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帝君
脚踏飞云, 极速而驰,二人不到半刻便赶到应元帝君府邸。
帝君府邸高大,朱门金匾, 三檐四簇, 龙凤翱翔, 常年有红霓紫雾缭绕, 更显庄严浩大,凛凛威风。
只是大门依旧紧闭,微风习习,彩云悠悠,看似如往常一般平静。不知是否是过于胡思乱想, 而今再看帝君府邸, 竟然有种山雨欲来的错觉。
武陵一脸肃穆地抬手敲了敲门, 低声对沈恕言道:“帝君素喜安静,仙府中终年无仙童, 仙娥侍奉。若亲亲你那天所见无误,真的看到有一仙童从帝君府邸走出,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武陵难得正经, 沈恕心中不由得发慌, “什么事?”
话音刚落, 未等武陵回答, 厚重的红木门“吱呦”一声开了。一位三尺高的仙童探出头来,视线径直落在沈恕身上, 笑道:“原来是灵殊仙君来了,快进来坐坐。”
那仙童说完这句,便将大门半开迎客。沈恕错愕半分,侧头看向武陵。
他们二人的站位分明是武陵仙君站在门前, 他则半个身子藏在武陵之后,更何况武陵仙君高大,纵使仙童身量小也不可能忽视他存在,为何先仙童只叫自己不叫武陵?
在看见仙童那刻,武陵便高蹙眉头,他侧身留出一道距离,颔首示意沈恕进去。
沈恕不敢多言,便收回视线,对着仙童笑得干巴巴:“途经此地,叨扰仙童了。”
“这话见外,屋里沏了上好的春茶,快进来一尝。”仙童引人进屋,沿路经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檀香树,香气发甜,芬芳馥郁,沈恕他嗅了嗅鼻子,觉得这香味有些莫名的熟悉。
说来惭愧,他自飞升后便一直留在帝君仙府的别院内养伤,这还是第一次从正门入厅,来帝君府内坐坐。
这一路上银鱼金桥,沉水莲花,内景雅致又缤纷,真是一片美景。沈恕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仙童当即心领神会,主动讲起庭内的摆设及缘由,可谓是尽心尽责,只不过这一路上仍是全然没有留意到身边还跟着一位。
一路侃侃而谈,终于来到厅堂,仙童招呼他落座,便折身去取茶水。
见他走远,武陵终于开口道:“亲亲,你是何时与这仙童相认的?”
沈恕道:“许久了,自我飞升之后就一直暂居在别院养伤,这几百年来都是这位仙童代帝君为我稍来灵丹妙药,助我恢复。”
武陵倒吸一口冷气道:“你渡劫时遭遇意外的确是帝君亲手相助,只不过从你飞升后到你意识清醒,其间也有近百年了。”
武陵的语气无比糟糕,沈恕心觉不妙,但没明白其中的缘由,便问道:“这仙童为何出现?又为何看不见你?”
“芥子须弥,我们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帝君拟化出的一粒芥子罢了。”
沈恕一怔,“这里难道是幻境?”
武陵将头摇了一半,又颔首道:“这里是真实的,却又不是真实的,比如你所见到的这山这树这水都是实物,而这府中只能看得到你的仙童则是虚幻。若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帝君留给你的一粒芥子。”
“留给我?”沈恕瞠目,这颗芥子虽小,但若想将其运载数百年,需要消耗大量神力,为何帝君要如此大动干戈?
“大概是怕你死在他府上吧,”武陵好似他肚里蛔虫,自顾自的说完又点了点头,肯定自己道:“你不知道你被送来的时候有多惨,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过有人被雷劈的那么惨了,还能顺利飞升的。”
沈恕:“……”
遥遥脚步声,从远及近,武陵拽了下沈恕的袖子,悄声嘱咐道:“让仙童带你去帝君常去的地方。”
说完,仙童便托着一件木盘,乘着两碗清茶而来。只不过仙童身矮,显得门槛太高,他又怕弄洒了茶水,行为颇有不便。
沈恕连忙走上前去,将那木盘接过,替他解了围,“辛苦仙童。”
几百年了,仙童仍是一副七八岁小孩的模样,脸上还有着不小的婴儿肥,看着十分可爱,他咧嘴笑道:“仙君的要事可忙完了?”
沈恕将两杯茶盏摆在桌上,抿了抿唇道:“还未完成,近日遇到了些难处。”
仙童双手捧着茶盏,关切道:“什么难处,可需要帮助?”
见人上道,沈恕胡编了个措辞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小仙有个物件丢了,去各处寻了一圈也没找到,想来会不会是遗落在帝君府了。”
“这个好办,这府邸我最熟悉,还记得丢在哪儿了吗?我带你去寻。”
沈恕放下茶盏道:“时间过得太久记不得了,不过好像那日曾碰见过帝君,说来冒昧,可请仙童带我往帝君常去之处看看?”
仙童爽快,当即带路道:“跟我来。”
先是听政房,又是雷云殿,穿过仙苑,绕过宝阁,沈恕屡屡回头示意,武陵连连摇头否定。
关键之处,不在这几个地方。
沈恕不得不厚着脸皮,追问道:“帝君常去的,可还有别的地方?”
也就是仙童好脾气,当真又帮他想了想,“好像还有一个地方,帝君只有每月朔日才会到此。”
“那是何处?”
“千缘池。”
千缘池并非池水,而是一面能够映射三界的镜子。三尺见方的地方,囊括了天地万物,小到蜉蝣蚂蚁,大到鲲鹏神乌都可在千缘池中一览无余。
这可算天界数得上号的禁区,可仙童好似对他从不设防,挥袖便散开结界,任他四处观望道:“你的物件可是在这里?”
沈恕被这池景惊呆,世间居然真有法器能数不尽的山川河流、亭台楼阁、飞禽走兽……哪怕是路边一只蚂蚁,只要你想看,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玄妙至极,叹为观止,他瞠目结舌,因感而发欲要伸手触碰。就当指尖即将触碰到一座雪白的高山之时,他的手腕就被武陵把住。
未等沈恕发文,武陵就紧紧钳住他的手,一点一点移到千缘池正中央,中土之中,竟有一物如星光闪烁不止。
那是……沈恕突然瞪大双眸,那是一枚神仙的元神!
在仙童前静默已久的武陵终于开口道:“帝君,历劫了。”
此话说完,仙童的视线也终于落在了武陵身上,只不过仙童气质骤然一遍,神情漠然,气态超凡脱俗,淡淡启口道:“武陵仙君,好久不见。”
用这样一副软萌可爱的样子说出如此冷冰冰的话,若是放在往日,定是叫人忍俊不禁,可现下却叫人后心发冷。
武陵不寒而栗,拱手便道:“恕在下冒昧,帝君劫数未到,为何提前历劫?”
仙童道:“天劫已至,何况我等乎。”
此话已言明大半,点到为止,武陵忧心如焚,忙拉着沈恕拜退。
一出府门,武陵立刻说道:“三千年前浩劫之时便有数千仙人无声陨落,至今未得归位。已有前事之师,而今却往事重演,甚至连帝君都不得不提前历劫。这么关键的事情极阳宫为何久不发声!?也不知道司命星君干什么吃的,一天天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非得等到魔族打到脸上来才有所作为吗!?”
武陵虽面上为大明王座下灵神,但在极阳宫任职多年,立场多站在极阳宫上,而极阳宫渎职在先,他不得不在犯下更大的错误之前及早挽回。
现已焦头烂额,琐事多如牛毛,当务之急是要查看仙门各府是否还有神仙陨落,武陵不得不先行告退,“亲亲,苍乐之事我不会坐视不管,只是现在我得先去天界看看,这是天池圣泉,破邪瘴,退伪装。你先收好,等我消息。”
沈恕连连点头,算着时辰,裴子濯体内的煞气将要平息,他当即转身下凡,得在裴子濯入梦魇之前回去。
他腾云飞至,离乐柏山还有千里之距时,就已看到禁制之外有数千修士调兵遣将,摇旗呐喊,乌泱泱一大片。
情绪高昂,言词激烈,纷纷叫道:“捉裴贼!推丹府!捉裴贼!推丹府!”
听着实在闹心,沈恕索性一挥手,将禁制扩大千里,禁制如一面无形之屏障,将那些叫跌不休之人,一齐推了远去。
耳根终于清静片刻,沈恕捏了捏耳廓,落地推门,耳边又炸开一声惊叫,周苍歇斯底里道:“你再不回来,裴子濯就归西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5千(跪)
第52章 梦魇之梦
不知道因为体内煞气缠斗的太过激烈, 还是因为剑魂在身有所助益。才刚过两个时辰,裴子濯的意识就逃脱束缚,整个人陷入到梦魇之中。
周苍活过太久, 见过被梦魇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任谁都是恶梦连连, 冷汗大冒, 惊叫不休,最不济的还有被吓到尿了裤子的。
但裴子濯的梦魇实在是古怪极了,他起初如寻常梦魇一般微蹙眉头,抿紧双唇,除了睡得不安稳外并无其他。
就当周苍以为裴子濯也一如往常, 便松懈之时, 裴子濯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目光幽暗,神情愤然, 抬手一掌便打出一道剑气,直奔梁顶而去。
变化之快, 让周苍来不及反应。
幸亏这小楼是沈恕用千机伞所化, 并非凡俗, 不然这横梁断裂, 巨木砸下, 早就把裴子濯砸死了。
等周苍回过神来,才猛然发觉自己不是将他的灵根封锁了, 他哪里来的剑气打出?
周苍忙不迭地又去查看了一遍灵根,确实被封死无误。没等他琢磨出个缘由来,裴子濯这边又出事儿了。
这位神人停止了对外的无差别攻击,居然开始自残了。
几道强劲的剑气几乎同时从掌心飞出, 准确无比地落在他自己的灵脉之上,出手果断狠厉,瞬间击穿血肉,打毁灵脉。
修士的灵根好似树干把持根基,灵脉则是枝条蓬勃势力。空有灵根而废灵脉,不能说他是废人一个,但也差不多了。
对于他这种被困住梦魇之中还能使劲作死的人,周苍真是活了这么多第一次见到。
他气的想要骂人,却又不得不找借口安慰自己,起码现在这个筋脉俱废,满身是血的裴子濯,是真的不会再动了。
不仅不动了,再这么待下去,等到沈恕回来,见到的就是裴子濯冰凉的尸体了。
周苍骂了一声晦气,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他钱,不然绝不会遇上裴子濯这小子。
方才为裴子濯封锁灵根,已经将他的魂力耗尽了大半,眼下只剩下三成功力,他只能祈祷沈恕快些回来,不然自己也要陪这小子搭进去,当真是他娘的一尸两命。
周苍一边给裴子濯吊着口气,一边艰难开口,有气无力的骂着沈恕:“你是去天上会相好去了?怎么他娘的这么久才回来?”
沈恕快步上前,转眼便看到了血流满地的裴子濯,身上几大灵脉被捅得彻底,一点余地都没留下。
他脸色发白,以为是有修士冲破了禁制进来将裴子濯打伤的,便一腔怒火,满目愤恨,当即就要折去揍人。
周苍歇斯底里:“你去哪啊!这是他自己打的!我用魂魄发誓和别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沈恕刹车不及险些摔倒,忙问为何。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周苍低头骂了一声,又道:“是我把这事想得太容易,他这梦魇来的实在诡异,以我现在的力量,根本顶不了多久。梦魇之中绝非寻常,必定凶险万分,你虽道法精深,却也难保在一个时辰内带着裴子濯一同逃出。若中间出现纰漏,你恐要随着他一同丧命,实在不值当。”
周苍怕沈恕不应,徐徐道:“当初是我自愿助剑魂与他认主,若他真没撑住,倒霉死了,我丧命也是活该。修行何其艰苦,能到今日万分不易,听我一言,你还有大好前途,就不要再管他了。”
沈恕快步上前,掌心灌满仙气替周苍承担了半分压力,他看着已是虚影的周苍,眼神微恸,正色道:“前辈赤诚之言,我已铭记于心,但求前辈不要放弃……”
裴子濯的脸上早已失去血色,就连嘴唇都是白的,看着他如此躺在塌上,真像一尊石像。
沈恕伸出手来,触到裴子濯的手腕,掌心下的皮肤竟然冷得刺骨,他用温热的手掌牢牢握住那冰冷的手腕,可握得越紧,掌心下的脉搏却跳动得越发微弱。
他眼中渐渐升起一层水雾,模糊了看向裴子濯视线,好似冥冥之中预兆着什么。沈恕猛然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擦眼中的水意,将那模糊的人影拉了回来。
转念一想,不过才几个时辰之前。纵使二人四面受敌,裴子濯还抽出空来与自己打趣,甘愿放下一切仇恨,让自己将他带走。
此番信任来之不易,沈恕弥足珍贵,可而眼下他是为何要自毁灵脉,放弃生的希望!?
