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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胖橘爱吃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溯源(二)


    樊楼之下, 阴云密布,君邪的脸色好似笼罩上一层阴云,幽暗又可怖, 双目沉沉, 了生气的看向沈恕。


    沈恕被这一幕吓得大惊, 谁能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位已经故去千年的魔尊。


    甫一慌乱, 沈恕连连后撤了两步,可那魔尊仍持着这个姿势不同。他错开眼,看那远处柳枝已被吹得东倒西歪,此刻正应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可眼下却平稳无风, 安然得很。


    沈恕松了口气, 原来这只是一处浮光掠影, 见樊楼仍是煞气罩顶,暗无天日, 与今日的四时景美天差地别,不知此刻是多少年前的光景。


    “哒、哒、哒……”几声仓促不安的脚步声, 从远处缓缓传来。


    沈恕转过身, 只见一个半大孩童从廊道里快速跑来, 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晕。他跑到了君邪身前, 眼里闪着些愉快的光亮, 规规矩矩地行礼道:“父亲,您叫我?”


    那孩子长得好看, 一双眼睛大而圆亮,小脸圆润白净,好不可爱。


    可这孩子唤君邪父亲,难道他就是君北宸?一想到这, 沈恕刚提上去的嘴角就拉了下来。


    面对这么可爱的小孩子,君邪好像一个铁石心肠的坏人,脸上的阴沉丝毫没有缓和片刻,他语气生硬的问道:“你方才在斗兽场做了什么?”


    “父亲,我训的青鸟斗赢了三长老的!”君北宸笑得灿烂,那语气听着骄傲又讨好,想借此换来一句夸赞。


    可君邪却如一块坚硬的石头,没有一丝柔软的质问道:“你不知道斗兽场的规矩吗?战败的灵兽都要诛除,你今日为何要护下所有灵兽?”


    年幼的君北宸并不知道自己五行的举动会惹来父亲如此震怒,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双手手指攥在一起,怯生生的回答道:“儿臣只是觉得他们可怜,而且驯养一头灵兽极大的耗费不周山的力量,他们只是输了一场比赛而已,为何要赶尽杀绝呢?”


    君邪慢慢直起了身子,居高临下的眤着他,冷冷道:“你是在教训我吗?”


    君北宸忙顿首道:“不……儿臣不敢,这只是儿臣的私见罢了。”


    “你配吗?”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猛然袭来,毫不留情地将君北宸打出三丈开外,“砰!”地一声,砸在红柱之上。


    君北宸堪堪落地,嘴角含着鲜血,他捂住胸口,艰难的抬起头看向君邪所在之处。


    “在不周山,只有强者才配制定规则,弱者不值得被同情。你若想改变规则,就先要变强,不要像那些青鸟一样,本以为得到了庇佑,最后却还是逃不过被诛杀的命运,真是可悲。”


    君北宸的目光慢慢便暗,深色的眸子中聚上一层阴云,他滚着滚喉咙,咽下口中的鲜血,抬起手恭敬地作揖道:“儿臣,遵命。”


    手腕处袖口微落,好似露出一抹朱红色的印记,未等沈恕细看,画面诡异的停了下来。


    霎时,眼前全部景象定格,樊楼之中莫名生起一场烈火。火势汹涌燎原,未过片刻,便将这楼、这景、这魔尊如烧起一层书卷一般,撕扯殆尽,只余下一道耀眼的白光。


    这光芒太过强烈,还蕴藏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量,沈恕不免抬起手,挡住眼睛。


    怀中那颗随他一起看完全程的人参精终于敢喘了口气,他胆怯道:“我的天,为何我们能看到君北宸的记忆?不会出去之后就被灭口了吧。”


    “许是因为这结界是君北宸用自己的魂力所筑,阵法已运行千年,其中的记忆碎片也有脱离轨道的时刻。可能恰好让我们遇到了吧。”


    人参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下一刻,眼前的白光骤然消退,慢慢浮上了一层青绿,青绿之中还带着几抹彩云。旋即,远处山峰层峦叠嶂,江水泱泱,一览众山小。


    那人参精惊呼道:“这难道还是君北宸的记忆!?”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含笑道:“每次都让你等我,倒显得我如此不守时。”


    一人御剑而来,身姿挺拔,淡蓝色的袍子迎着微风浮动,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一面说着话,一面也停在了山颠处。


    这人是谁?沈恕未等纳闷,人参精便一惊一乍道:“他长得怎么那么像结界里的修士?”


    “像?”


    “不只是像,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清新些,一个太过颓废了,难不成这是他以前的模样?”


    来人是位道修,气度非凡,修为化神之上。早在数千年前,天地灵气稀薄得很,能有这样修为的人沈恕只想到一位。


    他微蹙起眉头,随着那人的视线看去,山颠处早有一黑衣人立在亭前,缓缓转身笑道:“长青说笑了,敖峰本就在不周山附近,理应由我在此恭候。”


    修界字长青的人不多,而渡劫期剑修第一人,便姓周,名苍,字长青。


    周苍浅笑一声,迈着懒散的脚步悠然而至,对眼前这万山美景,浩渺烟波,视而不见,直奔亭中摆着的那一坛还带着泥封的酒坛而去。


    见他敲开坛口,闻着酒香长叹一声,沈恕的酒瘾都被他勾了起来。


    待一口美酒下肚,周苍这才心满意足地半躺在长椅上,举杯敬向那黑衣人,“西南之乱,多亏有星河兄施以援手救下了万千流民。周某身为道修,救人畏手畏脚,实在自愧不如。但又幸得此友,先自罚一杯。”


    “长青此言差矣,我虽身为魔族,但也是这天地万物中的一粟。许是众人心中对魔族的印象太过刻板,认为其必定是有利可图才故意为之,殊不知魔族之中大有善者。”


    周苍颔首道:“就如道修之中,也有极恶之人,是我狭隘了。星河兄的魄力非凡,若是能有幸修道,仙途必定无量。”


    “星河”垂首笑道:“我天生便带着魔元,想必不能有此幸运所在。不过好在,人生漫长,行行重行行,我便随遇而安,也不失为万幸。”


    周苍大笑一声,慨叹道:“得遇一知己,也是周某人生大幸!”


    酒过三巡,周苍手里捻着一粒青果,话锋一转,“听闻你已将誉王与其座下几千恶人压入不周山地牢,誉王暴虐无道,死不足惜。不过其一众从者,也有不少被胁迫裹挟之人,他们你打算如何处理?”


    “星河”放下酒杯,抬目远眺山川,淡淡道:“相比于暴虐而言,誉王更是愚蠢。他既然早就知晓此事阴毒,竟不想着请人超度这些怨魂,反倒要将其镇压。但人活一世,见不到世间庞大,眼界狭隘也有情可原。恨只恨那些明知可恶,却仍装聋作哑的修士。”


    周苍也放下酒杯,直言道:“今日我来此,的确是与你喝酒谈天,同样也是来替仙门百家这些孽徒求个人情。当然我深知他们德行缺失,不配为人,若是我擒住了他们,也定会废了他们的修为才肯罢休。只是……”


    他转过脸去看向“星河”,正色道:“剑魔出征西南救万民之事做得太好,我知道你不会在意流言蜚语,但若能借此换来修界与魔族关系的缓和,也不无可能。”


    “星河”垂首笑道:“长青是在替我着想,若我能将这些修士交出去,往后便是那修界理亏我不周山,是想讨来什么好处也会容易很多。只不过这样做,实在是不公平。”


    他抬手在掌心当中化出一枚枯枝,在其根源处兹以煞气催生,也长出了幼嫩的新叶,他将新叶举到周仓面前,“长青你看,煞气也能复苏万物,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东西生来就是低贱。是人心中的偏见,才将万事万物划分为三六九等。人、仙、魔亦是如此。若这誉王当时请来的不是道修,而是魔族,想必今日便不是你一人前来,而是成千上万的仁义修士来不周山,要向我讨个说法吧。”


    他说的太有道理,让周苍语塞了片刻,他接过那焕然新生的新叶,登时自嘲一笑,“星河所言极是,看来我也不能免俗,越不过这心中的成见,是我冒犯了。”


    “星河”笑道:“我与父亲天性各异,他信奉强者为尊,不免引出连年战火,生灵涂炭。我只信万物平等,魔族总有一天也会出现在光明之中。”


    眼前的画面又一次定格在此,当白光再次袭来,沈恕心中不胜震撼。他早就听出,哪位名叫星河的黑衣人,便是最终催动大乱,饶得人间变作炼狱的魔头君北宸。


    可他既然有如此警醒之意,为何还要发动魔族一举入侵神州?


    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会让他一改往日的圣明之道?


    “想不到君北宸原先竟有这般高风亮节,他不会是在演戏骗周苍吧?”人参精也颇为不解道。


    “当年君北宸请你们一族做守阵灵时,也是这般谦和吗?”


    那人参精修为只有百年,他只能回忆着大事记中所写,摇头道:“简直是天差地别,前辈们险些被他灭族,这才硬着头皮承下了守阵之事。他这人真是两面三刀,表里不一,呸!”


    “轰隆!!!轰隆!!!”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瞬间打断了人参精的怨言,那声音沸天震地,仿佛就贴在耳边,猛然炸开一样。


    顷刻间,白光被黑夜吞噬,墨黑色的空中猝然响起惊雷,几十道带着紫光的闪电猛然劈下,道道雷电都掺着仙界秘法,残酷凶狠,刻薄无情。


    这便是渡劫天雷,沈恕百余年前便亲身经历过一次,至今仍心有余悸。当他看到头顶上方一道天雷砸下,虽说是幻境所在,但他也下意识地闪身避开。


    而在这滚滚天雷之中,一人脸色苍白,双目赤红,手持青光长剑,迎难而上。将这如细雨一般密集的天雷,挥之而去,脚步快速干脆,但仍能看出此人已经劳神良久,疲态尽现。


    那人的手腕在迎风摇晃的黑袍显露,让沈恕终于看清那手腕处的朱红,竟是一朵彼岸花开的模样。


    而后一道紫光伴着闪电而下,那人的面孔清晰的暴露在沈恕眼中,这位引来天雷降世的人,竟是剑魔君北宸!


    这是沈恕修道以来闻所未闻之事,魔族竟然也能引天雷飞升?


    可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了此事并非如此简单。这雷不知劈了多久,不周山顶已是一片焦褐,山野凋零。


    在厚重的云层之中,随着电光四射,无意闪出几抹仙人的云锦布角,原来这雷云是有人在其后操控。


    虽说君北宸有幸引来天雷,但魔欲成仙,难如登天,


    如此雷劫可谓惊世骇俗,稍有不慎,君北宸定会被这天雷所噬。这雷劈头盖脸没有一刻停歇,而君北宸也聚起剑气,使出全力与之抗衡。


    一时间,仿佛陷入僵局,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沈恕明白,不周山凝聚的煞气早就被天雷净化,若此局不出转机,君北宸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之间,一抹淡蓝色的身影从黑夜之中破空而出。持着一柄长剑钻入云层,将那天雷拦截在自己的剑上,聚出一大团电光,凝在头顶,一脚将其踢出云层。


    周苍的声音一入既往的懒散,他高声道:“没有这么欺负人的,若是不想让他成仙,何须降此天雷!”


    “咔嚓!”一道雷迎着他砸下,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周苍一脸晦气,越挫越勇,他故伎重施,再度拦下若干雷电,暂替君北宸解了这燃眉之急。


    君北宸当即祭出法器,将万顷剑光聚成一团,迎着雷云勃然奋起,誓要亲自开辟出一条登天之路来。


    可又怎能如他所愿,刹那间,细密的电光变本加厉的凌空劈下,全部都兜头罩在君北宸身前,将他的剑光一次又一次的打断。


    就连凛冽的风雨中都带着闪电,在他脸上划出层层刀口,无声的瓦解他的力量。


    雷云无尽,周苍力有不逮,几次都不幸中招,半面身子都被劈成了焦褐色。


    他心中一凉,终于切身明白了君北宸所言的不公。若这世间连天神都存有偏见,不能公允,那他为何还要修道?


    周苍怒喝道:“今日我就算是身死魂灭,也要向天讨个说法!”


    君北宸猛然抬头,便见周苍手持沧海乾坤剑,迎头拦在他身前,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不!长青快走!快走!”


    滚滚天雷并未因眼前之人是道修而收手,雷劫落下,将周苍一身仙骨震得碎裂,一代天骄,命丧黄泉。


    雷云息止,长风孤寂,天地逆旅,万古同悲。


    一抹神魂如流萤般划破尘烟,飘到空中,被君北宸牢牢攥进掌心。怒意如滔天巨浪讲他瞬间淹没,君北宸双目血红,心中无尽的恶意翻滚,吞噬他进村的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


    几乎被天雷蚕食干净的煞气无端复生,如浓云一般缠绕在君北宸身上,好似邪魔附身,晦冥非凡。


    “可笑,可悲,原来这世间最大的不公竟是天道!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今日若我不死,他日我必将万倍奉还于你们!”


    君北宸划破半掌,以血脉神魂为祭,山谷登时震颤,万千白骨怨魂从地底挣扎而出,沿着剑光所指,飞速爬行,直奔天界而去。


    哀风再次呼啸,卷着浓郁的愤怒与哀怨,沈恕明明身处记忆碎片,此时竟也感觉浑身阴冷发凉。


    这竟是天道?冷漠无情,狠辣残酷,颠倒众生,不分青白?


    心中一乱,便再也停不下来,黑色的种子仿佛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滋生着失望与悲哀,如藤蔓一般蔓延开来。


    眼前的画面早已定格,可熟悉的白光并未出现,画面中央一滴墨迹无端放大,蚕食所有景物变作一片黑暗。


    结界之中,悄然探出一双双漆黑的手,缠在他的脚上,搭在他的腰侧,拽住他的肩膀,将已经木然的沈恕死死钳制,一点一点地将其拉入黑暗之中。


    人参精率先发觉不妙,他从袖口当中钻了出来,沿着衣领爬到沈恕肩膀,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快醒醒!你入魔怔了!”


    可沈恕的五感好似被人封锁一般,任凭人参精怎样叫喊,都双眼茫然,无知无觉,放任沉沦。


    黑暗好似一张贪婪的深渊巨口,眼看就要吞下眼前这份唾手可得的美味佳肴……


    突然,一道剑光凌空乍现,如划破绸缎一般撕裂了眼前这黑暗。


    那些黑手顷刻消散,被禁锢在其中的身体徒然一空,软塌塌的从这虚空之中飘然坠落。


    裴子濯登时飞身而上,长臂一揽将沈恕牢牢接在怀里。


    怀中之人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如提线木偶一般任人摆弄,显然没能从魔怔中脱身。s


    裴子濯脸色铁青的召出剑魂,将在里面躺尸的周苍强行喊了出来,双目似电般责问道:“你不是说地阵并无阴邪之物?为何他还中了魔怔!”


