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饭馆》 第1章 穿越 “呀,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将她放下来。” “你那亲生父母贪图郑府富贵,偷偷将婴孩互换,心思歹毒便也罢了,你竟还在这儿悬梁,是生怕不够晦气吗?” “可怜我那嫡姐,好好的高门贵女,却落魄成农家妇,这些年也不知道过得什么苦日子……” 朦胧的光晕透过厚重的窗橼,正值夏末秋初,清雅悠淡的莲花香送来,吹散晕眩闷热之感,无数记忆涌入脑内。 宋令仪眼皮上的厚重随着记忆越多逐渐消散,正好听到对面惺惺作态的假哭声,窥探的目光左一道右一道地凝聚在身上,她用力撑开眼皮。 明里暗里看热闹的丫鬟们有许多,见宋令仪半软在地,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脸色苍白病弱,正暗中笑话,陡然瞧见她睁开眼,目光清正直视众人,不免心中一凛,心虚地瞥下眼。 唯独为首的粉衣女子故作姿态地掖了掖全干的眼角,捶胸哀嚎:“我可怜的姐姐哦。” 不知道的还以为六娘子对大娘子有多深的感情呢。丫鬟们私下偷偷交换眼神。 话说六娘子,也就是郑惠梅乃西屋阮姨娘所出,平日在老爷面前装得乖巧听话,与郑令仪姐妹情深,然而背地里却觉得郑令仪不如自己貌美,性子又呆板无趣,只因是嫡出,便处处高她一头,心中十分嫉恨不平。 郑令仪由夫人教养,贞静谦淑,素日行事循规蹈矩,丝毫不敢行差踏错,一朝得知自己并非父母亲生,母亲更是对她闭门不见,受了刺激,竟卧病不起。 笼罩在头顶十几年的阴影跌落尘埃,郑惠梅哪里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借着探病的名头,日日来看笑话。 今日来得巧,正好碰上郑令仪悬梁。 无论如何,人死在家中多晦气,她赶紧命丫鬟把人放下来。 但救人归救人,嘴瘾还是要过的,“大姐姐、哎呀,可叫错了,我那大姐姐还远在千里之外受苦受难呢,你说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如此不爱惜,母亲不过心疼我那亲大姐姐这些年受苦,不愿见你,你不怜惜母亲爱女之心,自愧抢占大姐姐身份,还如此行事,真是枉费母亲教诲。” 郑惠梅知郑令仪一心想成为父母心中完美的女儿,一刀一刀专往最痛的地方捅,“母亲知道,定要失望极了。” “夫人之事何时轮到六娘子置喙。”门外步入严厉呵责。 是夫人的随嫁嬷嬷石大娘!不,还有夫人! 悄悄看戏的丫鬟们哪里还敢东张西望,齐齐屈膝行礼,有胆大的瞄了眼郑惠梅,心想六娘子又该欺软怕硬了。 闲杂人等被屏退,一声“坐吧”,宋令仪坐到郑夫人对面,她面上苍白依旧,眼中却有了光。 郑夫人坐着,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慢慢转着手中的佛珠,身上那件沉香缠枝莲罗纹褙子高雅却暗沉,视线虚虚地落在宋令仪身上,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心疼和怨恨。 那是一位母亲的矛盾,也是压死原主的最后一根稻草。 “郑夫人,”宋令仪起身,代原主行大拜礼,“养育之恩难以回报,唯请各归各位,让一切回归正轨。” “……你可想好了。” “是。” 原主不想母亲为难,她瞧着郑惠梅模样这郑府大概率不安生,就让一切重新开始吧。 ** “宋娘子,日头不早了,附近荒凉,只前头有一寺庙,今日便就此住下可好?”石大叔隔着马车帘问。 石大叔是石大娘的丈夫,也是郑夫人的陪嫁。 之前老爷着管家去查大娘子错抱一案,夫人命他同去,比起府内其他人,他知道更多内幕。 比如当年婴孩互换纯属意外,又比如比起落入农户的那位真大娘子,他更同情眼前这位宋娘子。 宋令仪出生时,正巧撞上老爷要回京述职,偶遇暴雨,不得已借宿农家,夜深雨急时,夫人与那农家大婶同时胎动,慌乱之中,两个女婴抱错。 回京后,老爷得偿所愿,被留任汴京,那段时间算是宋令仪最受宠的时候。 老爷认为是宋令仪的降生带来福气,故以起名令仪,出自《诗经·大雅》,“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寓意端庄典雅、仪态万方,期望女儿成为如仲山甫那般有德之人。 而后……或是生产后未及好好修养便随老爷赶路回京,伤了身子,夫人未再有孕,再后来阮姨娘入府,诞下男嗣,莫说宋令仪,便是夫人也只剩下“相敬如宾”四个字。 宋令仪虽说因故成为郑府千金,得以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却要日日诵读《女诫》、《列女传》,时刻不能忘了规矩,年纪轻轻便已暮气沉沉,反观那位落入农户的真大娘子,却于乡野长大,肆意烂漫。 照石大叔所见,那农户虽然穷苦,但上至父母下至两位兄长,对真大娘子都十分疼爱。 唉……也不知宋娘子回去后能不能适应。石大叔在心里想。 “就依石大叔所言。”车帘内传来宋令仪温声回应。 石大叔想起这些年他和自家老婆子都是把宋娘子当自家闺女看待,不由心生怜悯,心中叹气,“好嘞,娘子坐好了,马上就到。” ** 宋令仪要前往杭州。 那日与郑夫人表达去意后,没过两日,郑夫人便让石大叔护送她回亲生父母身边,看着像是计划已久。 她亲生父母所在,正是杭州城外的宋家村。 这些时日,通过原主的记忆和观察,宋令仪确定了她大概穿越到宋朝。为什么说大概,是因为此时的宋朝与她所知略有不同:三十几年前,西夏、北辽接连犯境,彼时还是皇子的官家与现晋国公并肩作战,大退外敌,是为美谈。 从而如今,大宋无外敌敢犯,繁华强盛,四海升平。商贸之事发达,女子地位也未被朱程理学完全荼毒,坊间有女肆,不少女子都能靠手艺养活自己。 平民女子无甚约束,但贵族女子却不同,《女诫》、《列女传》已是每位贵族小姐必读书。 时下,贵族女子在及笄礼之前,基本都在家里学习,没有外出社交的机会。原主长至十六岁,日日拘于家中学习,所见之人都是郑府内宅之人,外头的人别说是姓名,连面容也不知道,京都城内的贵女们大多如此,只待及笄礼后,方能出入诗社等地。 正巧,原主未行及笄礼,并未正式踏入社交圈。 这也是真假千金能各自归位的原因。只要郑府之人不多言,无人得知郑家有过真假千金之事。 直到离开郑府,郑夫人都没有再见她,只让贴身的石大娘给了她个小木盒和一句话,“你母家姓宋,从今日起,你便叫宋令仪吧。” 话说的像撇清关系,但小木盒打开,却摆放着十两银子。 都是足两官银,换算成铜钱,至少能有十贯钱,以当下农户一家人一年收入也只有四、五十贯的情况来看,不能说多,但也绝对不少。 