安静。
虞清瑶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十余名明教教徒,为首的正是昨日来过的那个阴鸷汉子。他今日带着更多人,个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官爷深夜到访,有何贵干?”虞清瑶平静地问。
那汉子不答,一把推开虞清瑶,带着手下闯了进来。他的目光在医馆内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虞昭黎身上。
“虞大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汉子冷笑道,“有人看见季云庭的儿子进了回春堂,昨日我问你,你说那是你弟弟。可我查过了,虞家根本没有男丁。”
虞清瑶面色不变:“远房表亲,难得来投,不便详说,还请官爷见谅。”
“表亲?”那汉子嗤笑一声,“那我倒要见见这位表亲,问问他为何与我教通缉的要犯长得如此相像。”
虞昭黎上前一步,挡在虞清瑶身前:“这位官爷,回春堂是医馆,里面都是伤患,受不得惊吓。您若要查案,明日白天再来,我定当配合。”
那汉子眯起眼睛:“我偏要今晚查,虞大夫能奈我何?”
说罢,他一挥手,手下立刻开始在医馆内翻找。药柜被推倒,药材撒了一地,病患们惊恐地缩在一起,有伤重者因惊吓而呻吟不止。
季无咎在暗格中握紧剑柄,几乎要冲出去,但想起虞昭黎的叮嘱,又强自忍住。
明教教徒搜查了一圈,并未发现季无咎的踪迹。那汉子面色越来越难看,沉思之后,突然一把抓住一个伤者的衣领:“说!季无咎藏在哪里?”
那伤者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摇头:“小的不知...小的真的不知...”
“不知?”那汉子狞笑,抽出腰刀,“那我留你何用?”
眼看钢刀就要落下,虞昭黎突然喝道:“住手!”
她走到那汉子面前,神色冷峻:“官爷若是伤了我回春堂的人,明日我便去县衙告状。就算明教势大,也该知道这栖霞镇还是大雍的天下!”
那汉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虞大夫好胆色!可惜啊...”他突然收住笑声,眼中闪过狠厉,“我今日若是放火烧了这回春堂,谁知道是谁干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虞昭黎面色惨白:“你...你敢!”
“呵!”一声不屑冷笑后,那汉子一挥手,发令“给我烧!”
几名教徒立刻取出火折,点燃了窗帘和木制家具。火苗迅速蔓延,浓烟顿时弥漫开来。伤者们惊恐万状,挣扎着想要逃离,但重伤在身,行动不便。
暗处的的季无咎见此情形再也不能坐视不理、视而不见,一脚踢开暗格,飞身而出。
“我在这里!放过他们!”
那汉子见到季无咎,眼中闪过得意之色:“果然在此!给我拿下!”
季无咎拔剑出鞘,剑光如练,瞬间逼退两名扑上来的教徒。他转头对虞昭黎喊道:“虞前辈,快带伤者撤离!”
虞昭黎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高声指挥医馆学徒和轻伤员协助转移。虞清瑶则迅速收集起重要医书和药方。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季无咎独战数名明教教徒,肩伤未愈,渐渐力不从心。一个疏忽,左臂被划出一道血口。
“季公子小心!”虞清瑶惊呼,同时射出数枚银针,精准地命中几名教徒的穴道。
那阴鸷汉子见久攻不下,眼中闪过狠色,突然假意出招佯攻季无咎,半途却向正在协助伤员转移的虞昭黎持刀冲去。
“姑姑小心!”虞清瑶急忙提醒。
季无咎见状,不顾自身安危,飞身扑去,硬生生替虞昭黎挡下一刀。钢刀入肉,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衣衫。
“季公子!”虞昭黎惊呼,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震动。
季无咎咬牙反手一剑,逼退那汉子,对虞昭黎大喊:“别管我,快走!”
