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瓜齑?”
白玉筷夹起青翠的胡瓜,醋色的蒜末有一搭没一搭地趴在胡瓜上,浑然没有精致之美。
瞧见面前人眉间微微蹙起,侍墨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千叮咛万嘱咐过世子今日食欲不佳,刘厨子怎么还端上此等粗糙之物?
啪嗒。
瓜齑上的蒜末随着蒜汁滴落,浓郁的醋香中散开胡瓜的清香,凉爽又霸道。
侍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再瞧那胡瓜,虽依旧是刀工粗糙,却莫名多了些许质朴天然之感。
刘厨子以往做的瓜齑有这般诱人吗?侍墨不由想。
他愣神之际,凌丞试探地将瓜齑送入口中。
浓郁的蒜香和醋味霸道地在舌尖上炸开,凌丞下意识张嘴一咬,喀沙、喀沙喀沙,清脆的响声带着胡瓜独有的清香在口中蔓延,一扫连日的郁热烦躁。
侍墨瞧见自家世子眉头舒展,嘴角微微勾起,颊边浅浅的酒窝出现,不由激动地屏住呼吸。
世子……世子他吃了!
“这瓜齑做得不错,有赏。”凌丞因着清爽的瓜齑终于有了胃口,白玉筷伸向瓜齑旁的五香茄鳌……“什么玩意。”
只见凌丞朝天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手指甩了甩,示意侍墨将那五香茄鳌撤下去,随后他皱着眉沾取醋浸菘芽的酱汁在舌尖上点了点,“呸。”
侍墨眼看着凌丞如冠玉般俊秀的面庞晴转多云转阴转雷阵雨,不过片刻时间,除了最开始那份朴素的瓜齑,其他菜品全军覆没。
“属下去厨房看看。”侍墨恭谨垂首退下,一出房门,脸色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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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厨子,主菜准备得如何,今日前品的瓜齑做得好,世子很是喜欢,有赏。”侍墨微笑着走进厨房。
刘厨子一愣,“瓜齑?我们没做过瓜……”
“哦?”侍墨嘴角弧度不变,笑眯眯地看着他。
刘厨子背脊一寒,谁都知道,侍墨大人平时看着和善好相处,但生起气很可怕。
刘厨子迅速扭头问手下弟子,“你们谁做了瓜齑!”
众人一脸迷惘。
他们都以刘厨子马首是瞻,怎会越过他私自做菜呈上?
“啊。”人群中,一道稚嫩的惊呼声陡然响起。
刘厨子一眼瞪向声音来源,侍墨大人可是世子殿下的贴身侍从,地位非同一般,怎可在他面前失礼,却见发声的是前几日路经一地时世子心血来潮新买的小厮。
小厮叫路六,八岁大,身形却瘦弱得不如六岁孩童,他家中父母亡故,长兄长嫂嫌养他麻烦,想将人卖给牙子,世子当时坐在马车上,听见他哭着喊着“大哥你不要不要我,我吃很少的,我还能干活”,嫌吵,便让侍墨大人将孩子买了下来,塞了两个精面大馒头堵住嘴。
这些日子跟着队伍,倒是瞧着比之前稍微健壮了些。
路六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小脸一白,怯怯低下头。
侍墨眼底的冷意散了些,蹲到路六身前与他平视,温声问:“怎么回事?”
在侍墨鼓励的眼神下,路六鼓起勇气道:“刚刚有个姐姐做了份好香好香的瓜齑,她还送了我槐花饼呢。”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半张槐花饼。
金黄的槐花饼软糯甜香,是宋令仪离开厨房前,温柔地摸了摸他脑袋后笑着送给他吃的,路六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槐花饼,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便留了半张准备明日再吃。
侍墨看了眼槐花饼。
“侍、侍墨大人,方才有一女子也在此做菜,怕是上菜的人弄错,将她做的瓜齑呈给了世子。”刘厨子想通其中关节,二话不说跪下。
世子金尊玉贵,是国公爷和长公主的心头肉,更被官家视若亲子,若是那女子心怀不轨……刘厨子趴着,整张背都湿透了。
“那女子现在何处?”侍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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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令仪在斋堂。
一盏茶前,石大叔刚喂完马,前往斋堂用饭,便瞧见宋令仪端着槐叶面和槐花饼走了进来。
宋令仪笑着邀请,“石大叔,我做了些吃食,一起尝尝?”
