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神谕
万魔窟, 百鬼炼魂阵内。
荧惑脚踏礁石,一步一步地跨过炽热的烈焰岩浆,空气都灼热得好似被折叠了一般。
在一片赤红的百丈岩浆的环绕之中, 只剩下一方净土未被淹没, 犹如汪洋中的孤岛, 四面楚歌, 孤立无援。
孤岛之中,早有一人横躺其中,浅色的长袍上沾满了血迹,脸色苍白如纸,身上也不见半点呼吸起伏, 生死不明。
荧惑轻笑了一声, 他绕着裴子濯走了一圈, 也不急于强行将他唤醒,只是站在一旁含笑看着, 不仅不觉得无趣反而兴致勃勃,仿佛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半晌, 地上奄奄一息的裴子濯闷声咳出血沫, 幽幽转醒。眼前不再是冷风拂面的婵山, 而变成了滚烫沸腾、燥热无比的岩浆焦石。
裴子濯重重地喘了口气, 他忍住身上断骨内伤的剧痛, 双手不顾礁石滚烫,撑着地面艰难的想要站起身来。
可他的腿脚好似化成一团烂棉, 不仅吃不上力,而且全身十二经脉一并抽痛,如同被人打穿了好几个窟窿一般苦痛。
裴子濯脸色一白,他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摊开双手, 掌心的灵力稀薄宛如点点荧火,骤然消散。
他的法力……没有了。裴子濯愣在原地,纵使双膝已被礁石烫出血水也浑然不觉,心如死灰。
“裴仙家,哦不,现在我应该叫你裴小兄弟了。”荧惑戏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继续不咸不淡道:“我此番前来是真想与你交朋友的,你怎么就不信我呢?若你那日没有自不量力的偷袭我,而是坦诚布公的达成交易,想必你的境遇会比现在好得多。”
他本是罪魁祸首,在此刻的话里却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你与寐魇共存三年,虽没被他牵制,但体内的天灵根早已在斗争中被侵蚀殆尽。你是修士,会比我明白,灵根被毁后修为永不破境,登天飞升之路断绝。与其当个道修,浑浑噩噩,不如破而后立,转身投入魔修之路,一骑绝尘。”
“何况谁说做魔修就一定只做恶事的,只要你修为极高,世间无人能敌,届时你想做什么不都可以。为何非要执念在修习的身份上?”
荧惑渐渐走到裴子濯身侧,背对着烈火岩浆,蹲下身来,用法力抬起裴子濯那张无神的脸,隔着一张面具与他四目相对,慨叹道:“我当初和你一样,自视清高,认为这世间所有的阴邪魔鬼全是恶人,务必除尽才对。可我忽略了世间完物皆是阴阳合抱,此消彼长,互为根源。有光明便有黑暗,有炽热便有寒凉,有善便有恶。此乃恒古法则,非人力所能抗衡,我们只有顺应法则才会大有所为。”
裴子濯看向他,眼里冷漠得不似活人,他吞下满嘴的血腥气,嗤笑了一声道:“我现在修为全无,自然任你宰割,你何必费尽心思对我宣扬那些自以为傲的理念。道不同,不为友。”
“你又错怪我了不是,”荧惑叹了口气,一副被人误解的悲伤模样,他语气真诚道:“我只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帮了你一把而已,比如说将饕餮练就的欲煞毫无保留的送给你修炼。”
真是帮了天大的忙,裴子濯目眦欲裂,青筋瞬间绷起,恨意漫天,他险些咬碎槽牙,气到浑身颤抖地问道:“依你的来看,我还要感谢你是吗?你真是帮我选了一条锦绣前程。”
荧惑笑道:“非也,非也,我没有强人所难,不信便运气看看。你的金丹仍安然无恙的留在体内,只不过筋脉俱毁,金丹存而无用。”
“这里是万魔窟的百鬼炼魂阵,若你愿摒弃既往,其中千百怨魂皆可供你屈策,为你大有裨益。可若你不愿接受我的意见,你也有金丹在身,只不过……”
荧惑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裴子濯道:“怨魂在外,煞气在身。你如今又灵力全无,稍不留神便会金丹爆裂,失魂与此,跌入无尽深渊,与这些怨魂一同永世被困于炼魂阵内。”
“一计上吉,一计下策,你是聪明人,想必定能选出绝佳的之计,待你修成正果我再来看你。希望届时你已魔功大成,裴兄弟不用太过谢我。”
说罢,荧惑转身离去,四周恶鬼怨魂惧怕其修为,皆藏于夹缝之中,只等他一走便如排山倒海一般卷携着滚滚阴煞之气,瞬间淹没了礁石上的裴子濯。
*
屠霜飞霜化蝶,从地府传来消息告诉沈恕道:“没搜到裴子濯魂魄,他很可能是被人尽废修为。天界与地府本是一体,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沈恕连声道谢,送走了霜蝶。他久悬的心,终于放下片刻,只要裴子濯还活着,无论他被何人困住,自己都能找得到他。
只是……沈恕沉着眼眉,坐回詹天望床前,一手助其筋骨恢复,心思却坠入深渊,不停地回想起昨晚所见的那枚孔雀翎。
孔雀一族成仙,皆拜在雪原山金曜殿孔雀大明王座下。孔雀善美,其衣着打扮皆是天界中最为华丽所在,如此便与苏掌柜所见那彩云神仙别无二致。
好巧不巧,他只认识一位孔雀仙人,而且只将任务之事告知于他,那人便是武陵仙君。
而那黑衣人仅凭分身便能破结缘幡,其修为或许在他之上,为何见面时还要乔装改扮,莫不是怕被熟人认出?
若真如此所想,黑衣人是武陵仙君,一切便都能连成线来,来展示出所谓的真相。
此番假设合理,但沈恕却不信。他与武陵相识多年,其为人如何早已心知肚明。若说武陵心有歹意,势必要扰得六界大乱,都不如说因他为一块彩锦与人争得头破血流更使人信服些。
其人故意将孔雀翎装在宝盒内,想必早就猜到自己会折回永安坊,从那苏掌柜处另寻源头。
自己的每一步打算都被人算得精确,沈恕不免怄气,他轻拍了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一点的思索。
幕后之人,八成是知道自己此行任务是助裴子濯飞升成仙。这些人千方百计的阻挠此事,莫不就是说明,裴子濯之关键。
可若裴子濯真是关键,幕后之人为何还要废其修为?
沈恕长叹一口气,往日里被人说他心思纯正,他还觉得是别人挑剔,自己哪有传言那般没心眼?可如今终于遇到事了,他这才感觉出来,自己真如无头苍蝇一般干着急,空有一身蛮力却频频落入陷阱。
他沉闷地在院外转悠了几圈,仰首看向天边白月如玉盘,突然神念一动,他为何不趁此机会回趟极阳宫,仔细将天命白简看了!
沈恕当即抽身上天,翻过天界八十一层云塔,直入南天门,向东疾行千里,落到了极阳宫的远门外。
还未过一月便再入极阳宫,沈恕的心态早已与原先的蓄势待发判若两人。
他站在极阳宫前,想着自己欠得那几百万的功德,不由得苦笑一声,这功德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就赚来的。
沈恕垂首理了理衣襟,敲响了极阳宫的大门,“在下沈恕,求见司命星君。”
半晌,沉重的青铜门开了,一眼底乌青的紫衣仙人,站在门内朝沈恕作揖道:“在下执笔仙官谷星剑,司命星君恰好不在殿内,敢问仙君来次是为何事?”
司命星君不在,沈恕的想法落空,脸上不由得显出几分失望,“我是来找司命星君看天命白简的,既然星君不在……”
“仙君请。”谷星剑侧身抬手相邀。
“司命不是不在?”沈恕纳闷。
“星君不在,但白简在,仙君是想找人还是看白简?”
“看白简。”
“仙君请。”
“……”
极阳宫硕大无比,一眼看去满墙藏书,简直望不到尽头,沈恕好奇道:“这些书卷,记录的都是三界命格吗?”
“不,”谷星剑淡淡道:“是账簿,功德账簿。”
“为何账簿要列如此之多?”
“因为总有一些神仙欠账不还,不好意思仙君,我没有在说你。”
“……”沈恕想,自己还是闭嘴吧。
走过了一大半账簿,终于到了天命台。谷星剑抬袖一挥,便将极阳宫墙壁上悬挂的玉简召来,百十余枚玉简黄白交错,上面篆刻的内容皆是天命所指。
天命任务也有难易之分,像白玉的任务比黄玉困难得多,数千白简中方眼望去只有寥寥十几枚白玉简。
谷星剑环视一周,将十几枚白简一一看过,他突然纳闷地咦了一声,看向沈恕问道:“仙君,你接的可是白玉简?”