沈恕这一生活的不算太久,但经历过太多离别,小时见师父飞升失败,被天雷劈开神魂,他看着急着却连剑都御不起来,是资历浅薄,他无能。
长大一些,见世间凡人遭受干旱数年食不果腹,活人都要烈日烤干,他散尽家财相助却仍无法挽救,是天灾而至,他无力。
如今,他得机缘飞升,修为徒增,是为有能;挚友负伤,身临此地,且能相助,是为有力。
无能无力之时都要放手一搏,此刻怎么甘心放弃,怎么能放弃!
沈恕哑声张口,喉咙发紧,话音之中拼命压制哽咽,开口道:“还请前辈再次相助,让我入子濯梦魇。”
周苍蹙眉道:“我从不拖大,哪怕有五成胜算我也不会如此劝你。我知道你与他相交甚好,但不至于平白送命。”
“见死不救,才当真要送命。”沈恕眼眶发红,他不甘的看向周苍,一字一句道:“我不愿将前辈比作尚且偷生的蝼蚁,但哪怕生的希望过于渺茫,我都愿一试,前辈为何不能呢?”
沈恕的眼睛又清又亮,坚定又不容置疑。
半晌,周苍才长叹一口气道:“亏我还在你面前以前辈自居,今日一看我实在是蟪蛄不知春秋,惭愧惭愧啊……”
见他回头,沈恕心中一热,忙拱手道:“还请前辈指点。”
“打坐闭目,静心凝神,魂魄随我心法出窍。”周苍朗声道:“云篆太虛,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元神下降,真魂升浮。昭昭其有,冥冥其无。甘入桎梏,破无苍穹!入!”
话音刚落,一股强劲的力量从天而至,自天灵穴处拔出沈恕生魂,直入裴子濯意识之中。
“记住,你只有一个时辰!”
周苍的嘱咐声越来越小,直至耳边绝对静谧,双眼一片黝黑,周身悬浮无依,仿佛被人剥夺五感一般,这便是进入了裴子濯的梦魇。
这与他所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箭雨般的煞气袭击,也没有情绪上的动荡不安,只有一片漆黑与寂静,黑得可怕,静得渗人。
沈恕以魂体穿梭其中,越寻找越焦急,他不禁怀疑是否自己进错了地方,不然这梦魇为何如此平静?
他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找不出头绪,心急如焚之时,前方竟出现一点亮光。
那光点在无声之中越变越大,似是向此处扩张,沈恕如遇明灯,飞速靠近光点将自己一头砸了进去。
等到刺目的白光散去,耳边渐渐传来响动,先是柴火燃烧,刀剑作响,而后炮声齐鸣,人声哭喊。
沈恕顶着穿入结界的重压睁眼,入目便是一片战火。
满街火光冲天,房屋被烧成焦褐,坍塌在路,街道已尸横遍野,血腥之气都要隔着梦魇渗出。
若是攻城略地,那他们早已的手,可还有身穿胡服之人,挥舞着长刀,向着前方倒地求饶妇孺而去。
沈恕大喊住手!抬手弹出一道仙气,可那气弹却径直穿过胡人的身体,向远处飞去。
沈恕一怔,这是为何?
他步如闪电,眨眼间便行至妇孺那侧,出言提醒,出手相助。
可手却透过那妇人肩膀,言语也没被任何人听到,他好似被隔绝在世界之外,只能麻木的看着惨剧即将发生。
那胡人秃噜着一嘴听不懂的话,笑的可怖,眼里映出的弱小求饶不仅没换起恻隐之心,反而更让他亢奋。
他挥起高刀,目露凶光,就要劈下去之时,一根纤细的弓丝徒然从他面前划下,勒住脖颈,将他向后一贯。
弓丝坚韧非常,瞬间割出一道血痕,将那胡人勒得面目紫红,眼珠爆起。但其身量实在高大,纵使如此也有蛮力勾住弓丝,将身后之人朝前一翻。
“扑通”一声,一蓝衣少年后背朝地翻在地上,这一摔实在厉害,而且地面上还残余着凹凸不平的木屑碎石,少年起身之时蓝色衣料已经被血染湿。
他好似不觉得有伤痛,飞速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趁那胡人捂颈喘息之时,一刀扎进那人腰间。出手果断利索,接连几刀,刀刀致命。
那胡人厚重的躯体实在抗造,几刀下去经还能站住身,一把捏住了那少年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相比于壮如牛的胡人,那少年轻薄得好似一张宣纸,仿佛败局已定。
可说时迟那时快,那少年双手握住胡人手腕,竟借着胡人之力,抬脚朝他面门一踢。
胡人吃痛松手,可下一刻,一把匕首便穿透了他的脖颈。
胡人瞪眼倒下,如山倾颓,那蓝衣少年缓缓起身,抬袖擦干了渐在面上的血,露出了一张俊俏的面孔。
沈恕双眸一缩,那人竟是裴子濯?又或者说是少年时期的裴子濯。
那人竟从小就是一副冷峻的模样,可脸上稚气未脱,身量还不算高大,哪怕板起脸来也不可怕。
少年裴子濯虽以小博大胜了那胡人,但自己也没有讨到多少好处,他闷声咳了咳,竟咳出一嘴血沫。不由得半蹲下身去,缓解疼痛。
沈恕也走到他身前缓缓蹲下,看着负伤的小裴子濯,不禁心疼。他忍不住抬手,却忘了自己触不到那人,手掌从他脸侧滑落,反倒像是给了他一巴掌。
沈恕有点想笑,但想到还没没有能带他出去的法门,便又笑不出来,他看着有些虚弱的裴子濯,眼睛一眨不眨,却耷拉下眉头道:“子濯,你在哪,我想带你回家。”
未等小裴子濯歇息片刻,远处突然炸开一声炮鸣!小裴子濯抿紧双唇,当即转身朝着炮火之处跑去。
沈恕随之起身,就要迈腿追他,可身前却突然多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前后左右上下,六面被困,动弹不能。
转眼间,四周景象旋转抽离,色彩纵横交错缠在一起,耳侧如有风呼,满目花白。未过多久,便又出光亮,化作一片青山绿水,开阔境遇,整齐有力的练习之声跃入耳中。
视线一定,便见熟悉的湛蓝色长袍,这是山海宫的校场。
沈恕逐渐适应这梦魇之中的变幻,他抬手向前摸了摸,屏障已然消失,便大步走出,仰首在人群之中寻觅裴子濯。
“你听说了吗,青明师叔昨日将他新先收的徒弟打了个半死,还是被人拖出惩戒堂的。”一个低沉的声音窃窃私语道。
“青明师叔不是一向最温和的吗?再说他多喜欢那个裴子濯呀。道一门里的秘籍法器不都是可他先挑,挑剩下了才有我们的份儿,怎么会突然打他呢?”声音高昂的那人诧异道。
“我是听他们师弟说的,好像是凡间遇到战乱,裴子濯非要下凡救人,这才和青明师叔吵了起来。”
“救人?他才来山海宫几年,也不知道筑基了没有就敢下凡救人,太自不量力了吧。”
“你也别这么说,我瞧他平日里冷皮冷脸,鼻孔好像长在天上,居然有一番这样的心,也是难得。”
“听着你也跃跃欲试,不然你跟青明道人说说,你下凡去救人?”
“别扯了,人之福祸自有定数,我哪管的过来。”
负责授课的千机道人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二人实在是聊的热火朝天,有来有往,未有停止之意。
他掀开眼皮,挥起浮尘,扫过两滴露水落在此二人眉心,“你二人交头接耳,喧闹不止,怎能听好课业?罚你们去紫竹林面壁思过三日,顺便将这两瓶伤药带给裴子濯。”
面壁好说,只是他们刚刚嚼了舌根,就要去正主面前送药,实在是难堪,声音高昂的那人推脱道:“师叔,我们甘愿受罚,愿去紫竹林面壁五日,但是送药一事能不能换个人啊。”
千机道人问道:“你不愿去?”
“也不是不愿,我们与裴师弟素日里甚少交际,他脾气也冷漠古怪,怕他不受这伤药,反倒是耽误了他的伤情。”
千机道人蹙眉正欲训斥,可面前的凌池突然起身,拱手道:“师父,飞云所言不无道理,不如弟子领命,去紫竹林一趟将伤药送到。”
既然有人接了这烫手的山芋,千机道人也不多计较,挥手一推将药交给凌池,转眼对那二人道:“你二人毫无承担,去面壁十日。”
“是……”
自凌池启口那刻,沈恕的视线便如铆钉一般定在了他身上,肩上的伤虽然已经愈合,但仍留下些斩魂剑带来的苦痛。凌池此人阴险,以后必成大患。
沈恕黑着一张脸,跟着他飞跃紫竹林,在一座堂屋前落下。
堂屋上的匾额明晃晃的写了“不拘一格”四个大字,凌池扫过一眼,便斜嘴哼了一声,抬手“当当当”地敲了三下房门,高喊道:“裴师弟,我来给你送药了。”
半晌,未见应答。他复又喊了一次,这回等也没等,便推门而入。
堂屋八尺见方,却堆满了各家宝典秘籍,天阶地阶法宝混在一起随意丢在地上,只有那柄佩剑被擦得干净,架在桌上。
而卧房内,被褥已被叠起,裴子濯并不在屋内。
凌池这下便放心大胆地参观起来,这些秘籍宝物看得他眼花缭乱,痴迷至极,当他视线落在一天阶水系指环上时,就迈不动腿了。
这种宝物世间难寻,他修习百年也就得了六件地阶水系法宝。他知道青明道人偏心,但却没想到居然偏心到这种程度。
一时间心中妒忌,恶念便起,伸手便将那枚指环抓起,戴在自己手上。
俗话说得好,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还没感受片刻,一道没有温度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我还没被打死呢,大师兄就过来打秋风了吗?”
裴子濯半依在门前,眼神横扫,冷淡非常。
此时的裴子濯已褪去少年时的稚嫩,眉目冷峻,不怒而威,和沈恕初见他时一般不近人情。
虽然长得一样,但感觉这位的嘴巴更是厉害,把凌池一个修习了百年之人说的满脸通红。
凌池急忙把指环放下,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裴师弟刚回来呀,这是千机师叔托我为你捎来的药,我想起门派里还有事,就先走一步。”
“师兄真是大忙人,遥遥百里奔驰过来,不仅是送药给我,还闯了我的门,进了我的厅堂,戴了我的物件,连一句说法都不留下就要走,这怎么能行呢?”
凌池有错在先,虽然被人抓了个正着,但也偷盗未遂,他好歹也是掌门大师兄,已经摆谱多年,自然不会对这个刚进门派几年的毛头小子认错。
他梗着脖子道:“是你门没关好,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儿,便进来看一看,碰了那个指环也是无心之举,你莫要仗着青明道人喜欢就咄咄逼人。”
一提到青明道人,裴子濯的脸瞬间变冷,“你这是敢做不敢当了?”
凌池在长老掌门那一向装的极好,他是最不怕对簿公堂的,而且若论修为而言,自己肯定强于裴子濯,便有恃无恐道:“就是做了又能怎么样,青明道人对你已是厌弃,还有谁会为你撑腰?我真搞不懂你这样一个修习几年的草包,凭什么配得上这满屋子的宝贝?”
“凭什么?”裴子濯突然笑了起来,他站直了身子,缓步走到凌池身前,眤着他道:“凭你天资愚钝修习百年还是筑基,而我已是金丹。”
“你?!不可能……”
话音未落,他便被裴子濯从门里一掌拍出,凌空飞了几十里才重重落下。
他被呛了满嘴的土,狼狈不堪,蓝袍正中还被打出个明显的掌印,裴子濯竟真的是金丹修为!
凌池吃了哑巴亏,他双眼被怒气充得血红,咬牙道:“裴子濯!总有一日我要将你扒皮抽骨,解我心头之恨!”
若是能在这梦魇里打人,沈恕八成冲上前去将凌池暴打一通,这人见利忘义,口蜜腹剑,歹毒非常,实在可恨!
未等沈恕隔空挥舞完拳脚,四周景色就再度一变。
雪漫山野,暖阳当空,在一片氤氲之下,有一潭泉水,此时冒着滚滚热气,隐约看到泉中正有二人泡汤。
沈恕一眼便认出这是癸水殿外的地灵泉,心中有些诧异,这梦魇怎会落在此处?
没等他想明白呢,泉中便传来一道熟悉到让他不能在熟悉的声音,“子濯,好热啊。”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可怎么现在听起来竟有些黏腻,好似在撒娇?
沈恕拨开雾气,快步上前一看,登时瞪大双眼,脸红耳赤,血气上涌,心中警铃大作!
他怎么坐在裴子濯腿上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必更!
第53章 白发
梦魇里的日光一片赤色, 被这氤氲的雾气折射后变得越发粉红,丝丝缕缕地洒在半空,更显二人之间的气氛纠缠暧昧。
沈恕自认醉酒, 但绝对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他愿以师父之名发誓, 自己那日绝没有在泉水里裸/着半身还与裴子濯贴得那么紧过!
这绝不是正确的记忆, 这一定是梦魇之中所杜撰出来的!
完了, 他面上一羞,心头不免哀怒,就这幅模样不得被裴子濯一个巴掌扇出去。
虽说是梦魇,但他也为里面即将被揍的“沈恕”感到羞愧。
可等着,等着, 等眼前雾气都已渐渐散开, 裴子濯却还没有伸手打他。
沈恕好奇心作祟, 他拨开雾,探头朝里看去, 这一看,立刻瞪出牛眼, 眼珠子都快落地!