此时火势已经失控,整个前堂都陷入火海。明教教徒见目的已达,也不再纠缠,随着汉子一声呼哨,纷纷退出医馆。
“快!从后门走!”虞昭黎当机立断,指挥众人撤离。
季无咎强忍伤痛,协助最后几名伤员撤出。当他扶着一位腿伤的老者踏出后门时,整个回春堂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站在街对面,看着熊熊烈火吞噬着这座近百年的医馆,所有人都沉默了。伤者们或坐或卧,脸上满是悲痛和恐惧。虞清瑶忙着为受伤的人处理伤口,而虞昭黎则静静地站着,火光映照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不起,虞前辈,都是因为我...”季无咎内疚地说。
虞昭黎转过身,看着他血迹斑斑的衣衫和诚恳的眼神,长久以来的冷漠终于瓦解。
“不怪你。”她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该来的总会来。厉千秋既然盯上了虞家,躲是躲不过的。”
她走到季无咎面前,检查他的伤势:“这一刀伤得不轻,需要好生调理。”
季无咎摇头:“晚辈无碍。只是如今回春堂被毁,诸位伤患无处可去...”
虞昭黎环视四周惊恐的伤患,又看了看已成焦土的回春堂,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季公子,你昨日提议联手抗魔...”她缓缓道,“或许是对的。”
季无咎惊讶地看着她。
虞昭黎继续道:“我虞家避世五十年,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更多的杀戮和苦难。既然避无可避,不如挺身而战。”
虞清瑶走过来,握住姑姑的手,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姑姑...”
虞昭黎对侄女微微一笑,随后转向季无咎:“季公子,待你伤愈,我与你同往少林。不仅为《先天功》,也为联络各派,共抗魔教。”
季无咎心中涌起一股热流,郑重行礼:“多谢虞前辈!”
此时,周围的百姓闻讯赶来,见到回春堂的惨状,纷纷上前帮忙安置伤患。有送食物的,有提供临时住处的,有帮忙包扎伤口的。一位老者拉着虞昭黎的手,老泪纵横:“虞大夫,回春堂对我栖霞镇恩重如山,如今遭此大难,我们定当相助重建!”
看着这一幕,季无咎深深感受到,即便在乱世之中,人性的光辉也从未熄灭。
在镇民的帮助下,伤患们被妥善安置。虞昭黎和虞清瑶在镇东头的祠堂暂时安顿下来,继续为伤者诊治。
三天后,季无咎的伤势好转,三人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计划。
“前往少林,路途遥远,魔教必定层层设防。”虞昭黎摊开地图,指点着路线,“我们最好绕道而行,避开主要官道。”
虞清瑶点头:“我可以配制一些易容药物,改变我们的容貌,减少被认出的风险。”
季无咎看着姑侄二人,心中感慨万千。短短几日,他从一个孤身寻访的懵懂少年,变成了一个有同行者的江湖客。而虞昭黎也从最初的冷漠抗拒,变成了坚定的同盟。
“虞前辈,晚辈有一事不解。”季无咎问道,“那日明教纵火,您为何不早些交出我,以免回春堂遭劫?”
虞昭黎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虽对季云庭有怨,但对明教更有恨。五十年来,魔教害死多少无辜?我虞家行医济世,若向这等恶势力低头,岂不辜负了祖训?”她顿了顿,看向季无咎,“况且,你那日挺身而出,为保护伤患不惜自身,这份担当,让我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
季无咎心中震动,终于明白虞昭黎态度转变的原因。
又休整两日后,三人准备启程。镇民们送来干粮、盘缠和一辆马车,再三感谢回春堂多年的恩情。
临行前,虞昭黎站在已成废墟的回春堂前,久久不语。
“姑姑,等事情了结,我们一定会回来的。”虞清瑶轻声安慰。
虞昭黎点点头,从废墟中捡起一块烧焦的牌匾碎片,小心收入行囊。
“走吧。”她转身,目光坚定,“前路还长。”
三人驾着马车,缓缓驶出栖霞镇。季无咎回头望去,朝阳初升,为小镇镀上一层金色。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浴血奋战的伤员、仗势欺人的恶霸,以及守望相助的温情,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
他心想,这就是江湖,残酷而真实,有黑暗也有光明。而他,季无咎,将在这江湖中揭开五十年前的真相,为父洗冤,阻止魔教的野心。
前路漫漫,但他不再孤单。有医者仁心的虞家姑侄相伴,有无数渴望和平的百姓支持,有正义的力量在心中指引。
马车驶向远方,载着三个人的希望,也载着整个武林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