宋令仪打算拿这笔钱做启动资金。 她上辈子是私房菜馆主厨,虽然穿越到古代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但既然古代不如她想象中对女子束缚这么大,那她有手有脚,总能把日子过好的。 特别是她现在要去的杭州可是个好地方。 时两浙路杭州设有市舶司,阿拉伯、高丽商人聚集,出口瓷器、丝绸,进口香料、珠宝,米市、鱼市、花市应有尽有,漕运、茶叶、丝绸集散地,比起首都汴京,商贸更加发达。 这么一想,当日决心离开郑府真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琢磨间,马车到达寺庙——云水寺。 借宿寺庙无需核查路引,石大叔花了10文钱要了个通铺的位置,考虑到宋令仪是女子,又花了50文让僧人们给她安排了间单间。 单间朴素简单,但胜在干净清雅,窗外有一株槐树,串挂而下的白色槐花在傍晚散发着清甜香气。 床褥大概刚晒过太阳,虽打满补丁,但很蓬松。 宋令仪在檐下在后院水井里打了半桶水,回房擦拭一身尘土。 古代人出远门不容易,更何况还是从汴京到杭州,现代坐飞机只需2、3个小时的路程,如今需要行上一个多月。 宋令仪此次要先从汴京乘车到扬州,再在扬州换水路。 一路上,石大叔都会打点好一切,他大概经常在外面行走,对哪里有官屋、旅店很是了解,有官屋的情况下,都尽可能带宋令仪入住官屋。 官屋是官家经营的邸店,比起民间经营的旅店基本要贵上一倍,然有官差巡逻,安全性更高,至于花费他没问宋令仪要过,想来是郑夫人交代过他。 若是真遇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也会像今日这般找一家寺庙或者道观借宿,避免宋令仪受风餐露宿之苦。 稍作洗漱后,宋令仪饿了。 与官屋、旅店不同,云水寺只提供斋饭,只是那味道委实让人不敢恭维,云水寺的僧人们清修惯了,不重口腹之欲,但宋令仪不同。 她上辈子是个厨师,衣住行都可以不讲究,但食却不能敷衍。 她想了想,问僧人能否借用厨房。 三伏天炎气未散,槐花却将谢,就地取材做份槐叶面和槐花饼,想来不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穿越 第2章 槐花饼 云水寺的僧人十分和善,听过宋令仪的请求,同意她采摘院内的槐叶与槐花,并借用寺内厨房。 再给上十个铜钱,还能使用厨房内现有的食材和调味料。 云水寺收费并不为盈利,只象征性地收作香火费。 宋令仪想着石大叔一路护送她辛苦,便掏出二十文,准备做两人份。 她从包裹中寻了块干净的手帕,垫着脚采了些槐树嫩叶,又在地上捡了些飘落下来的槐花,带着它们前往寺内厨房。 她前脚刚离开院子,后脚槐树另一头院子的房门打开,一青衣青年从中而出。 青年瞧着二十五六,圆脸,笑眯眯的,模样瞧着亲和又稳重。 “师父,可否借用香积厨?”他找上僧人问。 云水寺僧人暗道今日借厨房的真多,微笑着同意,又告知只需十铜钱即可使用厨房内食材。 与宋令仪不同,圆脸青年笑着摇摇头,“不必了,我们自己带了。” 话音刚落,门内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侍墨,告诉他们,再做出午时那般猪食过来,就给本世子滚出国公府去。” 只闻其声,便有肆意张扬之意扑面而来。 叫侍墨的圆脸青年恭敬地朝门内鞠躬,“遵命。” 可一起身,僧人却见他一脸为难。 他朝僧人匆匆一礼,疾步而去。 早宋令仪一些时辰,在三十余人护送下,一辆宝石为坠的豪华马车进入云水寺。 马车内的主人没有露脸,随侍之人却各个令行禁止,气势斐然,有二十余人带刀,难掩肃杀之气,瞧着像是军队出身,又有十余人恭谨谦顺,举手投足行云流水,有大家风范。 他们要了云水寺内最好的院子,有年纪尚轻的小沙弥经不住好奇偷看,却见这群人对着院子一顿打扫整理,熏上好闻的熏香,挂上薄如蝉丝的轻纱,铺上织锦精美的柔软厚地毯…… 小沙弥被僧人抓住,教导他出家人莫行暗窥之事。 看了眼侍墨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眼焕然一新到与这清幽古寺格格不入的院子,僧人默念:“阿弥陀佛。” ** 宋令仪来到厨房,先拜见了负责此处的典座,典座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大师,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让宋令仪随意。 云水寺远离人烟隐修,厨房内食材并不丰富,但瞧着都十分新鲜,是云水寺的僧人们在后院菜园自己种的。 宋令仪发现里面有新鲜采摘的黄瓜,决定再多做一份拍黄瓜。 为免污染食材,她用细带作襻膊搂起袖子,开始做饭。 先将新摘的槐叶、槐花放入水中浸泡,厨房内储存的水是后院石井上打上来的,格外清凉,从中滤过后的槐叶显得愈发青翠。 洗净后的槐叶放入石杵中捶打。 咚,咚,咚。 节奏稳重的敲击声如同木鱼敲击声,让人心情平静。 槐叶捣成汁后,用纱布滤拧出翠绿清香的汁液,混入麦粉之中,加入少许盐,揉合—— 落日余晖打在她身上,和面的动作温柔又有力量,让人有岁月美好之感。 厨房内任火头的小僧不由看呆,想着,这或许便是师傅说的,“三千诸佛,皆出在厨中”,每日烧水、煮饭、洗菜也同诵经打坐一样,是明心见性的修行。 “午间的烩羊肉世子不喜欢,晚食可如何是好?” “侍墨大人说,若是不能做出让世子满意的吃食,国公府便不再留咱们,你们说会不会……” “肯定会,李师父与王师父都已经走了,咱们世子爷什么性子还不知道吗?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呼啦啦一群人闯入,打破了柔和静谧之意。 为首的胖厨子皱着眉进门,瞥见在和面的宋令仪,眉头更深了,脸上明晃晃写着“女人进什么厨房”。 火头僧瞧着不大高兴,他刚有些感悟,就被这群人打断,若说那位女施主气息祥柔,让人心平气和,这些人便瞧着急急躁躁的,好像冬日里用半干不湿的柴烧火,烟大呛人却不见多少火花。 但见女施主却无甚反应,她连头都没抬,专注地揉着面。 “阿弥陀佛。”火头僧默念佛号,心想自己修行还远远不够…… “对了,昨日新打了头幼鹿,不若做炙鹿肉如何?” “烤鸭呢?月前世子称赞过头儿做的烤鸭不错?” 火头僧跳起来大喊,“施主!佛门圣地不可食荤腥!” “……” “……” 火头僧见宋令仪也看过来,脸上一热,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蹲回灶台边看火。 