沈恕如实道:“当时任务紧急,我没能亲眼瞧见简书,所以不敢笃定。”
“黄简任务繁杂,鲜有紧急之事,而这十几枚白简之中,却并没有仙君你的任务。”谷星剑蹙眉思索片刻,又顶着那硕大的黑眼圈,看了眼沈恕。
沈恕皮相顶好,身姿颀长,一双桃花眼清澈透亮,容貌可谓拔群。
“观仙君面相,神清,气清,骨清,三清在明,百毒不侵。”谷星剑说罢便双手请神,默念咒决,转眼间一道紫黑色的电光笔走龙蛇,眨眼睛就凝成一团“噼啪”作响的光团,高悬在天命盘之上。
谷星剑飞身上前,双手托住天命盘,恭敬地请走了天雷。光球瞬间变得柔和,直到所有天雷散去,光芒褪色,一枚赤红的玉简出现在天命盘中。
这次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道:“仙君,你接的不是白简,而是神谕。”
第32章 一枚香囊
阴暗, 混乱,烦躁,痛苦……
万魔窟赤火冲天, 高温好似能焦金流石, 将人烤化般炽热。
可裴子濯脸色如纸一样惨白, 他垂首跪坐在如火炭般炎热的礁石之上, 紧锁双目,不动如山。可万千怨魂早已从其奇经八脉贯穿而过,携带着浓郁的阴煞之气,唤起他体内的欲煞。
欲煞如饕餮一般贪婪,这浓郁的阴煞之气宛如一盘盘八珍玉食惹其馋涎, 发了疯般想要吞噬这唾手可得的怨魂。
裴子濯深知若控制不住欲煞, 让其为所欲为的吞噬怨魂, 待其煞气暴涨,极易反噬宿主, 自己便将沦为被煞气操纵,以欲为本的恶魔。
届时就算是有命逃离万魔窟, 他也并非是他了。
许是因为受到了欲煞的影响, 在他体内蛰伏已久的寐魇也蠢蠢欲动起来。
裴子濯不敢放松丝毫警惕, 他只能调着金丹, 将两股煞气一并压入识海中。
几年前, 他就是如此这般制衡的寐魇,其中艰难生不如死。而今两股煞气较着劲, 外界怨魂此起彼伏,波澜不绝,可谓内忧外患。
他嘴唇止不住的发颤,在一片炽热火烤之下, 竟然犹觉寒冷。
身上的寒毒也发作了,他不得不半躺在地,甚至都想跳入岩浆,从头到脚来热个透彻。
冷意将意识逐渐抽离,无尽的噩梦被寐魇从心底翻出,陈年往事如一棵参天大树,在他头脑中生根发芽,阴暗的盘根错节,颠覆黑白。
“他就是裴家的野小子?身上可真脏!离我这远点!快滚!”
“他就算是被仙人挑走了又能怎么样,瞧他那吃不饱饭的模样,估计去了也是被人当沙包揍的哈哈哈哈哈。”
“天灵根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爹娘生的好,要是有能耐比比看谁先飞升吧!”
“裴子濯真是疯了,他竟敢求师父下凡助凡人解难?他要找死,要逆天而为随他去!可别因此牵连到我们头上,害我们飞升无望!”
“呵,就他争强好胜,瞧瞧他刚侥幸制服了寐魇,就要特例独行搬出去住,生怕别人不知道谁在伏魔之战里出尽了风头。”
“裴子濯入魔了!裴子濯入魔了!就是他屠戮了燕云十六州!他这个疯子,杀了他!杀了他!”
“裴子濯你私自逃出焚魂塔,罪不可恕,今日我便替山海宫清理门户!”
“……”
一口银牙被咬出血来,裴子濯颤抖着被这混乱不堪的记忆填满了心肺,一腔愤恨怨怼简直要炸开一般,折磨着他的精神,扭曲着他的意识。
礁石之下,数双漆黑的手破土而出,钳梏着他的四肢、头颅、躯干,似要将他拉入地狱,拉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裴子濯眼耳皆被焦手禁锢,他拼尽全力挥开,领口处一熟悉的白色香囊在挣扎中滚出,跌到炽热的礁石上。
白色鸳鸯花样式的锦缎当即便燃了半面,一股熟悉的雪莲花香,伴随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幽香似比寻常时浓烈不少,卷起的清甜如一剂温润的良药,温暖了裴子濯一身的寒凉,温和又坚定的驱散了无尽的寐魇。
裴子濯眉眼一动,看向那即将被燃尽的香囊,他闷哼一声,挣脱了焦手的禁锢,匍匐着拾起那香囊,紧紧地攥在怀里。
在一片焦褐之中,他痛苦的屈起全身,将头埋在掌心香囊之中,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呼吸着香气。
雪莲花香好似唤醒了他体内潜藏已久的另一股力量,在金丹之处燃起一豆火苗,那火炽热清透,却将两股煞气死死压制,终于缓解了大半牵制。
沈恕在他体内留下的那分真火再度派上用场,淡红色的光晕在裴子濯身侧幻化出一层保护罩,逼退怨魂,驱散噩梦。
裴子濯头脑发涨,他想,曾几何时,当他身陷苦楚之时,总有一个炽热的身躯贴在身旁,那人动作轻柔小心,还声声清冽如泉水,唤他别怕。
可那人,现在在哪?
*
极阳宫,司命殿。
谷星剑道:“神谕自带混元锁,以在下的仙阶无法助灵殊仙君开启神谕,只好等司命星君归来开锁,才能一睹神谕。”
沈恕发懵的问道:“神谕,有很多吗?”
“自古以来,神谕只下了三封,一封贺昊天上帝代管天地。一封庆元时真神掌管紫薇阁,还有一封便是仙君的天命任务。”
沈恕冷汗直冒,他哪配与天帝、真神比肩,其关键一定是在裴子濯身上,而好巧不巧,他还把裴子濯弄丢了!
他心中焦急,可转念一想神谕竟然这般重要,为何司命星君当时仅送出一张千里传音符来草草告知呢?
“司命星君身在何处?这神谕重要至极,若不看清其中所言,我怕在凡间做错了事。不如我先去寻司命星君去,请他过来开锁。”
谷星剑认同的他所言,但他只是极阳宫一小小的管事仙官,哪里能知晓星君所在何处,“非我不想,只是近日事多冗杂,司命星君也出走多时,小仙实在不了解其身在何处。”
沈恕叹了口气,这神谕一时半刻也看不了,他只能另谋出路,抬眼看向谷星剑道:“谷仙官,你既能算我面相,必然懂得占卜卦算,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谷星剑淡淡道:“仙君,私人占卜要收费的。”
“……”沈恕咬咬牙,厚着脸皮颇有一种债多了不愁的意味,“看看我的账簿,还差你这一笔吗?”
谷星剑:“……仙君稍等。”
他回首取来一本极厚的账簿,眯起眼睛,翻到最后,用赤金沙添了一笔道:“一卦三万三,难得好运安。仙君要寻谁?”
“山海宫,裴子濯。”
谷星剑翻手将账簿送回,转身道:“北方壬癸水,其禄在子时。过几日的子时,仙君所寻之人将在癸水出现。”
沈恕眨了眨眼道:“你不用掐指一算什么的吗?”
“如果仙君想看,我可以为你单独表演一下,不仅能掐指还有龟背、五帝钱、桃木剑等优良道具,不过价格另算。”
沈恕:“……谢谢,不用了。”
沈恕嘱咐谷星剑,待司命星君归来之时,一定要千里传音告之于他。这才摇摇晃晃地走出极阳宫,头脑到现在还有几分不太清醒。
他一面质疑自己成仙不到三百年,何德何能竟接下了天命神谕,一面忧心裴子濯,为何于天命而言如此关键?
这般恍然前行,再抬头时他竟已走到了应元帝君仙府。自他飞升之后,便一直赖在帝君处,神魂堪堪修补便被喊去下凡做任务,他至今还未曾当面拜谢帝君,实在无礼。
可眼下两袖清风,身上一件能拿出手的物件都没有,实在是羞于登门拜访。
他慨叹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去,帝君府的门“吱呦”一声开了,一小道童见到沈恕,挥手笑道:“灵殊仙君,好久不见!进来坐坐。”
沈恕脸上一红,摆手道:“小仙只是路过此地,还有要事去办,就不进去打扰帝君了,改日一定沐浴更衣,登门拜访。”
那道童笑道:“帝君不在,我就是叫你进来吃口茶,你要有事就先去忙。”
“帝君不在?”沈恕微愕,想到司命星君也不在,难不成天界出了什么要事,“这话说来冒犯,不知帝君是否是因为天界事物繁忙,才离府外出了?”
仙童挠了挠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最近天界的确很忙。自从紫薇阁内司南停摆之后,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我也有好久没看见帝君了。”
沈恕请叹了一口气,颔首道:“仙童辛苦,恕在下不能久留,改日定来赔罪。”
告别仙童,沈恕飞身翻过青云,再度回到巴陵郡中。
詹天望的伤势已在好转,只不过如今仍没有转醒之意。
沈恕摊开双手,用灵力扫过其全身,筋骨灵脉已无大碍,就是不知神魂受挫了几何。他将几枚压箱底的灵丹掏出,佐以仙露给詹天望喂下。
他身上的伤倒还好治,可沧阳派心法独绝,被黑衣人弄毁的结缘幡,还需本门秘法来医。
况且眼下不知那黑衣人何时会带着祖巫再度找自己寻仇,自己也不好带着詹天望去癸水殿等候裴子濯。
沈恕思索片刻,便将詹天望从床榻上背起,脚踏清风,未过一刻钟便抵达沧阳派门下,叩响了门派大门。
“你找谁啊?”外门弟子满脸横肉的打开了门,不耐烦道。
“我来送人,也来赔罪,”沈恕将詹天望放下,双手递出一封信笺道:“在下四方阁沈恕,近日承蒙詹少主鼎力相助,才能在巴陵郡捉拿祖巫。可我却没能保护好少主,连累其被歹人所伤,这是我的请罪函,还望阁下交于詹掌门,待此间事了,自会亲来赔罪。”
一时间信息太多,那外门弟子刚接过詹天望和那封信,没等再问一句,就看见眼前人随着一缕清风一起,消失于眼前——
作者有话说:作话补充
1.关于更新之事
大橘万分感激大家的关注,小扑街受宠若惊,之前的确因为三次元原因请假了一段时间。最近也在重修大纲,艰难更新之中。
因为中途为了将剧情更加完善,便在原有大纲之上挖了一些坑,目前在一边填坑,一边更新之中。这也是我迟迟不入V的原因,我很喜欢这篇文,希望尽自己所能,将这篇文完成的完美,所以码字比较慢,更新不能按时。
但是现在基本上大纲完善的差不多了,近日计划日更并且入V,后期有变化会及时通知大家,再次感谢大家的关注,大橘鞠躬。
2.关于第三章 药材问题
是我浅薄无知(捂脸),等我有时间一定修改完善,再次感谢大家的意见和建议。
第33章 一帘幽梦
岩浆火热, 礁石灼人,裴子濯被热气烘得缓缓睁眼,终于感觉到身旁烫得惊人。
他缓了口气, 却发现这万魔窟内的水气早就被烤得蒸腾, 一呼一吸仿佛被灌入了满肺的干火。
裴子濯扶着地面, 踉跄起身, 右手长时间的攥着东西,已然麻木。他后知后觉地摊开手,掌心几朵早已又干涸又扁,可饱受了摧残雪莲花仍散发着点点清香,沁人心脾, 让他无故想起一张清丽脱俗的脸。
那人, 还会等自己吗?