裴子濯竟张开双臂, 将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他见裴子濯竟探出头来亲昵地蹭了蹭“沈恕”的脖颈, 嘴角带着笑意道:“热就不泡了, 我带你出去。”
被抱住的“沈恕”在裴子濯怀中显得无比瘦小, 他连连摇头道:“不行,我还没传你心法呢。”
裴子濯抬起眼, 目光里的情谊都要溢出来,“那你说,我听着,你说什么我都听。”
沈恕听着这腻人的情话浑身打冷颤, 面色扭曲,五官都拧在一起,暗骂裴子濯病得不清!
你这祖宗要是真这么听话,他现在早就完成任务,回天任职了!
未等他发完牢骚,就见对面的“沈恕”也不对劲,他转过身去,双手环住裴子濯的脖子,吹着他的耳朵道:“那你抱紧我,我怕水。”
沈恕眼前骤然一黑,他倒退五步,环顾四周,拼命打量着周围有没有什么缝隙能冲出去。
地灵泉处,水声一阵一阵的清脆响起,裹挟着二人咬耳朵的腻话,刮的沈恕耳膜穿孔,羞愧地无地自容,不禁连声问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这段梦着实没什么营养,沈恕干脆闭目塞耳,咬牙撑过这段漫长,心中不断警醒自己,今后一定要多注意言行举止,万万不能给四方阁丢人!万万不能!
这半刻钟属实难熬,得亏是魂魄入梦,不然沈恕一定挠秃一片头皮。见眼前白光又至,他如解脱一般忙冲着光芒而去,逃命似地跑出这令人羞耻的场面。
再度现身,眼前已不是青天白日,而是黑云压城,电闪雷鸣,飓风猎猎,煞气漫天。
沈恕刚一站定,眼前突然一道煞气炸开,震得半空中的仙门百家双脚一软,纷纷后退。
这煞气漫天的不周山实在是太过熟悉,不正是昨日发生的那幕!
沈恕刚见识过地灵泉里的里杜撰,心中隐约觉得不妙,这个梦魇里八成也会出幺蛾子。
他当即拔地而起,径直飞跃云层,当空立在二人身边。
裴子濯瞳孔赤红,操纵着煞气弹指挥间,周身的陷阱阵法山崩地裂,修士们溃不成军,而自己则攥紧万事绫,谨慎地盯着他。
此番仍如记忆中那般清晰,未有任何更改。沈恕蹙起眉头,一眼不眨,心中警惕非常。
这次看得仔细,又以旁观者的角度再看这一幕,才清晰地看到原是十拿九稳的裴子濯,却仍是半侧着身子,将他整个人都护在身前,生怕他被游散的煞气所波及。
沈恕微抿双唇,盯着裴子濯的侧脸,心尖好似被一根羽毛轻柔地挠了一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慢慢涌出……
未等他静下心来细想,剧情已经迅速发展。一道剑光冲破雾瘴,是那凌池提着斩魂剑直奔“沈恕”而来。
此时“沈恕”正巧用万事绫捆住了裴子濯的双手,牵着他走出半尺。而凌池也在此刻突然发力上前,一剑穿透了“沈恕”的后心!
记忆在此便出了差错,梦魇里的“沈恕”并没有及时躲闪开来,被那一剑穿胸,血流如注,瞬间染红了前襟。
“沈恕”的脸色发灰,眼神暗淡,口中鲜血不止,万事绫上附着的法力也顷刻褪去,变成普通白绫,被疯了一般裴子濯扯断,残破地飘落了下去。
裴子濯抬手点住他的心脉,又将险些被驱散的魂魄按了回去,可已回天乏术。
他现在煞气盈天,根本凭借仙力疗愈“沈恕”,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恕”的气息减弱,一点一点地瘫软在他怀里,慢慢失去生气。
“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不能抛下我……”裴子濯垂首顶着他的额头,抚上他的脸,四目相对,眼眶血红。
“沈恕”尽力提起嘴角,却还是没能留给他最后一个笑意,便缓缓闭上了眼。
刹那间,无尽的煞气从裴子濯背后翻涌而出,将二人包裹在内,随即一声惊天地怒吼喝出,震得天穹仿佛都在颤抖。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沈恕所处的意识空间开始崩溃,几道煞气竟打破界限穿过了意识空间,在沈恕周身兀然飞过!
沈恕神色一凛,暗道不妙,当即飞入煞气中央,去寻裴子濯。
半晌,裴子濯便破云而出宛如一个死人一般僵硬,他怒气盈天,红眸一转看向凌池,掌中化出万千冰棱一起砸向他,将他钉得千疮百孔,痛不欲生。
有山海宫同门不忍,前去相助,裴子濯抬袖打出一道煞气,就将那些人瞬间轰成齑粉,连魂魄都一并消散。
裴子濯抬手一抓,隔空拎起凌池的脖子,见他吊在半空,抬手化出无数片细小的刀锋,当着仙门百家的面,一片片地刮下凌池的血肉,让他求生不能,求死无门。
如此一般决绝狠辣,不留后手,这便是彻底与修界撕破脸皮。几大门派也一反常态,携手而立,誓要与裴子濯拼命一博。
那些人如飞蛾投火,还未近身便被一掌拍碎,各大掌门殊死一战,纷纷祭出元神,凝成不灭之火,以燎原之势,与这煞气缠斗开来!
一时间,天边云层爆起,黑烟翻滚,无数修士肉身被气流震得血肉横飞,不成人形。
搏斗之声穿云裂石,沈恕所处的意识空间不断有煞气涌入,眼看就要崩溃……
一旦裴子濯被梦魇操纵,那便会彻底轮入循环,无从得救。
不行!务必在此刻拉他出来!
“裴子濯!”沈恕大喊道:“那些都是假象!万万不可被梦魇摆布!”
在这山崩地塌,雷霆万钧之中,沈恕的呼喊就如清风细雨,眨眼间就被湮没于无形。
几道煞气再次砸向意识空间,沈恕双唇紧闭,看准时机,抬手迎上一团煞气,一把抓住了结界的缺口,哪怕被煞气裹挟的黑火焰燎伤了魂体也不肯松手。
他低吼一声,用力朝两侧一撕,扯开一道三尺宽的口子,飞身跳出束缚,一头砸进这团黑雾之中。
*
怒火与愤恨交织在一起,如拨不开的层层阴霾将裴子濯兜头笼罩。感受到“沈恕”微凉的身体瘫在他的背上,他胸中梗着一团的气,怒气、怨气、但更多的却是悔恨。
若他没有自作主张携那人涉险,是否今日就不会有如此惨剧发生?!
若他心中多一分警醒,是否凌池就不会成功的手?!
若他没有炼化煞气而是遵循正道,是否就能救回那人?!
一字一句,句句戳心,胸中的气已经膨胀到喉咙,令他一呼一吸都万分困难。
害了丹霄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是凌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是这帮道貌岸然的虚伪之人!更是自己……是自己的轻傲,那不值一文的傲慢,害死了他最爱的人。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用炽热的掌心牵住他的手,在意他的感受,关心他的伤痛,关切他的喜怒忧思。
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裴子濯“噗”地一声,呕出一大口黑血,再度抬眼,满眼癫狂。
杀……杀!杀!!!
他划破十指,以血为祭,以命相博,放任三股煞气肆意蚕食他的灵根,在无尽的煞气中,逐渐复生出三只魔兽。
以人身唤醒上古魔神乃是逆天而行,裴子濯眼耳口鼻七窍流血,灵根灵脉极速衰竭。转瞬间,一头青丝化成白发,满脸苍白,双目血红,不似人形。
这些人,都要留下来为丹霄陪葬!包括他自己!
“裴子濯,裴子濯。”
几声熟悉的呼唤遥遥而来,如清风一般吹进他的耳朵里,好似做梦一般。
是丹霄吗?他匆忙回首,轻轻扶起身后那具发冷的身体,那人仍是闭着眼睛,脸上的鲜艳色彩还没完全褪去,好似真的睡着了一般。
裴子濯苦笑一声,他就快要疯了,不过正好,疯了之后是不是就能一直做梦,梦里都是与你在一起的日子,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裴子濯!裴子濯!”
那几声呼喊急切且宏亮了不少,由远及近,仿佛就在前方。
裴子濯缓缓抬眼,在层层黑雾之中,一道瘦削的人影缓缓出现,那人肤白,墨发四散,蹙起眉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焦急,却难掩清丽的风姿,他探出手来朝自己不断靠近。
这是幻觉吗?
裴子濯张开了嘴,却哽咽的发不出一句话来,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触碰到便永劫不复,他也心甘情愿。
“裴子濯,跟我走!”
第54章 携手
天色晦暗, 阴云沉沉,在这猎猎狂风之下,逐步走来的沈恕被吹得无比轻薄, 好似下一刻便会消散。
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失而复得, 哪怕以命相博也必须将其留下, 裴子濯心弦紧绷, 几乎连滚带爬扑倒在沈恕的脚前,伸出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直到手中锦衣的触感冰冷,被他真切的攥出褶皱,他才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一点点地抬起发红的眼看向沈恕。
那柔顺的衣物被攥成一团, 一股从天而降的欣喜瞬间冲上头颅, 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恶狠狠地将那人拽过来,生硬地威胁道:“我跟你走, 但你不能离开我,不许离开我!不然我就……我就……”
话说了一半, 裴子濯才惊觉自己没有任何能威胁到丹霄的理由。
一直以来, 都是那人付出良多, 而自己取求无尽。说到底, 那人的所喜所恶是何?生平来历是何?亲朋师门是何?自己竟全然不知?
徒然间, 心底一股脑涌出千种情绪,焦急、惶恐、不安……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一团乱麻。就好像他现在若是想不出个借口来,眼前人便会顷刻间化成青烟消散于人世间一样。
他怕极了,怕疯了,怕这一切都是他的疯癫幻想, 黄粱一梦,最终万事皆空,倾厦而醒。
沈恕等着他的话,可他话还未说了一半,怎就突然大变了模样,自己何曾在裴子濯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平日里,哪怕头顶青天塌陷,脚踩地面沉沦,四面楚歌,岌岌可危之时也未见他动半分眼皮,此刻面上怎会流露出如此惊慌?
沈恕本就箭在弦上,生怕这人深陷梦魇,见此不禁抓狂起来。他急忙俯下身去接住裴子濯,被那人银白发丝绕过指尖如流水般从指缝缠过,刺骨透凉的触感不似活人,让他心口猛然一缩。
下一刻,自己便被紧紧拥入怀中,胸膛贴着胸膛,青丝缠着白发,二人亲密无间,似要将彼此狠狠揉进血肉,此生永不分离。
不知是否错意,沈恕竟从裴子濯方才的眼神中看出几分脆弱与哀求。此情此景着实反常,他不敢肆意拖大,当务之急是要尽快代他离开此处,以免夜长梦多。
他贴着裴子濯的耳侧,只能强壮镇定,压住言语里的颤抖,轻声细语地安抚,“子濯,你信我,此时入目之景皆为虚幻,此乃魔瘴梦境,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吗?可怀中的人此刻仍是一道透亮的虚影,哪怕已经相拥在一起,却还是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
若说是假,恐怕眼下,不会有比丹霄本人更假的一幕了。
可裴子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他一见到这个残影,便什么都不愿想了。他认命般地将头倚在沈恕的肩侧,索性将全部的理智抛之脑后,痴痴地问:“那你……你可还安好?”
沈恕愣了愣神,眼鼻转瞬一酸,自己何德何能,竟舍得裴子濯如此在意?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在这阴寒苦难之地胸中却涨着一团热意,暖烘烘地烫着人,叫他贪恋,叫他不舍。
停顿了半刻,他反手抱紧裴子濯,用力地晃动着对方,誓要让裴子濯也明白些什么,“好着呢,我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你要想亲眼见到生龙活虎的我,需得快回来!不然我真走了!”
这一句带着鼻音的威胁,真真是要了裴子濯的命,他急忙连声应承道:“好,好,我想见你,一刻也不想耽误,我们快离开这。”
在这悲风惨雾之中,二人头抵着头互诉衷肠,才将着离别苦楚消减半分。
觉着裴子濯情绪趋于稳定,沈恕抹了把眼角,伸手将他那张犹如失魂的脸捧起来与自己对视,确认那双眼眸中的疯狂消散,这才抽了抽鼻子,起身道:“抓紧我,无论前方如何,你要记得,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
裴子濯立在他背后,伸出双手将那纤细的腰身绕紧。他本是高大健硕,足以将人完全笼罩,却仍是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明知道眼前人不是实体,却还是将头深埋在那人的颈侧轻轻吸了口气,好似续命一般的自欺欺人。
时不我待,沈恕无心留意到裴子濯的小动作,他忙抬手画出一道清明镜界。眨眼间,一盘如潭水般纯粹的圆弧在沈恕掌心所过之处化开,如一道清辉之于沉雾。
此番变化细微,在这茫茫煞气所形成的云海中如银针一般不易察觉。只可惜,梦魇中的初现雏形的三大魔兽与裴子濯的心境息息相关。一旦裴子濯离开,滋养三兽的煞气便被斩断,魔兽想要复生便再无可能。
就当裴子濯起身之时,三股煞气第一时间便有所警觉。
转瞬间,狂风凝住,云层暂停,万籁一寂,周身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一齐睁开,死死地盯着此二人的行迹。
等眼前镜界大开,裴子濯毫不留恋抬脚欲走……阴风乍然席卷,乌云翻滚,黑雾濛濛,一阵阵怒吼破空袭来!