    周苍为助裴子濯,已然耗干了大半力气,正想好好睡上一觉,刚合上眼就被拉起来,强打起精神先在心里把裴子濯全家都问候了一遍,再睁眼道:“确实是无阴邪之物,他如今完好无损,只是神念被煞气入侵了而已。别告诉我你收了剑魂之后,便认不出什么是煞气了?”


    关心则乱,裴子濯再次将视线落在沈恕身上,果然在他眉心处看到一股阴云缠绕。


    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沈恕额心中央,“刺啦”一声如有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一般。


    徘徊在沈恕身边的阴云骤然消散,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终于恢复了神采,眼睫微动,视线逐渐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那人的模样。


    “子濯……子濯!”沈恕蓦地起身,攥紧了裴子濯的衣襟,脸上洋溢着欣喜之色。


    见眼前人安然无恙,裴子濯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却开始摆起谱,装起相来。


    他放下怀中的丹霄,故意掸了掸衣袖,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故意说着戳人心肺的话,“丹霄散人可真是深藏不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丹修可以操纵剑魂,好生厉害。”


    周苍缩回寒栖剑魂里看戏,骂他道:就这点出息。


    沈恕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原来是这里让裴子濯看出了破绽,眼下岂不是要暴露身份!


    他埋怨自己神经大条,竟没露出这么大的马脚,事发突然没有事先准备腹稿,此时头脑一昏,竟然不知该编出什么作答,值得小声嗫嚅道:“不……不是。”


    裴子濯转过身来,看出了丹霄此时的局促与小心。自己是否咄咄逼人太甚,才让他在自己面前竟然如此不安。


    裴子濯没想到自己也并不好受,心里仿佛被人拧了结,无端酸痛起来。


    他纠结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过去,眼睛一错不错地看向沈恕,心中藏着一丝期待,却又波澜不惊地问道:“身为丹修,危急时刻就算可用剑魂抵挡,但也不似剑修般得心应手。不如我把这柄寒栖剑送你,你可愿将这白鹿宝华剑魂舍下?”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周苍,脸上看戏的模样瞬间严肃,他险些就要冲出去亲手拦住裴子濯,这浑小子说什么呢!?


    沈恕愣了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裴子濯并没有看穿他的身份,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看裴子濯此时体态轻盈,不似相遇时那般,便明白这是寒栖剑之功。他不明白寒栖剑对他如此有用,为何裴子濯还要将剑送给自己,便下意识地推脱道:“这剑魂是故人相赠,擅自丢弃,恐有……”


    话还没说完,裴子濯便出言打断道:“寒栖剑属阴,与你灵根的属性相去甚远,的确不适合你用,是我冒犯。”


    裴子濯果断地转过身去,背影一如往常般挺拔,但不知为何竟有些萧瑟落寞,他不发一言快步走出此地,仿佛脚步越快,就不会有人发现他在故作镇定。


    此刻的他好似又回到了很久之前,孑然一人之时,孤独仍是常态,他与之前并无不同。


    第42章 飞蛾投火


    不周山, 噬魂洞内。


    洞内幽深阴寒,四周无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焦褐色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拧断了脖子的鸟妖, 个个青筋暴起, 目瞪如牛, 死状凄惨。


    源源不断的魂气从这些鸟妖的尸身中抽离, 凝聚成紫灰色的雾气,将虚弱不堪的祖巫托起升空,悄无声息的以魂续魂。


    这惨剧的始作俑者非但没有夺路而逃,反而闭目端坐在正堂之上,眉目舒展, 悠然自得。


    可这割裂般的一幕突然被打破了, 荧惑猛然睁眼, 翻开衣袖,一道剑形封印冷光乍起, 左手手臂莫名传来刺骨巨痛,如濒死般挣扎了片刻, 在他注视下瞬间消散, 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


    荧惑拧眉而立, 怒气冲霄, 双眼几乎要翻出烈火岩浆, 是谁毁了他的封印!放了剑魂!


    他正要起身发作,可“砰!”地一声, 地面上毫无预兆卷起一阵阴风,裹挟着浓烈的异香,游蛇般盘聚在荧惑脚下,拦住他的行动。


    随即一个阴柔的声音在轻轻响起, 吐出湿冷又黏腻的气息,“大人,这几个妖都是我费劲心机挑选的,您可满意?”


    说罢,那阴风便缠在荧惑身上化出了形,那是一个白皙瘦削的少年模样,他一手搭在荧惑肩上,一手抚过荧惑身上的甲胄,媚眼如丝道:“您离开的这些天,我日思夜想,终日不得好眠,生怕您以后再也不来我这了。您快摸摸看,我这颗心痛得紧……”


    那少年拉过荧惑的手,就要贴上他的胸膛,荧惑抽回手,终于压住情绪开口道:“从今日起,你便不必躲藏在这阴暗之地了。”


    苍乐眼中闪着精光,“那我可以去杀了武陵吗?”


    荧惑眼眸微垂,冷冷地瞥向苍乐道:“我要你去剑冢办件事。事成,武陵我给杀,若不成……”


    若不成,地上那些鸟妖便是他的结局。


    苍乐惨白的脸上,乍然绽开浓烈的笑意,好似能将嘴角扯到耳根,兴奋之色勃然而出,他本来就该是个死人了,死之前还能将仇人一并落下,岂不是天大的美事。


    “好!苍乐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


    尘封数千年的结界终于在顷刻间消散,洞内厚宽厚顽固的坚冰已化作湿寒的水流,如有灵般逃离开这沉重的桎梏。


    漠北上空,常年盘桓于此的万古阴寒也随之而去。雪消两尺,冰薄三分,就算是凛冽的初冬也不免沾上几分生动的气色。


    人参精连跑带跳地爬出洞口,纵身一跃便轻巧地躺倒在地面上,尽管隔着寒冷而深厚的雪地,也能感受到整条山脉的灵力正在逐渐复苏。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太好了!”他大叫着在雪地里撒泼打滚,猛地吸了好几口空气,激动欢乐之意难以言喻。


    或许真是因为灵力影响,短短几刻,人参精的身形便似增长了一般,瞧着好像大了一圈。


    人有悲欢,月有圆缺,自古花开花败,总是各不相同。与这人参精相隔不到三尺的地方,有一人脸色堪比岁暮天寒,周身散着的怒意化作冷漠,简直能滴水成冰,如罗刹再世。


    裴子濯半仰着头,眼神漠然又疏离,满脸写着“不要惹我”这几个大字。他脚底生风,大步流星地从这人参精身边跨过,连余光都不愿施舍,险些就踩住那参精。


    人参精忙翻了个跟头躲开这尊大神,一双芝麻大的眼珠子里全是敢怒不敢言。谁让人家施以援手救了参精一族,哪怕这人脸再臭,人参精也要在情面上找裴子濯道个谢。


    可一错神的功夫,那人如缕飓风一般瞬间飘走,远去了十几丈远。


    人参精垂首看了眼这几条小短腿儿,觉得还是不要太过于为难自己,便转身扑向了刚跑出来的沈恕,紧紧地扒着他的衣角,努力放大自己的存在道:“仙家今日大恩,参精一族铭感于心,他日必将涌泉相报。”


    沈恕心中急切,想追上裴子濯解释清楚,可那人双腿好似长了翅膀,他连追带赶跑到洞口还未捉住那人,就被这人参精拦下了去路。


    他叹了口气,瞧这位小家伙扒人裤脚的模样熟练又可怜,便不忍扯下他。


    罢了,反正他也没想好追上裴子濯后该怎么解释,便索性先停下脚步,琢磨对策。


    他俯身将参精提回掌心正色道:“这阵法是君北宸留下的祸事,理应由修士解决,各安其所而已,你无须挂怀。”


    人参精见他眉心不展,一双精明的芝麻眼在沈恕和裴子濯之间流转了几个来回,见裴子濯走得足够远了,才悄悄爬上沈恕的肩头,扒着他的耳朵道:“你是下凡来的神仙不是?”


    沈恕神色一凛,他明明早就将自身灵脉关闭,按理来说不应露出破绽,这人参精是怎么看出来的?


    好在那参精话碎,没等沈恕慌张完就继续道:“山中灵气复苏,我们参精识人读气的本事便也恢复了不少,虽然我没见过真神仙,可你身上的气与普通修士很不相同,若你不是就权当我多嘴。可前面那个人你要当心些,他身上的气古怪得很。我险些以为他是魔修,而现在……他身上的气息却起伏不定,如悬在崖,岌岌可危。我虽不明白为何如此,但此刻他的确危险极了,你快找机会离他远些。”


    人参精这话说得极其袒/露,字字句句无不在劝沈恕尽早脱身。只可惜二人立场不同,人参精的苦口婆反而让沈恕更加焦急。


    皑皑白雪之中裴子濯的脚印轻率又模糊,未等沈恕胎眸,就已被寒风卷起的雪雾抹平。


    深墨色的衣袂沉沉浮浮,裴子濯的背影在细雪的映照下明暗交错,一股无形的暗影在他身侧盘桓往复,久久不散。


    沈恕收回了远望的视线,暗叹自己道行太浅,总归是猜不猜他为何喜怒无常。他抬手点了点人参精的额头,对其轻声言谢道:“多谢,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仙人唤我小白便可,日后有事随时唤我。”


    *


    薄暮冥冥,愁云惨淡,一方圆日西下,一轮残月初升。癸水殿内,星火点点,昨日拾来的干柴今仍可燃,可今日的心境却早已不同。


    裴子濯盘膝坐在火堆前,琥珀色的眼眸中分明是映出了火光闪闪,可瞧着却仍是空洞无物,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吱呦”一声开了,殿内寂静如斯,唯有柴火噼啪作响,瞧着何其安宁,却又像是狂风骤雨前的虚幻。


    沈恕抿了抿唇,悄声走到裴子濯身边,可又不敢离得太近。他看出裴子濯这冷皮冷脸的模样是生了气,多半还是生了与他有关的气,可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他就是想不通哪里惹火了裴子濯。


    裴子濯是在意这白鹿宝华剑魂吗?难道自己在飞升前曾与他在不经意间交过恶吗?


    可“沈恕”这个名字出现二人之间的机会实在太少,少到他根本无从推算这恩怨是从何而来的?


    正当他一筹莫展,对面的大佛终于开口了,“丹霄散人站着不累吗?还是说视早已我为豺狼虎豹,准备望风而逃了?”


    这话冷冰冰的,听着像是要划清界限,从此泾渭分明。


    沈恕一惊,大呼没有,他当即盘膝坐地,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刚刚不敢站得太近,此时坐下才发现与裴子濯隔开了三尺长,真像是要分清什么一样,离得颇远。


    他小心打量裴子濯,却见那人仍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好似方才张嘴说话的不是他一样。


    沈恕难得蹙眉,这气氛太僵硬,他不愿受这莫名的烦躁,便挪着双腿,朝向裴子濯所在蹭去。


    既然想打破僵局,他就打算没蹑手蹑脚,翻身故意压折了不少干草,叮呤咣啷地,声音大得压住了柴火响。


    裴子濯耳朵一动,浅色的瞳孔中明暗交错,终于将视线从火堆里拔了出来,没看沈恕,而是淡淡地扫向一旁,“为何坐得与我这么近?”


    “来烤烤火,我此生还是第一次来到漠北,没想到这里刚到阳月就下了雪,真是神奇。不知燕北与这离得远吗?此时可也是这般冷?”


    话音未落,他就已经蹭到了裴子濯的身旁,双膝立起,抱膝而坐,侧头面向裴子濯,毫不避讳地瞧着他看。


    可这话落无声,静了半晌也没人接话。沈恕也不着急,他就着柴火的暖光静悄悄地打量裴子濯。


    裴子濯生得好看,眉骨鼻骨很高,虽说一双凤眼里总是装着些冷色,不苟言笑。可当这双眼看向你的时候,却又含着些微妙的情愫,使人忍不住地想走进探寻。


    沈恕生来乐观,他觉得自己可以消融冰山。毕竟一直以来,他身边的好友都是亲和可爱,一如他那些热情似火的师兄或那自来熟的武陵仙君,而裴子濯这种秉性之人,他的确是第一次见。


    这人看似冷漠实则真心,让沈恕觉得新奇又可爱。他虽然有些迟钝,但也不傻,能感觉到裴子濯对他也并非全是冰冷,所以才敢如此放肆地盯着他看。


    或许是沈恕的视线太过袒露,裴子濯终于将那无处安放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脸上,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冷笑一声,敛眸道:“丹霄散人真是心地善良,从我无意坠入乐柏山开始,一路来便与我形影不离,贴身照料,哪怕如今我身上沾染了除不尽的煞气也敢上前关心。你能对一萍水相逢之人交心至此,实在是让人费解,究其原因,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有一副好相貌吗?”


    沈恕毫不犹豫道:“是。”


    裴子濯:“……”


    见裴子濯脸色一变,他这才回神找补道:“又不仅仅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亦不能免俗……子濯你多次救我于水火,这一路以来也并非是我全倾相助。我一人在山里住了很久,平日也没什么说上话的朋友,得遇子濯,我视如珍宝。”


    他坐起身来,直视裴子濯,一双黑眸星光点点,“我修道千年,在这六界飘零已久,一生至交亲友,大多死生两半,可于你,我不愿深恩负尽。若是有天,你坠入魔道,我也愿拼劲全力将你拉回正途。”


    柴声噼啪作响,火星翻滚跳动,裴子濯的呼吸渐沉,在无人之处捏紧了掌心。眼前人目光明亮,如同这火光一般明艳,让人不住沉沦。


    他正如飞蛾投火,明知眼前这人说谎,却仍是不愿放手,心存侥幸。


    明知他在修界恶名贯身,却仍旧一意孤行,毫不死心。


    这是一场豪赌,赌局一端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愿意将剑魂托付出去的傻子;另一端同样也压着个傻子,那便是自己。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行差踏错,尸骨无存。


    沈恕将手伸出,翻掌朝上,探到裴子濯眼前,“子濯,经此一遭仙骨可还受得住?”


    那只手清瘦雪白,一如往常般停在他身边,好似二人相交甚久,好似一切从未发生。


    裴子濯心中无名火气,丹霄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吃他那一套美人计?!


    沈恕静静地将手举着,暖黄色光从他脸侧映过,叫人眉眼都染满了柔和,他细声道:“这寒栖剑终年埋于地下阴气太重,恐会引旧伤复发,子濯可还疼吗?”


