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令仪抬起头,只见刘厨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中的碗。
宋令仪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眼捧着的汤碗,这碗她吃过了,不能再分出去了。
“要不我再做……”
“娘子,某想向你讨教……”
刘厨子闭上嘴,抬了抬手,让宋令仪先说,脸上略显懊恼窘迫,似乎后悔刚刚开口。
宋令仪心念一动,“方才见刘师傅做的炙焦金应是以薄面筋模拟炙肉的口感,颇为精妙,其中关窍,可否向刘师傅请教一番?”
刘厨子愣了愣,见宋令仪不卑不亢、温和地看着他,忽然觉得,方才心头那自傲之心有点可笑,女子又何妨,眼前这位娘子无论刀工、烹调手法都是一绝,没个十几二十年功底根本到不了她这般水平,向有才之人请教,即便对方是女子,也不丢人,“自然,某也想向娘子讨教一番方才所做梅酱拌瓠丝、山林双珍羹、金玉羹,不知可否?”
“当然。”宋令仪喜欢和同行交流,彼此取长补短,互相进步。
更别说刘厨子还是古代公侯之家的大厨,肯定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古法秘方,想想都兴奋~
二人映着灶火交谈起来,侍墨回到厨房,瞧见一片和谐景象,呆了呆。
先前离开时,刘厨子还对宋娘子轻视审慎,不过一刻钟,发生了什么……不,现在这不重要。
“宋娘子,第二道菜做好了吗?”侍墨着急问。
“好了呢。”宋令仪与侍墨介绍了接下来两道菜,微笑道:“辛苦了。”
侍墨有点不好意思,“不不不,这是属下应当做的。”
说完,在宋令仪的目送下,他端着两道新菜离开。
直到回到世子所在院落,侍墨猛然惊醒,原本见世子对宋令仪有些好奇,他打算让她亲自奉菜的,怎么不知不觉中就忘了呢?
这位宋娘子温温柔柔的,与之相处像是在晒冬日午后的太阳,暖洋洋间会忘却一切算计之心。
侍墨赶紧醒了醒神。
他是世子亲侍,可不能放下警惕之心。
对两道菜试过毒后,侍墨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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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羹软糯绵密,入口即化,石蜜的清甜恰到好处,不会太腻,也不会太淡。
凌丞不怎么爱吃甜食,对此却格外喜欢,刮完最后一勺,仍然意犹未尽,“不错,总算是人吃的东西。”
侍墨震惊地看着三个空盘。
天哪!他家世子第一次吃空盘,这可是世子,天下皆知的嘴刁晋国公世子,一盘菜能被他多吃一口都可以让厨师吹上许久厨艺无双的晋国公世子凌丞……这宋娘子究竟何许人也?
凌丞见侍墨眼睛瞪大比金鱼眼泡还大,怀疑他脑子又犯病了。
侍墨大概六岁大的时候,他的家乡遭遇饥荒,差点被父母卖了易子而食,后来被四岁的他买了跟进国公府,就一直一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世子让我去死我就立马去死的模样,让凌丞一度怀疑人肚子饿久了会伤到脑子。
国公府又不多他一双筷子,至于吗?
至于当年为什么买下侍墨……凌丞忘了,大概是钱多到没处花吧。
口齿中残留着金玉羹的甜香,腹中舒适柔暖,比之蠢货们技巧有余,用力过猛做的猪食,那民间厨娘做的饭菜看似简单,却返璞归真,有天然意趣。
凌丞摸了摸肚子,想到自己多到没处花的钱,“去,告诉那女子让她来做我专属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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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墨抱着宋娘子你被世子看中,将来要有大造化了的激动之情回到厨房,将凌丞的决定告诉宋令仪——
“我不愿意。”宋令仪微笑着回答。
侍墨懵了懵,“宋娘子,在下是不是听错了?我家主子可是晋国公世子……”
宋令仪笑容不改,“嗯,我听明白了,不过我暂时没有做一人专属厨师的打算。”
温温柔柔的,却让人感觉到没有一点说服的空间。
侍墨开始有点头疼。
在他的认知中,向来都是世子想要,世子得到,能受世子赏识,是这宋娘子祖上冒青烟,她怎可如此不识好歹?
“你叫侍墨是吗?不好意思,麻烦你多跑一趟,帮我告诉你家世子。”宋令仪真诚道,“麻烦你了。”
“……哦,哦。”侍墨迷迷糊糊离开,石大叔和刘厨子立刻围到宋令仪身旁。
“娘子做得对,世所皆知,晋国公世子仗着晋国公的战功与其皇亲国戚的身份挥金如土、骄奢……”石大叔顿了顿,改口道,“眼中揉不得沙子,娘子身为姑娘家,还是莫与他多牵扯为好。”
刘厨子默默点头,嘴上却说:“世子出手大方,也不为难下人,除了嘴上……直接了些,倒也不失为一位好主子。”动不动说人用心做的饭菜是猪食,难吃就让人滚回汴京去,他们这群大老爷们也就罢了,宋娘子一娇滴滴的娘子,如何受的了。
路六听着不太高兴,仰着脑袋认真道:“宋姐姐,世子大人是好人。”
宋令仪笑了笑,安抚地摸摸路六的脑袋,“嗯,我相信你,不过无论世子是不是好人,我都不想做一个人的厨师,比起一个人,我更想让更多人吃到我做的饭菜,然后说我做的饭菜好吃。”
路六摸了摸怀中那半张松软甜香的槐花饼,“姐姐做的饭菜最好吃了,姐姐一定能做到的。”
“嗯,姐姐也这么觉得。”宋令仪弯了弯眼睛,“等姐姐开了食肆,小六有机会也来吃吧。”
刘厨子方才告诉她,晋国公世子此去目的地也是杭州,就算不做世子的专属厨师,同处一地,应该还有机会相见。
宋令仪将自己未来打算开食肆的打算告诉厨房内众人,“若是有缘,还请大家届时光顾。”
刘厨子带头,众人纷纷应声。
虽只略略相处,但宋令仪厨艺上实力非凡,又待人以诚,刘厨子为首的厨子们连日承受在凌丞“猪食、难吃、滚回汴京”的高压下,倏然遇到一位温温柔柔、平和治愈的娘子,很难不喜欢。
路六更是一改生怕自己做错什么又被抛弃的战战兢兢,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在厨房中“哇哇”地又蹦又跳。
唯独石大叔和云水寺的火头僧遗憾,石大叔护送完宋令仪后就要返回汴京复命,火头僧则要留在云水寺清修,二人都无法看到宋令仪食肆开张。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墨竟回来了。
他回来之快,超乎所有人预料,众人一静。
只见侍墨褪去和善的笑容,一脸冷肃,“宋娘子,世子赏识,不可辞。”
看来是走到半路想起来,不愿意帮她谢绝,赶回来施压。
身旁的石大叔脸皱到一起,难掩紧张之色,刘厨子更是直接吓得微微发抖,宋令仪想了想,“那我亲自同他说。”
说得通最好,要是那晋国公世子是个仗势欺人的……那也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只能先给他打一段时间工,再另谋后计。
“能带我去见你家世子吗?”宋令仪不确定侍墨愿不愿意。
侍墨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讶异这宋娘子怎么与众不同,不怕也不怨的,但一想到她那说不清道不明却能让人跟着她节奏走的魔力,一时也不敢多说话,只冷着脸让人跟着自己来。
来到凌丞所在的院子,房门推开——
卧躺在金丝软榻上的少年松垮垮穿着一身雨烟色轻容纱,正随意地抛着一颗精致的金色玲珑香球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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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南瓜山药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