“发了疯吧。”裴子濯难得嗤笑了自己一声。
丹霄的白色香囊不幸遇难, 一层银白的锦布早已丧命在灼热的礁石之上。只余下这几朵雪莲花孤单屹立,瞧着可怜兮兮。
裴子濯从干净的里衣处撕下一块方布, 把这命途多舛的干花重新包好,掖回衣襟。
他翻开双手, 提息运气, 那两股波澜的煞气已被强压下去, 蛰伏在金丹处, 被灵根逐渐吸纳。
天灵根至纯无色, 也是相比其他单系灵根而言最大的优势,能对万物包容性极强。这也是裴子濯为何半路出家, 也能一骑绝尘的原因。
三年前裴子濯另辟蹊径,将寐魇困于识海之中,在再辅以灵根炼化,削弱其不可控的锋芒, 将其与灵气相生相伴。
但炼化煞气之事可谓旷古未有,闻所未闻,裴子濯自己摸爬滚打了好些年,也只能与其互相钳制。
直到这次婵山之行,他与祖巫交手时无意间从灵根处调动起煞气,这才发现,堵不如疏。一味的压制体内煞气,仅靠他自己扛着,没个几百年是无法彻底消化的,倒不如借力打力,将煞气为自己所用。
只不过,这一功法还未得以验证,他就被荧惑废了灵脉,强行灌入欲煞。
裴子濯眼底微沉,他深知修士没有灵脉便如同废人,荧惑这般逼迫,无疑就是按头让他修魔。
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人。
裴子濯盘膝坐地,心中默念山海宫秘诀,将两股煞气从灵根处逼出。煞气当即犹如脱缰野马般肆意横行,万千蛛网一般细密的黑线瞬间爬满了裴子濯全身。
霎时,天灵根如轮盘一般开始逆行旋转,将四分五裂的煞气收回在一处,而后又沿着裴子濯筋脉所在,一寸寸的蔓延开来。
被毁的筋脉竟然被两股煞气催生,犹如枯木逢春一般,生长出接续的血肉来。只不过修士之体清阳,阴煞之气浊阴,接续过程所遭遇的痛苦堪比摧心剖肝,比驱散寒毒还要痛上百倍。
裴子濯的掌心被自己攥出血来,奇经八脉一并酸痛,却梗着脖子不敢松懈分毫。
灭顶的剧痛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筋骨在蓬勃的煞气中飞速复原。与此同时,体内金丹好似找到了根源依附,残存的几分灵力迅速游走全身,清退了筋脉中残存的煞气。
本以为经此一遭会虚弱无力,可裴子濯却反常般的精神起来。他站起身,一双凤眼映着万魔窟的火光,明暗交错,似是早就憋足了一股火气,就要将这里燃爆。
裴子濯双手请神,从掌心幻化出一柄寒冰长刀,重重地砸向地面,掀起一股强劲的气场,波澜起伏,搅得礁石碎裂,岩浆翻滚,数千怨魂惊怕其力量,四处奔走逃窜,万魔窟内一片狼藉。
不大的一方洞穴在裴子濯长刀劈砍之下轰然坍塌,碎石滚着灰烟纷纷坠落,砸入滚烫岩浆犹如飞蛾扑火,脚底的礁石塌陷,碎成一团。
洞顶西侧,一阵清风从坍塌之处徐徐吹来,短暂的唤醒了裴子濯。此地不易久留,他抓起一块礁石,逼出体内煞气将其当场炼成一块低阶降魔鼎,再拂袖收了这些怨魂之后,他才一刀劈开洞口,飞身而出。
在万魔窟内裴子濯不知日夜的被困了许久,逃出来后不敢耽搁,忙不迭地飞离此地。可眼下他一身的锦衣被几乎烈火烧毁,头脸黑灰,披头散发,何其狼狈。
月夜清辉,晚空清爽,他大步跃到一处无名溪前,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这才舒服得长叹一口气,怅然无忧地瘫倒在地面说,静静感受着身体上滞后已久的疲倦。
脱下来的那身破衣服如今只能勉强蔽体,裴子濯用手指勾着衣角,颇有几分嫌弃的提溜着外袍。
一团白色的东西也随着他拎起来的里衣一同拔高,在震荡之下缓缓下坠,被裴子濯眼疾手快地当空接住。
他打开这张白布,惊叹于那几朵雪莲花的顽强,在经此烈焰劫难后,其枝叶竟未折损分毫,馨香犹在,真是稀奇。
裴子濯翻身上树,半依在枝干上,翘着二郎腿,双指夹着这花望月。
传言月宫广寒,里面住着一孤零零的嫦娥,千万年如一日般长留于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何其孤单。
他静心想了半刻,又垂首瞧了眼自己和又瞧了眼仅剩的那些家当。
得了,还心疼人家呢,眼下这光景自己过得远还不如嫦娥,至少人家得有几套得体的衣服。这日过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两袖清风,一身清贫,真是值当。
许是自小颠沛流离,裴子濯孑然一身惯了,自认孤独便是常态,也没有四处揽财囤积的习惯。他对于身上所带的物件,全都要求一切从简且应急,以至于他的物欲并不强烈。
辉煌时他曾见被送过数不尽的珍宝珠玉,法器神丹,可那些物件都被他随手打发了,从没想过给自己存上一些。
一是因为他懒得,二是因为他用不上。他想过接济旁人,可身边的修士一个个人精一般,早就攒的盆满钵满,丝毫不用他劳心费神。
能修道千百年的人,哪有一个是真正一贫如洗。
“这件衣服是用我身上的白绫暂换的,我没有钱了。”
丹霄的这句话,莫名出现在裴子濯耳侧,叫他在困倦之时,终于想起这世间还真有位不太富裕且不太聪明的修士来。
晚风清爽,卷着雪莲花香在他鼻尖萦绕,倦意扑面而来,终于将裴子濯拉入去与周公相会。
庄周梦蝶,裴子濯梦到的却是一间破庙,那庙宇格外眼熟,竟是婵山上的姻缘庙。
他看见自己用冰戟挑起一件嫁衣,伸到一看不清面孔的村民眼前道:“你若是想救人,就穿着嫁衣出去找姻缘教主吧。”
裴子濯蹙着眉,他忘了自己为何要逼迫一村民着嫁衣,不用想就知道是不伦不类,有碍观瞻。
村民当即跪地,扑在一青灰色道袍前,对着那人声泪俱下的祈求道:“仙家救我,我出去就会死啊!仙家救我啊!”
那人忙将村民扶起,月色从窗中漏过,映在那人俊美的脸上,好似白玉无瑕,又如清水芙蓉,晃得裴子濯移不开眼。
“那,那我来换上它吧。”丹霄将村民扶起,脸上颇有些难为情道。
他看着丹霄抱起那殷红的嫁衣,兔子一般的躲进了如意柱后侧。那柱子宽大,直接将丹霄整个人都挡住了,只余下悉悉索索地换衣服的声音。
声音细微,却被空旷的破庙不断放大,猫儿一样抓着裴子濯的心尖。丹霄穿着嫁衣会是什么模样?
他想女人的衣服穿到男人身上必然古怪,可又想丹霄身量不大,腰身又细,皮肤细腻如脂,穿什么都应该不会难看。
只是,这衣服怎么换了这么久?
“子,子濯……”少年之声清朗,但此时听着竟有些黏人,他喊了几声不见人来,唤人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小,还带着几分羞怯,“我,我不会穿。”
裴子濯呼吸一紧,他几乎是两步冲到如意柱前。可脚步骤然一顿,他悬着颗心,在心里将清心咒念了个七八遍,愣是绷着根弦,不敢再进一步。
丹霄小心翼翼地从如意柱后探出头来瞧他,那双桃花眼波光莹莹好似能勾人,一张玉面粉红,连带着脖颈和半侧雪白的肩膀,怯生生求他道:“子濯,过来帮帮我好不好?”
弦啪的一声,断了。
裴子濯无声走近,琥珀色的眼眸格外深沉,将那人此刻的窘态一览无余。
眼前人粉白的脊背大露,在两侧手臂上挂着的红色嫁衣被拧成一团,搭在窄瘦的腰侧将他环绕在内,宛如凝脂白玉诞生于簇簇红莲之中般艳丽。
丹霄脸色越发绯红,垂着头不敢看他,嗫嚅道:“是不是很难看?”
裴子濯喉咙一滚,视线中紧紧地盯着丹霄,眼底蕴藏着危险好似能将那人吞下,“你转过来,我看看。”
他听见自己这般说,一面毫不留情地唾弃自己的无耻,一面又一眼不眨的盯着那人去看,看得人家局促难安,从脖颈红到了指尖。
“我帮你。”裴子濯说得道貌岸然,动作却迫不及待,一只手绕过腰侧,一只手揽住肩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总能“凑巧”碰到那人炽热的身躯。
冰冷的指尖划过光滑的脊背,烫得裴子濯的心尖抽动不停。他俯身拽过嫁衣,鼻尖嗅到了那人的脖颈,仍是那熟悉的雪莲花香。只不过这香气甜得噬骨,蛊惑着他凑上去吮舐这蜜意。
疯了,他绝对是发疯了。
裴子濯脑袋发热,他匆忙将嫁衣拉起,遮住这引人遐想的风景,手里的动作莫名快了起来,几下便帮丹霄将那外衣穿好。
眼前人被这红衣映得艳丽,虽未施粉黛,却顾盼生辉。明明已经将衣服穿好,却没能让裴子濯心里的澡热消退半分。
不仅如此,丹霄毫不设防火上浇油一般,探出他那双白嫩的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襟,仰首盯着他瞧,“我要出去了,你会来找我吗?”