    不知是从何处散发的雪莲花香,让裴子濯猝然红了双眼,他与自己博弈失败,终于如愿以偿。


    裴子濯心中一紧,搭住那双炽热的手,“疼,很疼。”——


    作者有话说:


    实在是不好意思拖更了很久,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前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做了一个小手术,又赶上工作遇到了变动,整个人有点emo……总之是所有的糟心事都赶在一起了,整个人被生活催促着成长,不长还不行的那种。


    最近在逐渐调整好状态,目前在捋大纲,定个小目标先周更1w,慢慢复健,十分抱歉也感谢仍在支持鸽子精大橘的大家。


    在这里给大家鞠躬了!!!我努力早日找回状态,谢谢大家!


    2023.2.10


    微修,隔日更,胡汉三回来了!(泪目)


    第43章 酒,是个好东西


    翌日, 风雪停息,拨云见日,白光当空而落, 丝丝缕缕地透过殿顶上的瓦片, 接二连三地扰人清梦。


    漠北的天十日里有九日阴沉, 难得如此晴朗, 可裴子濯却不买账,他抬起手臂挡住刺眼的日光,蹙眉不悦。


    昨夜,裴子濯自己心里犯拧巴,死活不愿与丹霄合衣共枕, 便背对与丹霞而坐, 被那人以掌抚背, 辅以真火疗伤。


    仙骨虽已大致捏合,可这几日疲于奔命又被饕餮附身, 一路来净事衰事,实在是修养不当, 险些又要被体内寒毒反噬。


    好在丹霞颇有经验, 胸怀不仅宽广, 还很炽热, 愿意以热贴冷, 不计前嫌地凑过来助他熬过一劫,才能得此一夜安眠。


    裴子濯的别扭劲仿佛与生俱来, 宛如严寒冻土中的一块冰石头,人生这几十年过得又冷又臭又硬,叫人瞧着不仅可怜还很可恨。


    八成是因为他自幼失怙,靠着聪明和天分熬到今日, 过得全都是你死我活,刀光剑影的日子。哪怕是安稳留在山海宫那几年,也没有遇到过如丹霄这样赤诚、热切、愿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拼尽全力,这般的幸运,也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只不过这幸运享受的并不心安理得,当他瞧见那白鹿宝华剑魂的时候,就认定了自己只是个替代品罢了。


    裴子濯苦笑半分,心底像长了根刺,他宁愿丹霄真是色/欲熏心要对他图谋不轨,也不愿捡了四方阁沈恕的便宜。


    思绪萦绕,吵的他头痛,裴子濯吐出一口浊气,按着眉头坐起身,抬眼四顾,身边竟空无一人。


    未等他怔愣半分,“哗啦”的水流声便从殿外的地灵泉处隐隐传来,潺潺细流,叮叮咚咚,如少女低吟浅唱,让人心中一痒。


    他神情微愕,起身推门而出。


    殿外本是天朗气清,一碧万顷,可泉中氤氲的白雾却翻滚如浪涛,似白云笼罩,如坠仙池。


    云雾之中,有一人背靠池边,身姿挺拔,墨发尽散。裴子濯的视线穿过氤氲的雾气,看见那人正微微仰头,好似望向远方,目光发散,一颗水珠从他鼻尖略过唇瓣,沿着下颌滑向修长的脖颈,最后滴落在肩膀上。


    裴子濯心尖紧缩,他滚了滚喉结,视线紧盯在那粉白光滑的肩膀处,拨开雾气走近,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这如画般的景色,惊动了画中的人。


    他装模作样,心猿意马,早将五感六识用在别处,没留意脚下已经碰倒了半坛桂花酿。刹那间,花香四溢,甜腻醉人。


    沈恕应声回神,收了远眺的目光,扭着微红的脸看向他,笑得痴痴,“子濯,裴子濯……”


    *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这句老话流传千古一定有他的道理。早先时候,沈恕独自走来,看着眼下五尺多深,三丈多宽的浅潭地灵泉,心猛地突突了两下。


    他怕水怕得要命,不知道从小受过什么刺激,见到汹涌的水便头皮发麻,手脚冰冷。


    虽说这泉水不大,而且平静无波,可若自己踏进去,全身没入,那便是汪洋一片,如要窒息。


    他后退两步,这才喘上了口气,垂首暗骂自己完蛋。


    这灵泉,沈恕不能不进,毕竟他作为一个“丹修”,沐身净体是炼丹炼器前最基本的要务。


    沈恕可以怕水,但丹霄散人不行。


    他咬了咬牙,从乾坤袋里拿出武陵仙君送的桂花酿,敲开泥封,仰头灌上半坛。


    酒香醇厚,可他如牛嚼牡丹,囫囵咽下,喝得又急又快。这酒后劲十足,他刚放下酒坛,没过片刻,便眼前恍惚,忍着醉意摇头晃脑地褪下衣物,“呲溜”一声,钻入泉水,开始飘飘欲仙,神游天外。


    要不是裴子濯将那酒坛踢倒,他或许还在梦回云野,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沈恕转过身来,两只胳膊扒在潭边,托起那颗醉醺醺的脑袋傻笑,“子濯,你来了……”


    裴子濯将脸绷得死紧,好一副圣人模样,他半蹲下身,透过朦胧的雾气直视沈恕,淡淡道:“你喝了多少酒?泡了这么长时间,不怕被这泉水烫傻吗?”


    沈恕眨了眨眼,抬手戳到裴子濯的脸侧,“你的耳朵……红了,害羞了?”


    不仅是耳朵红了,裴子濯的脸和脖子也“蹭”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沈恕醉入膏肓,思维已成直线,见裴子濯如老牛拉磨,半天不动,便探手猛地拽开他的腰带,趁人惊愣的时候,迅速扒下外衣,将裴子濯脱了个干净丢进池里。


    “扑通”一声,水面被砸得开花,掀起一阵波涛骇浪。


    裴子濯微红着脸破水而出,黑发被泉水打湿,皮肤被温泉激得发红,一身肌肉棱角分明,从胸肌到腹肌整齐结实,饱满漂亮,属于那种脱了衣服后更显力量的体型。许是因为羞赧,他眉眼仍是含着冷意,颇有濯清涟不妖的意味。


    二人面对而立,沈恕虽然晕着,但不耽误他一双眼将裴子濯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水汽弥漫,热气混杂着裴子濯身上的气息,仿佛要侵入他的领地,将他彻底包裹。


    眼前这一身麦色的肌肉,彻底被温泉打湿,几滴清澈的水珠粘在肌肉上如同打了油一般透亮,莫名叫人脸红。


    沈恕直勾勾地注视那调皮的水滴从裴子濯的锁骨划过,又从两胸正中坠入泉水,心中登时涨满了情绪,他想不明白,便将之归结于羡慕和嫉妒。


    这些可都是他练不出的块块,不由得默默吞了吞口水,心中痒痒的,他看了好久终于道了一句,“子濯,你好结实呀。”


    他醉醺醺地耍着流氓,殊不知自己也是赤条条的一位。


    裴子濯目光似狼,血气越发上涌,心中不断暗骂,怎会有男人会生得这般白,就连那物都是白净的。


    这种花架子身材是他往日里最瞧不上的,可眼下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视线竟一寸一寸冒着热气地打量着他。


    那人四肢修长,骨架不大,一副少年模样,身上的肌肉也长得清秀,看起来就像是软乎乎的,特别腰下那双丘……


    裴子濯的火气开始四处乱窜,全靠毅力挺着。


    二人面对而立,呼吸变得艰难,气氛越发灼热……


    沈恕觉得自己的脸红了,心跳得好似打鼓,整个人就如发了魔怔,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却又忘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


    就在这时,裴子濯抬手遮住了他的眼,声音低沉却不稳道:“……别看了。”


    这双手依旧有些发凉,抚上眼睛的时候,好似被沈恕的体温烫了一下。


    沈恕发着傻笑,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拽住裴子濯的微凉的手,放在自己肩上,眯起眼笑道:“我怎么没有你那样的身材,练了千百年就是练不出,好奇怪。”


    冰冷的指尖触上那滚烫的肌肤,隐约能感受到那人澎溿的心跳,触感真如想象般那样,是软的。


    裴子濯头顶冒烟,脑中一片空白,腹中火气盈天似要炸裂,当即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脸上五颜六色,从白到红转了一圈,即刻就要抽回手掌,可身上徒然一热。


    一只白净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在麦色的肤色上显得尤为突兀。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裴子濯双眼一红,被体内的邪气搅得混乱不堪,正要发作,耳边却传来一声沉静的低喃。


    “大洞真玄,长炼三魂,速守七魄,太乙流火,以灭万凶,返凶成吉,福生无量。”


    话音刚落,裴子濯胸前便亮起一道金光,一股温和的暖意从沈恕掌心向内渗透,这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快速穿越识海,如阴霾中的一束圣光,缓慢却有力地洗涤着盘踞已久的煞气。


    被这充足的灵气游走一遍,四肢经脉仿佛再次打通,体如轻盈,心如明镜,宛若脱胎换骨。


    这是谁家的顶级心法,竟有如此大的裨益!


    一炷香过,金光收敛,裴子濯心中的戾气与火气都被一扫而空,如清风明月,难得畅快。


    沈恕眨了眨酸涩的眼,收回手掌,酒也清醒了一半。


    这四方阁的心法需在受法人心静不稳之时才好传递成功,可这半坛桂花酿,险些让他忘了正事儿,只记得去惹恼裴子濯了。好在最终没耽误,如愿传了出去。


    此一番耗费不少心力,倦意四起,他垂下眼,终于清醒的看到满目皆是水,自己全身早已浸泡在水中。


    沈恕脸色一白,双腿随之一软,就要跪在地灵泉底,及肩的泉水眼看要将他吞噬,便下意识抬手拍水,好不惊慌。


    腰间一紧,他瞬间被拉入一人怀抱,双手终于找到可以攀附的地方,如长了钩子一把紧紧挂在那人身上。


    沈恕先是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不用被水淹死,乐极也生悲,等全身上下的触感快速回笼,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赤/身裸/体的趴在了裴子濯身上!还是在二人都清醒的时候!


    眼前有两条路,要么放开手,直面恐惧;要么讨好裴子濯,哄他拖自己上岸。总之,这么贴下去是要出大问题的……


    沈恕权衡了片刻,还是不敢松开手,便遮住自己半张脸,悄悄抬眼向上看去,便撞上了裴子濯那双琥珀色的眼。


    肚子里攒了半天的说辞被这一眼吓得忘了大半,他声音发涩,磕巴道:“子子……子濯,我我,我……”


    “你怕水?”裴子濯双眼清明,注视着慌乱的沈恕,挑眉问道——


    作者有话说:引用和改编自<a href="<a href=" target="_bnk"> target="_bnk"><a href=" target="_bnk">□□/k/20201103A002BS00?web_channel=wap&openApp=false网址中,道教文化研究会内的解噩梦咒。


    咳咳,改过了


    隔日更新


    第44章 一言为定


    “不……不怕。”沈恕扒紧了裴子濯, 下意识地反驳道。


    “我……有点累了,站不住脚,子濯你帮帮我, 带我上岸去。”


    沈恕越说心里越没底, 最后将头垂了下去, 声细如蚊。


    如此拙劣的辩解, 定会被裴子濯发现,果然做人还是要少说些谎话,他头脑空白,都不知该怎么去圆了。


    风仿佛凝住了半晌,就当沈恕以为裴子濯会张口追问时, “哗啦”一阵水声, 打破了他的尴尬。


    一双手在水底稳稳地拖住他的屁股, 步伐平稳地移动到岸边。


    也就几步路的脚程,臀部微凉的温度令沈恕感到无比难捱, 一张白玉面瞬间涨成了红玛瑙。


    他几乎缩成一团,心道真是报应不爽, 谁叫他先对裴子濯耍了流氓。人家以德报怨, 他哪里还敢声张。


    近到岸边, 沈恕着急忙慌, 狼狈地爬上岸去, 飞快地捡起地上的衣裳,将自己包裹严实。


    裴子濯搓了搓指尖, 柔软的触感经久不散,心中荡漾了片刻,抬眼就见那人手忙脚乱,便抱臂静静的瞧着。


    他的目光发亮, 视线中充满了探究,可当沈恕穿戴得当转身之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又变得清清白白,无波无澜。


    沈恕生怕他想起什么,便急忙转移话题,将这心法的修炼诀窍如数告知,只不过隐瞒心法的来源,还叮嘱他遇事少生气,以免滋生体内的戾气。


    从头到尾,絮絮叨叨了一炷香的时间,裴子濯静静听着,没表现出半点不耐烦。真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如此配合,还频频点头示意。


    被这人冷皮冷脸的对待惯了,突然换了副菩萨面孔,多少让沈恕有些心虚。


    这人还是裴子濯吗?该不是被人夺舍了吧?


    沈恕揉了揉鼻子,暗道人家配合还不好,有功夫疑神疑鬼不如赶紧趁着他心情好,哄他将正事办了。


    “你的佩剑是存在山海宫了吗?”沈恕问道。


    “他们说那把剑上沾着魔气,在我入焚魂塔时,就把剑毁了。”裴子濯云淡风轻道。


    被毁了?沈恕愣着,身为剑修,他比谁都明白佩剑对修士有多重要!


    不是所有的剑都可以为修士所用,这些剑多半都是从神机玄武阁里,经过百十年捶打煅出各色灵气,剑名属性皆登记造册,每一把都是世间难寻。


    一旦剑修与佩剑结契,就不能轻易割舍。哪怕如他这般丢了佩剑,体内的剑魂仍在,只要剑身无恙,剑魂总有一日会带他找回白鹿宝华剑。


    只怕有歹人强行将佩剑摧毁,那便是硬生生地剥离剑魂,宛如用利刃割肉,其苦痛非常人能忍。


    沈恕回想起初见之时那几个山海宫的弟子的嚣张与狠辣,倘若自己再晚出现半分,那裴子濯……


    虽然沈恕也是孤儿,但有幸在孩童时遇到师父,被捡回去在四方阁养得很好。


    师父严厉但也慈爱,师兄跳脱但也友善。他这一辈子不争不抢,不缺吃穿,从没遇到过什么恶人,自然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总有人能对自己的亲朋心狠手辣,机关算尽。


    他永远也无法体会施暴者,但看向裴子濯之时,竟觉得自己也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皱什么眉,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裴子濯从水中起身,裸/着半身坐在潭边,身上散着淡淡雾气,眼里含笑道。


    方才在水下醉着看不真切,沈恕现下倒是能将裴子濯看得清楚,特别是他腰间处横着的一道青色的长疤。


    沈恕心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想安慰裴子濯,可眼前人好似早已看淡恩怨,自己无须徒增烦恼。


    他心疼得不知所谓,难受得莫名其妙,胸口好似被石头堵住,便伸手揉了揉眼睛,抱膝蹲在裴子濯身前,看着他的眼睛,“或许我没有多厉害,但今后,我会护你周全。”


    裴子濯轻笑了一下,心想这算什么,哪有人会信这般愚蠢的话。


    但他抬眸,撞上对方坚定的眼睛,那双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


    裴子濯缓缓放下了嘴角,心突然热了起来,好似冰心顷刻消融,竟怕那人收回承诺,他厚脸皮且幼稚地伸出小指道,“一言为定。”


    沈恕破涕而笑,勾住他的小指,“一言为定。”


    氤氲又温暖的潭水包裹着二人,一如心之所向。


    如此坦诚相待了一回,沈恕也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比以往默契了不少,他回到癸水殿盘膝而坐,书归正传道:“子濯,寒栖剑剑魂已收,那佩剑万不可再落入他人之手。我总觉得婵山上那个黑衣人不会善罢甘休,迟则生变,我们须要尽快动身。”


    除此之外,日后裴子濯修为得道,也要靠着法器渡雷劫,于剑修而言,哪有比佩剑更稳妥的法器呢。


    裴子濯点头道,“我也有此意,可这天涯茫茫,想要找一把被魔尊藏起来的佩剑,难如海底捞针,好在……”


    话还没说完,裴子濯像是被人打断了一般,歪头听着什么。未过半晌,便嘴角一勾,继续道:“好在我有幸认识了位朋友,他说愿意为我们指点一二。”


    裴子濯摊开手掌,一个半尺高的瘦削人影便在他掌心显形。


    不过那人抱臂而立,目露凶光,歪嘴不爽,看着怒气冲冲,随即破口大骂:“你当我是在放屁吗!?跟你说了多少次,剑的位置等会儿我私下告诉你!你还把我叫出来做什么?!披着羊皮的狐狸,在这给我演什么天真小白花!晦气!真晦气!”