宋令仪不想让火头僧觉得大家都在看他热闹尴尬,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面团揉得差不多了,她将面团放入木盆之中醒面,盖上湿布,防止水分蒸发。 新来的那群人争论得热火朝天,宋令仪取出浸泡在水中的槐花。 泡过水的槐花鲜嫩欲滴,将它们与麦粉、井水混合在一起,搅拌成粘稠糊状。 上辈子的话她还会加入鸡蛋、牛奶,使面饼的口感变得更加松软,然而这两样东西云水寺没有,只能作罢。 她将面糊分作两份,一份加盐,一份加糖。 北宋时期盐与糖皆已普及,云水寺内的盐是井盐,比起海盐口味更加纯净,糖则是饴糖,现代也被称为麦芽糖,通过发芽的谷物淀粉水解制成,工艺简单,宋令仪观其成色,猜测是云水寺的僧人们自制的。 饴糖虽甜度不及蔗糖,但是是中药的一种,性温,归脾、胃、肺经,能缓解脾胃气虚,且抗氧化效果好,以现代的角度来看,比蔗糖更健康。 宋令仪曾研究过一段时间药膳,前世设计餐厅菜品时也会综合考虑美味与健康。 比如槐叶和槐花也是中药的一种,两者能有清肝泻火,凉血解毒的效果,但性微寒,脾胃虚寒者不宜多用,以饴糖中和正好。 搅拌好面糊,该煎饼了。 云水寺地处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日自给自足,除了种菜、自制饴糖,他们还压制了油。 大概是某种植物的种籽压制的植物油,有独特的坚果香味。 在铁锅表面刷一层油,薄薄摊上一层面糊。 “滋啦滋啦。” 在坚果香味的牵引下,清新的槐花与甘甜的麦香融合在一起,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火头僧离得最近,闻到香味下意识抬头,正巧撞见宋令仪轻轻一铲,黄灿灿的槐花饼在空中翻转了个漂亮的圈,稳稳落回锅中。 他仰着头,视线跟随探头望向锅内,只见焦脆的表皮上细细地冒着油星,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 宋令仪动作熟练,不过一会,一盘咸香槐花饼和一盘甜软槐花饼出炉。 “要尝尝吗?”见火头僧眼睛一眨不眨,宋令仪问。 火头僧猛地抬头,“可以吗?”说完又想起什么,双手合十连连摇头,“不了不了……” 话虽如此,眼睛还偷瞄着呢。 宋令仪弯了弯眼,“当是我感谢小师傅烧火,”夹了片刚出炉的咸槐花饼另外装盘,递给他,“小心烫。” 槐花饼还冒着热气,火头僧听宋令仪话的呼呼了两下才张嘴咬下,“咔嚓”,牙齿撞上香脆的表皮,清淡的槐花香在口中盛开。 与酥脆的表皮不同,槐花饼内里软韧,嚼了两口,天然的麦香如浪花般涌上来—— “吼次!太吼次了!”三两下把整张饼塞进口中,火头僧嘴里鼓囊囊的话都说不清楚。 宋令仪噗嗤一笑,“你喜欢就好。” 对一个厨师而言,做的饭菜能被人一脸“好吃好吃”地吃下,是最开心的回报。 看见宋令仪的笑容,火头僧忽然觉得灶台的火映得他有些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光秃秃的脑瓜。 那头,宋令仪已经转身去看面团。 她揭开木盆上的湿布,只见方才还有些干裂的面团此时表面光滑,抹茶绿的颜色瞧着十分清新。 为了让面的口感更柔和劲道,她取出面团,进行第二次揉面,醒面。 同时,后来的厨师团队也已经讨论出结果。 “去后院摘些菘菜,只取最嫩的菜心,再去行李中取来胡桃仁、罾脯、香蕈和昨日采买的落苏,以罾脯、醋浸菘芽、琥珀核仁、五香茄鳌为清风四碟。” “再做炙焦金,雪霞羹,酥黄独、酥琼叶为主菜,都激灵些。” 为首的胖厨子神色凝重,宋令仪不由竖起耳朵,北宋与现代某些食材的叫法并不相同,她知道菘菜是白菜,香蕈是香菇,落苏是茄子,但后头做主菜的四道菜名字虽风雅,却完全想象不出是什么。 好想与他们来一场跨越古今的厨师间交流啊。宋令仪一边调配等会槐叶面要搭的酱汁,一边想。 捣碎葫蒜,加入酱油、醋,滴入少许油,浓郁的蒜酸味一闻便让人止不住流口水,为了增添凉爽的口感,宋令仪将其置于井水中降温,增添清凉风味。 同样的酱汁还能做拍黄瓜的腌料,于是调完酱汁,宋令仪开始拍黄瓜。 黄瓜在这个时候被叫做胡瓜,因唐朝时由西域胡地传来而得名,但它叫什么不妨碍宋令仪把它拍碎。 越碎的黄瓜越容易入味,这道菜看似简单,但要在入味的同时保证黄瓜保持好看的形状,其实却要使个巧劲。 手起刀落,啪啪啪,将拍碎的黄瓜置于木碗,倒入酱汁搅拌均匀。 可惜没有香菜辣椒。 宋令仪瞄了眼隔壁,木芙蓉花瓣与干豆腐丝煮羹,红白相间,是为雪霞羹,那个看起来像烤肉的是由酱油、蜂蜜、香料腌制的烤薄面筋,叫做炙焦金,而酥黄独、酥琼叶分别是炸芋艿和烤馒头片。 都是素菜。 宋令仪一边扫描般地飞速记下制作流程,脑海中自动输出烹调过程中可以改良的点,一边心想:看来火头僧的抗议还是有用的。 她不知,宋人多礼佛,世子母亲当今长公主殿下更是虔诚,胖厨子即便有心想做荤菜,也会因此顾忌,更妄论世子侍母至孝,他可不想因为这个原因,做第三个被赶出国公府的厨子。 拍黄瓜要稍微腌制一会,杀出黄瓜种的部分水分后,口感会更加脆韧。 将半成品黄瓜放置一边,面团第二次醒面也完成了。 将面团放在案板上,撒上薄薄的一层干麦粉,用擀面杖擀开,浓绿延展,逐渐变成清雅的翠绿。 手擀面太厚太薄口感都不好,宋令仪擀的面皮均薄厚匀,格外平整。 擀好面,将面皮叠起,宋令仪向典座借用菜刀。 寺庙的刀具不沾荤腥,且生熟分用,虽锋利不足,但用来切割槐叶麦面也不会掺杂残留的肉腥,能让槐叶和小麦的清香不受污染。 相当于现代刀具专项专用管理,正合了宋令仪的心意。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菜刀多少钱一把,她至少想要三把,一把切肉,一把切蔬菜,一把切熟食,理想状态是能有一套完整的现代刀具,包含中片刀、多用刀、砍刀、剔骨刀、蔬果刀…… 宋令仪的手很稳,无需辅助,每一刀切下面条的宽度都相同。 下水煮面,捞出后,在新汲的井水中过凉,既能保持面的口感,同时也能让面的颜色更加鲜亮。 可惜没有冰块,不然冷面能更清新冰爽。 将槐叶面摆放木碗中,再淋上经井水冷镇过的酱汁,点缀些许黄瓜丝与新鲜槐花,带上槐花饼和拍黄瓜,找石大叔吃晚饭啦……咦?她的拍黄瓜呢? 第3章 拍黄瓜 “这是……瓜齑?” 白玉筷夹起青翠的胡瓜,醋色的蒜末有一搭没一搭地趴在胡瓜上,浑然没有精致之美。 瞧见面前人眉间微微蹙起,侍墨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千叮咛万嘱咐过世子今日食欲不佳,刘厨子怎么还端上此等粗糙之物? 啪嗒。 瓜齑上的蒜末随着蒜汁滴落,浓郁的醋香中散开胡瓜的清香,凉爽又霸道。 