丹霄的一双黑眸很亮,眼里好似藏有星海,他踮起脚凑近裴子濯,贴着他,看着他,舍不得他一般,小声道,“我很想你。”
裴子濯的心骤然停了一拍,他怔了片刻,听见自己说:“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嘤~
第34章 重逢50%
在巴陵郡拜别小桃后, 沈恕沿路北行,依武陵仙君所指,翻山越岭, 直入漠北腹地, 寻那癸水殿所在。
漠北严寒, 一路上沈恕亲眼瞧着草木逐渐荒凉, 旷野寂寥,蕴藏着漫漫无边的冬意。
沈恕是没怎么见过雪的,以前住在四方阁,虽说处高山之上,仰首便见天穹, 但却不冷。只因山间灵气充盈, 以至于花开四季, 草木不朽。
他苦修几千年,虽得道飞升, 但却忽略了太多凡间的美景,无论是江南的温婉还是漠北的萧瑟, 他都没能见过。
此行匆匆, 他来不及感叹眼前景物, 一心想着与裴子濯早日碰面, 便脚不点地的翻过苍山。终于在一片枯黄之中瞧见一抹惹眼的翠绿, 而那翠绿正中便是翻起滚滚云雾的一眼温泉。
沈恕轻点草地,将手探入泉水中感受。泉口两丈余宽, 不算硕大,夹杂着几缕硫磺之气,也不惹人嫌弃。
泉水清澈见底,池低灰岩之下好似烧着炭火, 十足的热气从几处气孔中不时冒出,咕噜咕噜地吹出好多透明气泡,一并在泉面炸开,吐出这炽热。
汤泉吐艳镜光开,烟波浩渺仙境来。这泉水美得纯粹出尘,不似凡物。
沈恕愣了半刻,才将视线从这一方清泉里收回,这里想必便是武陵仙君所谓的火灵旺盛的地灵泉了。
只是……沈恕摩挲着指尖的泉水,感受着泉中流动的灵力,似是波涛汹涌,架势十足,却又好似一团力气打在棉花上,徒有其表。
怎会如此?他站起身,环绕着地灵泉走了一周,并未发现有何处被妖邪之力侵害。
沈恕不懂这是否便是灵泉的妙处所在,只能先按下疑惑不表。
癸水殿修在灵泉西侧,四方庭院,松木白砖,肃穆又冷清。
沈恕走近门匾前,抬袖拂去匾额上的沉灰,对着无主神殿端正的作了一揖,“在下沈恕,多有叨扰,万望见谅。”
而后才将遍地的枯枝挥开,将空旷的殿内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背对门槛盘膝而坐,双手垂下,调动起真气归源。本想静心静坐,可思绪翩翩,四处蔓延,无从停歇。
裴子濯若真的修为尽废,他要如何赶来位于漠北的癸水殿?若他有幸赶来,抵达之时并非子时怎么办?若是他用了神机巧术,已经早早来过这里,自己恰好与他错过怎么办?
沈恕难得把事情想得如此繁杂,愁得他心乱不已,像是拧了个结,就连真气都险些行错。
端坐苦等了两个时辰也没见天黑,沈恕倒有些坐不住了。他不甘于守株待兔,在心中也或多或少也对谷星剑的占卜存疑,索性抽出神识,摆下一躯壳留守殿内,自己又飞回了巴陵郡。
回想从他婵山归来那日,身体因强行冲开灵脉苦痛不已,有因其他琐事耽搁,叫他没工夫去细想其中的古怪来。
裴子濯既然要把祖巫交给驱魔龛,这天大地大的,为何要非要在婵山里施阵呢?
若沈恕没猜错,定是有人要挟裴子濯,筹码之一便是祖巫。幕后那人能将裴子濯重伤,想来也定是将祖巫捉了回去。
一介鬼将,还是一个被澎湃仙力暴击过,苟延残喘,不堪大用的鬼将,如今还能剩下了什么价值,值得幕后黑手如此大张旗鼓的要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在他曾让左响将那件嫁衣藏好。如今总算是有迹可循,沈恕忙不迭地赶往左响所住之处。
可惜事与愿违,左响早已人去楼空。
沈恕在邻家打听到,左响自回来之后便一直神神叨叨,经常半夜跑出去,天亮才回来,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不够深,不够深。”
本以为他中了什么魔障,想寻机把他逮了,可还没等动手呢,左响就卷着行李跑了。
巴陵百姓猜他,是深知自己做了恶事,一是良心不安,二是怕他们肆意报复,便故意装疯卖傻,而后逃之夭夭。
左响这一走倒是干脆利索,唯独苦了沈恕。
巴陵郡的湖泊泉井数不胜数,按照左响那个只找最深的水的找法,得找到猴年马月。再者说巴陵最深的也不需要刻意去寻,直接沉到长江底不就好了。
沈恕一怔,心中悲哀道,该不会真的沉入江底了吧?!
长江水浪滔滔,蓬勃强劲如箭离弦。沈恕站离江水五丈远,都被这浪打岩石之声吵的耳鸣。
他抿着嘴,抻着脖子,瞧着那滚滚江苏,心里不由打怵。他当了几千年的旱鸭子,自然是因为怕这江水,若说这江面如镜,无波无澜,他都要掂量着要不要下水,更何况眼前这浩瀚如千军万马奔腾般的景色。
还没怎么样呢,单单瞧这江水,沈恕就捏了一掌心的冷汗。他从乾坤袋里拿出那颗避水珠,踱着小步,在离江面老远的地方晃悠来,晃悠去,就是不敢上前一步。
他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怂包,跺了跺脚,打足了力气,朝前走了五步不到,便头晕眼花,泛起恶心了。
沈恕蹙眉忍着,又用那灌铅般的双腿踉跄了两步,终于敌不过心里的恐惧,停下脚步蹲了下去,将自己抱成一团,轱辘回山岩那侧。
山高厚重,沈恕蹲着一不大的岩石坑里,三面都有岩石挡着,他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猫在里面了好半天。
见他磨蹭,天边红日也不等他,急忙收工西下。
瞧着这天色渐暗,此时再不下江,之后就更不好下了。
沈恕认命一般垂下眼眸,正要起身,江对岸的高山之上“蹭”地一声,略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动作敏捷,两步便跨过长江,再度钻入密林之中。从他背后看着阴沉,动作也有些不得章法,看着不像是用了灵气法器的道修。
沈恕警觉,当即抽身蹦上山岩,随着那黑影追了过去。
对方敌友不辨,他怕又遇到那黑衣人之流,打草惊蛇,便不敢跟得太近。二人相隔几百丈,一前一后,黑影动作有急有缓,沈恕便也随着他一起,始终保持着能在远处,遥遥瞧见他好似零星一点的距离。
只不过,那人并未深入婵山,而是一路北行,沿路的景色叫沈恕万分熟悉,这不就是朝着癸水殿而去吗?
难道是自己的行踪暴露了吗?黑衣人要来找他寻仇吗?
沈恕巴不得是如此,若真是那藏头露尾的黑衣人,他一刻都不想忍,必定要决出个高下,再拎着他的领子,叫他把裴子濯还来。
正如他所想,那一抹黑影恰好落在地灵泉前,如审视领土一般,绕着泉水转了一圈,又扭脸转身好似在寻找什么。
那黑影环顾四周,看见了癸水殿的被擦得崭新的匾额,竟毫无顾忌地抬脚走了进去。
沈恕如风般无声落地,他扒着门边,闭着一只眼,从门缝里看里面的情况。
那黑影摘下帽檐,半跪在殿中打坐的“沈恕”身边,露出了那张俊朗的脸。
沈恕瞳孔紧缩,那人竟是裴子濯!
第35章 重逢100%
沈恕生怕自己看错, 忙眯起眼睛,紧盯着那人去瞧。
那人无论是身形相貌都与裴子濯别无二致,可奇怪的是, 为何其周身泛着浊气, 俨然一副入魔的样子。
在这失踪的十几天里裴子濯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恕满心焦躁, 丝毫没能察觉到裴子濯此时的古怪来。
被沈恕留在殿前的躯壳此时冰冷得好似一尊雕塑, 哪怕眉眼神情都栩栩如生,也掩盖不了其呼吸脉搏全部消失,灵力本源全然枯竭的事实。
凡人想寻长生,便觉修仙论道即可长生,可修士也会被寿元所限。修仙本是逆天而行, 若到了寿元不能应雷劫飞升, 大多都会自遭反噬爆体而亡, 鲜少有人被天道网开一面坐化圆寂的。
丹霄那些不好的名声,少说也流传几百年了, 若以丹修的寿元来看,的确快到大限, 难道他真的……
裴子濯怔愣着, 茫然又失措。当初相遇时他费劲心思不愿受其胁迫, 一心要逃离丹霄, 可现在跑远了, 跑累了,反而想要自投罗网了。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会不会自作多情,若丹霄没在癸水殿等着,他该如何?若是丹霄看出他近乎半魔,他该如何解释?若是丹霄因此嫌恶于他, 他又该如何?
