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咎在山林中穿行了三天三夜。
父亲的死如同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每当他闭上眼睛,那冲天的火光和厉千秋狰狞的面容就会在脑海中浮现。而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父亲临终前那愧疚而疲惫的眼神,以及那段颠覆他二十年认知的往事。
“五十年前...萧盟主...《先天功》...”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无法将记忆中温和儒雅、教导他做人要光明磊落的父亲,与那个背叛友人、杀人夺宝的卑鄙小人联系起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或者父亲有不得已的苦衷。
第四天清晨,季无咎终于走出茫茫山林,踏上了官道。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道路上逐渐增多的人流车马,感到一阵不适。二十年的山居生活,让他习惯了宁静与独处,如今面对这喧嚣的人世,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摸了摸怀中的半块玉佩,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线索。虞秋华之女善医,居栖霞镇——这是父亲临终前提到的唯一一个名字。他必须找到她,也许她能解开部分谜团,给目前迷茫且毫无头绪的自己指引出个线索。
“这位大哥,请问栖霞镇怎么走?”季无咎拦住一个过路的行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往前再走二十里就是。小兄弟从哪里来?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季无咎一时语塞,他不能透露自己的来历,只得含糊道:“从山中来,路上遇到了劫匪。”
那人摇摇头,叹气道:“这世道不太平啊,魔教肆虐,各地都不安宁。小兄弟快去栖霞镇吧,那里还算太平,不过最近也有不少流民涌入,你得多加小心。”
魔教...季无咎心中一紧。厉千秋就是明教教主,而父亲正是死于他手。这江湖,果然如父亲所说,充满了血腥与残酷。
谢过指路人,季无咎继续前行。越靠近栖霞镇,路上的行人越多,但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色。不少人扶老携幼,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好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俨然是一番逃难的景象。
中午时分,季无咎终于看到了栖霞镇的界碑。那是一座古朴的石碑,上面刻着“栖霞镇”三个大字,碑旁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然而与这宁静景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镇口处拥挤的人群和嘈杂的声音。许多人聚集在那里,有的坐在地上休息,有的在焦急地张望,更多的是面带愁容,低声交谈着什么。
季无咎走近镇口,发现这里比想象中还要混乱。路边搭起了简易的棚子,不少受伤的人躺在草席上哀痛呻吟,几个衣着整洁,在病人间来回行走许是大夫的人正在忙碌地为他们诊治。
“让一让!让一让!有重伤员!”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季无咎连忙侧身让开,只见两个壮汉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快步跑过,那人的左臂几乎是被齐肩砍断,如今只用布条草草包扎,鲜血沁湿了布条,未能止住的血液沿着惯性不断向下渗出,滴落在尘土中。
这一幕让季无咎心头一震。他虽习武多年,吃了不少的苦头,但与父亲过招从来都是点到即止,从未受过如何严重的伤,如今面对这如此血腥的一幕,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
“造孽啊,青龙寨又被魔教洗劫了,这是逃出来的寨民。”旁边一位老者摇头叹息。
“魔教为何如此猖獗?”季无咎忍不住问道。
老者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是外地人吧?最近半年,魔教四处出击,说是要找回什么失窃的宝物,已经灭了七八个门派了。那些不肯归顺的门派,要么被灭门,要么就像青龙寨这样,能逃出几个算几个。”
季无咎心中一动:“魔教要找什么宝物?”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传言是一本武功秘籍,五十年前失踪的。”老者压低了声音,“据说跟当年的萧千山盟主之死有关。”
季无咎的心猛地一跳。五十年前,萧千山,武功秘籍——这些关键词与父亲临终前的遗言不谋而合。难道厉千秋追杀父亲,也是为了这个?
线索送至眼前,季无咎强压下内心的震动,继续问道:“老人家,请问您知道回春堂在哪里吗?我听说那里有位神医。”
老者指了指镇子中心的方向:“沿着这条主街一直走,看到一棵大银杏树就是。虞大夫可是个好人啊,这些天免费为伤者诊治,不知救了多少人。”
季无咎道过谢后,沿着老者指的方向走去。栖霞镇本应是个宁静祥和的小镇,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可以想象平日里的繁华景象。但如今,街道上挤满了逃难而来的人,许多店铺早早关门,只有几家药铺和粮店还开着,门前排起了长队。
越往镇中心走,伤者越多。断臂残肢、刀伤剑戟,各种惨状触目惊心。季无咎从未想过,江湖竟是如此血腥残酷。在山中时,父亲总是将江湖描述得充满侠义与传奇,从未提及这些阴暗面。
“爹,您到底隐瞒了多少事情...”季无咎喃喃自语。
终于,他看到了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时值盛夏,银杏树叶翠绿欲滴,树下是一座古朴的宅院,门匾上写着“回春堂”三个大字。与镇上的混乱形成对比,这里虽然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
院门大开,可以看到里面摆满了简易的病床,许多伤者躺在那里等待救治。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季无咎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该直接询问虞秋华之女吗?父亲与虞家是什么关系?对方会相信他这个陌生人的话吗?
