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玲珑金球从空中掉下,落入骨节分明的掌心中,少年侧过脸来,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眉眼流转来,肆意风流。
面对这么一张华丽又贵气的脸,宋令仪不由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看。”少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没见过男人啊。”
宋令仪懵懵地眨了眨眼,微笑道:“是没怎么见过像你这样没礼貌的男人。”
霎时,房内一片死寂。
凌丞身后摇扇的侍从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摇扇。
冷风送来,凌丞被气笑地“哈?”了一声。
侍墨心脏跳到嗓子眼,赶忙道:“世、世子!这位便是方才呈膳的宋娘子,她是来……”
“告诉你,我不愿意做你的专属厨师的。”宋令仪礼貌微笑道。
凌丞半笑着歪了歪头,看傻子一样看着宋令仪,“所以呢?不做我厨子,是你的损失,又不是我的。”
太阳穴跳动着,宋令仪保持微笑,内心默念:不跟没素质的人计较,不跟没素质的人计较……
“行了,就这点破事,我知道了,退下吧。”凌丞不客气的甩甩手。
嗯,我和这个人完全合不来。
宋令仪嘴角越发上扬灿烂,看熊孩子一样慈祥地看着凌丞,“那告辞了。”
说完,她眼不见为净地扭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宋令仪闻声回头,却一道金色的光点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直直向她怀中飞来。
她惊得下意识伸出手接住,“叮铃”一声,掌心多了一颗精致的金色玲珑球。
“膳食做得不错,赏你了。”凌丞说。
宋令仪拿起玲珑金球看了看,它太漂亮了。
玲珑金球共有三层结构,各自独立,分别可以转动,每层都镂空雕刻了细密的花纹,通过层层叠叠的镂空细纹往内部看,中心有一座小小的四角金亭,不过指甲盖大小的亭台上砖瓦分明,亭角上各自挂着一个小金玲,巧夺天工。
明朝魏学洢曾作《核舟记》记载明有奇巧人能以径寸之木作核舟,与之相比,手中这枚玲珑金球不遑多让。
“嗯,很漂亮,就当你的餐食费了。”宋令仪将玲珑金球系于腰间,拿手指拨动几下,“叮铃叮铃”,金铃声格外清脆,“我很喜欢,谢谢。”
宋令仪礼貌微微行礼,退出房间。
虽然这晋国公世子眼高于顶,拿鼻孔看人,不过倒也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
随着叮铃叮铃的声音远去,侍墨见凌丞微微皱起眉,紧张地低下头:世子这是生气了吗?
正紧张着,他听到凌丞叫他的名字。
“属下在。”侍墨赶紧上前,只听凌丞说——
“去库里取那块鹅黄的轻容纱给那女子送去,穿得什么玩意,浪费了我的玲珑金铃。”
侍墨下意识说:“世子,轻容纱是官家御赐贡品,那女子……”看到凌丞瞥来的视线,他立刻改口,“属下这就去。”
原来世子没生宋娘子的气啊,世子不愧是天底下最最最心善的人。
然而他不知道,凌丞是生气的。
宋令仪穿着一身暖黄色生绢制的长裙,那粗劣的料子压根不是人穿的,就算那颜色她穿得勉强不伤他眼睛,但玲珑金球怎么都算他最近少有看得上的小玩意,怎么能随着那种料子的裙摆摆动。
**
翌日一早,宋令仪与凌丞一行先后离开云水寺。
凌丞队伍先行,他的队伍中都是高头大马,行若疾风,不过一会,就瞧不见踪影。
宋令仪则与云水寺的住持道过谢,才出发。
石大叔将行李往马车上搬,转头看到宋令仪行来,腰间挂着一颗玲珑金球,陡然瞪大双眼。
娘子从郑府带出的行李不过几件换洗衣物,连件首饰都没带,何时来的如此精致的金色玲珑香球。
紧接着,他又瞧见宋令仪抱出块鹅黄的轻容纱,立刻明白这些都是晋国公世子所赠,直接倒吸一口凉气,“听说毫州有贡品轻容无花纱,举之若无,真若烟雾……这晋国公世子……”
是财大气粗?还是对娘子另有所图?
比起他,宋令仪倒是坦然受之,“石大叔不必担心,我为他做饭,他付我饭钱,公平交易。”
石大叔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之后,他们一路东南而下,终于在二十余日后,到达扬州。
此时的扬州是淮左名都,淮南大运河穿城而过,与长江交汇,官河两岸店铺林立,货栈如山,码头上更是漕船、商船、客舫首尾相连,帆影不绝。
听着市井中交织在一起的号子声、车马声,宋令仪心中感慨万千,人生奇妙,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跨越千年亲眼见证中国古代的辉煌。
感叹完,宋令仪乘坐上前往杭州的航船。
船上的日子乏善可陈,又近二十日后,穿过长安闸、北水门,宋令仪到达杭州。
比之扬州繁华,时两浙路路治所在的杭州更是东南第一州。
作为漕运之喉,江南运河直通钱塘江,地标的西湖既能溉田千余顷,又有山水登临之美,享誉天下,文人荟萃。
城内市场分布不同于唐代的坊市制度,商业区遍布全城,夜市直至三更尽,五更又复开张,繁华比之首都汴京不遑多让。
设立的市舶司是除广州、明州之外唯一朝廷法定的外贸港口,各地蕃商云集,交易香药、珠宝、瓷器、丝绸等物。
欣欣向荣,山水秀美,真是个好地方。
宋令仪拉着车帘一路观察,甚至想马上从马车上下来,逛一逛杭州城的同时,为自己未来的饮食店选址。
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娘子,到了。”
马车驶出杭州城,摇摇晃晃一段时间后,石大叔“吁”地停住马车,透过车帘告诉宋令仪。
这便是原主亲生父母所在——宋家村。
也不知道“她”的亲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临到门前,宋令仪忽然有点紧张,无意识地捏住腰间的金铃一下一下转动。
宋令仪上辈子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她未曾怨恨过父母因何抛弃她,教养她长大的院长温柔和善,教会她很多道理,又在她说想成为一名厨师时坚定支持她,鼓励她去追求梦想,比起不幸,宋令仪反而觉得自己很幸运,她比普通人拥有更多的家人,孤儿院中的院长、老师、还有小伙伴们,都是她的家人。
可此时,真当要面对血脉相连的亲人时,宋令仪突感不知所措。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中,宋令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
车前有一个院子,几株长长的枝桠从土墙内伸出,枝桠上叶黄将落,却结了满满红澄澄色的柿子,像挂着无数橙色的小灯笼。
院中静悄悄的,宋令仪探头往里看。
只见屋子以茅草为顶,窗洞上糊着窗纸上有偶有几个小洞,显得略显破旧,啪嗒啪嗒,几只嫩黄的小鸡从门前悠哉而过,院角有个小菜园,清脆的大白菜瞧着十分新鲜。
没等宋令仪做好心理准备上前敲门,隔壁院门打开,一位圆润的大婶走出来,看到宋令仪,愣了片刻,扯开嗓子喊——
“宋婶子,快来瞧,你那亲闺女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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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玲珑金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