他也清楚,无论丹霄本性是否奸邪,在自己面前是否装模作样,他都是本清脱俗的道修。
修界最忌讳清浊相掺,裴子濯被寐魇困扰的这些年见惯了世间冷暖,他知道世人最是容不下魔修。
但他不死心,也不知道从何处得来了几分自信,总觉得丹霄不会如此。
叹只叹他飘若浮萍,孑然半生,金风玉露幸相逢,离合悲欢恨平生。
裴子濯嘴里发苦,瞧着丹霄的侧脸,心中怪他恨他,怪丹霄为什么总撩拨自己,恨丹霄为什么敢真的弃自己而去。与其分离苦痛,倒不如起初便不曾经历过。
他顿了好久,静了好久,才哑声张口道:“极北雪原有处冰墓,我再送你一程吧。”
沈恕:!!!万万不可!
他当即从地面卷起一阵飞沙,呼啸般吹入殿内,趁着裴子濯遮眼闭目的工夫,神魂霍然归位。
待风沙飘过,裴子濯再睁开眼,眼前哪位“圆寂”的道友已经翻过身来,看向他,笑得讪讪。
裴子濯:“……”
“你回来了!我我刚刚在练功,没吓到你吧。”沈恕脸红,他下凡一次学坏了好多,撒谎都已不打草稿了。
裴子濯脸色沉得吓人,他一动不动地瞧着沈恕,从上到下,肃然又愤愤。
沈恕从没见过裴子濯这副模样,也惊讶于他竟这般在意自己的生死。
他有点怕黑脸的裴子濯,但更欣喜他竟真的来此找自己。便怯生生的伸出手指勾住裴子濯的袖口,眨眼看着他,轻轻拉着他道:“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去哪了?”
裴子濯抬起袖子,将沈恕的手抓在掌心,握住他细白的手腕,感受到其气息平稳,灵力十足,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站起身仍冷着脸道:“你我有何关系?丹霄道人管得颇宽。”
沈恕脸色一僵,他有些无措地也随着站起来,摸了摸鼻子,歪头道:“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裴子濯勾唇轻笑了一声,抬脚走近沈恕,把他逼到角落里,抬起臂挡住他,垂首与他视线相撞问道:“丹霄道人好好说说,我哪里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裴子濯便将灵根中的煞气肆意散开,如阴云浓雾一般环绕在他身后,邪性非常。
“你好像不开心了,”沈恕靠在墙上,被迫仰头才能看到裴子濯的脸,他抬起指尖,点在裴子濯眉心上。他已在裴子濯识海里留下一分真火,用来对付寐魇绰绰有余,可眼下怎么不管用了。
沈恕半是疑惑半是心疼的问道:“为什么又要皱眉。”
裴子濯心头一紧,看向沈恕的目光越发灼热,他急切却又不想让人看出,便抬手捂住了沈恕的眼睛,压着满心的情绪问道:“我的喜怒对你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沈恕眼前一黑,裴子濯的手总是很凉,可贴向他那刻掌心却发着热。他不懂裴子濯为何要遮住自己,但心中觉得这答话裴子濯万分在意。
能不重要吗?这位可是神谕亲言之人,如今自己刚把人找回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再跑了。
他半是讨好半是心声,小声道:“君心乱我。”
裴子濯的呼吸声在他耳边骤然加重,微冷的身体不断向他贴近,那气势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压进墙里。
沈恕感觉自己身前的空间越来越小,二人间气息越发纠缠灼热,他的脸色也随之烫了起来,本能的想往后退,可后面是墙退无可退。
沈恕未曾经历过世事,但年少时也曾被师兄们裹挟着去过勾栏瓦肆,见过姑娘衣衫轻薄,在他耳边轻声软语。他像块木板又羞又怕,低头着头,不敢多看,师兄们合起伙来笑他,见他红透了脸,再惹就要打人了,才放他逃出去。
可这里不是勾栏,眼前也不是唱曲的姑娘,他竟有了哪时相似的悸动,只不过原先是羞更多些,眼下是怕更多些。加上不能视物,他的心跳得飞快,有什么东西就在胸口呼之欲出……
眼前一亮,裴子濯却把手移开了,转他过身去背对着沈恕。月色皎洁,藏不住他红了的耳根,缓了半晌他才说了一句:“胡言乱语。”
说罢,留下一句“我出去转转”,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此夜有月无风,旷野宁静,沈恕从乾坤袋里挪出一张草席,几件衣服,找了个干燥的角落铺开了床。
这些行头是他早些年外出论道时的装备,当时过得潦草,只垫一草席便算度日,自己怎么住都无所谓,但他不知山海宫出身的裴子濯住得惯不惯,便索性将衣物全都取出来,垫得软些。
草席不大,勉强睡下一人,沈恕打算将床让给裴子濯,自己守在殿外对付一宿。
裴子濯抱着一大捆干柴,从外面踱步而来,一进殿内便卷起一阵刺骨的冷风。
沈恕愕然道:“怎么这么冷,外头是下雪了吗?”
裴子濯脚步一顿,眼神明灭道:“没有,夜里起了霜。”
他将向外探头瞧的沈恕一把揽回,默不作声地将柴火堆在一起点燃。
火光带着暖意,似能驱散世间所有寒凉,沈恕将头搭在膝上,借着光亮不时地瞄向裴子濯。
沈恕见过不少魔修,所谓修魔,练的便是一个随心所欲,损人利己,所以魔修往往杀孽深重,周身之气混浊,无法遮掩。
可裴子濯身上的浊气却与之不同,既能收放自如,也不为其所困。好似泾渭分明,各有所长。
沈恕不禁想起他在裴子濯识海里见过的那片混乱,压抑的浓雾。
屠霜说,血祭失效是因为裴子濯修为被废,而今赶路时所见其步伐飞快,不似功力全无。只不过清气弱,浊气升。
修士成仙,无外乎两点身净或心净。心净飞升于凡人来说万分艰难,因为只要是入六道轮回的人,便都有俗根,有七情六欲,无论境界多高,都难保其心净。
所以修士飞升,往往追求身净。提清气以化浊,炼灵根为纯一,随着修为的不断进阶,便可寻得所谓的身净。待到渡劫期后,便可召唤雷劫,能抗过四十九道天雷者,自然能金身飞升。
沈恕也是如此,虽然中途出现披露,被天雷损了神魂,这也是后话了。
不管裴子濯用了什么奇技淫巧,能将煞气收服为自己所用,当下虽看不出什么不好,但长此以往,等浊气吞噬掉最后几分清气,裴子濯就算是脱胎换骨都绝无可能。
沈恕的脸上藏不住事,他每向裴子濯那处瞟一眼,面上就愁一分。
几个视线交错下来,这人连眉毛都耷拉下来了,好似被那煞气附身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裴子濯见他这模样不免觉得好笑,修界宛如狼窝,他这兔子模样没吃过亏吗?
裴子濯发着坏,他朝沈恕招手道:“我有些冷,你坐过来。”
沈恕不疑有他,起身便走到他身旁,“是余毒未吗?你的仙骨……啊!”
裴子濯长臂一揽,环着沈恕的腰,就把他搂回草席之上。
这草席颇小了些,裴子濯只得侧着身,才能将沈恕放下躺着。
这张本是为裴子濯准备的床榻现在却被自己鸠占鹊巢,沈恕忙想翻身坐起,可裴子濯搭在他腰上的胳膊死紧,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专门为你备的,地方太小睡不了两个人,我今晚给你守夜。”说着便要起身。
裴子濯拦了两下,见他仍不死心,心中便冒出一鬼点子,指尖朝他腰侧使劲,挠他的痒。
沈恕:!!!
沈恕那经历过这种“苦刑”,他笑出了泪,笑脱了力。稍有缓和,便不服输的开始反击,也学着去抓裴子濯的腰侧。
二人嬉闹了好一会儿,将衣服压出了褶,草席滚散了边,这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裴子濯拾起他的手,搭在自己丹田之处,体内虽灵气稀薄,但属于修士的金丹完好无损。
沈恕脸色红润,他知道裴子濯是在安抚自己,不由得扭过头来与之对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似在诉万千衷肠,“我与子濯青山一道,风雨同担。”
第36章 人参精**倒V结束
漠北的天变得很快, 转眼间,天边就飘起了细雪,如一层层盐粒儿一般洒在地上。
总觉得秋意未过, 但冬已将至。
这一觉睡得绵长, 沈恕睁眼时天色还未大亮, 他晃了会儿神儿, 后之后觉的发现自己竟被裴子濯抱在怀里。
裴子濯的下巴抵在他的头上,而他的头埋在裴子濯胸膛,这姿势亲密无间,惹人脸红不已。
虽说之前二人也同床共枕多日,但那是为了缓解寒毒, 眼下裴子濯安然无恙, 两个大男人缠在一起, 多有几分奇怪来。
沈恕不忍吵醒裴子濯,便一寸一寸的朝后退去。
可他刚一动, 裴子濯便睁开了眼,松开了禁锢他的手, 恶人先告状道:“你怎么一睡着, 便往我怀里钻。”
沈恕前几日忧心忡忡, 昨日刚得好眠, 便睡得死沉, 他不知自己睡着了是什么模样,被裴子濯一诓, 他脸色通红,紧忙分辩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明日我再弄个草席过来,绝不抢你的。”
裴子濯挑眉道:“自己睡的不老实, 怪草席做什么?以后若是有个脾气不好的枕边人,得因为床榻一事生出多少嫌隙来?”
沈恕鼓起脸,小声嘀咕道:“说得好像你脾气多好一样。”
裴子濯耳尖,笑他道:“这么说来,我也算是你的‘枕边人’?”