“这位公子,是来看病还是求医?”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季无咎转身,看见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站在身后。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秀,手中提着一个药篮,篮中装满了刚采摘的草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明亮而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我找虞秋华,虞夫人。”季无咎有些局促地回答。
少女微微一笑:“我是虞清瑶,家母虞秋华已去世多年。公子有何事?”
季无咎一时语塞。虞秋华已经去世?那父亲为何让他来找虞秋华之女?他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虞清瑶见他如此,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季无咎的手,忽然凝住了。
“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
季无咎点点头,跟随虞清瑶绕过正堂,来到后院的一间僻静书房。书房内陈设简雅,书架上摆满了医书,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与父亲书房中的那幅颇为相似。
虞清瑶关上门,转身直视季无咎:“公子手中的玉佩,从何而来?”
季无咎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玉佩,这才意识到刚才取钱袋时,不小心将玉佩带出了一角。他犹豫片刻,决定坦诚相告:“是家父临终前交给我的。”
“令尊是...”虞清瑶的声音微微发颤。
“季云庭。”
这个名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虞清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后退一步,靠在书桌上,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季伯伯...他...”
“七天前,明教教主厉千秋带人找到我们的隐居之处。”季无咎的声音低沉,“父亲他...力战而亡。”
虞清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盈满泪水,但她的声音依然镇定:“季伯伯可有什么遗言?”
“他让我来找虞秋华之女,还说...另半块玉佩在少林玄苦大师处,要我找到《先天功》,不能落入恶人之手。”季无咎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递给虞清瑶,“虞姑娘,你可知这其中的缘由?”
虞清瑶接过玉佩,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从书桌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半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
“这是家母留下的。”她将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形成完整的圆形。玉佩上的纹路连接起来,赫然是一幅精细的星象图。
“这...”季无咎惊讶地看着完整的玉佩。
“五十年前,萧千山盟主得到《先天功》秘籍,深知此功威力巨大,若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必将危害武林。”虞清瑶轻声讲述,“他将秘籍一分为二,上半部交由季伯伯保管,下半部则托付给家母。这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找到秘籍的藏匿之处。”
季无咎震惊不已:“所以父亲真的是...”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虞清瑶打断他,“季伯伯从未背叛萧盟主。真正的叛徒是厉千秋的父亲厉天南,他是萧盟主的副手,觊觎《先天功》已久。五十年前的那天,是厉天南在茶中下毒,季伯伯赶到时,萧盟主已奄奄一息。”
季无咎的心跳加速:“那为何所有人都说是父亲...”
“因为厉天南嫁祸于他。”虞清瑶的眼中闪过愤怒,“他杀害萧盟主后,故意留下季伯伯的佩剑,又散布谣言说季伯伯盗取秘籍叛逃。等季伯伯带着盟主临终托付的半部秘籍找到家母时,已经百口莫辩。”
真相如此震撼,季无咎一时难以消化。五十年的冤屈,父亲的隐忍,全都源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那厉千秋为何...”
“厉天南在当年的光明顶之战中身亡,临死前肯定告诉儿子,是季伯伯背叛了萧盟主,盗走了秘籍。”虞清瑶叹息,“厉千秋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季伯伯,既是为父报仇,也是为了得到完整的《先天功》。”
季无咎握紧了拳头。原来父亲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冤屈,隐姓埋名五十年,最后却仍死于仇人之子之手。
“虞姑娘,你为何如此清楚这些往事?当时你应该还未出生...”
虞清瑶轻轻摩挲着完整的玉佩:“我母亲临终前将这一切告诉了我,并嘱咐我若有一天季伯伯或其后人前来,定要助他洗清冤屈。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到来。”
季无咎凝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是这世上除他之外,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也是父亲信任的人的女儿。
“我们必须找到《先天功》,不能让它落入厉千秋手中。”季无咎坚定地说。
虞清瑶点头:“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养好伤势。”
季无咎一愣:“我并未受伤。”
虞清瑶指了指他的左肩:“你进门时我就注意到了,左肩动作僵硬,呼吸略有急促,是内伤未愈的表现。想必是与明教交手时受的伤吧?”