侍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再瞧那胡瓜,虽依旧是刀工粗糙,却莫名多了些许质朴天然之感。 刘厨子以往做的瓜齑有这般诱人吗?侍墨不由想。 他愣神之际,凌丞试探地将瓜齑送入口中。 浓郁的蒜香和醋味霸道地在舌尖上炸开,凌丞下意识张嘴一咬,喀沙、喀沙喀沙,清脆的响声带着胡瓜独有的清香在口中蔓延,一扫连日的郁热烦躁。 侍墨瞧见自家世子眉头舒展,嘴角微微勾起,颊边浅浅的酒窝出现,不由激动地屏住呼吸。 世子……世子他吃了! “这瓜齑做得不错,有赏。”凌丞因着清爽的瓜齑终于有了胃口,白玉筷伸向瓜齑旁的五香茄鳌……“什么玩意。” 只见凌丞朝天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手指甩了甩,示意侍墨将那五香茄鳌撤下去,随后他皱着眉沾取醋浸菘芽的酱汁在舌尖上点了点,“呸。” 侍墨眼看着凌丞如冠玉般俊秀的面庞晴转多云转阴转雷阵雨,不过片刻时间,除了最开始那份朴素的瓜齑,其他菜品全军覆没。 “属下去厨房看看。”侍墨恭谨垂首退下,一出房门,脸色黑沉。 ** “刘厨子,主菜准备得如何,今日前品的瓜齑做得好,世子很是喜欢,有赏。”侍墨微笑着走进厨房。 刘厨子一愣,“瓜齑?我们没做过瓜……” “哦?”侍墨嘴角弧度不变,笑眯眯地看着他。 刘厨子背脊一寒,谁都知道,侍墨大人平时看着和善好相处,但生起气很可怕。 刘厨子迅速扭头问手下弟子,“你们谁做了瓜齑!” 众人一脸迷惘。 他们都以刘厨子马首是瞻,怎会越过他私自做菜呈上? “啊。”人群中,一道稚嫩的惊呼声陡然响起。 刘厨子一眼瞪向声音来源,侍墨大人可是世子殿下的贴身侍从,地位非同一般,怎可在他面前失礼,却见发声的是前几日路经一地时世子心血来潮新买的小厮。 小厮叫路六,八岁大,身形却瘦弱得不如六岁孩童,他家中父母亡故,长兄长嫂嫌养他麻烦,想将人卖给牙子,世子当时坐在马车上,听见他哭着喊着“大哥你不要不要我,我吃很少的,我还能干活”,嫌吵,便让侍墨大人将孩子买了下来,塞了两个精面大馒头堵住嘴。 这些日子跟着队伍,倒是瞧着比之前稍微健壮了些。 路六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小脸一白,怯怯低下头。 侍墨眼底的冷意散了些,蹲到路六身前与他平视,温声问:“怎么回事?” 在侍墨鼓励的眼神下,路六鼓起勇气道:“刚刚有个姐姐做了份好香好香的瓜齑,她还送了我槐花饼呢。”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半张槐花饼。 金黄的槐花饼软糯甜香,是宋令仪离开厨房前,温柔地摸了摸他脑袋后笑着送给他吃的,路六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槐花饼,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便留了半张准备明日再吃。 侍墨看了眼槐花饼。 “侍、侍墨大人,方才有一女子也在此做菜,怕是上菜的人弄错,将她做的瓜齑呈给了世子。”刘厨子想通其中关节,二话不说跪下。 世子金尊玉贵,是国公爷和长公主的心头肉,更被官家视若亲子,若是那女子心怀不轨……刘厨子趴着,整张背都湿透了。 “那女子现在何处?”侍墨问。 ** 宋令仪在斋堂。 一盏茶前,石大叔刚喂完马,前往斋堂用饭,便瞧见宋令仪端着槐叶面和槐花饼走了进来。 宋令仪笑着邀请,“石大叔,我做了些吃食,一起尝尝?” 青翠的槐叶冷淘与香软的槐花饼一看便与云水寺粗糙的斋饭不同,石大叔一脸惊愣,“这是娘子做的?!”说完,又赶忙摆手,“这如何担得起。” “石大叔,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拂,我如今身无长物,只能以此为报。”宋令仪将槐叶冷淘摆放在他面前,暖笑着递来一双筷子。 石大叔眼光一润。 若娘子还是尚书府大小姐,如何需要亲自庖厨,可惜造化弄人。 他偏过头,眨了几下眼睛压下眼中湿润,双掌又在身侧搓了搓,才接过宋令仪递来的碗筷。 在井水中浸泡过的木碗带着凉爽,配上清脆的绿色,让人心中躁意一舒。 石大叔觉得这槐叶冷淘是他平生见过最漂亮的,一时不舍得下筷。 真好看啊,回头要与孩儿他娘仔细说说。 想着,石大叔夹起翠绿的面条放入口中,醋酸与凉爽的气息瞬间刺激味蕾,轻轻吸溜一下,面条滑顺地滚下喉咙。 槐叶冷淘酸凉不厚重,吃起来没有一点负担,恰到好处的酸味又刺激着食欲,一解连日郁躁,杜甫曾诗言,“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约莫便是如此,石大叔一时顾不上礼节,开始大口大口嗦面。 酸爽过后,口内有柔和的麦香余味留存,格外柔和舒适。 好吃!太好吃了!一碗根本不够! 石大叔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槐花饼。 焦黄面皮中槐花朵朵,像是盛开的金色的花海,口感却如天上暖云,松软可口,淡淡的甜香在口腔中蔓延,美味得差点让人将舌头咬掉。 “娘子竟有这般手艺,若是夫人知道……”石大叔戛然而止。 宋令仪笑了笑,“定会为我欣慰,知我有手艺可以养活自己,夫人往后可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石大叔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叹息道:“娘子别怪夫人。” 尽管没有血脉相连,但捧在手心悉心教养十六年的女儿,夫人怎么可能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只是一想到那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骨肉,若是将宋令仪留下,怕亲生女儿回来后心里不舒服,若是去怨恨宋令仪害她们母子分别十六年,她又不忍心。 夫人不是不疼爱宋令仪,只是她逼得自己做了选择,只能无情。 “我知道的,石大叔,我知道的。”宋令仪微笑道。 石大叔见宋令仪目光温和,笑意暖融,心中一软:福祸相依,娘子经此一事,倒像是挣脱了束缚,比之以往更加自在,夫人知道了,也会放心吧。 他揉了揉眼中的酸热,“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心中重担仿佛被一阵凉风吹走,石大叔觉得更饿了。 娘子这槐叶冷淘什么都好,就是量少了点。 宋令仪推崇吃饭七成饱,但见石大叔神色,将自己的那份推到他面前,“石大叔若是不介意,将我这份也吃了吧。” “这如何似的。”