    “……”


    沈恕:“……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周苍前辈果真性情。”


    “……”周苍怒极,他自认自己算是关键的一张牌,谁料还没发挥作用,就被裴子濯当场掀出来了。


    他憋着火气回头瞥了一眼沈恕,愣住,回头再瞥一眼,突然笑得谄媚道:“这位兄台是?”


    “在下……乐柏山,丹霄。”沈恕磕巴了一下,他好久不见生人,险些自报了四方阁。


    周苍眼里冒光,如同夜里的饿狼,他在寒栖剑里躲了几千年,早就不问世事,管你是出自什么山、自号什么道士,在他眼里只有有用和无用两回事。


    比如裴子濯,便是有用;洞里的人参精,便是无用。


    可眼前这人不同,这人筋骨轻盈,神清气清,相貌清丽,一眼便能看出此人底蕴非凡,近乎登仙。


    此人非凡,怎会无缘无故与裴子濯搭上关系。


    周苍眼珠一转,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便灵活地从裴子濯掌心跳下,落在沈恕膝上,笑面如花道:“我知道你,在剑魂里的时候,裴子濯便与我一刻不停的念叨你,其中酸腐不堪入耳。谁料今日一见,丹霄散人果真气度绝佳,难怪他这九尺男人哭急赖尿,生怕你一时激动就不要他了。”


    裴子濯:“……”


    沈恕:“???”


    见裴子濯的脸越来越黑,周苍心中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他怕裴子濯找他秋后算账,便装模作样的圆道:“哈哈哈哈哈哈玩笑而已,是我夸张了。可你若不及时赶来,他怕真要哭喊出来了。”


    裴子濯抬手一抓,周苍便嗖地拽回他的掌心,裴子濯面如冰霜,“扯够了没有,速说重点。”


    周苍当然没扯够,但寄人篱下,他只得翻了个白眼,一副受尽委屈的苦脸道:“真刻薄,连话都不让说,活该讨不到老婆。”


    眼看裴子濯就要发作,周苍清了清嗓子,忙道:“咳咳,据我所知君北宸在不周山被万剑穿心,当着一众修士肉身碎裂,魂魄消散此事不假。若是如此,他的佩剑与其剑魂都应留在剑冢才对,但如今剑魂却被封印在漠北。”


    “不过不必纠结于他用了什么奇技淫巧,或者他为什么还能活着。只需知道,以他那颇天的能耐,在仓皇逃窜之时也只能带走剑魂,说明他如今还在忌惮什么。”


    裴子濯抬眼道:“你是说剑冢里有能与他制衡的东西?”


    周苍点头道:“不周山上的剑冢不仅镇邪,同样也镇灵,他侥幸金蝉脱壳逃过一死,可终归受了重创。只是时间越久,越难以估计他现在如何。”


    沈恕眨了眨眼道:“那我们岂不是要快些取回寒栖剑。”


    沈恕想着这一路来的种种蹊跷,他觉得婵山上的黑衣人来头不小,难保其不会卷土重来吃。而自己手里零星的法器实在是不堪重用,实在不行还是要借机去武陵哪里打秋风。


    这一趟修行当真捉襟见肘,谁料当了神仙还有为银钱困扰的时候,真是无奈。


    裴子濯眼观四路,瞥见沈恕面颊惆怅,便道:“且需尽快动身,毕竟周苍前辈还未传授经验,我们怎好贸然而去。”


    周苍双眼一眯,笑眯眯道:“怎么说君北宸也是故友,我怎能如此背信弃义。”


    裴子濯:“你想要我做什么?”


    “果然还是得和聪明人说话,”周苍道:“我知道剑冢里有一条暗道,可以越过看守直入地底。如果运气好的话,不触发机关便能找到寒栖剑。”


    “我只需你帮我一个忙,在剑冢里灭了君北宸的生魂。”


    第45章 “假”夫妻


    此言既出, 渗得人心发冷,为这冰窟般的漠北又添上一阵刺骨的寒意。


    周苍虽身形不大,但负手立得挺拔, 难得透出一股子与端正傲气。


    裴子濯后仰起头, 眤着他, 却笑意渐深道:“他不是你的故友?前辈为何要赶尽杀绝?”


    周苍道:“这种兄弟反目, 借刀杀人的好戏,你见得不比我少。我自愿做个叛徒,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裴子濯摇头道:“前辈将君北宸的剑魂交于我,已算是背信弃义。况且君北宸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前辈何苦将自己推进穷巷。”


    周苍讪笑道:“活得久了, 找死行不行?”


    二人无声对视, 眼中冷锋蓄势待发, 一种无法言说的肃杀逐渐肆意弥漫开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沈恕平白无故打了个寒战,缩脖打量着他们, 想不通这二人在讲什么哑谜。


    周苍与君北宸是所谓的金兰之交, 可他却愿以用寒栖剑做聘, 来换君北宸的生魂覆灭, 肯定不是为了找死。


    是个人都会有所图谋, 周苍这位活了千年的妖精定不会做赔本买卖,尽管眼下他还是偏站在裴子濯一侧, 只是难保以后不会反水。


    压抑的气氛凝过半晌,令人窒息,沈恕喘不上气,忍不住抬手休战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边走边议吧。”


    好在这二人听劝, 裴子濯闻言收回冷眼,拂袖而起;周苍也塌下身板,颓唐依旧。只不过他笑得放肆,转头便对沈恕挤眉弄眼,“丹霄兄果真有面子,好不厉害……”


    沈恕道:“哈?”


    周苍还想继续扯皮,刚一张嘴,半透光的身体就“嗖”得一声被弹射收回进剑魂后,再无回响。


    晨雾四起,映得裴子濯身影朦胧,他收回掌心,侧头看了过来。


    这一双眼沉静又明亮,盯着沈恕缓慢道:“剑冢受仙门百家管辖千年,固若金汤,从中取回寒栖剑并非周苍说的那么容易……”


    “更何况时至冬月,伏魔大会召开在即,届时不周山满是修士,你又是山海宫通缉要犯,此行定是难上加难。”沈恕起身,抢着说完了裴子濯的话。


    他拨开云雾,长身站在裴子濯面前,微仰起头直视他道:“说了护你周全,便定要护你周全。莫非你当我是黄口小儿,满嘴戏言吗?”


    那人眼底泛起红晕,一双眼瞪得溜圆,终日带笑的嘴角耷拉下来,昂首挺胸,看这架势似要撒泼。


    裴子濯警觉道:“你生气了?”


    沈恕吐出口气,胸口还是气的发疼,他揉了揉眼,垂眸盯着鞋面嘴硬道:“我没生气,我只是……不想你抛下我。”


    裴子濯怔住,心头骤然揪紧,一股莫名的热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第一次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前路凶险,自己能否全身而退都未可知,不愿让他涉险又谈何将他抛下?裴子濯捏紧了拳头,心尖止不住的发酸,他已经历过太多离别,没想到不仅没能练出个铁石心肠,反而越发多愁善感。


    他心里发颤,忍不住走得近了些,眼睛盯着沈恕额前的碎发,沉声道:“我没想过要抛下你,从来没有。”


    骗人,沈恕心里嘀咕道,他哪里不知道裴子濯的算计。就如上次在婵山上的不告而别,若他那日没回极阳宫请谷星剑卜卦,都不知要何年何月能再遇上裴子濯。


    这几个月来,他与裴子濯相处虽称不上亲如兄弟,但至少算是个知交好友。可一遇要事,裴子濯所便多烦拒绝,屡屡劝退,这不是生分还能是什么?


    舍灵力,送真火,赠心法……如此真诚,求娶个媳妇都足够了,可还不能被裴子濯当做朋友,沈恕心中怎能没有天大的委屈。


    沈恕仰首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本要怒气冲冲地一吐为快,可没想到那眼里没有平日里的冷漠和疏离,反而是长久的温和与暖意。


    突然心乱了,满口的埋怨都被那不舍的目光堵住,沈恕抬手捶上他的胸膛,张开嘴却哑了声,“你未来的筹谋里,要有我。”


    无心之言,听者有意,且意味深长。


    裴子濯笑着,将那人埋在自己怀里,瞳仁里好似有了道光,“不是早就说好了,我们青山一道,风雨同担。”


    *


    时至冬月,凛冬刺骨,雪漫天地,神州人烟稀少,茫茫一片萧瑟,万物静籁。


    本是天地休憩的时节,可不周山脚却一反常态,原是一个放眼几百里都苍茫一片的贫瘠之地,可眼下却非凡热闹。


    山脚处自发聚集起仙门百家,将这不毛之地仔细洒扫,搬上些假花绿树装点门面,沿路插满彩色幡旗结营扎寨,划地而局。等安顿好了,便协上薄礼走动问候,其繁华祥和堪比凡间岁旦。


    其实早年的伏魔大会并非如此,那时天地动荡,妖魔无恶不作,气焰嚣张。各门派不堪其扰,便结下盟约,每十年冬月聚于不周山,意在清剿降魔。


    自从千年前,魔尊君北宸伏诛后,群魔无首,各门派轻松瓦解其残党余孽,区区数百年的涤荡,神州里的妖魔一族便被彻底压制,换来了世间太平。


    而今安稳已久,伏魔大会也逐渐变味。各门派之间已不是为了精诚互助,而是明争暗斗,你长我短,花尽心思来一争高下。


    伏魔变为会友,会友实为竞技。


    除此之外,伏魔大会中也会偶然到来几位百年难遇的高人前来观战。这些高人往往身怀绝学,跻身大乘、渡劫之流,距飞升之差一步。


    他们来此,不只是看热闹,更是来撬墙角。


    修仙之路漫漫,就算是临门一脚,也可能要等上千万年的机缘。闲得无聊,便索性挑几个顺眼的徒弟回去调/教,大多都是你情我愿,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今日不周山便来了一双高人,此二人从头到脚一身雪白无瑕,面如寒霜,气度卓绝。


    明眼人一眼便能认出,那两位乃是灵鹤岛的停云真人与其道侣时雨真人。


    其二人坐拥数万仙禽,御兽之术绝无仅有,而且听闻家底雄厚,岛中高阶法器唾手可得,可谓修界首富。


    此时结伴而来,不禁叫人惊异,难道也是来寻徒的?


    各路行人心中虽有疑惑,但仍对其微笑示意,努力在大能眼中留下最好的印象。


    停云低调含蓄,却面热,也朝他们一一颔首示意;而时雨则一如既往冷脸相待,只不过挽着停云的手却抓得死紧。


    二人在较远处寻了片空地,停云从袖中飞出一道孔雀翎幻化出一座白色小楼,领着夫人一同走进歇息。


    刚关上门,“停云”便松了口气,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心虚道:“还好他们没起疑。”


    “时雨”面容姣好,头挽灵蛇发髻,素银宝钗,整个人清丽明媚,可张嘴却是一道沉厚的男声:“无须担心,真正与灵鹤岛二位有过交情的,可不会屈尊来这伏魔大会。”


    “停云”点了点头,回首便见美娇娘亭亭玉立,侧头静静地瞧他。他当即脸色发红,非礼勿视道:“子濯,你还是变回来吧。”


    说完,“时雨”真人便伸手将头上宝钗拔下,宝钗瞬间变为球形,盘踞于掌心,而“时雨”的身量也徒然变得高大,面容一改明艳,变成一副冷俊恣意的模样。


    见裴子濯变回原样,沈恕这才敢转过身来,也拔下发簪,回归原形。


    昨日晨时,二人在癸水殿琢磨如何混入伏魔大会,想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易容。


    而要易容的这个人,须得是个能结伴前行,阳春白雪般的出世高人,这样才不会轻易被人认出。


    二人逐一筛选,才把目标锁定在绯山兄弟和灵鹤双绝之间。


    只不过绯山兄弟好色,出行必带美人。沈恕衔起一根稻草,当空一吹,便化作一位弱柳扶风之美人,攀附在他肩侧,只不过眼神空洞,有形无灵。


    沈恕心中坦然,暗道这也不难解决。刚要向裴子濯炫耀自己的化形之术,身边的美人就被石子砸中了头,瞬间变回稻草,飘落在地。


    “人越多,越容易暴露,还是化成灵鹤岛二位吧。”裴子濯伸手掸了掸沈恕的衣袖,要多自然就有多自然道。


    沈恕觉得裴子濯笑得古怪,刚点了点头,便猛然察觉……裴子濯莫不是想让他扮做女子!


    他何其聪明地开口抢道:“那我要扮做停云。”


    裴子濯默默点头,而后乖乖接过易容丹化形,怪就怪他太过聪明,将易容丹用得活灵活现,把时雨真人的容貌学出九成来。


    沈恕从小长在和尚庙,身边别说适龄女子,就连年长的女性长辈都很少接触,更别说一个漂亮姐姐了。


    他当即背过身去,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扮做男人也要吃了亏。


    好在二人没有拖沓,当即动身出发,一路上腾云而来,没半刻耽误,沈恕便把此事丢在脑后。


    可刚一歇气,就又见“时雨”,还是尴尬不已。


    裴子濯见他局促,忍不住逗他,将他一手拉进怀里,高大的身躯笼罩着他,却夹起嗓子道:“夫君为何不看奴家。”


    沈恕浑身一凛,当即跳了出来,满脸涨红道:“你你你……不知羞!”