上古四魔神魂飘荡千年,唯得今朝有幸复生,功成只待一瞬,他们怎能轻易放走了裴子濯?!
说时迟那时快,煞气凝成一团蓝色火团从天而降径直砸下,四周云层骤然塌陷,断裂的气流被数不清的黑色漩涡席卷而去,风登时咆哮如狼嚎。
穷奇、梼杌、饕餮,三大魔兽顶着三丈长的鬼脸分立三方,青面獠牙,瞪出牛眼,如神俯瞰二人,不停地放大自身威压,阻止他们进一步向前。
风顶头呼啸,吹得人举步维艰,身后好像背着一座巨山一般,明明离结界只有几步远的路,却愣是让沈恕动弹不得。
云层之中,三双冒着红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沈恕,张开巨口,吐出如垒石般的煞气,挟着千团火焰,滚滚砸下。
沈恕一手维持结界,一手攥紧裴子濯,分身乏术,无从抵抗,眼看要被流星般密集的煞气砸中……
突然,风停了。
不知何时,身后的裴子濯抬起了眼,冷眸寒光如箭雨扫向当空,不怒而威,威压大过三座魔神,刺骨冰冷。
顷刻间,弥漫天际的阴云如雪山崩塌,层层叠退,三大巨兽不甘哀嚎,哀怨响破云霄,可终是不敌裴子濯之坚定本心。
沈恕脚底一松,抓紧时机,反扣住裴子濯的手,带着人朝镜界一跃而去。
再入虚空,身体骤然一轻,四肢又飘忽起来,眼前白茫茫一片,周遭无一点声响,眼看既定的生门就在前方,沈恕心中大喜。可这时,从远处隐隐游来几道好似彩宝熠熠生辉的菱形碎片,斑斓诡异。
这些是什么东西?难道也是裴子濯的记忆碎片吗?可他方才见过的并非这个模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眼看就要逃出梦魇,他不想节外生枝,便急忙抓紧裴子濯躲闪开来。
可这些碎片仿佛有意识般,竟然径直朝他们所在之处撞来,碎片如细雨绵绵,沈恕无从躲闪,只能全力将裴子濯护在身后,让自己迎头撞上。被碎片砸中的瞬间眼前骤然一暗,脑中一阵撕裂般巨痛袭来。
未等痛意消散,一段奇怪的记忆便在他脑海中徒然展开……
入目便是一片茫茫紫云,雾霭氤氲,金光万道,瑞气缤纷。如此祥瑞,一看便知此乃圣天地界。
沈恕一头雾水疑惑不解,按理来说,这些碎片无论真假都应该出自于裴子濯的真实记忆,可眼前这璀璨圣况必定出于天界,难道他也曾于天界遨游过?
而且这记忆并不似往常一般,放任沈恕于梦魇中游走。这次他好似被人禁锢在了某人躯体之内,只能随那人所视看去。
天际红霓万丈,在云层与天际交汇处,有一人一袭黑衣匍匐跪拜,虔诚不已。
而他所在的视角明显身居高位,看到了来人便脚踏彩云缓缓走下,直到那人身前,才启口淡淡道:“君北宸,你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君北宸?!沈恕猛然警醒,心口高悬,只觉得自己手脚俱是一凉,这是什么情况?君北宸怎么会出现在天界?!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怕除了应元帝君之外,无人能在听我言语半句。”君北宸缓缓抬头,那张俊朗的脸上溢出苦笑。
应元帝君语气淡然,启口道:“是非对错,终将在漫漫年岁中得以见证,凡人寿短尚且从容,你寿元无量,何必急于一时?”
“在下倒是羡慕凡人,死生有命,甘愿一搏。正因我生命漫漫,必须背负魔族万年既往,所行艰难才期望于尽早脱离苦海,不被世人误解。”君北宸拱手道:“只求帝君慈悲,愿舍我一个恩赏,能否借此改命全看自己,今后再不怨天尤人。”
半晌,应元帝君缓缓叹了口气,“你可知,何为天命,天命为何?”
这话虽如云遮月,可其意不言而喻,君北宸仍蹙眉不解,“在下愚笨,还望帝君指点一二。”
“罢了,”应元帝君不欲多言,他张手一划,一把通体银白的宝剑横空而出,立在君北宸眼前,“听闻你在西南擒下作恶的王侯,解救万千怨灵,是助太平人间有功。有功之人,无论出身,福泽当赏。此乃寒栖剑,曾随我征战化外之地,剑灵非常。今日便将其赠予你,愿你道心坚定,往回大道。”
君北宸跪地叩谢,大赞恩德,所言肺腑,声声切切。
帝君看向他的发顶,轻言道:“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万发缘生,皆系一瞬。”
话音刚落,霞光乍然普照,一阵春风拂面,将沈恕从梦中推了出来。
甫一抬眼,暖光氤氲,视线被一片雾色蒙上,但能依稀看出这里是他所化的小楼。
见自己终于从梦魇之中脱出,沈恕急忙揉了揉眼角,待双眼重新聚焦落在塌上,只见裴子濯仍直挺挺躺着,一头黑发竟也同梦魇里一般变成银白。
不等他悍然起身,便听周苍大笑道:“你回来了!此事成了!成了!”
第55章 原来我才是变态
沈恕顾不上周苍惊叫个什么, 起身快步走向裴子濯。
见那人双目紧闭没半分转醒的模样,心头焦急肝火升起,强忍着性子追问周苍, “前辈, 我已将他从梦魇中带出, 为何他白了头发, 至今未醒?是我哪里出了纰漏?只求前辈明示!”
周苍抬起手拍了拍沈恕的肩膀,虽说只是一道魂影,这番动作连衣角都没能触及,但意在安抚,“勿急, 你想他短短一日先是自废了灵脉, 再与三股煞气凝成的梦魇缠斗, 哪怕是个金丹修士都得大伤本元,更何况他现在这般虚弱。这一头白发也是灵力脱垂之态, 泄洪如注,可逆水难行, 他且得养着呢。”
见沈恕粉白的小脸上仍是苦蹙着眉头, 周苍不禁闲的打趣道:“他现在筋脉俱废, 除了有剑魂傍身与常人无异, 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一想他平日对你冷皮冷脸阴阳怪气, 我都忍不住要教训他,只可惜力有不逮……不过我向你保证, 今后你若出手削他,我绝不拦着。”
“筋脉俱废……”沈恕蹙眉喃喃道:“这得需要好生将养,血灵丹、万生丹、地坤丹……这些丹药缺一不可,还需许多补益的天材地宝……”
他掏出腰间的玲珑袋, 将近日自己所积攒的灵石和法器逐一清点,拢共就那么几样,穷酸极了。
“这些灵石可去修界换一些补灵草,这避水珠和黑甲也可去老君山处换些丹药,用这雪莲花露不知能否再从武陵哪换些补药来……”沈恕一边念叨,一边将自己仅有的几样法宝分配得当,算着怎么将这些家当充分利用。
见这人不仅没听出挑拨,还抓错了重点,不趁此机会对裴子濯有怨报怨,居然盘算着散尽家财治病救人了。
周苍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朽木不可雕也,你就守着你那点东西慢慢算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钻回寒栖剑中。经此一番,他消耗大半,急需静养,反正短时间内是不想再和沈恕言语一句了。
想曾经一掷千金未有蹙眉,而现在一分一毫都要精打细算,沈恕来不及埋怨自己,眼珠子转了十几个圈都没想到什么好办法筹钱。
沈恕叹了口气,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最不济他再舔脸去趟极阳宫,预支个几百万的功德来,先把人救了再说。
他将那些家当抬袖收回玲珑袋,转眸看向榻上的裴子濯,许是见惯了那人一头乌黑,此时变了白发倒真有些新奇。
好像黑发之时,裴子濯的戾气更重,现在银发素衣,反倒有些清心寡欲的样子。
沈恕抓来一张白帕子,将他额头的汗水擦过,虽说现在已无性命之忧,可他那道剑气着实将自己打得不轻。
殷红的血迹渗出黑衣沾满半张床铺,身体被剑气穿过的地方已被灼成焦褐,散着浓浓的血腥,真是惨不忍睹。
沈恕催动灵力,抬手将人从头到脚一一抚过,治愈伤口,清理血迹,将人收拾妥当。
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搭在床沿,偏头看向裴子濯,那人仿佛睡熟了一般。这一幕何其相似,几个月前他们初遇之时,不也是这样一幅场景。
只不过,那时的裴子濯灵力尚存,而今却如废人一个。
沈恕抿紧了下唇,心疼得要命。
天命任务,是助人飞升得道,本是大功德一件,眼下却被他越弄越遭,让裴子濯不断染上煞气,还平白受了那么多的苦。
这世上,哪有神仙能当成他这样?
沈恕抬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事到如今,自怨自艾有什么用?周苍苦熬大半修为,短时间不会再冒头了,武陵去探查神陨一事,也是分身乏术,此后如何便全要靠他自己。
终有重担千斤,他也必须肩负起来。
沈恕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回忆一路以来所发生的任何事,任何反常的被他忽视的事。
最为蹊跷的便是在看到的裴子濯梦魇中君北宸的记忆。裴子濯入道区区百年,怎会与千年前的魔尊扯上关系?
神魔大战已过去许久,君北宸的名号早已如一页旧书卷,早被整个修界翻了篇,就连他自己也对这位魔尊所知甚少。
可自漠北一行之后,君北宸的种种因果不断暴露开来。
先是其剑魂被裴子濯收服,再到周苍与寒栖剑,一切太过顺其自然。
若此刻自己未能助裴子濯逃出梦魇,那三大魔神岂不复生,此刻正闹得天倾地覆,妖魔横行,三界九洲永无宁日。
思绪至此,沈恕脸色一白,好似他们身边有一双手,再不断地推着裴子濯,以他之力,复苏魔族。
沈恕下意识攥着了裴子濯微凉的手,想他昏沉之时自废灵脉,应该并不是疯癫发狂,而是预料到了即将会发生的事。
一路而来,自己与裴子濯朝夕相伴,这一切究竟是何时出现了偏差?叫他察觉不到……
不,不对,沈恕抬眼缓缓向裴子濯看去,在婵山之后他们的确分别了一段时日。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他从没问过裴子濯,仿佛自那之后裴子濯便能肆意操纵煞气,而自身灵力枯竭。
再往细想,还有许多不解,这一股煞气何时变成了三股?周苍为何偏偏认定裴子濯能承接剑魂?不周山中苍乐的出现目的是何?
还有一点,那便是自己所扮的丹霄究竟是何身份?
按理来讲,修界最看重门派修为,以丹霄的道行虽不及能卖出面子,也不至于如此人人喊打,将他与裴子濯一同打骂了去?
这些疑点他早就应当发现,只是自小被四方阁内的师父师兄护得太好,差点忘了人心险恶。
亟待解决的事情多如牛毛,沈恕思绪不断,宛如乱麻。
突然,小楼之外传来细微响动,似是脚步声。
乐柏山早已被他下了结界,修士与大半妖魔皆被拦下,此时能闯入者绝非善类。
他当即起身,抽出白鹿宝华剑魂立在门前,剑光熠熠,仙气沛然,横眉怒目,蓄势待发。
那声音越发接近,沈恕紧绷心弦,正欲先发制人……
“叩、叩、叩。”三声门响,力道温和,不紧不慢,随即一人便道:“灵殊仙君日安,在下谷星剑,拜武陵仙君所托,特来此相助。”
谷星剑?沈恕愣了一瞬,想起这位乃是有一面之缘的极阳宫执笔仙官,这才将高悬的心放下半颗。
他刚要拂袖收了剑魂,却在此时多出一分心眼,将剑魂隐在掌心,上前半开木门。
看到来人仙气充沛,可脸上依旧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如几月之前那般,便走出门来作揖道:“劳烦仙官下凡。”
谷星剑退了几步,让出门口,丝毫不在意自己没被迎进门内,反而躲得远远。
他本次下凡也是得极阳宫名誉上二把手武陵仙君告知,认定司命星君失踪,而这段时日极阳宫堆积的事物早已让他分/身乏术,索性都先暂放,将最要紧的解决。
谷星剑拱手回拜,声音平淡,公事公办般启口道:“下官有二事告知仙君,其一便是武陵所嘱,此番任务所需皆挂在武陵府,不用为其劳神,仙君所需皆可告知与我。”
沈恕眼睛一亮,似抓住救命稻草,“有!多谢仙官,在下需要些灵丹,仙草。”
这倒不是什么过分要求,谷星剑难得大方准备自掏腰包,他抽出玲珑袋边翻边问:“仙君所需多少?”