季无咎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在保护父亲时挨了一掌,这些天一直靠内力强压着伤势。没想到虞清瑶观察如此细致,医术果然高明。
“我先为你疗伤,今晚你就在此休息。”虞清瑶不容拒绝地说,“明日我们再商议下一步计划。”
夜幕降临,回春堂依然灯火通明。虞清瑶为季无咎处理好伤势后,又去前堂照顾伤员。季无咎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呻吟和虞清瑶温柔的安慰声,久久不能入睡。
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肩负着如此重大的秘密,却依然从容不迫地行医救人。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刚入江湖的毛头小子,实在是相差甚远。
第二天清晨,季无咎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他起身来到前院,发现回春堂外聚集了一大群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面色倨傲。
“虞大夫,考虑得如何了?”那男子高声说道,“刘员外愿意出高价购买回春堂,你一个女子,守着这医馆也是辛苦,不如卖了它,找个好人家嫁了。”
虞清瑶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多谢刘员外好意,但回春堂是家母所留,清瑶不会出售。”
那男子冷笑一声:“虞大夫,现在的局势你也看到了,魔教肆虐,各地都不安全。刘员外愿意庇护你,这是你的福气。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又当如何?”季无咎忍不住出声,走到虞清瑶身旁。
那男子上下打量季无咎,眼中闪过轻蔑:“哪里来的野小子,也配插手刘员外的事?”
季无咎虽初入江湖,但自幼受父亲教导,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之辈。他正要反驳,虞清瑶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周管家,请回吧。回春堂不会卖,清瑶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虞清瑶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坚定。
周管家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个个身着黑衣,腰佩弯刀,气势汹汹。
“是魔教的人!”人群中有人惊呼,顿时一片混乱。
季无咎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虞清瑶护在身后。难道厉千秋这么快就追来了?
那队人马在回春堂前勒马停下,为首的是个面色阴鸷的汉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虞清瑶身上。
“你就是虞清瑶?虞秋华的女儿?”那汉子声音沙哑。
“正是小女子。”虞清瑶不卑不亢地回答。
那汉子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卷展开:“可曾见过这个人?”
画卷上的人像,赫然是年轻时的季云庭!
季无咎心中大惊,强自镇定。虞清瑶面不改色,轻轻摇头:“未曾见过。”
那汉子眯起眼睛,显然不信:“有人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年轻人来到回春堂,与画像上的人有几分相似。”
他的目光转向季无咎,上下打量:“这小子是谁?”
“是舍弟,前日刚来投奔我。”虞清瑶从容应答。
那汉子冷笑一声,突然出手如电,向季无咎抓来。季无咎早有防备,侧身闪避,同时出手格挡。两人瞬间过了数招,那汉子武功不弱,季无咎肩伤未愈,渐渐落了下风。
“住手!”虞清瑶喝道,“这里是医馆,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那汉子充耳不闻,攻势更猛。季无咎咬紧牙关,正要使出流云剑法,忽然一阵眩晕,内力运转不畅,眼看就要中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枚银针破空而来,精准地刺入那汉子手腕穴道。那汉子惨叫一声,手臂顿时软垂下来。
虞清瑶手持银针,面色冷峻:“再不离开,下一针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那汉子又惊又怒,但见虞清瑶手法精妙,不敢再轻举妄动。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好!好一个回春堂!我们走着瞧!”
说罢翻身上马,带着手下疾驰而去。
周管家等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见魔教人马离去,也慌忙逃走了。回春堂前顿时清静下来。
季无咎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虞清瑶:“多谢虞姑娘相救。”
虞清瑶摇头:“你的伤势未愈,不宜动武。刚才若不是我及时出手,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季无咎明白她的意思。自己武功尚浅,又带伤在身,若非虞清瑶相助,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他们为何会有父亲的画像?”回到内室,季无咎忍不住问道。
虞清瑶神色凝重:“看来厉千秋已经猜到你会来找我。他派人四处搜寻你的下落,想必是为了那半部秘籍。”
季无咎握紧拳头:“我必须尽快找到《先天功》,不能让它落入魔教手中。”
“但你的伤势...”
“无妨。”季无咎坚定地说,“父亲能够隐忍五十年,我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虞清瑶注视他片刻,轻轻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少林。玄苦大师是萧盟主的故交,也是唯一知道秘籍下落的人。”
“我们?”季无咎一愣,“虞姑娘也要去?”
“当然。”虞清瑶微微一笑,“玉佩合一,才能找到秘籍。况且,你伤势未愈,路上也需要人照料。”
季无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的江湖中,能有一个知己同行,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当天下午,虞清瑶安排好医馆事宜,与季无咎一同踏上了前往少林的道路。临行前,她望着 回春堂的牌匾,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虞姑娘若是舍不得...”
“无妨。”虞清瑶打断他,“有些事,比安守一隅更重要。”
两人骑马出镇,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季无咎回头望去,栖霞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而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浴血奋战的伤员、仗势欺人的恶霸,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
这就是江湖,残酷而真实。而他,季无咎,将在这江湖中揭开五十年前的真相,为父洗冤,阻止魔教的野心。
前路漫漫,但他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