    裴子濯仰天大笑,毫不吝啬的笑过之后,才一本正经道:“停云时雨乃是千年道侣,自然默契非常,绝不会如你这般羞涩,你越不放下戒备,越会出现纰漏。”


    裴子濯无声化作“时雨”,身量便是与沈恕矮了一头,走上去仰脸看向沈恕道:“这副皮囊可美?”


    沈恕止不住的后退了两步,红脸道:“美。”


    裴子濯的目光越发犀利,笑得古怪,“哪里美?”


    “眼睛,”沈恕揉了揉脸蛋,缓了缓紧张的心态,真诚道:“这双眼像你,像琥珀石。”


    沈恕或许是说对了答案,因为他的确没太变化时雨的眼睛。


    裴子濯心满意足,心中酸劲淡去,循循善诱“那你盯着我眼睛看,就不会出错了。”


    沈恕颔首,“好。”


    “我们不会消停太久,刚刚已有几个门派认出灵鹤二绝,用不了多久便会登门拜访。”裴子濯接过沈恕手里的易容丹,化作白玉簪又插/回沈恕发顶,将他变回“停云”真人模样。


    “倒也不用拘谨,我们乃出世高人是也,哪怕脾气古怪也是应当。”裴子濯挽起沈恕的手臂,好言安抚。


    话音刚落,木门便响起“咚咚咚”三声。


    随即便是一个令裴子濯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声音道:“在下山海宫大弟子凌池,特来拜会二位真人。”


    第46章 皮笑肉不笑


    沈恕许久前与凌池见过一面, 听不出他是谁,可听闻是山海宫来的,心中隐约觉得不对。


    他看向裴子濯, 摇了摇头, 表示要不就不见了。


    可裴子濯却勾起嘴角, 沉声道:“山海宫何其得势, 咱们自要好好见见才行。”


    门一开,凌池仍是那副打扮,一身湛蓝色长袍,立得笔直,人模狗样, 此时笑得灿烂阳光, 双手托起一只锦盒, 有礼道:“二位真人难得来神州一行,我等凡俗见仙人气质望尘莫及。在下乃山海宫大弟子, 代山海宫备下一些薄礼,还望真人赏脸收下。”


    礼自然是不能收的, 毕竟他们假扮灵鹤双绝就已经欠下人家面子上的情分, 更何况是这种实物。


    沈恕刚要婉拒, 裴子濯便捏着嗓子出言道:“你既已知我二人身份, 还用区区薄礼将我二人打发?这便是你们山海宫的待客之道?”


    凌池笑脸一僵, 薄礼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锦盒之中乃是山海宫的特级灵丹, 还是他特意为这两位大能挑选的。


    他以为是这两位久不出世,不习惯客套,便急忙解释道:“是在下口拙,此乃九天玄草附以锦龙鳞所做灵丹, 是益气滋补的圣品,都是些世间难寻的稀罕物,并非什么泛泛之礼。”


    “九天玄草我种了一山,锦龙我养了九条,实在是看也看腻了,没想到到了山海宫便成了如此稀罕的玩意,当真是奇闻。”


    裴子濯阴阳怪气,说得凌池及一干修士脸色发绿。


    灵鹤岛最不缺的就是仙草灵材,凌池也真是弄巧成拙,反倒丢了脸面。


    他暗骂这妇人性情古怪,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可这礼收回也不是,举着也不是,尴尬半分,便抬眼瞄向停云真人,期望能从他这给个台阶来下。


    这一来二去,沈恕也被唤起记忆,想起那日凌池仗势欺人的丑恶嘴脸。


    他把脸色一板,嘴里好像吃了枪炮:“原来沉池底的鱼鳞竟如此稀罕?小子,我看你筋骨虽然粗糙但好在抗造,不如你跟我们回去,专门去刷那锦龙的池子,里面的鱼鳞我都留给你,怎么样?”


    沈恕歪头,对着后面随行的哪几个人道:“你们也一同去,有福同享嘛!”


    凌池的脸瞬间由绿到红再到紫,他人微权轻,对方又是享誉内外的大能,既得罪不起,又惹不起,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没等他调整好心态,袖口就被身后缺心眼的师弟拽住,那人按耐不住兴奋道:“师兄,我们去不去啊?”


    凌池一个抬脚将那人踹出五里地,脸色铁青的作揖道别,头也不回地飞速逃走,其背影都难掩狼狈。


    沈恕算是替裴子濯也出了口恶气,他关上门,低声骂道:“此人不是个东西,我记得他,那日便是他领头将你打成重伤。同门一场,竟不顾情谊,为私欲而下杀手,道心不坚,迟早要完。”


    他给自己骂出一肚子气,扭头却见裴子濯憋笑得不行,当即跺脚道:“你这坏人,笑什么!”


    裴子濯忍俊不禁:“有人为我撑腰,我自然要笑,不仅要笑,还要谢你。”


    沈恕倒是没听出感谢来,他冷静下来才觉得不对,如今他顶得是人家停云真人的脸皮,说出的话自然也是代表灵鹤岛,这岂不是让灵鹤岛与山海宫交恶。


    见沈恕眉头蹙起,裴子濯不用问便知道他心中所想,“想攀附灵鹤岛,不是一份薄礼就能交下的,也不是几句讽刺就能交恶的。自古强者为尊,凌池此事本就做错,回去也免不了一顿数落,你无须替他们担心。”


    他们打发凌池的动静不大不小,正好能敲打其余几家跃跃欲试,还欲来拜访的门派。


    山海宫这头没打好,还惹了高人发火,将好好的一块敲门砖变成了烫手山芋,自然是没人敢接着碰壁。


    二人休整半日,静候山门大开。


    不周山内的大恶虽然已被伏诛,但其地乃是自开天辟地以来的万年魔窟,其中阴邪源源不绝,是断然不会被涤荡干净的。


    这也正是给了伏魔大会一个办下去托词,各家派几位青年才俊入山除祟,如同打猎一般,谁剿灭的邪祟越多,谁便是头筹。


    沈恕在四方阁时也跟着师兄来玩过一次,不过那次着实没什么游戏体验,全程被一群愣头青护的严实。


    而裴子濯更甚,来了不到两日便“有幸”遇到穷奇之煞气,因受重伤,闭门静休。


    伏魔大会于他们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记忆。


    一声哀婉的翁鸣破空而出,号召着本次伏魔大会的开始,众人整装踩着肃穆的鼓点交错入山。


    首日之行,必是剑冢拜祭,一来以示此行正义,二来整肃纪律严明。


    沈恕和裴子濯很有默契地落在最后,徒步而行。


    行至半路,北风吹得愈发凄凉,纵使这风已在这里吹了千万年,其中的仍然留有不灭的血腥味儿。


    沈恕望向风吹来的方向,见前方山体高千丈,只不过被一刀劈开,只剩下个插满剑的斜面,那便是剑冢。


    尽管受了千百年风霜侵蚀,那几千把剑早已晦暗不明失了曾经的风采,可这场面实在恢宏又悲凉,宛如鲸落于海,孤鹏入林,再次遇见仍让他荡魂摄魄。


    当年近半数修士熬在不周山整整六个月,前赴后继地为伏诛君北宸而命丧于此,其中不乏许多渡劫期大能,更不乏许多门派全族殆尽。


    当年之震撼,于今日也只剩下了一句慨叹,浩劫面前,众生平等,多么厉害的修士最终都会泯灭于时间之河。


    沈恕收回目光,心里短暂地空落落的,他摸了摸鼻子,抬眼跟着前面的人继续爬山。


    他们是为了避嫌,所以走得很慢,落在了后面不足为奇。可他前面哪个身着紫衣的瘦小修士,脚程竟也慢的不像话,落在队尾不说,已是满头虚汗,气喘如牛。


    沈恕难免多看了他几眼,这孩子究竟是哪家门派带来的?


    他还未说话,身边的裴子濯宛如他肚子里的蛔虫,抬手指向那人佩剑,剑柄处一个镶着一颗红玛瑙,不正是沧阳派的传承。


    沈恕登时清醒了不少,在婵山詹天望相助颇多,却落得一身筋骨断裂,他可还欠着他们家少主的人情。


    “咳咳咳!咳咳咳咳!!”那紫衣少年停下脚步,刚吸的两口冷风,便咳得要将肺吐了出来,满脸胀的紫红,双膝一软,似要倒地晕厥。


    沈恕的手比脑子快,当即就把人牢牢托住。


    那少年攀着他的小臂,刚缓了片刻,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捏住了腕子,“你这修为还未筑基,沧阳派是没人了吗?怎么把你放进来送死?”


    “时雨”攥着他的腕子,将那人拉直站立,而后急忙松手,好似多一秒都不愿意挨着,“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后面的路更不用想了,你不如打道回府。”


    那少年攒了点力气,能勉强站直身体,但气短道:“是我……非要来的,与师兄们……无关。谢谢……谢谢你们。”


    还未筑基的弟子,属于门派边缘,平日见掌门一面都难,八成也认不出他们两只闲云野鹤。


    沈恕松了松心,心想也算还个小人情,便抬手搭上那人肩,渡了一口仙气过去,“除邪祟不似平日练习那般轻易,我不是在打你退堂鼓,你若是继续再往前走,恐怕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紫衣少年对着仙气很是受用,脸色逐渐回归正常,他感激道:“多谢这位道友,斩妖除魔是我修道之人的本分,怎能因难而退。在下虽然修为不高,但心诚志坚,愿以微薄之力,还天下太平。”


    那人目光赤诚,语言坚定,道心纯一,如同这茫茫修界中一盏燃灯。


    沈恕记不得自己已有多久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了,忍不住想亲近。他将手中的灵石攥化,渡了灵气捏成一张无事牌,塞给他道:“世间难寻志同道合之人,此乃见面薄礼,不知小兄弟姓名是何?”


    那人推脱半天,被沈恕“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为由挡回,这才不胜感激地收下道:“在下姓谢,名元白,前辈唤我小谢即可。”


    这二人一见如故,打得火热,留裴子濯在一旁好不孤单,他盯着谢元白眼里冒火,扯了扯沈恕的袖子,想唤他回来。


    可那人如遇挚友,聊的万分投机,甚至于沈恕已经问道,“你们家少主也来了吗?他伤势如何了?”这种漏洞百出的问题!


    庆幸的是哪个谢元白也是个傻的,半点也听不出其中猫腻,满腔热情的告诉他詹天望恢复的不错,今日也一同上山了。


    就当沈恕即将要答应跟着谢元白一起去沧阳派看看詹天望之前那一瞬,裴子濯一个箭步上前,插/在二人之间,黑着脸抬手点开谢元白道:“我们今日上山还有要事待办,就不送小谢兄弟了,祝你旗开得胜。”


    谢元白这傻子摸了摸头,这才恍然大悟道:“是我叨扰,感谢前辈相助,日后有需要前辈随时来沧阳派找我。”


    沈恕满眼不舍的挥手告别,回首便看见“时雨”似笑非笑的脸。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才记起来自己如今还披着停云真人的皮呢,怎么能随便拉着一筑基期不到的修士聊得忘乎所以,可不是闯祸了吗。


    理亏又心虚,沈恕矮下头,学着裴子濯那样也挽上“时雨”的手臂,露出一口白牙,悄声道:“子濯,我只是觉得他这样的人太少了,命不该绝于此处。”


    “所以你就炼了个无事牌给他?你还记不记得你曾与我说过,要炼一套天灵根的护具于我?都过去这么久了,我的护具呢?丹霄散人。”


    见他笑得越发渗人,沈恕心感不妙,忙竖眉委屈含泪眼,水汪汪地认错道:“子濯,别生气。”


    果然裴子濯这个歹人就吃这一套,刚刚胸中的澎湃汹涌,被这一眼就浇灭了。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道:“周苍所说之地就在前面,等他们拐过弯去,我唤他出来指路。”


    沈恕道:“子濯,周围人多眼杂你不必唤周苍前辈现身,我信你。”


    裴子濯点了点头,他一手拉紧沈恕,一手紧贴墙身,沿着嶙峋怪石一路摸索,终于摸到一个触感发软的石壁。


    前方之人已远去多时,身边峭壁悬空,一览无余,正是个入暗门的好时候。


    他揽住沈恕的腰身,一肘敲开暗门,飞快闪身而入。


    洞中黑暗且狭小无比,二人只能侧身而行,裴子濯将二人的腰带拆开重新绑在一起后,才继续前行。


    跟着周苍的指路,二人在黑暗之中穿梭良久,感觉好像要穿出这座山去的时候,前路才逐渐开阔,且有了丝光亮。


    裴子濯屏住呼吸不敢放松,他拍了拍沈恕的手示意他也一同闭气。


    静候半晌四周当真无声无息,他刚要挪动脚步,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咯咯咯……”的诡异笑声。


    第47章 梼杌


    那笑声出现在丹霄那侧, 声音诡异渗得人后心发凉。


    裴子濯登时转眼望去,来路漆黑深幽,好似能将人吞没。


    他急忙伸手抓向丹霄, 可当指尖摸到那人时, 却触及到了一片冰冷……


    那绝不是丹霄!


    裴子濯登时后撤, 几步便退到光亮之处站定。掌心默默化出一道利刃, 双目直视那条幽深的窄路,“你是谁!”


    燃烛噼啪作响,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哈哈哈……”那人低声笑着,阴冷的笑意在这逼仄的地方回响,他一步一步地走出窄路, 手里攥着那条紧系的腰带, 语气里满是妒意道:“你们的关系可真好。”


    说着便毫不留情地抬手割断了腰带, 嘴角几乎裂到耳边:“你就是裴子濯?久仰大名,在下苍乐。”


    “他人在哪?”裴子濯面若寒霜, 吐出的话冰冷刺骨。


    “他……哦,我想起来了, 哪个跟你一起进来的人吗?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苍乐耸肩讪笑道。


    在这般晦暗的烛光之下, 都难掩苍乐惨白的肤色, 就连嘴唇都是白色, 唯有那眼珠漆黑, 眼眸深大,状不似人。


    “我是来取寒栖剑的, 看来你也是,我们的目标一致,哪还有空管别人?你看,剑就在哪。”苍乐露出齿来, 抬手指向左侧,笑得古怪。


    寒栖剑通体银白,却被一道锁链加上几道符咒封锁,高悬竖立在洞壁,于暗处熠熠生辉,宛如绝世珍宝。


    光芒万丈的神剑之下,三位修士暴毙的尸身显得尤其突兀,他们双眼凸起,脸颊漆黑凹陷,仿佛被人吸走了精魂一般,死状痛苦惨烈。


    苍乐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侧头走近裴子濯,像是在盯着什么猎物,“都怪你,若不是你突然出现,这把剑现在可就归我了,你该怎么补偿我呢。”


    他抬起那双没有血色的手,就要搭上裴子濯的胸膛之时,一阵寒意当空劈来。


    裴子濯冷脸收回匕首,他一进洞中体内的剑魂便有感应,丹田隐隐发烫,双耳翁鸣,召唤他快去取剑,他呼吸发颤,此时也并不好受。


    而眼前这人看似近妖,但见其杀人手段便知其道行未必深厚。何况自己有周苍相助,杀他不算困难。


    只不过……


    “我再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丹霄在哪?!”