“三十颗神力丹、五十颗血灵丹、八十颗万生丹、一百颗地坤丹,八十株补灵草,还有……”
“……”谷星剑缓缓抬眼与沈恕对视,眼眶下青黑的眼底隐隐抽动。
“稍等,”谷星剑打断道,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崭新的账簿,凭空抓出一只笔来,肃穆道:“请仙君慢言。”
所要的这些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沈恕汗出沾背,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能控制在让谷星剑听见的程度。
一盏茶后,谷星剑看着沈恕在一摞写满的账簿上用灵力盖上手印后,这才将所需的丹药及天材地宝修书一封,用千里传音符传回天界。
“这些丹药琐碎倒也不是大数,已派人去老君殿取,仙君莫急。”
沈恕汗颜,连忙道谢:“仙官与武陵仙君大恩,在下日后必定还报。”
谷星剑将账簿贴身收好,正色道:“不必日后,眼下便有一事要告知仙君。”
沈恕竖起耳朵听着。
“我已重启极阳宫天命运算,将神谕拓印于神古青玉之上,此番波折乃极阳宫过失,若神谕所言与司命所交代的有出入,还望仙君海涵。”谷星剑捻了个决,一片火云极速盘旋在他头顶,瞬间几道雷火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在二人之间闪着银紫色的光辉。
“仙君依神谕行事切记三不可,不可将其书告知他人、不可借用他方捷径外力、不可毁约放任自流。”
“在下铭记。”说罢,一枚通体翠绿的玉盘便从电光中幻化而出,飞至沈恕眼前。
青玉上拓着用金墨写的小字,在日光照耀下浮光跃金,难以辨认,他接过青玉,微眯起眼睛细细查看内容。
“紫薇七星倒悬,天界运算将崩,气运之于一人,亟待山海宫裴子濯道人飞升。”
“有道乐柏山丹霄好喜男风,性狠阴鸷,手段阴毒,截虏凌虐数百余修士。只因机缘巧合,救出裴子濯,将其囚禁于地宫月余,日日折磨,苦不堪言。因失手被裴子濯寻机重伤,逃窜入不周山后怀恨在心,多次寻仇未果,一年后偷袭裴子濯于颍川时降天雷劫,遭五雷轰顶,消散神魂。”
“借此天雷,得遇机缘,裴子濯依势而行,得道飞升,挽天命之倾颓。”
沈恕面如死灰,浑身冰冷,一字一句地看向最后一句话。
“丹霄因故早死,着令灵殊仙君补其空缺,尊天命所判,依据行事。”
第56章 我有一个朋友
翌日, 初雪。
银霜满地,雪意涔涔,长空薄雾, 分外冷清。
自送走了谷星剑后, 沈恕便木着一张脸, 瘫坐在床榻旁愣神。
一夜过去, 脸上长出了两个和谷星剑一样的黑眼圈。他一动不动,直到冷风吹透了窗棂纸,寒意吹得皮肤发了疼,才扁了扁嘴,将自己缩成一团。
错了, 全错了, 大错特错了。
他本以为自己下凡是做善事去了, 谁能想到天命运算如此复杂,就连助人飞升都要旁敲侧击, 甚至还要充当反派。
那这几个月他所行之事,岂不是与神谕背道而驰。
丹霄这种自己变态, 还迫害他人之辈, 简直可恶可恨至极, 怪不得众道友一听闻丹霄名号, 便暴跳如雷, 鄙夷不屑,群起而攻之。
也难怪初遇裴子濯之时, 他对自己一言一行如此抵触。
是呢,谁不惊惧丹霄这厮啊!
更何况那时裴子濯重伤未愈,提防之心更甚,任谁在此刻都会对丹霄避之若浼, 或者手起刀落,人头落地,欲除之后快。
设身处地去想,若是沈恕遇上这衣冠狗彘,没准早就备好了利器,哪怕鱼死网破,也要与其同归于尽。
他叹了口气,托着腮回忆,这一路以来,裴子濯好像除了冷言冷语外,从未对自己做过什么偏激危险的事。
偏见如巍峨高山高耸入云,一望无际,而裴子濯却不顾世俗,另眼相待,全然信任自己,甚至愿意为了自己与梦魇殊死一搏……
这份真挚情谊举世难寻,何其深重,而自己却要扮做一个变态欺辱压迫于他。
顿时,无尽的愧疚与羞惭好似泰山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恕不禁扪心自问,今后披上了真正丹霄外皮的他,还值得裴子濯如此对待吗?
他长叹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满心的情绪,冷静下来琢磨接下来的对策。
神谕所言之事与他如今所行简直天壤之别,时至今日,哪怕想要纠正错误都无从下手。
真的是无从下手吗?
“有道乐柏山丹霄好喜男风……”
神谕里的金字不断在沈恕脑海中浮现……
他将放空的视线,缓缓落定在裴子濯身上。
窗外薄雾散去,日光疏冷,裴子濯静静的躺在哪里,被冷光照亮的轮廓俊逸非常,面如雕刻,仿佛白玉一般。
真俊俏……
沈恕眨了眨眼,回神捏了自己一把,心里暗道,都怪这该死的丹霄散人,原本一句是由衷的称赞,却变得都不对味了。
他晃了晃脑袋,起身走到床榻前,做好全套的心理建设:变态的是丹霄散人,不是他沈恕,我只是遵照神谕行事,最终助裴子濯飞升,并无任何私欲……
默念了三遍之后,沈恕长长的吸了口气,盯着沉睡的裴子濯该思考如何表现的像一个变态。
行他不喜之事?冒犯之事?逾矩之事吗?
与裴子濯相处甚久,沈恕多少能想出几个裴子濯的雷点,比方说他不喜与人亲近,不喜聒噪,洁癖……
思索一圈,不就是个变态吗?沈恕心一横,一鼓作气,把裴子濯身上的被子掀开,右手解开腰带,左手拉开衣襟,主打一个粗鲁与狂野。
衣服撕了一半,看清了裴子濯一身精肉,胸肌腹肌紧实有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等等,这场面怎么有点眼熟……好像之前在乐柏山便常常看见不爱穿衣服的裴子濯……
他眨了眨眼睛,想起来裴子濯好似习惯打赤膊,脱衣服什么的,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沈恕泄了口气,打算放弃撕衣服,也打算放过自己,毕竟哪有好神仙专挑人家昏迷不醒的时候扒人家衣服的。
他灰溜溜地把撇开的被子捡回来,正要帮人把衣服变回去,抬眸便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
裴子濯醒了。
沈恕的脸骤然爆红,头顶好似炸开一团浓烟。
他双手衔着裴子濯衣襟两端,视线飘忽不定,脑袋极速运转,嘴唇颤抖,似要给自己的行为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下一刻,他便被裴子濯坐起来的抱在怀里,整个人好似跌进他胸膛一样干脆。
未等他回神过来,就听见裴子濯在他耳边轻柔地笑道:“我回来了,你还在为我忧心吗?”
一天之前,沈恕盼星盼月只等裴子濯清醒,如今的场景放到昨日他准能激动的笑出泪来。
可现在他刚做了亏心事,自己也被人圈在怀里,脸颊正贴在裴子濯赤/裸的胸膛,如此面对着一个成熟男性,实在尴尬,他有些慌乱道:“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罢,他推了推裴子濯,努力把自己拔出来。
裴子濯微微松开怀抱,垂下好看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勾起唇角,温柔地道:“沉入梦魇时,我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在梦魇中经历无数没有你的回忆,当真是度日如年……好在终于与你重逢,我好欢喜。”
沈恕缓缓瞪大了眼,耳朵都被这话染得通红。
如此小意温柔,涓涓细流,这人还是裴子濯吗!?该不会被夺舍了吧!
他忙探出手抵在裴子濯额头上查探,直到确认那人的三魂七魄皆无恙,他才缓缓收手,却仍难以置信这话居然能出自裴子濯之口。
这些细微变化,没有逃过裴子濯的眼睛,他微微压下眉心,关切道:“怎么了,是有何不妥?你说与我听。”
沈恕忙低下头,不敢看裴子濯,小声应道:“没……没有,我……我,我想说,我也欢喜。”
闻言,裴子濯松开眉头,笑得灿烂,沈恕却是心惊胆颤。
只是短短几日未见,裴子濯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么的……亲切,与往日那冷脸冰山模样大相径庭!
裴子濯见他垂眸红脸,不敢对视,以为他是害羞,便要抬手安抚,可一阵凉风穿堂而过,吹开他肩膀一道道布条,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被人脱个精光。
“我这衣服,为何……?”
沈恕心中警铃大作,他急忙拢了拢裴子濯身上的几块布条,支支吾吾道:“那个……我是,我怕我……”
“你是怕我这衣服穿的太久,多有不适,才想帮我换的吗?”裴子濯弯起唇角,眉眼都是喜色,“多谢。”
沈恕实在是没脸承这份谢意,他忙站起身来,重新拿出一套合适的衣物丢到塌上,慌不择路地逃跑道:“我求的药到了,我去取,不用管我,我很快回来!”
说完便“碰!”地一声,砸上门,头也不回地逃了。
药,昨晚便到了,为什么要救的人药还没吃上,就已经是一副吃错了药的模样!
沈恕咬着手指,想了半天,只能把它归结于是因为没按照神谕行事,才会变成这样的。
不行,当变态他没有经验,他需要帮助。
沈恕脚踩腾云,翻山越岭,一脚便踏上巴陵郡。
问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他绝不能上天求助,只能寻一个在神州的朋友打听,思来想去,他只想到了小桃。
那日匆匆一别,至今未能再见,此番见面小桃喜出望外,忙要去张罗好酒好菜。
沈恕连忙道谢推拒,将此行目的简明扼要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想要写一本《九洲行走指南》,正好卡在风月迷情一章,他对神州不甚了解,想参考一下神州这边的……那种……是怎么样的,最好是猎奇一点的。”
沈恕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得干干巴巴,好在小桃不疑有他,当即便明白他要的是什么,扯着他走街串巷,一直到一处闭塞角落。
拐角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色漆笔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儿,“红糖书屋”。
小桃驾轻就熟的扣了四下门,与老板对了几句听不懂的暗号后,“哗啦”一声耳门便被拉开,里面的人果断推出几本黄色封皮的书,还嘟囔道:“口味还挺重。”
小桃轻咳了一声,见周遭无人,急忙把那几本书塞到他的怀里,眯起眼睛坏笑道:“仙家所言我懂,等这铺子里出了新本子,我都叫掌柜的帮我留下,等您的朋友看完了这些再来我这儿取。”
如此盛情,沈恕激动的无以复加,连连道谢,便揣着这几本“宝藏”拔地而起,飞回乐柏山。
他来去匆匆,总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又怕在裴子濯面前露出什么破绽,一进门便将书放进了玲珑袋,将袋子里的灵药取出一大把,端在手里推门进去。
裴子濯自断了灵脉才将三股煞气封锁于灵根之中,眼下虽然清醒,但实则虚弱。
久病成医,沈恕刚飞升时被雷劫劈掉小半条命,几乎将治伤的灵药吃了个遍,自然懂得如何调养。
他先挑出来五六颗温和的,主补筋络的,又挑出两颗安神的,喂裴子濯吃下去。
半晌,药效发作,裴子濯微凉的身体渐渐发热,他在半梦半醒间攥紧了沈恕的掌心,这才安然睡去。
沈恕静悄悄地等了片刻,直到确认裴子濯真的会周公去了,便缓缓抽出手,打开玲珑袋,将小桃给他的书取出来。
屋内的蜡烛已然用尽,沈恕站起身走到窗前,借着月光翻开了这几本书的封面……
《绝色尤/物的□□之路》
《枕上媚/妾之□□游戏》
《相公,请轻一点》
《□乱的□虐地狱》
……
沈恕:“…………………………”
第57章 偷鸡不成反被偷香
红绡帐暖, 轻纱笼罩,一双玉手从床帷伸出,软若无骨, 带着醉人的馨香。玫红的床榻之上, 一副雪白的酮体在难耐的翻滚着, 不断呻/吟道:“热, 好热啊……嗯……好难受……”
门,“吱呦”一声开了。
一个身形黝黑的彪膀大汉,色眼冒光,猥琐地舔着嘴唇,讪笑道:“小美人等不及了吧, 快让老子香一口。”
“反抗是没有用的, 就算你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美人害怕吗?别怕, 一根小蜡烛而已,红烛玉体, 多美啊……嘿嘿嘿。”
……
“啪!”地一声,沈恕把那本《绝色尤物的□□之路》狠狠地合上!撇开老远!
一张小脸瞬间通红, 他咬牙切齿, 好似刚被五雷轰顶、煎烤烹炸, 心情之复杂堪比上刀山下火海, 难以言喻。
原来世间的变态都是这样的?!
他抹了把刺痛的眼睛, 转念一想,丹霄阴狠虐戾, 欺男霸男的名号响彻修界,其变态程度应当要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恕咬牙切齿地瞥向地上那本黄书,内心实在是不愿再碰,可有任务在先, 他不能临阵脱逃,自己无论如何总要有什么地方类似丹霄才行。
这东西能学会吗?