石大叔连连摆手。 宋令仪笑了笑,“没关系,我等会再做一份,也是一样的。” 她喜欢做饭,不觉得麻烦。 石大叔见状,不好意思地再提起筷子,正要吃槐叶冷淘,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一青衣青年猛然出现在门口,目光在他面前的槐叶冷淘上一顿,“老丈稍等!” 石大叔被他那“刀下留人”般的气势震住,手一抖,筷子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 听侍墨说完来意,宋令仪扭头对警惕的石大叔说道:“石大叔,你先吃吧。” “娘子?”侍墨一愣,是他刚刚说要买下这碗槐叶冷淘说得不够清楚吗? 手袖一翻,掌心原本的一两银子变成二两,“若是不够,娘子尽管开口。” 宋令仪却摇摇头,有些无奈道:“面都坨了。” 作为一名厨师,她只是希望食物能在最美味的时刻被人吃下。 坨了的面可入不了世子的口。 侍墨立刻改口,“是在下唐突了,那能否请娘子再做一碗?” “娘子……”石大叔警惕地盯着侍墨,将宋令仪拦在身后。 侍墨露出一个人畜无害又担心主子的表情,唉地叹了口气,“娘子,实话同您说吧,我家世子已经一日未曾进食,独刚刚对您做的瓜齑赞不绝口,可否……” 啊,她的拍黄瓜原来是被他们拿走了。 宋令仪不知侍墨口中的世子是谁,原主成日只在自己院子里学习闺训女则,别说什么世子,对外界都不甚了解,倒是郑惠梅偶尔有提起哪家公子如何如何,但原主克己守礼,听到不但不感兴趣,还会斥责郑惠梅不知检点,让她回去多抄几遍女诫……这姐妹俩关系不好,倒也不是单独一方的问题。 石大叔没有因为侍墨的话减少警惕,他奉夫人之命,要安安全全将娘子送到杭州宋家,可不能出半点差池。 见状,侍墨眼珠一转,“想世子出发前,长公主千叮咛万嘱,让在下照顾好世子,可……唉……在下真是愧对长公主的嘱托。” 石大叔听到这儿,脸色微微一动。 天下能被尊称为长公主只有一人——惠国长公主殿下,官家的亲姐姐,晋国公的夫人。 想当年,晋国公协助官家接连击退西夏、北辽犯境,奠定现如今的大宋盛世,而后更是守疆数载,衷心护卫大宋国门,使外敌不敢再犯,百姓们都对他颇为敬重。 石大叔也是其中一人。 他小心问:“阁下口中的世子莫非是晋国公世子?” 侍墨展颜一笑,“正是。” 宋令仪见石大叔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复杂。 第4章 梅酱拌瓠丝 石大叔神色虽复杂,却不再警惕阻拦,侍墨趁机对宋令仪叉手作揖,又奉上二两银锭,“请娘子为我家世子做份吃食。” 宋令仪想了想,“好。” 她喜欢做饭,也喜欢凭手艺赚钱,郑夫人虽然给了她十两白银,但以后要靠做饭赚钱,启动资金自然是多多益善,不过…… “你确定要让你家世子吃冷淘吗?”宋令仪问。 侍墨一脸不解。 宋令仪解释,“你说你家世子一日未曾进食,脾胃恐怕虚弱,槐叶性寒,更何况冷淘,不宜食用。” 侍墨赶忙求教,“那娘子觉得如何是好?” 宋令仪反问:“你们有什么食材?” ** 回到厨房,宋令仪看着齐齐摆开的六个箱子、五个竹篓愣神。 萝卜、山药、板栗、香菇、竹笋,各种时蔬瓜果应有尽有,蜂蜜、茱萸、胡麻油,还有当下贵如黄金的黑胡椒,种种调味料一应俱全。 哇!那边还有杏仁、核桃之类的坚果。 天哪!这里甚至有一个移动小冰窖,储存了不少冰块。 “娘子尽管取用,若有不足,在下命人快马加鞭去买。”侍墨微笑道,语气轻松地仿佛超市开家门口。 这晋国公府真有钱。宋令仪想。 刘厨子对宋令仪的突然到来十分不满,“侍墨大人,世子殿下何等金贵,怎可让这来历不明的女子烹制膳食。” 对此,侍墨只给了他一个“你做的饭菜殿下一口都不愿意吃”的淡淡眼神。 刘厨子脸色白了白,咬唇闭嘴,瞥向宋令仪的眼神却难掩忿忿不甘。 宋令仪只眼睛发光地盯着眼前的小食材库。 厨师嘛,看到丰富的食材很难不心动。 她爱怜地扫过各种食材,想着要如何让它们在最美味的情况下被人吃下,心中有了决断。 梅酱拌葫芦丝做前菜生津开胃,香菇笋茸羹做主菜温补益气,最后再来一个南瓜山药泥健脾养胃。 那位晋国公世子已经近一天没吃东西,宋令仪也不耽搁,用襻膊挽起袖子,二话不说开始做饭。 先将香蕈泡发,同时,南瓜、山药、再切半个葫芦上笼隔水蒸。 接着来做梅酱,将乌梅去核捣成泥,与酱清、胡麻油混调。 剩下的半个葫芦去皮切丝,宋令仪手快刀稳,切出的葫芦丝在沸水中略略焯水捞出过凉,根根晶莹剔透,堪比发丝。 刘厨子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脸上轻慢之色消散,认真地盯着宋令仪的双手。 宋令仪将葫芦丝摆盘,葫芦在此时被叫做瓠瓜,具有清热解暑,止渴除烦之效,浇上酸甘生津的乌梅酱,再撒上些许搅碎的杏仁碎。 用多余的梅酱点缀盘边,再擦净盘边缘,结合北宋的风雅,宋令仪给这道菜起了个符合当下的名字,“梅酱拌瓠丝好了,可以上菜了。” 说完,就像以前在厨房一样,将上菜交给服务员,自己扭头去做下一道菜——香菇笋茸羹。 将泡发的香蕈切成薄片,再与笋尖嫩芽一同放入砂锅中,泡发香蕈的水也不能浪费,补足适量井水加入,加盖小火慢煮,熬出鲜味。 蒸煮都需要时间,宋令仪趁此拿麦粉加水调制等会要用到的芡汁。 她条理清晰,灶前动作又稳又快,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侍墨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端走那碟梅酱拌瓠丝上菜。 ** 云水寺最好的院子内。 凌丞翘着腿,半敞着领口,坐没坐相、躺没躺样地半靠在金丝楠木塌上,指尖翻玩着一颗玲珑金香球。 身后侍从对冰摇扇,将冷风送向他,桌上的瓜齑已经吃完,但空气中还弥漫着诱人的醋蒜香,随着冷风不停往他鼻子里钻,凌丞又饿又不想吃猪食,不爽地扯着玲珑金球上的吊绳甩来甩去。 这时,房门打开,侍墨走进来,“世子,您瞧。” 他奉上白玉盘,只见晶莹剔透的瓠瓜丝上点缀乌梅酱,如琉璃树上结红梅,赏心悦目,又有淡淡的酸甜香味诱人生津。 凌丞不由多看了两眼,“厨房那群蠢材开窍了?” 侍墨一边感叹自家世子一如既往骂人直白,一边将梅酱拌瓠丝摆上桌案,“这是一位宋姓娘子所做,方才那瓜齑也出自她手,她与咱们恰巧共同借住云水寺,属下见世子瞧得上她做的吃食,便让她再做了些来。” 听到是做瓜齑的厨子,凌丞来了点兴趣。 他以筷轻沾梅酱在舌尖点了点,眼睛微微一亮,手中筷子又夹了几根瓠丝送入口中。 酸甜自然的清香如流水一般在口腔中流淌,香脆的杏仁碎额外增添了香韵和口感,一口、两口,竟爽脆得让人停不下来。 