    “你险些伤到我了,”苍乐嗔怪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他在哪,我还要那把剑呢。”


    苍乐再度上前,歪头似鸟灵巧,黑眸盯着裴子濯道:“若你愿意同我讲讲丹霄他哪里好,让你在神剑面前都犹豫不决,我没准就告诉你他在哪了。”


    话音刚落,裴子濯抬掌锁脖,见他贯在墙上,手掌抵着他的喉咙,施力怒道:“找死!”


    他眼里杀意渐起,力道越来越大,可酷刑于苍乐而言而甘之如饴,他笑得愈发灿烂,气息如丝,却愉快的挑衅道:“软……肋,他……是你的软肋……”


    裴子濯眸色一深,当即要下死手,可周苍徒然跳出,掰住他的手劝道:“你要是在这把他杀了,不就做实了你杀人夺剑的名头!丹霄他道法强劲,多半不会有事,你冷静一点!”


    “我背过的锅还少吗!?若不是听你指路,我与他也不会分开!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指手画脚!”裴子濯猛地挥开他,大骂道。


    周苍宛如对牛弹琴,他咬牙道:“你把他杀了事小,若丹霄真因此遭遇不测,你岂能安心!?”


    裴子濯银牙几乎咬碎,目光若能杀人,苍乐已经被千刀万剐。他不得不承认周苍言之有理,这人实在诡谲,若有心害人,丹霄难保平安。


    见他作势要收手,苍乐眼神越发锋利,笑得古怪,“怎么停手了……啊!”


    一把寒刃猛然捅进他的左肩,瞬间鲜血迸出,痛意还未减退,刺骨的寒刃便化作一缕紫雾顺着他的伤口极速蔓延。


    “寒毒渗骨,你若不说,生不如死。”裴子濯压着怒火道。


    苍乐闷声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住翻滚,越是痛苦他却越发激动,整个人如同疯魔一般竟然笑出声来:“啊!好冷啊!哈哈哈哈!真是……好刺激啊!好久都没有……都没有这么畅快了!谢谢你!谢谢你啊!哈哈哈……”


    见他气息减弱,颜面处都结满冰霜,整个人即将被冰封印,却仍笑得发狂。


    此人心智癫狂,已非常人之态,裴子濯深知自己是无法从他的嘴里撬开丹霄的下落,他怒火中烧,一脚将其踢开,转身便要从那窄路中原路返回。


    周苍急道:“哎!你要去哪啊!”


    他急得直拍大腿,寒栖剑就在眼前,裴子濯这犟驴又要作妖!


    相处几日,周苍深知这小子就是个情种,自己肯定劝不回他。不破不立,他下了决心,一掌挥开寒气剑的禁制,终身一跃率先跳入剑中。


    周苍的魂魄在剑魂中修养几千年,早就与剑魂融为一体,如今神剑在此,剑魂归位,就算是裴子濯不愿,他也摆脱不了寒栖剑的束缚。


    果然,裴子濯丹田之处徒然胀痛无比,牵动他浑身筋骨,让他猝然跪地动弹不得。


    寒栖剑的剑辉登时冷光大冒,上古神剑即将认主的迫切是身为肉体凡胎的人无法抗拒的。


    “周……苍!”裴子濯心头一阵火起,他双眼挤满血丝,青筋暴起,怒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中化一冰刃,抬手就要插在腹中剥离这剑魂……


    千钧一发之际,苍乐突然翻身而起,一脚踢开冰刃,将裴子濯朝寒栖剑处忽地一推!


    “多谢你的厚礼,现在轮到你来好好享受了!”


    “碰!”地一声,裴子濯砸向寒栖剑,与剑身贴上的那刻,一股热意猛然聚起,丹田之处似要燃烧。


    他体内寒毒未清猝然与这火气相撞,宛如在寒冰处浇盖满岩浆,心脉巨痛如被人用刀剜肉,痛不能忍,“噗”地一声吐出口鲜血。


    这不是裴子濯第一次收剑,此种苦痛绝不是神剑带给他的。


    可他此时四肢百骸生疼,邪火催得五脏欲裂,此时痛意堪比摧心剖肝,整个人缩成一团,痛苦入骨,无暇他顾。


    失意之时,一股黑雾悄然从地上那几具暴毙已久的尸身中跑出,其贴着地面蜿蜒爬行,如游蛇一般趁乱钻入他的体内。


    裴子濯猝然瞪大双眼,这股黑雾何其阴邪,竟然调动起早被镇压在识海中的两股煞气,冲破了他下的结界,在他体内肆无忌惮地腐蚀起他的灵根。


    蛛网一般都墨痕再次在他的皮肤上浮现,沿着他的血管筋脉瞬间游走,整个人即将被这墨痕包裹。他宛如再次置身于烈火岩浆,整个人从内到外聚要沸腾起来!


    这是怒煞!


    是上古四魔之中梼杌所铸的怒煞!


    周苍这才发觉不对,可他已无法阻止煞气侵入!


    来不及懊悔自己莽撞行事,他只能趁着三股煞气还未在裴子濯体内形成气候,抢先一步封锁源头。


    可如今正是收剑之时,此时掐灭灵根无疑雪上加霜,周苍不顾魂飞魄散,打出十成的魂力绊住煞气,大喝道:“忍住!”


    煞气来势汹汹,相比于早被炼化的穷奇与削弱甚多的饕餮而言,梼杌的凶猛对裴子濯无异于是蚀骨之毒。


    梼杌本就属暴怒凶恶,嗜血疯狂,是四魔之中最难被操控的存在。


    此时无尽的恶意铺天盖地的袭来,裴子濯心中涌出莫名地愤懑,他双眼红如滴血,眼神晦暗变换,头脑爆炸,五感渐失,浑身颤抖不已,狼狈不堪。


    背后缓缓腾起一片挥不去的黑雾,将裴子濯从头到脚笼罩起来,阴邪非常,其状可怖如魔尊再世。


    “裴子濯!你醒醒!”周苍歇斯底里,却毫无用处。


    他不得不快速取舍,若全力助裴子濯炼化梼杌,只能有五成可能成功,且裴子濯体内灵气甚微,此举必伤其本元。


    更何况如今已经惊动他人,今日若不能收服寒栖剑,往日便难如登天。


    周苍低声啐骂了一句,打算一搏,只要裴子濯能抵住梼杌的压迫,意识尚存,关键之刻必能找到破绽。


    此举饮鸩止渴,但也不得不尔!


    魂力自然不比灵力耐用,周苍祭出元神,寄希望于能在裴子濯识海中翻出一缕清明,就当周苍力求鱼死网破之际,真让他在这识海之中,发现一豆纯净的真火!


    他顾不得惊异,霎时便凝神聚力,催动寒栖剑极速认主。神剑也十分反常地听话,未等他耗费许多,便顷刻归位。


    收服了寒栖剑,裴子濯实力徒然大增!源源不断地力量在他灵根出涌现,却被蛰伏在此的煞气瞬间蚕食殆尽,不断滋养其壮大。


    梼杌所化的怒煞借势迅猛扩张,此时更是横冲直撞,霸占了裴子濯神识,侵蚀着他的筋脉。


    漫天的黑气不知从何而来,从裴子濯的眼耳口鼻中不断冒出,他垂首而立,如傀儡一般手持寒栖剑僵硬而又麻木地站起身来。


    地上三具尸骨被这黑气炼成焦褐,长明烛猝然燃尽,符篆碎裂,铁链崩塌,恶意不断膨胀,似要销蚀一切。


    被梼杌控制的裴子濯缓缓向前迈步,直到头顶撞上巨岩,头破血流才停下脚步,抬起那空洞却赤红的瞳孔,当空挥剑一劈!


    寒光割开黑雾,砰然乍现。顿时山崩地塌,巨石坠落,不周山猛然震撼起来!


    “咔嚓!”一声巨响,剑冢断壁上数千把佩剑在这汹涌的颤抖中纷纷掉落,如尘埃一般跌入从万丈深渊。


    旋即一道寒光破空而出,裹挟着一团黑气迸发。


    黑气之中,阴邪非常,威压强劲,似是被人捏住头颈一般难以抗衡。


    正在拜祭剑冢的一干修士脚下地面突然颤抖裂开,众人心惊,皆道不妙!


    众人欲飞身出逃,可威压骤然袭来,元婴以下修士竟用不出灵力,有甚者居然连剑都无法拔出!


    众修士惊恐万分,纷纷抢到还能御剑御物的修士身边,乞求搭上一同逃离,数百人登时乱做一团。


    遥遥万里之上,一团黑气盘旋成一大片乌云,高悬遮日,吞并青天。


    乌云之中一黑衣青年凌空而立,红目凶光,睥睨天下,邪气冲天,近乎半魔。


    慌乱之中,凌池堪堪抬眼,便骇然当场,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颤声惊呼道:“是裴子濯!他成魔了!”


    此声惊喊,无异于山崩海啸,人群瞬间沸腾。


    裴子濯本就是他们心中的定时炸弹,此时出现,谈虎色变,个个形如惊弓之鸟。


    本就拥挤的路口已然堆不下如此多的人群,各门派道法高深之人纷纷掏出法宝接下自家爱徒。


    北风冷漠呼啸,宛如刀锋般硬冷,一阵一阵地好似催命,生死面前谁还顾得上谦卑礼仪,皆如无头苍蝇一般踩着别人逃生。


    没有人能想到,伏魔大会竟出现了如此大的纰漏。詹天望也如是,他旧伤刚好,本想借着此次大会崭露头角,可这变动巨大,让他也慌乱起来。


    这位被修界视如禁忌的裴子濯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顶着寒风,仰头望去,慢慢张开了瞳孔……


    这人不是张三水吗!


    那日婵山遇袭,他身受重伤,直至半月后醒来,却发现自己已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沧阳派。


    被黑衣人摧断的筋骨竟被全部修复,身上已无大碍。可最让他咂舌的是,据门徒之言道,送他回来的那人便是四方阁沈恕。


    这一个月来,詹天望不停地在脑中回忆起当时的所情所景。于婵山上他就遇到两个人,张三水冷漠如冰之徒断然不会是仙师沈恕,那只有可能是那少年模样的李一云。


    怪只怪沈恕闭关千年,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无从查证自己的推测是否属实。


    虽说如此,他还是信了七八分,整日浸泡在有幸得到仙师指点的泡影之中,就连心中那些愤满不平的怨气也消散许多,练功越发踏实刻苦甚少出错。


    詹天望虽不喜“张三水”的脾气,可爱屋及乌,便把其归于类比沈恕的大能之中,可今日竟被人提耳告知,那人竟是山海宫叛逃已久的裴子濯!


    他一时间脑袋发懵,如撞雷霆,当即忘了救援同门。


    山崖动乱不休,倒霉如谢元白之类的修为不佳者,毫无立锥之地,推搡之中被人挤出石路。


    碎石禁不住人,谢元白脚下一空,还来不急叫嚷一声便极速跌落。


    不周山危高千丈,一旦坠下,尸骨无存。


    詹天望猛然回神,驾着云幡疾速飞下,却错过时机,眼看那人越追越远,他大喊:“谢元白!”


    一阵疾风从山底呼啸而过,一道白色长绢裹挟起了即将坠底的谢元白,在詹天望眼前丢给了他。


    仓促一瞥,那人白衣飘然,有如轻烟薄雾不沾纤尘……那是沈恕!


    他惊喜不跌还未喊出声,就见那人凌空拔起,毫不停顿,直朝乌云之处飞去。


    第48章 苦命“鸳鸯”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沈恕自打一探入密道,就好似被这幽静黑暗之处捂住眼睛、堵上耳朵一般,有种偶入另一结界的错觉。


    密道阴暗, 他牵住裴子濯的衣袖, 跟他沿着小路亦步亦趋。


    不知已经走过多久, 除了无尽的漫长和幽黑外, 只能听到二人相叠的脚步声,那声音整齐又清晰,走了这么久竟没有半分差错。


    沈恕预感不妙,站定道:“子濯……”


    洞穴空灵,没有预想中的回复, 反而“哒、哒、哒”地脚步声仍在继续明显, 仿佛被人凝固在此。


    沈恕脸色一变, 他攥着裴子濯的衣袖猛地朝自己一拉,却没能抓回裴子濯, 手中的衣物也顺势化作一根羽毛,一根孔雀翎。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心中徒然涌出无数的念头, 却来不及多虑, 飞速摊开掌心燃起真火, 朝前打出一路火光。


    可这路好似没有尽头, 宛如一条张开大嘴的巨蟒,尽数吞没了真火烈焰。


    沈恕心急如焚, 那根孔雀翎好像一根长满了倒刺的银针,猝然扎在他的心上,渗得他心尖发凉。


    当初被他一次次推翻的假设,眼下根本禁不起证据确凿的拷问,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武陵在背后搞鬼?


    他猛地甩了下头,期望能将这些阴暗的念头全部都甩出去。


    就这么一错神的功夫,前路真火突然停滞,竟有一大片莫名而来的黑雾博然涌出,堵住了去路。


    黑雾源源不断,爆发式地朝外挤了出来。几乎同时不周山也剧烈震颤,山体势要碎裂。没等沈恕发力,那股黑雾就“轰!”地一声,将他连人带火一齐推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沈恕再度被迫返回山外,一眼便目睹了树立千年的剑冢徒然崩塌之衰败。


    心中对裴子濯的担忧远远高于震惊,他绕着摇摇欲坠的山崖仔细盘旋了几周,确认裴子濯没有失足坠下后,才飞身而起。


    未等他飞过半座山头,便凌池那一声高昂的吼叫喊停了去路。


    沈恕应声而望,果然在层层厚重的乌云之中,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来不及多虑,他抽身而起,沿途顺手将下坠的谢元白捎带上来,一心直奔天边的裴子濯而去,连半路上那些门派滔滔不绝的推诿扯皮之词都置若罔闻。


    “裴子濯毕竟曾是山海宫的人,近来又从山海宫管辖的焚魂塔中逃出,这不就是你们山海宫惹出来的祸事,千机道人难道还想推脱给他人不成?”灵慧派的二掌门炎真人素来心直口快的,刚助弟子转移,便立即过来兴师问罪。


    千机道人波澜不惊,好似菩萨上身,他抬手送出好几片金叶子助人落脚之后,才慢悠悠道:“此言不假,我山海宫必定倾尽全力捉拿逆徒。只不过眼下之态势,以我们师徒几人的道行来看,当真势单力薄,难当大任了。可话说回来,眼下之情形何其熟悉,裴子濯当年入魔不也是因其在伏魔大会之时出手救人于水火,才被煞气缠身,谁想到善因恶果,造化弄人。”


    聊聊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千机道人的意思已经摆明,谁也别想把这烂摊子全都丢到山海宫的头上。


    “千机道人是要推卸责任!?放任裴子濯横行,弃之不顾了!?”炎真人御剑冲上去质问,可其中道理他心如明镜。


    知道是谁又能如何,裴子濯已然入魔,其中可怕不言而喻,这些门派都是过惯了安稳日子,谁想冒出风头来扎这第一刀?谁又敢扎这第一刀?因此无论如何都要推出一个垫背的“先锋”。


    千机道人负手而立,“在下只是道清因果,山海宫已付出十余年的心力也没能助裴子濯脱离苦海,实在是力有不逮。各位道友皆是门派顶梁,道法高深,本领高强,尽可在此大显身手。”


    “你……!”