沈恕进了圈套,深知说不过他,忙起身后退,一扭脸便被窗外的雪景吸了魂。
自他醒了也没过多久,盐粒般的雪便下成鹅毛大,铺天盖地的遮住了垂老的枯黄与莹莹的翠绿。
铅灰色的天色雾蒙蒙又亮晶晶,雪花银白晶莹,好似珍珠落了满地。萧瑟的旷野洁白纯净,枯枝都宛如玉叶,天地之间皓然一色。
沈恕的欢喜之色难掩,他如孩童般跑到雪地上,踩着脚印,堆着雪堆,不亦乐乎。他乐于分享,捧起一团雪,举在裴子濯眼前,露出一排白牙笑道:“子濯你看,好大的雪。”
裴子濯生在燕云,一入冬便没少见过下雪,他已见怪不怪,但看沈恕笑得如花一般,便也勾起嘴角,不知是在夸雪景还是夸人道:“好看。”
沈恕想起昨日被裴子濯抓痒,心里记着仇,趁他转身,便将满手的雪花在他脖颈处抖下。
做完坏事撒腿就跑,边跑边笑。裴子濯也不甘示弱,拾起雪便泼出去。
天地银灰,平野之中,只有此二人笑声不绝。
在一片冰雪之中,地灵泉仍冒着沸腾的烟雾,不眠不休地翻滚着。
沈恕探到泉水边,将自己的疑惑抛出道:“地灵泉属火,按理来说应是灵气最强劲的泉水之一。可是子濯你看,泉底的势头波涛不断,源源不绝,但到了泉面之上,能感受到灵力微乎其微,好像是被人中途掐断了一样。不知这是我多虑,还是因为这泉水就是如此?”
闻言,裴子濯蹲下身来,拨弄着微烫的泉水,的确如沈恕所说。
他绕着池水走了一圈,也没能发现半分古怪,摇头道:“若这泉水就是如此,怕是担不起地灵泉的美誉。”
沈恕蹙着眉头,盯着那泉水,难不成这里也被人动了手脚?
泉水清澈见底,可随着水波潋滟,泉底灰岩之处好似有什么在逆着波纹摆动。
沈恕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眯起眼睛,一眼不错的看,真的看到一个手掌大小的人形般的东西,扒在池底,好似在朝他招手。
见他表情古怪,裴子濯走了过来,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沈恕抬手指着那处道:“子濯,哪里好像有个小人儿?”
话刚说完,泉底的那个小人好像听见了一样,果断的转头,沿着池底西侧一个极细小的缝隙钻了进去。
“他跑了!”沈恕惊呼道。
裴子濯眼力绝佳,他拍着沈恕道:“是泉中裂缝四通八达,他若是想躲,刚刚绝不会露头出来惹麻烦。我看他多半是要引我们过去,同他一起往西行。”
“那我们要跟过去吗?”
“管他是神是魔,既然见到了,那就去会一会吧。”
沿路西行,雪变得更大了,厚重的雪堆满了崖壁。山与地面同色,惨白一片。
二人御风走了几十里,终于在山侧看见了一个天然的山洞。
那山洞须有三丈高,两丈宽,遥遥看去,真像是一张能将人吞噬的大嘴。
裴子濯独身朝前又飞了几十里,皆是白茫茫的山体,便折回来道:“应该就是这里。”
二人对视了一眼,一同将目光投入山洞之中。
许是山洞黝黑,看不见底,又可能是黑衣人给沈恕留下的阴影太重,他一见这山洞便生出几分担忧来,想劝住裴子濯道:“子濯,这山洞瞧着古怪,不知道前面有多凶险。不如我先进去探一探,若是真有危险,你在外面还能帮衬到我。”
裴子濯瞥了他一眼,故意气他道:“你把我留在外面,该不会是因为这里面藏着有什么世间罕见的宝贝,丹霄散人想要独吞吧。”
沈恕无辜,“我不是……”
“或是因为这里面藏着什么绝顶的功法,你想要占为己有。”
沈恕无奈:“我没有……”
“那你不带我去,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是你觉得我太弱,会拖了你的后腿吧。”
沈恕被他这一番措辞惊得目瞪口呆,若裴子濯没去修道,以他这巧舌如簧的架势,他定能当上凡间数一数二的讼师。
见人被逗愣了,裴子濯才抬起手点着自己的胸膛,正色道:“青山一道,风雨同担。你昨日说的话我都记在这里了,才过去多久,你便忘了。”
沈恕被他说得脸红,抬眼瞧他道:“好,我们一起进去。”
外面天寒雪冷,可山洞里面的温度却越往里走越温暖。沈恕在指尖燃起火符,点亮了这幽暗的洞穴。
山岩上的纹路天然,多为风沙雨水所蚕食,一路上的石子大小不一,枯枝败叶层叠,用脚踩上去一深一浅,看着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沈恕耸了耸鼻子,嗅着山洞里的味道,按理来说,这种终年不见人烟的山洞,多少都会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可这山洞里干燥,连一滩积水都没有,空气当中竟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没等他细想,眼前便凭空出来了一条岔路,两条路一大一小,一高一低,放在一起十分突兀。
裴子濯走上前去,垂首细看这条矮路,这路边的石头与周边那些天然岩石的纹路不同,多出了很多后天凿出来的痕迹,一看便是人为所致。
“这边是有人后凿出来的,想必引我们来此的东西就在这里。”裴子濯拍了拍手中的薄灰,指向这矮路道:“我们先从这儿走吧。”
话音刚落,山洞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反驳:“走错了,走错了!你们走错了!”
闻声看去,一个全身灰白,类似于植物根茎的东西站在另一条岔路中央,气得跺脚道:“你们应该来这条路!这条路修的多高,有高的不走,非要钻那矮的。”
沈恕眨了眨眼,惊讶道:“萝卜成精了?”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那小人状的东西当即跳到了岩石之上,俯身看向沈恕,居高临下又气急败坏道:“你的眼睛白长这么大了,好好瞧一瞧,我是人参,人参啊人参!”
沈恕定神一看,险些搞出了乌龙,那小东西呈人形,根须纤细,白长,确是一颗人参精。
山野中的精怪万千,不是所有精怪都是妖邪,就比如眼前这棵人参精,也是修炼了近千年才能化作精怪。
一颗能开口说话的人参精,相对于一般修士而言,都算是难得一见的野山神了。
怪不得他越往洞穴深处走,这味道就越熟悉,多是草药的清苦,其中隐隐伴着些甜味儿,不就是这人参的味道吗。
沈恕知道失言,忙致歉道:“是我眼拙,还望您不要见怪。在下乐柏山修士,原想借着地灵泉的灵气安心修炼,不知尊驾为何唤我们来此地。”
“那地灵泉都快灵力枯竭了,还能有多少用处?”人参精愤愤然道:“你们修士真是讨厌,地灵泉于你们有用的时候,便成群结伴的飞奔而来,生怕晚来了一步就赶不上这灵气滋养。而今地灵泉灵力枯竭,眼看他是用不上了,就没有人来管了。”
“灵力枯竭?”沈恕纳闷道:“我看这泉眼蓬勃,不像是有枯竭之意。”
“可你不也摸着泉水了吗?你可摸到了半分有用的灵力?”人参精跳脚道:“真是气死我了,我们人参最喜温热,若是地灵泉真的枯竭了,那我们整族都要跟着遭殃,都怪你们这帮修士。”
沈恕被人参精连珠炮一般骂得发懵,他忙问道:“在下也是第一次来癸水殿,对于泉水变化的缘由实在是不得而知,尊驾可否为我们提点一二?”
人参精朝他们二人挥着细长的须子,引他们道:“这件事一言半语说不清楚,你们过来跟我看就知道了。”
那人参精说完便跳下山岩,状似小人一般,走在前面引路。
沈恕刚要跟上,就被裴子濯攥住了手。
“小心,这里面的温度变冷了很多。”裴子濯低声嘱咐道。
他接过火符,走在沈恕身前,跟着那人参精向洞穴身处迈步。
果然如裴子濯所言,还未走过多远,原本温热的洞穴竟结出了寒霜,贴着岩石雪白一片。
前面带路的人参精也被冻得不行,他顶着冷意,周身根须都卷成一团,颤颤巍巍地蹦跶了几步,终于走到终点所在。
人参精指向洞穴深处那块硕大的寒冰道:“就是这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叮叮叮!周五更新下一章(卖萌)
第37章 寒栖剑
洞穴深处, 有一块三尺余长,一尺余宽的淡紫色寒冰正牢牢地镶嵌在岩壁之上。寒霜银白,沿着四方蔓延, 铺出了一道薄冰做的长廊。
还未走近, 周身已经冰冷刺骨, 就连沈恕都觉得难捱, 心里不免担心裴子濯体内的寒毒,他伸手拉了下裴子濯的袖口,轻声问道:“子濯,你还好吗?”
裴子濯顺势拉过沈恕的手,放在掌心捏了捏道:“无碍, 你倒是有些发冷, 真火没能蔽体吗?”
有红莲真火在身, 自然是炽盛护体,但沈恕好不大方, 犹如活菩萨一般,左送三分追混沌, 右赠一分平煞气。
真火被分的四散, 尽管在他手里的还剩六分, 但分离真火不似切大饼, 不论是剩了是六分还是九分, 都是将灵源分割,力量已经被大大削减。
沈恕装傻充愣, 干笑道:“不冷,现在刚刚好。真火也很好。都好,都好。”
“我不是很好,”人参精冷得把自己拧成一团, 终于忍不下去了插嘴道:“你们还有互相问好的工夫,能不能先把这冰给解决了!”
裴子濯视线一错,将目光从沈恕脸上移到人参精身上,眼里的温度瞬间降低,他不冷不热道:“这不是块普通的冰,这是剑修的魂力结印,多是用来镇压一些棘手的东西。谁知道这寒冰印下面镇得是什么魔头,若是擅动惹出了麻烦,与修士而言可是灭顶之灾。我们若是死了,本门山海宫必定追究,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其实裴子濯多少有些夸大其词了,在这处被封印千年的冰中心,的确有剑修结印的卦象。
自古以来往往都是吉卦辟邪,凶卦镇凶。眼前这卦象是个三阳爻三阴爻的泰卦,卦象上吉,说明镇压的东西并非难办。
裴子濯是故意在找这人参精的麻烦。
沈恕侧头看向他,那人仍是一副冷脸模样,只不过藏在袖中的手,悄悄勾了一下他的指尖。
人参精被裴子濯怼得一噎,嗫嚅了半天,没想好怎么辩解,干脆破罐子破摔起来:“我又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再说这本来就是你们修士设的结印,不找道修来,我还能去找魔修解吗?”