沈恕哀呼一声,他在四方阁学了一千多年的礼义廉耻,仁义道德,如今便要毁之一旦,信念之崩塌如大厦将倾,要了他的命也不过如此吧!
更何况,他的首要目标是要令裴子濯生恶,让裴子濯厌恶憎恶于他。
沈恕内心惊涛骇浪,而地上那本黄书安静地躺着,岁月静好。他硬着头皮挣扎二三,终究还是认命。
罢了,等任务结束后自己在去祖师庙前负荆请罪吧。
他扁着嘴巴,指尖一勾,将那本书捏在指尖,蹙眉观摩。
明月清辉在窗外划过一夜,直到日升月落,黎明绽现,沈恕才抬起通红的眼眸和脸颊,以一副决心赴死之态,嘴里默念学了一晚上的荤话,“美人,就算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救你的,认命吧!”
*
日光炯炯,明媚照人。
裴子濯已有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迎着阳光微微睁眼,伸出手来触摸缕缕日光下的暖意,只觉得浑身轻松,神清气爽,身上筋脉断裂处隐隐有不绝的热意,竟有即将张合的趋势。
看来丹霄喂给的药的确是世间难寻的灵宝,他微微一笑,起身便去寻丹霄。
扑进屋内的日光实在太满,照得满屋光彩,将榻前摆放的几颗灵丹都映出点点金光。可屋内静谧,四周无人,昨晚还在身侧的丹霄,此刻无影无踪。
裴子濯眉心一蹙,想到了什么,便瞬间翻身而起,鞋也来不及穿上,急匆匆地就要冲出门去。
在不周山,他险些入魔而大开杀戒,得罪了不少修界之人。千年以来,修界对魔族最为忌讳,恨不得除恶务尽,丹霄留下的结界或许能拦住他们一时,却难保会出什么纰漏。
丹霞此刻没在他身边,最坏的情况便是被修界之人捉住。裴子濯心中一横,哪怕以命相抵他也不能让丹霄再为他涉险!
就在他手即将触碰到门时……
“吱呦”一声,门开了。
丹霄一张小脸红得奇怪,看到裴子濯那刻,视线下意识一躲,漆黑的眼珠在屋内左右一转,便盯着榻上的灵丹道:“药,怎么……没吃了。”
见他安然归来,裴子濯喜不自胜,他咧着嘴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臂,轻声问道:“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被人拉住后,丹霄微微一抖,反射性地眨了眨眼,便反手握住裴子濯,掌心滚烫,温度高得不像话,指着那灵丹执拗道:“吃,药。”
一阵冷风贴着门缝吹来,卷起丹霄的发丝,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除了平日里的雪莲花香外,仿佛还裹挟着一丝酒酿的甜香……
是那坛桂花酿?他喝酒了?
在记忆中,除了上次在地灵泉外,丹霄甚少饮酒。
那日,灵泉之中,丹霄醉酒后毫无礼法,嬉笑哀怒,放飞自我,可见这人酒量一般,酒品颇次……
瞧他眼下这模样,双眼泛红,眼神发呆,举止强硬,跟地灵泉那日别无二致,定也是去偷喝酒了。
原来他有嗜酒这一喜好,裴子濯暗暗记下,下回要寻一些清爽不醉人的酒来才好。
裴子濯抬手将门关上,把凛冽的冷风挡在门外,乖顺地同丹霄一起坐回榻上,接过他手里的药。
丹霄直勾勾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眸里仿佛能映出他的模样,催促他道:“快,吃了。”
裴子濯举着药,看着丹霄醉酒的样子,突然就想要逗逗他,便故意将药藏在身后,靠近他的身侧勾唇笑道:“要是我不吃呢。”
听到“不吃”二字,丹霄缓缓瞪大眼睛,神色急迫道:“不行!”
说罢,便起身扑了上去,从裴子濯身上去夺那灵丹。
裴子濯的灵力虽然还未恢复,但是身形还在,躲开一个酒鬼的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左右一闪,退到榻里,让丹霄扑了个空,故意捏着嗓子,一副讨打的模样道:“不行怎么办呢?你又抓不住我。”
丹霄从一团被子上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双眼缓缓落定在裴子濯身上,呆了两秒,缓缓嘟囔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帮你。”
裴子濯:“?”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丹霄瞬间从袖中甩出万事绫,“嗖!”地一声将他双手捆住。
待丹霄抬手一拽,裴子濯便被他拖入怀里,半个身子趴回丹霄膝盖上。
丹霄出手果断,动作干脆,没留丝毫余地。裴子濯的脑袋磕到了床栏,起了个包,回过神来便懊悔自己怎能和醉酒的酒鬼开玩笑。
他刚要开口求饶,“啪!”地一声,屁股上便被人打了一掌。
裴子濯:“!”
丹霄搓了搓手,醉醺醺地喃喃道:“软乎乎的,咳咳,小美人不听话,打你。”
裴子濯:“…………?!”
就当丹霄高高抬手,马上落下第二掌时,裴子濯一个鲤鱼打挺便翻过身来,抬腿一跨,将丹霄压在身底,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刹那间,裴子濯的眼神如恶鬼一般,紧紧地扫视着身下的人。
他眼下灵力微弱,但体内剑魂威力仍在,便驱动剑魂之力将这人从头到脚,三魂七魄一并查探了一番。
确认这人没有被什么妖魔夺舍附身后,才松了口气,缓和了目光,疑惑道:“你今日怎么如此……豪放?”
裴子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转眼便扫到桌面上那几本不知何时多出的书,他伸手一抓便将其中一本抓到掌心。
冷冷地视线扫过封面,登时便挑起眉头,有点纳闷道,丹霄怎么看起这种书了?
没等他想出一二来,身下那人便开始不老实地抵抗起来。
被人如此压在身下,连举动都被钳制,这种弱势一方的姿态,让沈恕实在难以接受。他醉着酒不知轻重,抬腿便要将裴子濯踹开,动作粗鲁,力大无穷。
裴子濯不敢再放任这醉鬼肆意妄为,便以力相抵,可他二人现在相差悬殊,哪怕用尽全力也不能敌。
他身上的外伤虽然愈合,但灵脉断裂处仍吃不上劲,一用力便酸痛不止。
裴子濯忍痛闷哼一声,他想到丹霄为人,哪怕现在犯神经了,也不会对他怎样。
正要放弃抵抗之时,身下那抗拒之力,瞬间消失了。
“还疼吗?哪里疼?”沈恕慌乱地解开他身上缠绕的万事绫,拽住他的手腕上下查看,细致入微。
裴子濯微微一怔,被摸到的地方好似被人放了把火,一股股热意涌上心头,热得他不像话。
眸中的视线突然发暗,他俯下身去,凑近了丹霄,凝视着那人玉琢般的脸,压低了声音在那人耳边说道:“丹霄散人怎么如此霸道,莫不是觊觎我的美色,欲对我上下其手?”
湿热的呼吸喷在耳边,吹得沈恕脖颈一痒,他拧动了下身子,松开裴子濯无恙的手,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子濯也不急,他如同一只狩猎的猛兽,隔着一层旖旎的日光,用那锋利的视线盯着眼前的猎物。
缓了半刻,沈恕抬了下眉,想到什么一般转过脸来,用微亮的眸子看向裴子濯道:“美人,快让老子,让老子香一口。”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环住裴子濯的脖颈,将那人的脸拉过来,蜻蜓点水一般,印上一个温暖又湿润的轻吻。
偷了香,沈恕便如同完成任务一般,倒回榻上,等待裴子濯怒火中烧,暴跳如雷,而后视他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四目相对,视线交融,裴子濯的眼神越来越暗,他发红的目光赤/裸裸地落在沈恕粉红的唇上,咬着牙问道:“这样便够了吗?”
下一刻,裴子濯俯下身来含住了那片温暖的唇,那唇柔软湿润,裹挟着雪莲花香,与他朝思暮想的那般别无二致。
尝到了甜头,一想到脑子里那些淫邪之事竟成了真,他当即情难自抑,探出舌头顶开牙关,与那人纠缠在一起,搅弄起涎水滋滋作响,暧昧又粘人。
他就像是被人施了迷惑人心术法,发了疯一般沉溺其中,索取无度。
沈恕缓缓瞪大了眼睛,被陈酿泡傻的脑子瞬间清醒,他猛地推开了裴子濯,“你你你!!我……我……”
心砰砰作响,跳得快要爆炸,他脑子混乱,嘴里也说不出一句整话,嘴里残余的温度与那人的味道清醒地告诉他刚刚发生了什么,是全然抵赖不得的。
沈恕仰天呜咽一声,当即夺门而出,直奔南天门。
第58章 挖个坑埋点土
极阳宫外, 一阵急促又响亮的砸门声响彻天地。
正殿中央,从一堆垒成山状的账簿中,一只惨白的手缓慢又无力地伸了出来, 而后便无比娴熟地抬腕捻了个指决。
账簿山瞬间从中塌陷, 被埋进去的人也得以露出头来。
谷星剑扶着书堆踉跄起身, 揉了揉乌黑的眼圈, 呆愣了一会,自紫薇阁出事后,极阳宫都冷清的和广寒宫不相上下了。他侧耳过去,确认并非幻听后,才晃晃悠悠地起身走到门前。
谷星剑习惯性地佝偻着, 脚步虚浮, 背影薄得像一张纸片, 好似一阵风过就能将他卷飞三里地去。
甫一开门,谷星剑扣了扣要被震聋的耳朵, 还未出言询问,就被沈恕抓住肩膀, 死命摇晃道:“出事了!出大事了!怎么办, 谷仙官怎么办啊……”
谷星剑本就被近日积堆的文书压地喘不过气来, 五日未能合眼, 再加上这一不知轻重的摇晃, 眼前一黑,险些昏倒在地。
他忙按下沈恕的手, 抬眼瞧见他一张脸红得实在不正常,这才清醒了一半,拍了拍脸颊问道:“仙君,是遇到了什么要紧的事?”
“是我……不对, 是他……他竟然……他竟然对我……”沈恕嘴里仿佛吞了一团乱麻,混乱到无从说起,刚张嘴就想到神谕所警示的话,不足为外人道,便更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内心焦急宛如火山爆发!那些被堵回嘴里的话好似岩浆入海,平白从头顶炸开一朵愁云。
见他磕磕绊绊,眼睛里都憋出一层水光,谷星剑猜到他八成是要来求助的,便叹了口气,邀他先进来坐坐,“仙君不妨在此地休整片刻,待静下心来,再同我说。”
沈恕点头如捣蒜,踩着小碎步跟谷星剑走进极阳宫,找了一处软榻坐下,低头蹙眉苦思。
神谕所言是要让自己代替丹霄虐待侮辱裴子濯,丹霄最终也因多行不义,而被五雷轰顶,身魂具灭。
在神谕中,裴子濯对丹霞厌恶至极,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因此才会踩着丹霄的雷劫,夺其机缘,借东风飞升。
可眼下……自己明明已经用力扮到够可恶了,为何裴子濯他……他还会……
沈恕双手捂着嘴唇,脑子里无比清晰的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分明喝酒的人是他自己,孟浪的人也是他自己,裴子濯始终是清醒的,毫不犹豫地,就这么……这么不假思索地低下头去,亲吻……
一陷入回忆,沈恕脸上瞬间有朵烟花炸开,他平日虽有些迟钝,但早已不是孩童了,这种亲密的事情怎么可以对着他做!他们不是朋友吗?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戏弄了裴子濯,他故意报复吗?
若真是报复的话,裴子濯用做到这种地步吗?