侍墨见凌丞眉目舒展,嘴角露出小小的酒窝,心中又是大喜又是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世子吃饭了!他喜欢宋娘子做的吃食! 侍墨之前说奉长公主之命照顾好凌丞并非虚言。 世子此行要任杭州通判一年,辅助知州处理政务同时,监督粮运、司法复核。 官家器重世子,自小便让世子与太子殿下于资善堂同读,后任龙图阁直学士,为天子近臣,未来更是期冀世子执掌中书省辅佐太子殿下,故而安排他前往地方历练,地方也是精挑细选,杭州富庶,商贸比之汴京还要发达,更有多国商人聚集,新鲜货物琳琅满目,让过惯精致奢华生活的世子不至于艰苦、无趣。 对此,国公爷也十分支持。 然而,世子的母亲,长公主殿下却不这么想。 长公主殿下长年体弱多病,故而,她对唯一的独子只有一个期盼,不求飞黄腾达、建功立业,只求吾儿一生健康长寿,无病无忧,她为世子起乳名为寿奴,可见其心。 长公主殿下知世子挑剔,担心他去杭州水土不服,吃穿不惯,是尔忧思成疾。 官家与长公主殿下是皇家难得的姐弟情深,于是便说,要不只名义上历练,无需实地赴任,经一年过度,直接进三司得了,反正自家亲外甥,谁敢有意见。 国公爷也是出了名的爱妻,见状也说只要长公主殿下放心,儿子就留汴京了。 最终,还是世子说,他在汴京呆腻了,想去杭州玩玩,才彻底定下此次杭州任职。 尽管如此,长公主殿下依旧担心,自己儿子自己知道,世子从小嘴刁,非玉食珍馐不入口,其他便也罢了,若是世子不好好进食,生病了怎么办? 于是,国公爷让下人们打包上能带上的所有食材,让家中两个厨子随行,官家更是直接送来一位御厨,以宽长公主殿下之心。 侍墨还记得,出发前,长公主殿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照顾好世子的饮食起居。 可…… 出发没过两日,世子一点也没看在是官家御赐的份上,嫌弃御厨做的饭菜难吃,派人将其遣送回汴京,又过几日,家中随行的厨子也被骂煮得一锅猪食,同样被赶回汴京,如今队伍里只剩一位刘厨子,世子还瞧不上他做的饭菜。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侍墨这几日急得简直快要秃头。 幸尔,天降宋娘子,解燃眉之急。 正想着,侍墨听到凌丞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你说这菜是一名女子所做?” ** 宋令仪正捣着瓠瓜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 是换季感冒了?还是有人在念叨她? 无论哪种,都不能对着食物打喷嚏,她赶紧朝天空仰望,硬生生忍下。 紧盯宋令仪动作的刘厨子见状,也跟着她仰头望向天空,只见暮光蒙影,月影梢头。 这是在看什么?与庖厨有何关联? 郑厨子不解扭回头,却见宋令仪已经将捣好的瓠瓜泥慢慢加入蕈笋锅内,细细搅拌。 他赶忙探头看向锅内,只见随着瓠瓜泥的加入,清透的汤底逐渐变得醇厚,飘浮的鲜香落了地,诱得四周此起彼伏的“咕咕”声。 郑厨子压了压忽感饥饿的肚子,一眨不眨盯着宋令仪的动作。 她的动作柔和却莫名有一种力量感,格外舒心明目,轻柔具有律动的搅拌仿佛在为食物施加“变得好吃吧,变得好吃吧”的术法,让人看得着迷。 搅拌完瓠瓜泥,宋令仪又加入些许酱清、井盐调味,再倒入事先准备好的芡汁,使羹汤浓稠。 汤羹熬得差不多,宋令仪往碗中滴入两滴胡麻油,盛入羹汤。 热气使胡麻油的香味挥发,单是气味上,已有三层层次变化。 宋令仪在汤羹中心放上两片小小的槐树嫩叶做点缀,雪山玉叶,精巧可爱,“山林双珍羹好了,可以上菜了。” 紧接着,她继续做南瓜山药泥。 南瓜与山药已蒸至软烂熟透,取出后用木杵碾压成泥。 此时没有破壁机,只能靠手杵,捣出来的泥虽不如破壁机打出的细腻丝滑,但保留了南瓜和山药原有的纤维口感,另有一番风味。 南瓜山药泥捣至绵密后,再加入些许蜂蜜,撒上三两朵槐花装饰……金黄甘润的软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宋令仪为其起名为“金玉羹”,三道菜便做完了。 宋令仪擦干净灶台,正准备着手清洗锅碗瓢盆,有人赶在她之前。 “娘子辛苦了,让小的来吧。”个头不过她腰高的路六板正着小脸,端出一副大户人家举止有度的小厮模样。 不过亮亮的眼睛和微抿的嘴唇泄漏了他的紧张,宋令仪笑了笑,取来原本打算留给自己的南瓜山药泥,“谢谢你,作为谢礼,我把这碗金玉羹送给你。” 路六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舔了舔嘴唇,却不敢接,“不、不可。” 他一个被买来的乡野小子,怎么配和大人吃一样的食物。 “没关系的,我做的饭,我说了算。”想着小孩子喜欢吃甜的,宋令仪又多加了一勺蜂蜜,牵着路六的手捧住碗,又摸了摸他茸茸的脑袋,“小孩子多吃才能长个呀。” 路六小心地看了眼刘厨子,见他没说什么,眼睛顿时弯成一条线,“谢谢姐姐~” 宋令仪也弯着眼回道:“不客气。” 说完,她取来事先留好的香菇笋茸羹,拉来一张小板凳,在路六身旁坐下。 被临时拉来做饭,她也还没吃晚饭呢。 香菇笋茸羹,雅名山林双珍羹,刚出锅正温热,一入口,满满的蕈菇鲜香扑面而来,吸饱汤汁的蕈菌一口爆汁,笋尖脆嫩,葫芦泥温醇,一同滑入胃中,偎贴满足得让宋令仪不由喟叹出声。 果然,吃到好吃的东西,人就会变得很幸福~ 吃着吃着,她忽然感到一道无法忽视的目光落在身上。 第5章 南瓜山药泥 宋令仪抬起头,只见刘厨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中的碗。 宋令仪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眼捧着的汤碗,这碗她吃过了,不能再分出去了。 “要不我再做……” “娘子,某想向你讨教……” 刘厨子闭上嘴,抬了抬手,让宋令仪先说,脸上略显懊恼窘迫,似乎后悔刚刚开口。 宋令仪心念一动,“方才见刘师傅做的炙焦金应是以薄面筋模拟炙肉的口感,颇为精妙,其中关窍,可否向刘师傅请教一番?” 刘厨子愣了愣,见宋令仪不卑不亢、温和地看着他,忽然觉得,方才心头那自傲之心有点可笑,女子又何妨,眼前这位娘子无论刀工、烹调手法都是一绝,没个十几二十年功底根本到不了她这般水平,向有才之人请教,即便对方是女子,也不丢人,“自然,某也想向娘子讨教一番方才所做梅酱拌瓠丝、山林双珍羹、金玉羹,不知可否?” “当然。”宋令仪喜欢和同行交流,彼此取长补短,互相进步。 