    几位大师将言语运用至极,太极打得是滴水不漏。后方小辈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自然惴惴不安,他们云里雾里根本听不出大师们的盘算,正瑟瑟发抖,身边却“蹭!”地一声徒然窜出一个人来,看这架势是要直入虎口……


    “有人飞上去了!”


    “那是谁家门派的?!”


    “他胆子也太大了……”


    连自家大能都避之不及,怎会有人还敢如此莽撞。众人惊喋不休,七嘴八舌之声如水滴油锅一般,乍然沸腾起来。


    詹天望揽着谢元白站稳脚步,便见此番壮举,心中敬佩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挥出手来正要喊出沈恕名号,就被身边的张师叔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将他扯了回去。


    他不明所以,挣脱了师叔的束缚,正要发问,便发觉自己被下了禁言令,此时一声也发不出。


    詹天望把难以置信全都写在脸上,拉住师叔用眼神叫他给个说法。


    张师叔准备将他打发,“此事牵扯深广,你身为沧阳派少主,一言一行皆应为沧阳派虑,你先好好想想吧。”


    说罢便叫人将他扯到了后面去,詹天望挣扎地如鲤鱼打挺,硬是推开三五壮汉咬牙站在前面一动不动。


    张师叔叹了口气,提点他道:“站在我身边也罢,你万万不能冲动。”


    管他说什么,先答应再说。詹天望装作乖巧的点了点头,视线急忙随着沈恕而去。


    天边云遮日,风卷雨,乌云泼墨,山崩地裂,好似末日降临。


    沈恕一身白袍被肆虐的狂风吹得凌乱,细雨打湿了他的墨发,飞舞的发丝无序放黏在他的脸颊。


    在这混乱之中,他的身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古剑,坚硬却又显得脆弱。


    无尽的煞气已凝成天幕,裴子濯脸色青灰,眼眸赤红,张手展臂,举止僵硬,麻木空洞地瞪着飞跃而来的沈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裴子濯,如傀儡一般的,毫无生气的裴子濯。


    沈恕双眼一酸,他顾不得任务是何,顾不得降妖除魔,在看见裴子濯那一刻,他的心被揪得生痛,胸口涨得发紧,悲痛万分。


    为什么所有的不公都要加在裴子濯的身上?在这凉薄修界之中,裴子濯是难得的道心坚定,为救人愿取义成仁的义士。这种人不但不为百家歌颂,反而被视如敝屣,为什么?凭什么!?


    他不甘,他心疼。


    他高看了自己,那句护你周全一语成谶,终成了戏谑。


    “子濯……我带你回去。”沈恕笑得像哭,他朝裴子濯处伸出双臂,顶着飓风一步一步走过去。


    二人不断靠近的距离让已入魔的裴子濯万分警觉,他怒吼一声,毫不留情地一掌推出,滚滚煞气顺着掌心强劲弹出。


    沈恕硬生生地用左肩挨了这一下,煞气如烈火在他肩膀处烧出一团焦褐,血水瞬间浸了出来。


    “子濯,你说过你不会抛下我的,你忘了吗?”沈恕凝声成线,声声入耳,他没停下脚步,继续向裴子濯走来。


    见那一掌警告没有逼退来人,裴子濯骤然发狂,几十道煞气接连打出,誓要将其打落云层。


    那架势威猛,可惜准头不行,沈恕只结实地挨了两下,其余的煞气擦着他身边飞驰而去,好似在发泄心中不满。


    这几道煞气虽避开了要害,但也并不好受,他生挺着朝前迈进。


    裴子濯的攻击并未减退,他低吼着,疯魔着,青灰色的脸上依旧俊朗,可脖子处却无端蔓延起几道蛛网状的细线。


    沈恕盯着他的红眸,一步、两步、三步……坚定地走到了他眼前,牵住他的指尖,扯着他与自己十指相扣。


    刚要说话,嘴角便溢出血来,怎么咽都咽不回去,他轻咳了两声,不顾裴子濯反抗,从袖中祭出万事绫将二人一同笼罩起来。


    左手掌心的炽热与温暖源源不断地向裴子濯传来,沈恕用沾了鲜血的右手抚上裴子濯的后颈,灌注灵力驱散那密布的黑线。


    “子濯是我,我来了。”


    纯一清明的灵力的徒然灌入,立即与裴子濯体内的煞气纠缠在一起,裴子濯仰首痛呼,见挣脱不开,便要一口咬向沈恕颈侧。


    沈恕见状当即侧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仙人之血肉,乃天地间最强劲的灵力圣品,灵气入体定能压住魔障。


    啃咬之声在耳边乍开,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他肩膀一重,回眸去看,裴子濯竟抢先将他自己的左腕护在沈恕的颈侧,一口咬了下去!


    白齿如刀锋般锋利,猝然穿透了皮肉,咬得左腕血肉模糊,露出森然白骨,鲜血淋漓而下。


    裴子濯被蚀骨的痛意惊醒,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满嘴血腥,双耳一片翁鸣,堪堪抬眼便见一片苍茫,如坠雾中。


    “子濯!裴子濯!”


    一阵熟悉却急切的声音忽远忽近,他挺着天昏地暗,拼命凝神,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他一心挂念的人。


    那人平安,却狼狈,浑身上下血污遍及,嘴角也挂着血痕。


    碎片的记忆逐渐收束,他想起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为何……不躲。”他抬起手擦掉那人嘴边的血迹,扶上那人的侧脸,竟触到一片热泪。


    沈恕嘴上笑着,可眼泪却刹不住闸一般倾泻而出,他哽咽着看向裴子濯,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


    “别哭,别哭。”裴子濯抬手擦拭他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干脆将那人包揽在怀里,让他发泄个够。


    “我没事了,放心。”他侧头轻吻向沈恕的发顶,细声细语,软人心肠。


    沈恕急忙拉紧了他,顾不得泪眼模糊,哑着嗓子道:“子濯快走,我带你回乐柏山,哪里设过结界,他们追不过去的。”


    裴子濯蹙眉疑惑,未等他发问是谁在追赶,脚下便传来答案。


    “那人便是乐柏山的丹霄!就是他劫走了裴子濯,二人蛇鼠一窝,为祸修界。趁今日聚齐,众道友随我一举灭了他们,还修界太平!”


    第49章 神格


    裴子濯的视线如鹰隼般锋利, 穿过白绫之间的缝隙径直落在凌池脸上。


    二人相距遥遥万丈,凌池觉得四周倏然冷了下来,他被这一眼看得汗毛竖立, 后背发凉。


    可他已表明立场, 覆水难收, 仙门百家皆聚于此, 此时千百道视线皆汇聚一处。他顾不得千机道人怒瞪的双眼,直接硬着头皮高声喊道:“摆阵!”


    话音刚落,一条煞气凝成的黑龙猝然从天砸下!


    龙头晦暗硕大,目瞪如牛,獠牙利齿, 所行之处天昏地灭, 势头强劲足以拔山振海。


    转瞬之间, 黑龙重锤而落,直奔凌池面门而来。这速度快似雷霆, 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呼。


    凌池没想到自己这一逞能,就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他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在裴子濯手上!


    他深知躲避不及, 便拎起身旁已被吓得呆如木鸡的师弟, 将其顶在身前……


    “咣!”地一声巨响!一道鲜血飞溅到凌池脸上。


    他嗅着血腥抬眼, 见千机道人拔剑格挡,却力所不及, 剑锋深入血肉,砍在肩骨之上才抵过这一击,而身前的师弟早就双膝一软晕死过去。


    一时间变故徒生,煞气形成的黑龙猝然溃散, 朝外“轰!”地一声推出一道煞气环,震得空气一阵翁鸣。


    千机道人踉跄了几步,负伤而立,嘴角流下一道黑血,侧头深深地看向凌池。


    “师……师父,我我……”他脸色一白,浑身惊惧颤抖不止,心虚羞愧之意似要将其淹没。


    家丑不外扬,千机道人收回视线,半分不显眼中的情绪,他抬起负伤的手臂高呼道:“裴子濯已然成魔,此时不除终成祸患,且丹霄贼人苦害修界已久,至今不知悔改,死不足惜。在下愿恳请众道友助山海宫清理门户!以卫天下太平!”


    虽不清楚千机道人为何突然转性,但好歹有人做了出头鸟,众门派领队道长摩拳擦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剑阵、雷阵、火阵、奇门……几大阵法当即摆下。


    千年前如炼狱般的浩劫历历在目,致四海渊黑,人间血红的罪魁祸首便是当时的魔尊君北宸。


    修界恐妖魔久矣,太平盛世何其美好,谁也不愿魔尊再次降临,无论原因为何。


    乌云之下,顷刻间便狂风怒吼,雷鸣电闪,冰雨飘摇。各门派都祭出看家法宝,架在这团煞气之外虎视眈眈。


    裴子濯勾起嘴角冷笑一声,似是预料今日到一般,他抬起指尖朝外一指,被压在巨石之下的寒栖剑瞬间冲破桎梏,拔地而起。


    神剑于高空伫立,寒光笼罩剑身,剑气罡正,凛凛不可侵犯。


    裴子濯翻手一拨,剑随心而动,直插/进左侧风雨阵之中。剑刃凌厉锋芒,势不可挡,裹挟着十足的煞气,瞬间将圣宝云幡割裂。


    群山派压箱底的神器就被这般摧毁,未及震怒,又见裴子濯遥遥一抓,煞气当即聚成一团包裹住了雷云,仿佛真张了一张大嘴般,一口一口地吃掉了天圣雷云。


    未等发力就被裴子濯连续摧毁两件法宝,群山派掌门气的面色发紫,顾不上体面,跺脚喊道:“看够热闹没有!你们还不出手!?”


    话音刚落,山海宫的七杀剑阵便力冲上前,七把剑构成七星,紫光乍现,灵力逼人,几人聚力抬起剑阵,就要将裴子濯兜头盖下。


    可裴子濯伸手一指,几团煞气如流星般极速坠下,从外侧砸向施阵之人,顷刻便推倒了阵法。


    裴子濯眼中的红光越发明亮,出手也越发狠辣,滚滚煞气在他手中轻如弹珠,弹指之间便可肆意摧毁。


    沈恕见此心中大惊,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何煞气能与裴子濯共存甚久,原来是因为裴子濯早就炼化煞气为己所用。


    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倘若有一日煞气被反噬,便是终成大祸,回天乏术。


    见裴子濯的笑意愈发张狂,举止暴戾恣睢,横行无顾。沈恕心下一沉,凝声成线试探地问道:“周前辈,你可安好?”


    “……半死不活。”周苍有气无力道。


    “难道是寒栖剑出了问题?”沈恕疑惑。


    “说来话长,趁现在我还有力气和你交代,你仔细听好,他体内现有三股煞气纠缠,最严重的是梼杌的怒煞。但煞气盘踞在他灵根已久,如今人剑一体,力量更是无法掌控,需要即可抑制煞气蚕食。一会我会锁住他的灵根,他八成会陷入最深层的梦魇,你趁机带他远离此地,之后再议梦魇之事。”


    沈恕应下,可周苍却再无声响。


    他右手一勾,无声地收回万事绫,蹙眉看向裴子濯。


    如今有寒栖剑助力,且能自如应用煞气,裴子濯已滔天势力,他下手狠厉,大杀四方,眼中冰冷,如杀神藐视天下。


    如此陌生而且可怕,裴子濯虽此时看似清醒,但却如危弦般易断。他杀气太重,迟早会在被拖入癫狂。


    沈恕脸色微沉,悄声划破掌心,将血浸在万事绫上。万事绫虽被炼化,但本属邪物,嗜血那刻瞬间爆起,在沈恕掌心处不断汲取血液,而力量大增。


    沈恕默念咒法,解开灵脉封印,将白鹿宝华意剑悬在心口。万事俱备,他不眨一眼地紧盯裴子濯,只等周苍得手。


    似乎是受到了紧张氛围的影响,又或是他疲于周璇,裴子濯抬手划出一片雾瘴,拦住了百家攻击后,垂首向沈恕望去。


    见怀中那人紧绷着一张脸,他眨了眨赤红的双眸,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感情道:“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这点本事,半分长进没有,陪他们玩玩而已,别怕。”


    沈恕假装自己没看见那些被摧毁无数的天阶法器,和被裴子濯打落的数十修士,他笑得很不自然,“我没怕,我只是……担心你。”


    裴子濯笑了,“如今,我已无须你担心。”


    天际黑云越发浓郁,煞气毫无顾忌地环绕在身侧,沈恕被渗得指尖发凉,一点也笑不出来。


    就算在周苍相助之下带走裴子濯,可不周山顶这些煞气不除,迟早也会酿成大祸。谁知道会有多少妖魔都急切渴望着寻一助力而一跃冲天?


    沈恕心焦如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绷紧,掌中捏紧了万事绫,只等号令,触机便发。


    可等来等去,没等到周苍的呼喊,却听清了耳边的一声轻叹。


    “你带我走吧。”


    沈恕闻声抬眼,便撞进裴子濯含笑又无奈的眼里,他错愕道:“什么?”


    “我是有多让你操心,”裴子濯勾起嘴角笑道:“既然如此离不开我,那便带我走吧,天涯海角,但随君愿。”


    沈恕眼眶微红,心颤了两下,感动之余也没忘了甩出万事,绫将裴子濯双手死死缠在一起,生怕他临阵反悔,拉起人来便走。


    急则生变,一柄冷剑骤然穿破雾瘴,挥起十足的力气,从沈恕后心袭来!