青翠的槐叶冷淘与香软的槐花饼一看便与云水寺粗糙的斋饭不同,石大叔一脸惊愣,“这是娘子做的?!”说完,又赶忙摆手,“这如何担得起。”
“石大叔,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拂,我如今身无长物,只能以此为报。”宋令仪将槐叶冷淘摆放在他面前,暖笑着递来一双筷子。
石大叔眼光一润。
若娘子还是尚书府大小姐,如何需要亲自庖厨,可惜造化弄人。
他偏过头,眨了几下眼睛压下眼中湿润,双掌又在身侧搓了搓,才接过宋令仪递来的碗筷。
在井水中浸泡过的木碗带着凉爽,配上清脆的绿色,让人心中躁意一舒。
石大叔觉得这槐叶冷淘是他平生见过最漂亮的,一时不舍得下筷。
真好看啊,回头要与孩儿他娘仔细说说。
想着,石大叔夹起翠绿的面条放入口中,醋酸与凉爽的气息瞬间刺激味蕾,轻轻吸溜一下,面条滑顺地滚下喉咙。
槐叶冷淘酸凉不厚重,吃起来没有一点负担,恰到好处的酸味又刺激着食欲,一解连日郁躁,杜甫曾诗言,“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约莫便是如此,石大叔一时顾不上礼节,开始大口大口嗦面。
酸爽过后,口内有柔和的麦香余味留存,格外柔和舒适。
好吃!太好吃了!一碗根本不够!
石大叔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槐花饼。
焦黄面皮中槐花朵朵,像是盛开的金色的花海,口感却如天上暖云,松软可口,淡淡的甜香在口腔中蔓延,美味得差点让人将舌头咬掉。
“娘子竟有这般手艺,若是夫人知道……”石大叔戛然而止。
宋令仪笑了笑,“定会为我欣慰,知我有手艺可以养活自己,夫人往后可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石大叔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叹息道:“娘子别怪夫人。”
尽管没有血脉相连,但捧在手心悉心教养十六年的女儿,夫人怎么可能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只是一想到那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骨肉,若是将宋令仪留下,怕亲生女儿回来后心里不舒服,若是去怨恨宋令仪害她们母子分别十六年,她又不忍心。
夫人不是不疼爱宋令仪,只是她逼得自己做了选择,只能无情。
“我知道的,石大叔,我知道的。”宋令仪微笑道。
石大叔见宋令仪目光温和,笑意暖融,心中一软:福祸相依,娘子经此一事,倒像是挣脱了束缚,比之以往更加自在,夫人知道了,也会放心吧。
他揉了揉眼中的酸热,“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心中重担仿佛被一阵凉风吹走,石大叔觉得更饿了。
娘子这槐叶冷淘什么都好,就是量少了点。
宋令仪推崇吃饭七成饱,但见石大叔神色,将自己的那份推到他面前,“石大叔若是不介意,将我这份也吃了吧。”
“这如何似的。”石大叔连连摆手。
宋令仪笑了笑,“没关系,我等会再做一份,也是一样的。”
她喜欢做饭,不觉得麻烦。
石大叔见状,不好意思地再提起筷子,正要吃槐叶冷淘,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一青衣青年猛然出现在门口,目光在他面前的槐叶冷淘上一顿,“老丈稍等!”
石大叔被他那“刀下留人”般的气势震住,手一抖,筷子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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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侍墨说完来意,宋令仪扭头对警惕的石大叔说道:“石大叔,你先吃吧。”
“娘子?”侍墨一愣,是他刚刚说要买下这碗槐叶冷淘说得不够清楚吗?
手袖一翻,掌心原本的一两银子变成二两,“若是不够,娘子尽管开口。”
宋令仪却摇摇头,有些无奈道:“面都坨了。”
作为一名厨师,她只是希望食物能在最美味的时刻被人吃下。
坨了的面可入不了世子的口。
侍墨立刻改口,“是在下唐突了,那能否请娘子再做一碗?”
“娘子……”石大叔警惕地盯着侍墨,将宋令仪拦在身后。
侍墨露出一个人畜无害又担心主子的表情,唉地叹了口气,“娘子,实话同您说吧,我家世子已经一日未曾进食,独刚刚对您做的瓜齑赞不绝口,可否……”
啊,她的拍黄瓜原来是被他们拿走了。
宋令仪不知侍墨口中的世子是谁,原主成日只在自己院子里学习闺训女则,别说什么世子,对外界都不甚了解,倒是郑惠梅偶尔有提起哪家公子如何如何,但原主克己守礼,听到不但不感兴趣,还会斥责郑惠梅不知检点,让她回去多抄几遍女诫……这姐妹俩关系不好,倒也不是单独一方的问题。
石大叔没有因为侍墨的话减少警惕,他奉夫人之命,要安安全全将娘子送到杭州宋家,可不能出半点差池。
见状,侍墨眼珠一转,“想世子出发前,长公主千叮咛万嘱,让在下照顾好世子,可……唉……在下真是愧对长公主的嘱托。”
石大叔听到这儿,脸色微微一动。
天下能被尊称为长公主只有一人——惠国长公主殿下,官家的亲姐姐,晋国公的夫人。
想当年,晋国公协助官家接连击退西夏、北辽犯境,奠定现如今的大宋盛世,而后更是守疆数载,衷心护卫大宋国门,使外敌不敢再犯,百姓们都对他颇为敬重。
石大叔也是其中一人。
他小心问:“阁下口中的世子莫非是晋国公世子?”
侍墨展颜一笑,“正是。”
宋令仪见石大叔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