更别说刘厨子还是古代公侯之家的大厨,肯定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古法秘方,想想都兴奋~ 二人映着灶火交谈起来,侍墨回到厨房,瞧见一片和谐景象,呆了呆。 先前离开时,刘厨子还对宋娘子轻视审慎,不过一刻钟,发生了什么……不,现在这不重要。 “宋娘子,第二道菜做好了吗?”侍墨着急问。 “好了呢。”宋令仪与侍墨介绍了接下来两道菜,微笑道:“辛苦了。” 侍墨有点不好意思,“不不不,这是属下应当做的。” 说完,在宋令仪的目送下,他端着两道新菜离开。 直到回到世子所在院落,侍墨猛然惊醒,原本见世子对宋令仪有些好奇,他打算让她亲自奉菜的,怎么不知不觉中就忘了呢? 这位宋娘子温温柔柔的,与之相处像是在晒冬日午后的太阳,暖洋洋间会忘却一切算计之心。 侍墨赶紧醒了醒神。 他是世子亲侍,可不能放下警惕之心。 对两道菜试过毒后,侍墨推开房门。 ** 金玉羹软糯绵密,入口即化,石蜜的清甜恰到好处,不会太腻,也不会太淡。 凌丞不怎么爱吃甜食,对此却格外喜欢,刮完最后一勺,仍然意犹未尽,“不错,总算是人吃的东西。” 侍墨震惊地看着三个空盘。 天哪!他家世子第一次吃空盘,这可是世子,天下皆知的嘴刁晋国公世子,一盘菜能被他多吃一口都可以让厨师吹上许久厨艺无双的晋国公世子凌丞……这宋娘子究竟何许人也? 凌丞见侍墨眼睛瞪大比金鱼眼泡还大,怀疑他脑子又犯病了。 侍墨大概六岁大的时候,他的家乡遭遇饥荒,差点被父母卖了易子而食,后来被四岁的他买了跟进国公府,就一直一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世子让我去死我就立马去死的模样,让凌丞一度怀疑人肚子饿久了会伤到脑子。 国公府又不多他一双筷子,至于吗? 至于当年为什么买下侍墨……凌丞忘了,大概是钱多到没处花吧。 口齿中残留着金玉羹的甜香,腹中舒适柔暖,比之蠢货们技巧有余,用力过猛做的猪食,那民间厨娘做的饭菜看似简单,却返璞归真,有天然意趣。 凌丞摸了摸肚子,想到自己多到没处花的钱,“去,告诉那女子让她来做我专属厨子。” ** 侍墨抱着宋娘子你被世子看中,将来要有大造化了的激动之情回到厨房,将凌丞的决定告诉宋令仪—— “我不愿意。”宋令仪微笑着回答。 侍墨懵了懵,“宋娘子,在下是不是听错了?我家主子可是晋国公世子……” 宋令仪笑容不改,“嗯,我听明白了,不过我暂时没有做一人专属厨师的打算。” 温温柔柔的,却让人感觉到没有一点说服的空间。 侍墨开始有点头疼。 在他的认知中,向来都是世子想要,世子得到,能受世子赏识,是这宋娘子祖上冒青烟,她怎可如此不识好歹? “你叫侍墨是吗?不好意思,麻烦你多跑一趟,帮我告诉你家世子。”宋令仪真诚道,“麻烦你了。” “……哦,哦。”侍墨迷迷糊糊离开,石大叔和刘厨子立刻围到宋令仪身旁。 “娘子做得对,世所皆知,晋国公世子仗着晋国公的战功与其皇亲国戚的身份挥金如土、骄奢……”石大叔顿了顿,改口道,“眼中揉不得沙子,娘子身为姑娘家,还是莫与他多牵扯为好。” 刘厨子默默点头,嘴上却说:“世子出手大方,也不为难下人,除了嘴上……直接了些,倒也不失为一位好主子。”动不动说人用心做的饭菜是猪食,难吃就让人滚回汴京去,他们这群大老爷们也就罢了,宋娘子一娇滴滴的娘子,如何受的了。 路六听着不太高兴,仰着脑袋认真道:“宋姐姐,世子大人是好人。” 宋令仪笑了笑,安抚地摸摸路六的脑袋,“嗯,我相信你,不过无论世子是不是好人,我都不想做一个人的厨师,比起一个人,我更想让更多人吃到我做的饭菜,然后说我做的饭菜好吃。” 路六摸了摸怀中那半张松软甜香的槐花饼,“姐姐做的饭菜最好吃了,姐姐一定能做到的。” “嗯,姐姐也这么觉得。”宋令仪弯了弯眼睛,“等姐姐开了食肆,小六有机会也来吃吧。” 刘厨子方才告诉她,晋国公世子此去目的地也是杭州,就算不做世子的专属厨师,同处一地,应该还有机会相见。 宋令仪将自己未来打算开食肆的打算告诉厨房内众人,“若是有缘,还请大家届时光顾。” 刘厨子带头,众人纷纷应声。 虽只略略相处,但宋令仪厨艺上实力非凡,又待人以诚,刘厨子为首的厨子们连日承受在凌丞“猪食、难吃、滚回汴京”的高压下,倏然遇到一位温温柔柔、平和治愈的娘子,很难不喜欢。 路六更是一改生怕自己做错什么又被抛弃的战战兢兢,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在厨房中“哇哇”地又蹦又跳。 唯独石大叔和云水寺的火头僧遗憾,石大叔护送完宋令仪后就要返回汴京复命,火头僧则要留在云水寺清修,二人都无法看到宋令仪食肆开张。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墨竟回来了。 他回来之快,超乎所有人预料,众人一静。 只见侍墨褪去和善的笑容,一脸冷肃,“宋娘子,世子赏识,不可辞。” 看来是走到半路想起来,不愿意帮她谢绝,赶回来施压。 身旁的石大叔脸皱到一起,难掩紧张之色,刘厨子更是直接吓得微微发抖,宋令仪想了想,“那我亲自同他说。” 说得通最好,要是那晋国公世子是个仗势欺人的……那也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只能先给他打一段时间工,再另谋后计。 “能带我去见你家世子吗?”宋令仪不确定侍墨愿不愿意。 侍墨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讶异这宋娘子怎么与众不同,不怕也不怨的,但一想到她那说不清道不明却能让人跟着她节奏走的魔力,一时也不敢多说话,只冷着脸让人跟着自己来。 来到凌丞所在的院子,房门推开—— 卧躺在金丝软榻上的少年松垮垮穿着一身雨烟色轻容纱,正随意地抛着一颗精致的金色玲珑香球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南瓜山药泥 第6章 玲珑金球 “叮铃。” 玲珑金球从空中掉下,落入骨节分明的掌心中,少年侧过脸来,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眉眼流转来,肆意风流。 面对这么一张华丽又贵气的脸,宋令仪不由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看。”少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没见过男人啊。” 宋令仪懵懵地眨了眨眼,微笑道:“是没怎么见过像你这样没礼貌的男人。” 霎时,房内一片死寂。 凌丞身后摇扇的侍从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摇扇。 