裴子濯轻笑道:“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修士的印,还是已经封印了千年的印。可我好奇一点,你一参精化形不过三百年,怎么会对千年前的事情了如指掌?”
“道听途说不行吗?”人参精嘴硬道。
“精怪一族善群居,你所谓的道听途说,九成都是来自历代族长口口相传。若是此物真是阴邪,这印留在漠北这么久了,岂会没人来管?又岂会轮到我们来管?我的耐心有限,再不说实话,我们便走了。”
裴子濯句句锋利,戳中要害。那人参精拇指大的脑袋,张口闭口愣了好半天,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缩起身来委屈道:“说了实话,你们更要走了。”
洞里阴冷,那人参精用左右两边的须须搓了搓自己冻僵的头,瞧着可怜极了。
沈恕心里一软,俯下身来将那人参精拖在自己手上,掌心用真火催得暖热,消解了人参精一身的寒霜。
他将缓和过来的人参精捧得高些,与之对视道:“修士结印之地一般都会请守阵灵看守,若我没猜错,你们参精一族,便是那收过某位修士之托,世世代代要看守这结印的。我说的可对?”
人参精半坐在沈恕掌心上,用参须捂脸,无声点头。
“既然已经应诺,理应信守,精怪一族一向重诺,你为何想要毁约,领我们来解这结印?”沈恕不解道。
被人说到心坎里,人参精小嘴一撇,眼泪便如米粒一般滴滴答答,他哽咽道:“谁想毁约?要不是因为这冰盘踞在此吸走了山野灵气,让我们一族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去做这千古的罪人。”
“也不知道这是哪个挨千刀的修士留在此地的,族长告诫我们,这里面压着一柄剑魂,但此剑一出,天下大乱。所以不惜以整个漠北的灵力为局压住这剑魂。可是……可是,如此以来,山间灵脉枯竭,参精一族也随之逐年孱弱,就要灵种断绝了。如果再不破掉这个结印,我们死期将至。”
沈恕恍然道:“那这地灵泉也是因此衰弱?”
“不仅是地灵泉,如今整个漠北山脉都是如此。”
闻言,沈恕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的想到,若真如人参精所言,这地灵泉应该也是自千年之前便开始衰弱,为何武陵仙君当时仍邀自己来此助裴子濯疗伤呢?
沈恕拍了拍自己的脸,心想漠北荒凉,武陵又是孔雀化身,八成对此地也并不了解。
他缓过神又问道:“那你们一族如今身在何处?”
人参精虽在沈恕掌心待得舒服,但仍警惕着,他一双不大的小眼不时打量着一旁的裴子濯,含糊道:“离得远呢,在山对面。”
话音刚落,裴子濯就抬手敲了敲洞壁上的薄冰,冰厚一尺,坚不可破,可其中隐隐有道发丝般细微的裂缝。
他探出指尖,沿着这裂纹路走了一圈,画出一道扇形的圆门。裴子濯收回视线,当即转身,先伸手将沈恕掌心中的人参精一个脑瓜蹦弹飞,再长臂一揽,拉走沈恕道:“满嘴谎话,我们走。”
人参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叽一声摔落在地,他脚底打滑,忙追上去问道:“你你你你们走什么?你们快回来!”
沈恕跟着裴子濯走了好些步,也是一头雾水,他回首瞧了那倒霉的人参精两眼,又扯住裴子濯低声问的:“怎么了子濯?”
裴子濯小声道:“我摸到了暗门,那大小装这棵参精刚好。”
都有门坐落在此,他们参精一族还能住得多远?
二人几步走回到了前方的那条岔路口,裴子濯指着那条矮处的洞穴,冷声向地上的人参精问道:“你说离得远,那这条洞里是什么?用不用我帮你燃起一把大火,把你洞内的那些住得远的族人都赶出来。”
人参精连忙挥手,踉踉跄跄地跑到洞口旁,伸出根须挡住他道:“你别!我我错了,我说谎了……”
“这结印到底是不是道修留下的?”裴子濯厉声道。
“不是……”
“那是谁?”
“是……剑魔,君北宸。”
沈恕瞪大了眼睛,他想不到能在这苦寒荒凉之地,再次听闻到这位曾经叱咤大半个魔界的剑魔的名讳。
自三千年前,那场神魔人鬼的浩瀚大劫之后,仙魔二界皆损伤惨重。那位曾一举发起血屠之征,致使寒潮冰封了大半陆地的剑魔君北宸,也在此劫中陨落。
只不过,这场与君北宸的战斗打得格外惨烈。当时修界四天尊,三法门,近千位出窍期大能一同出山,构设出了一场大如意锁魂阵。
修士们汇聚了万顷灵源倾注于此,映得漠北整整亮起了三十日的白昼。可这也仅仅是为了拖住君北宸,不少修士因此耗干灵源,力竭而亡。
天寒地冻,遍野苍茫雪白,修士们架起阵法不敢松懈片刻,身边不断有同门师兄弟力竭倒下。可也无能为力,只能亲眼为他们送行。
如此困局,终于等到了仙界相助,才将君北宸诛杀在不周山顶,并将其佩剑寒栖镇压在了万古石下。
因当时来剿灭君北宸的多为剑修,待他死后,不周山上遍地银白,皆是已身故修士的佩剑,其景万分悲壮。后人便将这些佩剑收集,一并葬入万古石旁,并将此次改名为剑冢。
沈恕记得清楚,每届伏魔大会的起始,都是先去参拜剑冢,再改道入山屠魔。但那人参精却说,这洞里的东西是君北宸封印的一柄剑魂,可他的寒栖剑不是早就在身死之时被镇在了万古石下吗,究竟是哪里出现了差池?
四煞复生,神谕亲临,剑魔降世……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劫难将至。
沈恕一时间乱了方寸,他追着人参精问道:“你可认定这是君北宸留下的结印?他已故去三千年,这三千年哪怕是一句耳熟能详的童谣都会在口口相传中变化千百次,你怎么就能认定了这是剑魔所做?”
“这种大事哪会记得如此不严谨,我们参精一族的大事记已经记录了万年,此事自然被篆刻在案。”那人参精许是担心自己说谎太多,此言不能服众,便赶忙补充道:“要是不信,我可以去族中将大事记借出来,拿给你们亲眼瞧瞧。”
大事记往往刻在青玉板上,青玉有灵,辩忠奸善恶,所刻之事定为真实。沈恕最后的一丝侥幸都不复存在了,若这里压得不是寒栖剑的剑魂,也必定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
裴子濯见沈恕一脸忧心,还以为他被这人参精的言辞吓住了,便在他身边煞有其事的渲染道:“真是太可怕了,怎么随便来趟漠北都能惹上三千年前的剑魔。如此看来,我们一个化神,一个金丹,简直不是对手,还是快些走吧。”
沈恕被他推着挪了几步,这才抽神回来。他知道裴子濯又在戏弄他,便拍掉那人的手,半嗔半怒道:“怎么不行,你要是害怕就躲我后面,今日我还就瞧这结印不顺眼了。”
他拾起人参精再度走入洞中,寒冰内并非剔透,离得近了才能隐约瞧出其中冰封的东西真是一柄剑状。
封印是泰卦,要想解印并不难,难的是解开封印之后,这柄剑魂该如何收服。
沈恕也是剑修,虽说佩剑在渡雷劫之时弄丢了,但他自有白鹿宝华剑魂在身。若是两柄剑所属的境界相冲,恐怕刚解封就会打起来。
如今他身上能暂留剑魂的法器恐怕只有万事绫了,虽然万事绫不似一般白绫脆弱,但沈恕心里还是半悬着。
能随剑魔叱咤千年的剑魂,岂能被轻易降服?
沈恕想动用仙力,却忌惮着身边的裴子濯,眼珠一转,便又转身凑了过去,将手里的人参精交给他道:“一会我解开封印,恐遇寒气附体,你旧伤未愈,先再洞外等我一会。”
裴子濯挑眉道:“又要赶我走?”
沈恕眨了眨眼,将人参精抓回掌心,“要不你来?”
裴子濯:“……”
煞气冲泰卦,无疑于找死。裴子濯捏回那人参精道:“你是丹修,于剑魂一事想必了解不多,若真是寒栖剑现世,最好的办法还是将其收服。”
已有白鹿宝华剑魂的沈恕点头道:“我尽力。”
“我就在岔路等着,你多小心。”
等裴子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沈恕才松了口气。他摊开双手将万事绫从腰侧请出,闭目调动起周身澎湃灵气。
再次睁眼,眼前一片清明,他左手在上,念了个决,从指尖滴出一滴血来抹在卦象上,启口道:“凶秽消散,道炁常存。破!”
第38章 心生龃龉
泰卦上的六爻沾满了一片血红, 随着声声破阵口诀,登时迸出了一道刺眼的红光。
旋即,寒冰上的卦象被一股冷火瞬间燃尽, 淡紫色冰中的剑魂犹如脱缰野马一般震颤不休。
冰面上从内到外开始出现裂缝,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开来。“咔嚓”几声, 数千年的寒冰受不得剑魂的复苏, 纷纷断裂,碎落在地,结实的砸下地表,引起颤抖不休。
沈恕举起万事绫,双目盯紧了那跃跃欲试的剑魂, 好整以待。
可这地表的颤抖好似无休无止, 眼见寒冰已然脱落大半, 但山洞之中的震颤并未有停歇的意思,甚至愈演愈烈。
沈恕隐约觉得不对, 他仰首瞧向洞顶,坚冰伴着碎石噼里啪啦地砸落, 除了剑魂所在之处, 整个山洞好似都在颤抖!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震源并不在剑魂处, 而是在山洞内部, 整个山洞已经开始有坍塌的意向。
“山洞要塌了!你快出来!”裴子濯的声音急切的传来。
沈恕紧蹙眉心,他一双桃花眼死死盯在剑魂处, 不敢放松。也不知道这数千年的冰有多厚重,已经掉满了大半洞穴仍不见剑魂破空而出。
这东西若是什么别的鬼怪留下的,沈恕未必会这般留意,可这是剑魔之物, 且这剑魂极可能是寒栖剑。
君北宸说是身死,可如今来看疑点颇多,在他死后为何剑留在不周山,剑魂却被封印在了漠北?是有他人相助?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死绝?