    剑意带着杀气,沈恕一个错神躲闪不及,便被冷剑“噗嗤”一声穿透了肩骨。


    血水瞬间染红了白衫,滴滴落下,竟止不住地渗出。


    沈恕脊背一阵巨痛,冷剑锋利刺骨,绝非俗物,好在是仙体在身,哪怕实打实地挨上了这一遭,也不算大碍。可未等他回身反击,身旁的裴子濯已然暴怒如雷。


    “凌池!你找死!!!”裴子濯步如闪电,眨眼间便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凌池身边,抬手一掌将煞气对着他心脉全然打出。


    这斩魂剑是山海宫内的禁器,但凡劈在寻常修士身上,不管你是强如渡劫,还是道法大能,只要挨上一刀必定修为斩断,任人鱼肉。


    凌池急功近利,他深知裴子濯的厉害,不敢以命相搏。但他海口夸下,若今日让此二人安然逃窜去,今后他山海宫大弟子的脸面必将荡然无存。


    所以不顾一切代价,丹霄散人必须死。


    只是他没想到,原先视丹霄散人如寇仇,恨不得除之后快的裴子濯,竟变了卦。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记得眼前一暗,胸前徒然爆开煞气,灵根炸裂,四肢百骸俱碎,心脉极速枯竭,万千变化只此一瞬,他便彻底闭上了眼,如断线风筝,徒然坠下。


    心境突变,裴子濯火气上涌,他用血红的双目扫过一片修士,怒喝道:“谁来送死!?”


    乌云顿时翻滚起来,化作一条修长粗壮的巨龙,探出硕大龙头,喷着黑雾,兽鸣长空,居高临下。


    见裴子濯动了杀意,众修士脊背发凉,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伏魔大会里青优者众,而能者寥寥,想往日伏诛君北宸耗尽了多少大能,如今以他们的全部实力来对抗裴子濯,恐怕连三成胜算都没有。


    裴子濯杀心已起,他抬臂一挥,黑龙应声而下……


    “当!”一声似鹿般剑鸣划破长空,猝然挡住了煞气降临。


    沈恕双手请神,白鹿宝华剑魂白光大冒,朝着黑龙的血盆大口,一剑封喉,斩断龙头。


    沈恕脸色发白,他双手一划,以心血祭剑,剑身光芒耀眼,宛如白昼降临。


    仙气蓬勃,灵气大涨,逼得煞气无处遁形,仓皇逃窜,他凝神启口:“斩!”


    白鹿宝华剑瞬间化作千把意剑,沿着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散开,追逐着逃窜的煞气斩尽杀绝。


    就在这时,周苍大喊一声:“灵脉已封,带他走!”


    话音刚落,裴子濯脸色一变,猛然吐出一口血来,在晕厥前那刻,他双眼径直看向挡在前面的沈恕,神色惊忧,张开嘴似要说些什么。


    沈恕飞身上前,架起裴子濯绝不恋战,他低声收回意剑,转身撒出一道障眼法,直奔乐柏山而去。


    数千把意剑斩煞气的场景太过惊人,他们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丹修竟能将意剑发挥出如此绝人的力量。


    可最让他们惊愕以至于久久无法回神的是这滚滚煞气之中,乍然出现的一道圣光,粲然绝尘,如沐日光,令人心神涤荡。


    “我……我是不是看错了……”詹天望指尖发颤,语无伦次道:“那是……是……”


    谢元白恍然道:“是神格。”


    第50章 糟糕糟糕怎么办


    几月不见, 乐柏山仍旧是那副枯木嶙峋的倒霉模样,而沈恕也依旧架着半死不活的裴子濯,再度返回小楼。


    推门而入, 将人平稳地放在榻上, 沈恕这才泄了力, 脸色苍白地撑着床榻喘息。


    斩魂剑虽奈何不了神仙, 但其伤及筋骨,阵痛不休,一路奔逃也没得空调养,此时左半肩膀已动弹不得。


    许是同病相怜,裴子濯自灵根被封之后, 便陷入沉睡, 眉头高蹙, 双眼紧闭,眼珠游移, 脸上冷汗直冒,不安稳极了。


    沈恕抬手点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 止了血水流淌, 正要向裴子濯输送仙力, 却被周苍叫住:“还不时候, 切勿妄行。”


    “那何时才是时候?!等煞气蚕食遍他全身经脉吗?!”沈恕一时火气, 口不择言,话说完了才发觉莽撞, 他抬手按住眉心,缓了缓神道:“是我失礼,前辈莫怪。”


    周苍是个不拘小节之人,更何况此番事出有因, 他也知道沈恕这是关心则乱,便摆了摆手道:“他灵脉被封,体内煞气无所依靠,正是山穷水尽,自相残杀之时,待他们斗法结束,才能给裴子濯的意识留有余地。届时你再施法入梦,将他唤起,助他压制煞气。”


    沈恕压着眉头问道:“非要等他入梦吗?”


    “他已入梦魇,”周苍沉声道:“只不过意识还未清醒,就算你现在入梦,也见不到他。”


    “那现在如何?坐而待毙?”沈恕不悦道。


    “他体内的煞气不可小觑,至少还要静候八个时辰,好在灵根已被封印性命无虞,我们只需适时而动。”


    八个时辰,沈恕默念道,八个时辰足够他往返一次天门了。


    他抬手隔着血衣摸向怀中那根孔雀翎,眼神一暗,起身道:“我想起有一要事亟待解决,待子濯好转前,还望周苍前辈费心。”


    周苍没想到他要走,忙道:“你这时走了,那帮狗皮膏药似的仙门追上来怎么办?”


    沈恕当即祭出白鹿宝华剑魂,悬在空中,熠熠生辉,对周苍拱手道:“山中留有禁制,可拦下外人,我将剑魂留下,但供前辈驱策。”


    相处多日,互不设防,周苍知道他也就靠着剑魂和真火两大法器度日,如今情愿将剑魂舍下,也真是遇到了万分要紧的事。


    他深深地看了眼沈恕,半晌嘱咐道:“凡事切忌雾里看花,自以为是。”


    沈恕一怔,垂首道:“谢前辈嘱托。”


    *


    瑞霭纷纭,祥光缭绕,云层之中,一潭无垠净水,浮空而立,如明镜清澈透亮。周身紫雾袅袅,仙气腾腾,波澜壮阔,纯净之美胜世间所有画作。


    在这浩渺天池之下,一人身袭彩衣锦缎,瘫坐在云岸侧,如同一簇耀眼的花绒。他手里捏着一枚天命黄简,此时满目疲倦,心中愁闷,不免唉声叹气,着实扫了这雅兴。


    天池静谧,偶有人至,武陵仙君便借地独处,一抒心中不快。


    清风拂面,甚是舒缓,这一躺下,当真忘忧,就在武陵险些要见周公之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步伐平稳,不急不缓,他心中诧异,半坐起来远眺,看看是哪位英雄也与他一般忧不能寐。


    来人越来越近,目光落定,竟是沈恕,武陵喜不自胜,当即起身迎去。


    可未走几步,便看清了他满身白衣被血打湿,耷拉着半个肩膀,修竹般的身板何时如此倾颓过?不由得心中一颤,吓了一大跳。


    “灵殊亲亲,这是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武陵急忙上前,一把拽住沈恕的手腕,摸他灵脉平稳,已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血衣斑驳,伤口触目,武陵掌心灌入仙气将伤口抚平,又环绕着他转了一圈,从上到下都看了一遍,确保他身上再无别的伤口,才抬手一抓,拾来一件镶着金边的素色外袍为沈恕仔细披上。


    沈恕眼眸微动,静静地等武陵忙活完,才启口道:“多谢。”


    “灵殊亲亲,你怎么这般见外?可是出任务时遇到什么糟心的妖精?”武陵眉心高蹙,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这司命给的破任务,大不了不做也罢,余下的功德我帮你找老君勾了算了。”


    神仙的功德计算自然不会如此儿戏,武陵仙君仗义气话而已,沈恕心中明白。


    若是往常,他定然会连声推拒,一来一回礼数周全,可如今心中压着一桩大事,神情都冷漠许多。


    武陵仙君七窍玲珑,他眼眸在沈恕身上流转一圈,便感察觉不对。思忖一番,一时想不出有何事做得不妥,便主动问道:“灵殊亲亲,你怎么了?”


    沈恕默默抬眸,对上武陵那双疑惑的眼,淡淡道:“我从不周山来,在山洞的罅隙中遭遇了袭击。”


    武陵惊呼,“不周山?修士的地界上竟有人能伤了你?”


    沈恕不答反问道:“你怎么不在仙府,来天池做什么?”


    这一转折太过仓促,武陵微愕,却也如实道:“谁叫我将卖身契压在了极阳宫,这不还没休息上几年,又给我委派了一任务。孔雀的命也是命啊,家里那些小的在天上都养得呆头呆脑,于世间险恶一概不知。我也不敢放手交于他们去做,只能苦了我继续为极阳宫做牛做马,亲亲我好惨啊。”


    孔雀一族的过往不是秘辛,沈恕虽成仙百余年,但也知道大概。


    三千年前,魔王复生,浩劫当道,孔雀大明王座下使徒被妖邪蛊惑,接连叛逃天界,为祸人间。


    待魔王陨灭,天界清算之时,将叛逃使徒皆被放逐于归墟化外,死生不得入界一步。若非明王出面求情,孔雀一族恐怕早就被打入妖籍。


    为给族群在天界挣出一条出路,也为还报孔雀大明王的情谊,时为少君的武陵便甘愿接下极阳宫的委托,不图分毫,竭力修正天命纰漏。


    武陵慨叹道:“都是人情啊,人情。”


    “是啊,人情债是最难还的,”沈恕喉咙微动,从怀中掏出那根孔雀翎,敛眸道:“乐柏山贫瘠,满山青苔黄叶,你留在那里的琉璃亭太过耀眼,恐惹猜疑,我特意前来归还。”


    武陵眨了眨眼,想起几月前下凡会友时,的确是将一根孔雀翎在乐柏山处幻化成了一座四角琉璃宝亭。


    细微之事,难得沈恕记挂,鸟类最为爱惜羽毛,武陵笑逐颜开,抬手接下。


    可当那枚孔雀翎搭在掌心那刻,一丝细微到无法察觉的气息从中而来,这气息他无比熟悉,武陵脸色一变,心中顿时了然。


    他抿了抿唇,半晌又抬起那双笑眼道:“亲亲,我来给你变个戏法吧。”


    说罢,他捻起根孔雀翎扬手一抛,羽毛于空中左右飞旋,翩翩落于天池之中。


    就当池面接触到羽毛的瞬间,一阵青烟缓缓从中弥漫,原是斑斓色彩的羽毛瞬间褪色,像是被人抽走了生气一般,化作一根洁白的孔雀翎。


    天池乃三界最为纯洁神圣之物,能够涤荡一切瑕晦,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武陵仙君勾了勾手指,将那根白羽攥在自己的手上,沉声道:“这便是这根孔雀翎原本的样子,若我没猜错,你遇到那个害你受伤的妖怪便是苍乐。”


    天池绝不会骗人,幕后黑手不是武陵。沈恕眉心一松,悄然吐出一口浊气,好似一块石头落了地,高悬已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反倒是武陵变得谨慎了许多,他勾了勾手指,将那根白色的羽毛攥回手上,眸色微沉,正色道:“他本与我同族,但是几百年前因盗窃老君仙丹而被罚出族群。此事本无多大,只因其中有许多误会,才叫他怀恨在心,誓不悔改。如今竟与魔教歹人勾结,现已铸下大错,还害得亲亲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武陵那张俊朗的小脸一皱,双唇一扁,抬起袖子要擦眼泪,抽泣道:“都是我不好,亲亲你骂我两句,或者打我几下解气吧,不然我心难安,呜呜呜……”


    沈恕与武陵相交已久,对孔雀大明王座下一族的情况了解一二。


    三千年前的浩劫过后,孔雀一族还能继续留在天界的,都是一些灵根刚开,修为还不到百年的幼童罢了。哪怕是时任少主的武陵当时也不到两百岁,于凡人而言还未弱冠。


    孔雀大明王虽舍下面子,保全孔雀一族的灵禽地位,但其势力大大不如以前。浩劫波及深广,鲜少有人从中独善其身,不少幸存下来的仙人道士自是不爽,明里暗里的下了不少绊子。


    武陵当时可谓四面楚歌,不仅要收拾自己族内留下的烂摊子,打理整个仙府将那几十个小的养大,还要抽出空来与这帮假心假意的神仙斗智斗勇。


    事物繁琐,但凡抽出一件都够人忙的前仰后合,更何况要一起处理这么多的事情。武陵能凭借一己之力,将孔雀一族拉到如今的地位,其中辛酸不言而喻。


    苍乐之事,他有所耳闻,盗窃老君仙丹一事属实,纵使武陵亲去求了大明王都免不了一顿责罚,也绝不会从轻处理。


    武陵已将事情做得很好了,其余的怎能怨他。


    沈恕看着抽泣的武陵,本想安抚,但那人实在高大,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就算是打过了,莫要哭了,我也有错,不该小人之心。”


    武陵的双眼越过袖子,看到沈恕真不生气了,才擦了擦眼角,拉过他道:“亲亲真好,还安慰我,可归根到底还是我管教不善,才让他惹下如此大祸,我得向你赔罪的。”


    沈恕摇头道:“我觉得此事与苍乐关系不大,他的背后应该还有一个始作俑者。”


    此事关饕餮、梼杌现世,沈恕不敢善专,便将这几个月的经历简单一叙,特别是与婵山上黑衣人相关的,皆言明于他。


    越听武陵仙君脸色越沉,凡间妖魔竟已在浑然不觉之中形成了如此大的规模。


    不对,他早该料到的,此次司南停摆已是警钟,可为何至今才发现端倪!?


    沈恕言之泛泛,随口一道:“还有一件怪事,我既已飞升多年,为何修界仍以为我没有飞升?”


    武陵一愣,问道:“应元帝君没为你降下圣天雷?”


    “圣天雷?”沈恕诧异,“天雷不应由天道运算来降?”


    “自然不是,此二物虽都叫做天雷,但圣天雷主为昭告天下的庆贺,都是由应元帝君来引的。难道帝君忘了?不可能啊?”武陵也是一头雾水,他拉起沈恕边走边说:“走,我们去帝君府找他问问?”


    沈恕拽停他道:“帝君不在府邸,听说是出了远门。”


    “出远门?”武陵笑道:“他执掌四时气候运化和万物祸福生发,怎么可能出门,你听谁说的?”


    沈恕从不说假,他忙道:“府中仙童,他亲口说于我,难道他在骗我?”


    帝君府中何时有了仙童?除非……


    武陵脸色一变,大呼道:“遭了!出大事了!快去帝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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