哪怕他心底里为裴子濯的行为找了千百种借口,但无法否认的是,自己已经意识到了答案是什么。
沈恕活像一只鸵鸟,缩成一团,想要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地下,再也不要去管这劳什子任务了。
或许,会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裴子濯他是真的,真的只是想要戏弄一下自己。
只有抱着这样荒唐的想法,沈恕才能压下自己满心的情绪,强迫自己抬起头来,思索如何让剧情回到正轨。
极阳宫专主三界命盘,这几千年来,想必发布过有上万项任务,如此庞大的基数之下,怎可能每个人都分毫不错地圆满完成。
若真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关,亦或是突如其来的变动,极阳宫内定是有准备的,谷星剑多半会知道些挽回的办法。
瞒是瞒不住了,就问问事情与神谕有差池怎么办,反正自己不将神谕的内容告诉他不就行了。
沈恕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刚要说话,就瞧见谷星剑已经伏在案前,合上双眼,微张着嘴轻声打起了呼噜。
他微愕片刻,一转眼,屋内堆积成山的公文与账簿似要铺天盖地地涌到他眼前来,全都是亟待解决的事物。
他也才留意到谷星剑眼下的乌青似乎比上一次见面时,颜色更深了些,范围更大了些。
半晌,沈恕浅叹一声,心道,如今紫薇星倒悬,白玉司南停摆,天下已现大乱之征兆,此刻怎么可能只有他自己一人焦头烂额,疲于奔命呢。
当神仙的虽已不食五谷,但精力也并非无穷尽的。司命星君尚未归位,武陵也于天界奔波不停,极阳宫的全部重担便只能落在执笔仙官身上,活脱脱地要累死个人。
自己的事情虽然麻烦,但实在不是要命的紧急,总之,眼下还是先让谷仙官安稳的歇息片刻。
他从远处勾来一张薄毯,轻轻地落在谷星剑身上,而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离开时带上了极阳宫的大门。
来得时候风风火火,离开时却像个霜打的茄子,沈恕耷拉着肩膀,眼睛数着一块块云砖,朝着乐柏山一步一步地挪。
罢了,今日便先在小楼附近找个地方躲着,等到了明日再说吧。
“亲亲呀,怎么几日不见,你竟比我还憔悴了。”一声含笑的轻唤从背后传来。
沈恕应声转头,就见一人身着水碧色彩衣,踏着祥云,翩然而至。
武陵仙君连轴在天界转了几日,挨家挨户地敲门查人,纵使脚不点地,也耗费足足七日,才将四海仙门清点一二。
除了几位真是机缘到了,需下凡渡劫外,其余仙家皆是无虞。
正要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极阳宫,便在半路遇上了沈恕。
“武陵仙君奔波辛劳,天界各仙门可还安好?”沈恕迎上前去。
“无碍,无碍,”武陵眼里带着疲惫,但精神十足,“有了三千年前的教训,这帮神仙堪比猴精,一个个都惜命得很,都拿出看家的宝贝护着呢。”
“那便好。”沈恕垂首道。
武陵眼眸微动,半探下身子,挑眉问道:“看来此番好事,并没有打动灵殊仙君呀。”
沈恕恍然抬首,干笑道:“怎会不打动,神位具在,天界便安稳,如此三界也不会动荡,多大的好事啊。”
武陵笑道:“我的亲亲呀,你可知你现在的脸上写了什么字吗?”
沈恕错愕地摸了下脸,“什么?”
“左眼忧心忡忡,右眼无力回天,鼻骨上写着心烦意乱,嘴巴上标满世界爆炸。”武陵摇着头,眼里不禁有些担心道:“这是遇上了多大的麻烦?难道明日就天塌地陷,末日临头了?”
沈恕苦笑道,“那也不至于,就是……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让我来猜猜会是什么事情?”武陵抱起双臂,伸出一只手轻点下颌,装模作样地拧着眉头道,“该不会是与极阳宫的任务有关吧?”
沈恕微微瞪大了眼,而后连忙抬起双手捂住嘴巴,对着武陵摇头表示不能再谈。
武陵见怪不怪道,“第一次出任务嘛,或多或少都会遇上麻烦的,像我这般饱经风霜,也没有几次任务是顺利度过的,放宽心,放宽心。”
沈恕眨了眨眼,对啊,武陵不知道知道接过多少任务了,这麻烦事问他也没错,便道:“那……你可有遇到过,任务所言之事与实际大相径庭的时候?这如何是好?”
武陵笑道:“任务所言多半为天命预测,可无论神仙、凡人还是妖魔,都是这世间最大的变量,你说的这种情况常有。只要看清楚这任务最终目的是什么,借我们之力达成即可。”
最终目的……那不就是助裴子濯飞升成仙吗?
可要是自己和所扮之人相差太多,还要硬演吗?
沈恕不放心的追问,“那为何还要扮成别人做事?我们原身下凡不可吗?”
“当然不行,”武陵正色道:“任何人的因果都不是凭空出现的,河神与樵夫的故事可曾听过,那为何今人再丢斧子于河水,却再也见不到河神?”
沈恕思索道:“大概是,樵夫回村和大家讲过此事,引得众人为得金斧子而纷纷效仿,便失去了此事本来的意义吧。”
武陵点头道:“没错,这是其一,其二便是若人人都知道神仙会下凡助人,你帮了一人,便要帮万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此事你未飞升时便经历过,无需我多言。”
“贪嗔痴、爱恶欲、恨别离、求不得。这世间愁苦之事无穷无尽,就算神仙也并非六根清净,若因维护天命反而滋养了人心中的恶,那便成了动荡根源,千古遗恨。”
“凡人之间的事情,必须由凡人来解决,这便是我们所行之事,所依之据。”
*
等到脚踩在乐柏山的土层上,沈恕才从武陵所言里缓出神来,想到自己未亲眼见到神谕之前的所作所为,他打心底冒出一层寒颤。
沈恕这才明白,丹霄散人存在的价值在哪。裴子濯飞升的因虽不仅是他对丹霄散人恨意,但最终的果却与丹霄散人密不可分。
找天界要个雷劫并不难,难的是怎么让裴子濯心无旁骛,于雷劫出现那刻一心向仙,才会抢了丹霄的雷劫。
如今再让裴子濯“恨”这条路,已被他自己堵得差不多了,而且还堵歪了。虽说飞升理应是所有修士的夙愿,可他还真不敢确认裴子濯会这么想。
这祖宗前几日还险些入了魔,如今根骨还没养好,裴子濯他真的想成仙吗?
沈恕按了按眉心,愁得头痛,自己的小楼就在眼前三丈远的地方,可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子濯。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自己稍微摆脱一下丹霄散人的习惯?不然这样下去,不知道会是谁欺负了谁?
沈恕掏出玲珑袋,扒拉着里面的法宝,除了那些丹药外,他所剩无几,就连这瓶天池水都是武陵赠的……
等等,天池水除邪祟,破邪瘴……
沈恕眼睛一亮,一个他自认为绝妙无比的主意从脑海中迸现出来。
说做就做,他撸起袖子,捡起一木枝化作一把铁锹,就地便开始挖坑。
在他出现那刻,一道视线便从小楼中射出,紧紧追随他。
等看到他下定了什么决心,便开始挖坑时,裴子濯瞪大眼睛,心中惊诧道,丹霄该不会是想将我埋了吧?——
作者有话说:裴子濯(瞳孔地震版):我只是亲了老婆一口,老婆不是要活埋了吧!
第59章 是情动
沈恕全神贯注挖得极快, 未到一刻钟便挖出一条长三尺有余,深约五尺的大坑。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土,估量了一下坑的大小。装一个人有余, 装两个人稍显不足, 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恕所冥思苦想的, 便是要以天池水做幌子, 他打算当着裴子濯的面踏入池水之中。
天池圣水,自会涤荡一切污秽。届时就以自己身心被洗涤,已无情欲杂念,从此以后不会心怀龌龊,这不就理所应当地避免与裴子濯的接触。
沈恕默默点头, 暗自赞叹此举神机妙算, 正从怀中掏取玲珑袋时, 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叹:“丹霄散人纵使对我有恨,欲将我除之后快, 也不必选择活埋。”
“毕竟身为修士,终究还是不太好杀的。”裴子濯负手站在他身后, 勾唇浅笑。
那副看淡一切, 风花雪月的飘飘然派头, 全然不像是在谈论生死。
沈恕本想把一切准备好再唤他出来, 可眼下被裴子濯撞破, 便也不好再避开他,只能硬着头皮先继续手中的事。
裴子濯幽幽道:“若是真想动手, 我倒是有几个主意,不妨试试火烧或者水淹……”
沈恕掏出法器玉瓶,往坑里倒水。
裴子濯眼皮一跳,继续道:“寻常的天地雨水, 怕不易中伤修士,实可谓徒劳无功……”
沈恕道:“此乃天池圣水,天界圣物。”
裴子濯被噎住,默了一默,“……还是丹霄散人想的周到。”
把水填满,沈恕收了瓶子,打算和裴子濯好好解释一下,便问道:“你可知这圣水,有何非常之处吗?”
裴子濯笑道:“莫非威力极大,触及毙命?”
沈恕扭过脸去,看向他道:“当然不是,这是无根之水,为涤荡天下污秽而生。”
涤荡污秽?
裴子濯眉心微蹙,心道这哪有什么污秽值得天池水来涤荡……莫非嫌自己体内的煞气污浊,让他烦闷了。
裴子濯表情古怪道:“你是……嫌我脏了?”
这都哪跟哪?沈恕无奈道:“不是给你准备的,是给我的。”
“给你?”裴子濯诧异,丹霄不是怕水吗?
“我……我的名声你也知道,单单纵/欲这一条,就犯了修士的大忌。还惹得你也……”沈恕眼神躲闪,垂下首道,“总之,这都是我的错,我已找到能克制的法子,便是每日沐浴于圣水之中,日日涤荡,削减欲/望。”
沈恕瞄了一眼水坑,虽然知道深浅,但心中还是慌了一下,滚了滚喉结道:“现在悔过,可能是有些晚了,但我已在老祖座下发过毒誓,决意要痛改前非,你大可放心。待涤荡之后,我就……就不会对你……对你……”
“对我怎么样呢?”裴子濯打断他,语气有些冷,俯下身用锋利的目光直视沈恕的眼,抬起拇指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浅笑了声道:“丹霄散人可别记错了,我对你做的……不是更过分。”
沈恕的脸“呯!”得一声变红,昨日的唇齿相接还历历在目,他怎会不知道裴子濯在暗示什么。
他朝后动了动,想躲,可又不敢躲。
作为还没过沐浴天池水的“丹霄散人”,怎么会在他求之不得的裴子濯面前躲呢?
“哈哈,只是亲,亲一口而已,那里算得上什么过分。”沈恕打肿脸充胖子道。
“哦?”裴子濯来了兴趣,凑近他问道:“在下实在浅薄,那对于丹霄散人而言,什么才算过分?坦诚相见可算过分?”
沈恕想了想丹霄的人设,咬牙干笑道:“谁生来不是赤/裸,抱朴含真,不算过分。”
裴子濯凑的更近,一张俊脸就快贴到他眼前,“那耳鬓厮磨,云雨之欢可算过分?”
沈恕浑身紧绷,嘴角轻颤,“情动……而已,不算过分。”
裴子濯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朝他挪了过去,掌心恰好地压住了沈恕的衣袖。再一抬眼,眼里竟多了几分似有似无的委屈道:“既然这都不算,那丹霄散人何苦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刻,让自己沾湿了衣物,平白遭罪。”
裴子濯何曾有过这样好脾气的时候,沈恕不傻,从昨日种种便已明白他的心思,若还继续扮做丹霄散人,时间一长定会被发现破绽。
裴子濯乃是神谕所言之人,助他飞升之事何其关键,沈恕已经犯了擅专的错,岂能错上加错。
再看眼下,裴子濯这副暗自发力、扮猪吃虎的模样,简直比身后的水坑还要吓人。
两相对比,沈恕觉得那一滩水,真算不得什么可怖了。
为以绝后患,他必须跳进去洗干净“丹霄”,便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我意已决,不必劝我!”
说罢,匆匆转身,咬紧牙关,闭眼就跳。
裴子濯见他如此不知死活,心下一乱,身体已经攥着他的袖子,随他一起跳了进去。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二人一前一后,就这么砸进坑里。
沈恕这坑挖得不深不浅,若是站直都还未没到胸口。可他一碰上水,就像那耗子见了猫,双脚一软,整个人就不自觉往下坐。
水猛地灌入眼鼻,沈恕被即将窒息的感觉吓得慌乱不已,猛然挣扎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收伸向他的腰间,将他一把拽出水面。只怪这水坑实在挖的狭窄,装下两个大男人太过勉强,刚一冒头出水,就差点扑在那人怀里。
沈恕抹了把脸,惊魂未定的喘了两口气,正要道谢,抬眼就看见裴子濯脸色深沉,隐隐带着怒气问道:“你认真的?”
裴子濯的脸,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可发起怒来还是吓人的,好在沈恕早已经习惯了他的臭脸,他硬着头皮,摸了摸鼻子道:“自然。”
“自然?”裴子濯气急反笑道:“难道是我近日姿色衰退,不符合丹霄散人的口味了?还是丹霄散人日日见我,便对我厌倦,嫌我烦了?”
“丹霄散人莫要心急,”裴子濯将放在沈恕腰间的手骤然拉紧,让二人紧紧的贴着,一股热意从胸膛中源源不断的传给对方,他压低了嗓子,在沈恕耳边道:“我是个好学生,与其大费功夫去另寻他人,不如放心调/教我。”
热气喷在沈恕耳尖,让他浑身一麻,心跳太快,急忙要拉开距离。可裴子濯那双臂像是铁铸的,根本挣脱不开,沈恕急道:“我,我不是哪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裴子濯步步紧逼,“你若真想离我而去,大可一走了之,何苦用这什么破天池水在我面前做戏。”
见自己做的把戏被拆穿,沈恕头脑一片空白,他想不清楚裴子濯是何时看穿了自己。
沈恕心里没有主意,说起话来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不定,简直要把“心里有鬼”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他鼓起一股劲,一把推开裴子濯,手脚并用地朝水坑外爬去,因为紧张,连动作都显得十分笨拙。
待他扑腾着,裹着湿透的衣服刚翻上去,就听见身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好似风箱一般呼啸,快要把肺脏咳出来似的。
沈恕转头一瞧,只见裴子濯脸色苍白,眉头高蹙,眼神发木,他抱紧双臂,浑身上下不自觉地打着寒战。
这……这是寒毒又发作了?