冷风送来,凌丞被气笑地“哈?”了一声。 侍墨心脏跳到嗓子眼,赶忙道:“世、世子!这位便是方才呈膳的宋娘子,她是来……” “告诉你,我不愿意做你的专属厨师的。”宋令仪礼貌微笑道。 凌丞半笑着歪了歪头,看傻子一样看着宋令仪,“所以呢?不做我厨子,是你的损失,又不是我的。” 太阳穴跳动着,宋令仪保持微笑,内心默念:不跟没素质的人计较,不跟没素质的人计较…… “行了,就这点破事,我知道了,退下吧。”凌丞不客气的甩甩手。 嗯,我和这个人完全合不来。 宋令仪嘴角越发上扬灿烂,看熊孩子一样慈祥地看着凌丞,“那告辞了。” 说完,她眼不见为净地扭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宋令仪闻声回头,却一道金色的光点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直直向她怀中飞来。 她惊得下意识伸出手接住,“叮铃”一声,掌心多了一颗精致的金色玲珑球。 “膳食做得不错,赏你了。”凌丞说。 宋令仪拿起玲珑金球看了看,它太漂亮了。 玲珑金球共有三层结构,各自独立,分别可以转动,每层都镂空雕刻了细密的花纹,通过层层叠叠的镂空细纹往内部看,中心有一座小小的四角金亭,不过指甲盖大小的亭台上砖瓦分明,亭角上各自挂着一个小金玲,巧夺天工。 明朝魏学洢曾作《核舟记》记载明有奇巧人能以径寸之木作核舟,与之相比,手中这枚玲珑金球不遑多让。 “嗯,很漂亮,就当你的餐食费了。”宋令仪将玲珑金球系于腰间,拿手指拨动几下,“叮铃叮铃”,金铃声格外清脆,“我很喜欢,谢谢。” 宋令仪礼貌微微行礼,退出房间。 虽然这晋国公世子眼高于顶,拿鼻孔看人,不过倒也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 随着叮铃叮铃的声音远去,侍墨见凌丞微微皱起眉,紧张地低下头:世子这是生气了吗? 正紧张着,他听到凌丞叫他的名字。 “属下在。”侍墨赶紧上前,只听凌丞说—— “去库里取那块鹅黄的轻容纱给那女子送去,穿得什么玩意,浪费了我的玲珑金铃。” 侍墨下意识说:“世子,轻容纱是官家御赐贡品,那女子……”看到凌丞瞥来的视线,他立刻改口,“属下这就去。” 原来世子没生宋娘子的气啊,世子不愧是天底下最最最心善的人。 然而他不知道,凌丞是生气的。 宋令仪穿着一身暖黄色生绢制的长裙,那粗劣的料子压根不是人穿的,就算那颜色她穿得勉强不伤他眼睛,但玲珑金球怎么都算他最近少有看得上的小玩意,怎么能随着那种料子的裙摆摆动。 ** 翌日一早,宋令仪与凌丞一行先后离开云水寺。 凌丞队伍先行,他的队伍中都是高头大马,行若疾风,不过一会,就瞧不见踪影。 宋令仪则与云水寺的住持道过谢,才出发。 石大叔将行李往马车上搬,转头看到宋令仪行来,腰间挂着一颗玲珑金球,陡然瞪大双眼。 娘子从郑府带出的行李不过几件换洗衣物,连件首饰都没带,何时来的如此精致的金色玲珑香球。 紧接着,他又瞧见宋令仪抱出块鹅黄的轻容纱,立刻明白这些都是晋国公世子所赠,直接倒吸一口凉气,“听说毫州有贡品轻容无花纱,举之若无,真若烟雾……这晋国公世子……” 是财大气粗?还是对娘子另有所图? 比起他,宋令仪倒是坦然受之,“石大叔不必担心,我为他做饭,他付我饭钱,公平交易。” 石大叔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之后,他们一路东南而下,终于在二十余日后,到达扬州。 此时的扬州是淮左名都,淮南大运河穿城而过,与长江交汇,官河两岸店铺林立,货栈如山,码头上更是漕船、商船、客舫首尾相连,帆影不绝。 听着市井中交织在一起的号子声、车马声,宋令仪心中感慨万千,人生奇妙,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跨越千年亲眼见证中国古代的辉煌。 感叹完,宋令仪乘坐上前往杭州的航船。 船上的日子乏善可陈,又近二十日后,穿过长安闸、北水门,宋令仪到达杭州。 比之扬州繁华,时两浙路路治所在的杭州更是东南第一州。 作为漕运之喉,江南运河直通钱塘江,地标的西湖既能溉田千余顷,又有山水登临之美,享誉天下,文人荟萃。 城内市场分布不同于唐代的坊市制度,商业区遍布全城,夜市直至三更尽,五更又复开张,繁华比之首都汴京不遑多让。 设立的市舶司是除广州、明州之外唯一朝廷法定的外贸港口,各地蕃商云集,交易香药、珠宝、瓷器、丝绸等物。 欣欣向荣,山水秀美,真是个好地方。 宋令仪拉着车帘一路观察,甚至想马上从马车上下来,逛一逛杭州城的同时,为自己未来的饮食店选址。 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娘子,到了。” 马车驶出杭州城,摇摇晃晃一段时间后,石大叔“吁”地停住马车,透过车帘告诉宋令仪。 这便是原主亲生父母所在——宋家村。 也不知道“她”的亲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临到门前,宋令仪忽然有点紧张,无意识地捏住腰间的金铃一下一下转动。 宋令仪上辈子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她未曾怨恨过父母因何抛弃她,教养她长大的院长温柔和善,教会她很多道理,又在她说想成为一名厨师时坚定支持她,鼓励她去追求梦想,比起不幸,宋令仪反而觉得自己很幸运,她比普通人拥有更多的家人,孤儿院中的院长、老师、还有小伙伴们,都是她的家人。 可此时,真当要面对血脉相连的亲人时,宋令仪突感不知所措。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中,宋令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 车前有一个院子,几株长长的枝桠从土墙内伸出,枝桠上叶黄将落,却结了满满红澄澄色的柿子,像挂着无数橙色的小灯笼。 院中静悄悄的,宋令仪探头往里看。 只见屋子以茅草为顶,窗洞上糊着窗纸上有偶有几个小洞,显得略显破旧,啪嗒啪嗒,几只嫩黄的小鸡从门前悠哉而过,院角有个小菜园,清脆的大白菜瞧着十分新鲜。 没等宋令仪做好心理准备上前敲门,隔壁院门打开,一位圆润的大婶走出来,看到宋令仪,愣了片刻,扯开嗓子喊—— “宋婶子,快来瞧,你那亲闺女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玲珑金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