沈恕心头一紧,急忙绕到裴子濯身后,将人从水里捞了出来,未敢有半刻怀疑停留,带着人直奔小楼而去。
一进门沈恕好似个急/色/鬼,先用意念调起红莲真火,而后一手解开自己的腰带,一手扯开裴子濯的衣襟,将二人湿漉漉的衣服踩到地上,就要将人往床上带。
一切发生的太快,沈恕来不及去想,为何许久不发作的寒毒,在没有任何诱因的情况下,今日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直到他近乎赤/裸地将裴子濯怀抱在怀里,不断念叨着“静心、别怕……”,而怀中人竟并不颤抖着发冷……
沈恕垂眸便对上裴子濯那双奸计得逞,含笑发亮的眼,心中登时警铃大作,暗道不妙。
裴子濯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来便压住沈恕,双手双脚即刻钳住他的四肢,不留给他半分躲藏的空间,仿佛将人钉在床上一般。
上次是他经验不足,放了丹霄散人逃去,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跑了这个缩头乌龟。
怪只怪这人太过可恨,本就是他先来撩拨了人,待人心动竟要抽身而退,实在是可恶至极。
见丹霄决心跳入天池水里,他便清楚那人八成真不想再与他纠缠,可他不愿死得不明不白,便装作旧疾未愈。
本是想借此多留下那人几日,可没成想那人这般在乎自己,如此怎能叫他放手?
裴子濯便居高临下,双眼紧盯着丹霄,质问道:“丹霄散人不是早已被天池涤荡,既然心中不存欲,为何还会帮我?”
这一姿势实在不好受,沈恕挪了挪身子,根本逃不开这铜墙铁壁,便扭过脸去,磕巴道:“我我怕……”
“怕什么?怕我死了?”裴子濯垂下眼眸,见身/下的沈恕看得一览无余,那人许是因为羞惭,而变得全身粉红,耳朵、面颊、脖颈……就连两颗茱萸都好似其主人一般颤颤巍巍。
裴子濯不敢往下再看,他滚了滚喉咙,哑着嗓子继续道:“我既然与你无缘无故,我死活与否,与你何干?”
在裴子濯步步紧逼之下,沈恕已经退无可退,可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裴子濯能平安无忧,度过此劫。
或许待任务结束之后,二人天界相遇,也可举盏对饮,笑谈过往。
可不知为什么,沈恕心中隐隐发酸,他没有回应裴子濯的疑问,而是抬眼看向他,抿了抿唇道:“我害怕那些仙家有朝一日反扑过来,你我无力自保。倘若你能早日恢复,将来得道飞升,便能带我远离这些世俗纷扰,找一个洞天福地,我们一起过一个逍遥日子。”
裴子濯怔住了。
他这一生不羁,恩仇怨怼无数,从不曾想过现在,又怎敢奢求未来?
而那人一句殷殷期望,好似在他枯萎冷漠的心中燃了一把火。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作者有话说:周更一万先,大家监督我(跪下捂脸哭)
第60章 枕边人是我,你不满意?
昨夜大雪, 遍地银花。
窗外乌云遮日,仍有细雪飘落,如纷纷飞花, 偶有零星微光穿透窗沿, 映得沿上冰锥雾蒙蒙的。如此天气, 光是瞧着就让人身心发倦。
小楼内, 唯有一盏豆大的烛火燃烧,熠熠生辉,似要打破这慵懒的气氛,只可惜蜉蝣撼树,终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或是说, 对裴子濯不起作用。
他手臂里怀抱着温热, 双腿纠缠交错不分你我, 贪恋着这醉人的温度,细嗅着雪莲花香, 一副甘愿溺毙于温柔乡的模样,迟迟不愿睁眼。
活了这些年, 自己何曾有过这般向往安稳的时候, 这能怪谁呢?
裴子濯琢磨了一圈, 笃定道, 还是得怪丹霄。若不是丹霄羞惭难当, 怎不愿再多说些二人之间的未来?省得自己还没听他讲够,这天就已经亮了大半。
多亏天公作美, 天上阴云霾霾,使得屋内恹恹困顿,才让说了半夜话而精疲力竭的丹霄睡得沉沉。
裴子濯这厮贪得无厌,他听了一晚上的高谈阔论, 仍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待二人成仙后,寿元无尽,此生怎能只囿于蓬莱那一亩三分地。
他想一定要带丹霄在最冷的时候去趟燕北,看看他所生活过的地方,哪里有鹅毛大雪,烈烈北风,银装素裹。
然后要好好磨一磨丹霄,也让丹霄带自己重回他的故地。
裴子濯轻轻睁开眼,垂眸瞧着丹霄的睡颜,无数次暗自感叹,那人怎生的这样好看,白皙干净,清丽无瑕,平日里说话的声音也是软的,他猜这幅模样的人多半是来自山清水秀的江南。
待他们走过这一南一北,九洲大地还有万千风采,美景风光数不胜数。
无论高山湖海,严寒酷暑,还是密林瀑布,戈壁沙漠,反正时间漫漫,不用急不用缓,定要将这些看腻了、见惯了……
而后再告诉他,看这湖光山色,不及你半分绝色。
真酸啊,裴子濯耳朵发烫,心中骂着自己,可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一时间收不回来。
他在这想入非非,怀中人却不愿沉醉,揉着惺忪睡眼醒了过来。
沈恕摇摇晃晃地起身,意识还没回笼,下意识地拍了拍裴子濯,哄着道:“起了。”
裴子濯道:“好。”
沈恕迷迷糊糊地从玲珑袋里挑出两颗仙丹,直接送到裴子濯嘴边,哄着道:“吃药。”
裴子濯道:“好。”
那人就着他的手吃完,便与他十指交扣,紧紧地拉在一起。
沈恕嘴里的打着的半个哈欠被瞬间吞回肚子里,瞪着眼扭头去看。
裴子濯歪头笑道:“枕边人是我,丹霄散人为何如此惊讶?”
沈恕眼珠一转,想起了昨夜自己费尽辛苦,为裴子濯画了一张大饼,现在看样子成效颇丰。
“没,没有……就是有点,不太习惯,哈哈。”沈恕干笑了两声,心道好不容易哄得裴子濯有意飞升,自己需得趁热打铁,便忙道:“子濯,我曾有一个剑修好友,偶然从他那里习得过几句修炼心法。我也练过一阵,虽说对丹修用处不大,但对养神固精是有妙用。你要不要也……”
“那位剑修好友,可是四方阁沈恕?”裴子濯突然问道。
“啊……”好久都没被人当面点名,沈恕吞了吞口水,想着承认下来,可又怕裴子濯因此发作,毕竟这人是有过前科的。
见他犹豫不决,裴子濯便了然道:“果然是他。”
沈恕急忙辩解道:“那,那个,我和他只是聊得来的朋友,这心法也是我用丹药换的,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裴子濯挑眉道:“丹霄散人怎么这般激动,我又没说什么。”
好一副心胸宽广,宽宏大度的模样。沈恕心中暗骂他装模作样,脸上只得挤出笑容应对。
裴子濯继续道:“沈恕已是大乘期修为,修界无人能及,他所练的心法也是四方阁密辛,自然是顶好的。虽说我还未曾见过他,但若今后有幸拜会,定要请教一二。”
“哈哈哈,自然自然。”沈恕双眼微眯,想到一路来的辛酸,暗下决心,等完成任务顺利飞升之后,自己定要好好揍他一顿。
收起打趣,二人盘膝相对而坐,沈恕抬手轻点裴子濯眉心,将一丝仙力灌入,游走其全身,停在了断裂的灵脉处。
四方阁的心法分为三大类,修身、修心及修神。
修心的心法已在癸水殿外的温泉池内传给裴子濯,如今他筋脉寸断,沈恕不敢拔苗助长,只得先从修身心法练习。
有一说一,当裴子濯不犯病的时候,简直就是千古难得一觅的好学生。
沈恕只是讲心法浅念一遍,裴子濯便能跟随心法调动灵力,聚三清化气,心随念动,修复灵脉。
三个大周天后,裴子濯额间布满一层细汗,里衣也被汗水浸湿。
灵脉接续的滋味苦不堪言,哪怕辅以强劲的心法加持,也难抵一二。
裴子濯咬碎银牙,挺过第一境界,筋骨着实通透不少,灵脉处隐隐有复苏之意,这算是开了个好头。
见他安然度过第一境界,沈恕才敢松一口气,险些将手里攥着擦汗的帕子捏碎。
他自认修习之旅为一片坦途,几乎没遇到什么瓶颈,虽然在飞升时遇到些麻烦,可也从未经历过如裴子濯一般的仙骨、灵脉都被重创,这种毁灭式的打击。
修士修习之苦,众人皆知,可鲜少有人能如裴子濯一般在一切都推倒重来之后,仍能重拾信心,百折不挠的。
他忙给裴子濯喂了颗恢复精力的仙丹,叮嘱道:“万事不可一蹴而就,今日就先歇歇吧。”
“心疼我了?”裴子濯挑着眉眼笑道。
见他还有余力打趣,沈恕倒也放心了,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丹霄仙师,看我如此辛苦的份上……香我一口怎么样?”裴子濯勾起嘴角,向他所在之处,探出身子问道。
沈恕:“……”
真是得寸进尺!
沈恕微微后撤,脸上染起红晕,好歹自己也修炼千年,岂能叫裴子濯拿捏了去。
既然叫自己仙师,他便豁出老脸,摆出一副严师的派头,一手搭在他肩头,将他按回去故意道:“练了半日也才摸到第一境界的门槛,就这种进度也敢要奖励?”
“……看来我还是不够努力呀。”裴子濯想了想道:“每日修炼如此枯燥,若是有什么盼头,岂不是更有动力?”
裴子濯起身装乖作态地锤了锤沈恕的肩膀,蹙眉幽怨道:“是我说错话了,我本就无依无靠,多亏丹霄散人相助,才让我能得此宝地修习,岂敢奢求太多。”
他轻轻吹着沈恕的耳朵,细声道:“但若丹霄散人愿意施舍一二,在下必定铭感于心,言听计从。”
沈恕:“……”
言听计从,这四个字实在是太具诱惑力了,沈恕沉默了片刻,豁出去一般,“若你能在五日之内将灵脉恢复,我且许你得偿所愿。”
不就是画饼吗,谁不会呢。
裴子濯道:“好!一言既出,你可莫要反悔了。”
就算是特优之人,恢复灵脉都需要个一年半载,沈恕自然不怕,拍着胸脯许诺,“我从不食言。”
或许是这场的赌注实在太过有吸引力,裴子濯这两日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入定修炼,仙丹灵药一颗不落地吃进肚子,而且半夜里也不在榻上缠着沈恕贴贴抱抱。
见他如此沉浸修习,倒是把沈恕吓了一跳,没多久便要悄悄度过去一点仙气,查看一下他的修习进度,生怕他行差踏错,走火入魔了。
担心竟然是多余的,人家实打实地认真着呢。
这番勤学苦练的练头,沈恕吃了一惊,虽然觉得一切朝这期望发展,但他时不时地有点害怕裴子濯真的能在五日之内就接好灵脉。
不可能的。沈恕安慰自己道,四方阁的心法虽有大助益,但苦在高深,除非参透第三境界,才有幸日行千里,可就连他也是修习十余年才触及到第三境界。
像裴子濯这样的门外汉,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参透心法,哪怕他天资卓绝。
嗯,不可能的。
沈恕沉默了一会,还是送出一道仙气,悄悄随着裴子濯自身的气运流动,行至滞涩所在,竟发现此处已生出几缕神丝,虽然纤细如发,但灵力非常。
如此惊人的进步,叫沈恕既喜又忧,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阻挠一下裴子濯,神思扑在此处,全然没发现外面的变化。
武陵从天界飘飘落下,蹑手蹑脚地走到小楼附近,猫着腰从半开的窗沿里瞄着。
他这次下凡可谓是风尘仆仆,若是往常武陵身上的仙锦每日必换,甚至有时一日安排了不同的事务,便要更换个三四次。
可是这回他也没兴致穿衣打扮了,锦缎衣袂处都染上了一层薄灰,一改往日那精致奢靡之风,显得干练多了,也靠谱多了。
早先时候,沈恕已向他知会在乐柏山设了道能拦住道修的阵法,对于出身“普陀山”的他,自然是不能到场。
他怕穿帮,没敢吱声,好在看到裴子濯已经入定,便从窗沿处对着沈恕送出不少飞羽。
一片片彩色羽毛“霹雳扑隆”地打在沈恕袖子上,宛如隔靴搔痒,他愣是一点反应没有。
武陵:“……”
若不是有急事相告,武陵也不会如此焦急,他只好拾起一颗灵石,瞄着裴子濯的睡穴,“嗖!”地一声打了出去。
一道气力破窗而来,沈恕眼皮一抬,当即抬手接住那块灵石,视线如飞刀一般穿出窗沿……就看见武陵拍手笑得咧嘴,一副“就该这样”的表情。
沈恕:“……”——
作者有话说:微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