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在这剑魂身上。纵使现在山崩地裂,他也要将这剑魂收了再说。
沈恕不愿再等,他凌空一跃,抬手掷出万事绫,重锤一般敲向那厚重的坚冰,亲手帮这剑魂现身。
如同坠有千钧之力,万事绫就剑魂所在狠狠砸下,圆坑一般的碎冰依附在墙上,每被砸中一次,都发出低沉的“锵锵”之鸣。
“嘭!”地一声巨响,困住剑魂的厚冰登时如瀑布一般倾下。一柄青紫色的三尺长剑卷着浓烈的戾气,破空而出,直奔沈恕而去!
沈恕脸色一变,他纵身一跃堪堪躲过这盈天的戾气,挥出万事绫卷起地面上一大块厚冰猛然向那剑魂掷去。
一般剑魂只有剑身其形,周身之气多用于自保,可眼前这柄剑却并非如此。这滚滚戾气瞬间削开了一尺厚冰,势头半点不见削弱。
难道这就是寒栖剑!
戾气不似煞气阴邪,却过于暴躁难控,根本无法以柔克刚,沈恕一个闪身躲过一击,掌中万事绫已然被压制得瘫软在手上。
寒栖剑不恋战,见沈恕节节败退,以为他不敌,便立即抽身往那洞外飞去。
沈恕别无他法,他捏紧了万事绫飞速撞到山洞顶上,在那剑魂即将逃窜之时,用砸落的厚冰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次万事绫几乎是擦着剑魂而去,回首便如缩头乌龟一般再次缠回沈恕腰间,绝不愿再冒头。
想要这样一柄强势的剑魂,如今只能硬碰硬。封住了洞口也好,他不用分心留意在外等候的裴子濯,沈恕气沉丹田,双手请神,从掌心化出雪白的白鹿宝华剑剑魂,凌空而立。
宝华剑属阳,此时现身于寒冰洞如遇疾风骤雨,勃然变色,卷起一道烈风扑面而来,沈恕耳边顿时响起震撼的金鼓齐鸣之声。
两柄剑一阴一阳,独立南北,势如水火。迟则生变,沈恕当即紧握剑柄,抬手挽了个决,在这飘满碎冰的洞里,破空划出一道金光。
金光夺目澎湃,压得那戾气后退了三尺。沈恕乘胜追击,身影似电,凌空跃上洞壁寒冰,脚尖轻点,挑起身子抬首用剑画出了天罗困兽地网,直奔寒栖剑而去。
可那剑如有神助一般,一时竟调转了剑锋,泼墨一般染黑了半壁山岩,反手将那灵网吞噬殆尽,竟在寒冰之中烧起来阵阵白烟。
烟雾中带着毒,催得沈恕头皮发麻,他忙咬破舌尖吐出一口黑血来。
戾气渗入寒冰,从四面八方迅速延伸开来,转眼间便将他围绕。这是一出湿毒法阵,其内湿冷阴毒万分,专用于吞噬仙法,若等阵法蚕食了整个洞穴,那便是大罗金仙再世也无法全身而出。
沈恕双目一缩,当即便明白了所以然来,单是一柄剑魂哪里能有这种功力,这环顾的戾气是君北宸临走前为寒栖剑设下的法阵!
好似早已料到有人要打剑魂的主意,便设下死局,纵使将这剑魂再度封印,也不能让他人收服了去。
如此便可见这寒栖剑的重要所在,究竟是谁构设了这千年大局,步步小心到如此。
沈恕不禁想到前日种种,他一路来已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若今日也真的随了那人所愿,将自己也折在这阵法之中,那今后岂不是再无追寻真相的机会。
怪不得那人参精说,剑魂出,天下乱。
沈恕已然顾不得这些,他唤起真火注入宝华剑剑魂之中,赤光伴着金光蓬勃大现,“锵!”地一声死死插入了湿毒阵中央,逆向一拧,将那墨迹转回了半扇。
阵法中的戾气恣意妄行,在逆转时分竟直接顺着宝华剑魂而上,全然不顾剑魂上的真火炙烤,竟想向沈恕心脉冲去!
“轰!”一声巨响从洞口处传来,裴子濯双目赤红,满身煞气,手持冰戟破空而来。
还未等沈恕回过神来,他就见一道身影飞身挡在他胸前,迎上了那汹涌的戾气……
刺骨的空气瞬间一凝,万籁俱寂。
一颗颗血滴打在冰面上的声音犹为刺耳,痛苦地折磨着沈恕的神经。
“子……子濯,不……”沈恕脸色一白,眼前的身影骤然倾颓,他缓忙抬手抱住那人,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无助的感受着那人的身体越发冰冷。
裴子濯倒在地上,双眼的视线越发模糊,他冲上前时边看见了丹霞掌心中的东西好像是剑。他再次缓缓抬眼,眼前虽笼罩了一片霜白,却仍能认出洞壁上的剑魂。
身为丹修,哪里来的剑魂依附?
他此时神思混乱,却又无比清晰,从二人相聚至今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在脑中飞速略过。
丹霄救他时便曾说过,自己与他一故人相像。
而后婵山脚下,结缘幡中,他无时无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许多那故人的影子。他亲口对自己说过与四方阁沈恕的交情非同一般。
他如此在意四方阁的沈恕飞升了没有?他为何对沈恕在凡间之事如此熟悉?为何处处如此维护沈恕?
如今再看这剑魂,通体金白,魂力大现,这不就是沈恕所佩的白鹿宝华剑。二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才能叫仙师沈恕将自己的亲身佩剑剑魂相赠?
裴子濯越想心中越悲,他曾以为的初遇如今竟是一场湘妃之梦,曾以为的情愫竟然只是惨淡的相逢,这些缘分如今看来只是他人留下的影子罢了。
他怪自己愚蠢,怪自己疯魔,却不知为何,如今竟不想怪丹霄半分。或许是眼前人此刻的紧张不似作假,又或许是他痴心未灭,还渴望着事实并非如此,渴望着丹霞会给他一个解释。
此时沈恕心中慌乱万分,已然不知自己露出了最大的破绽,也惹出了最难解释的误会。
他一手压在裴子濯的伤口处,将无数仙气全然灌入,一手划破半掌,鲜血横流,他忙喂到裴子濯嘴边,哀求道:“子濯,我的血有用的,你快喝了他。子濯,你张嘴,张嘴啊。”
裴子濯无声抬眼,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此时无波无澜,黯然无光,看向他的那刻生意全无。
这眼神刺人,沈恕心中莫名发痛,明明裴子濯一句话也没有说,可这一幕好似说尽了万千悲愤离别。好似暴露了所有一般,引得他莫名有几分心虚。
寒栖剑的阵法却并未停歇,他包裹着宝华剑魂再度无声地弥漫着戾气。
阴冷之气从四方袭来,不断从沈恕脚下盘旋上升,眼前这劫还未过,沈恕不得不先将裴子濯卷出洞外。
他盘膝而坐,单手指天,口中默念魂决。宝华剑感念到口诀召唤,登时冲破桎梏,转身融进沈恕体内。
“九方神君,听我所愿,但借神力,噬魂为息。”只见一道白光从沈恕背后大现,转瞬变换一道神影,三头六臂,手持宝塔,神剑,神戟。怒目圆瞪,横眉立眼,瞬间将神光映满了整个山洞。
光线好似一道烈焰赤火,所过之处,三尺寒冰瞬间消融,在其中藏头露尾的戾气被这光线一照,犹如烧着一般挣扎不休。
这滚滚浓墨霎时便被一一清退,从这洞壁上一丝一丝的收紧了范围,最终再次被压进了寒栖剑剑魂身侧。
召唤神魂附体,这是四方阁的禁术,因为怕道修斩不断与所请之神的依赖,最终难以飞升得道。
如今沈恕已然成仙,与这所请的罗汉王有过几面之缘,下次天庭再聚免不得几壶好酒奉上。可毕竟是逼退了自己的真魂,待真魂再度附体,他难免头晕,好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般,手脚发软。
他胸口一闷,虬结的戾气与仙力拧成了一团,剜得他心口生疼。眼下全然顾不得这些了,沈恕手脚并用,从地面上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回首去寻那道被他留在洞外的黑影。
他撑着墙壁,一步步的挪到洞口,洞口还余着不少残冰。
那人参精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震得,已然晕倒在地,半死不活的耷拉在洞口处,瞧着可怜兮兮又惨兮兮的。
沈恕顺着山洞向外看去,山洞内和往常一样空旷黑暗幽静,只不过唯独少了裴子濯一人。
他顿时犹如发了疯一般,扑倒在洞口处,双膝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用沾血的掌心翻着山岩和碎冰。心中焦急,喉咙处梗着的鲜血不断地咳出,青灰色的前襟早已被血染红。
洞底那人参精经察觉到了声响,缓缓睁开那绿豆大小的眼睛,撑着他那个小脑袋,抬头看向近乎疯狂的沈恕,匆忙叫道:“惨了,惨了,那个冷脸的家伙被这戾气拖入剑魂之中了。”
第39章 寒栖剑魂
“似我非我, 此我彼我,亦真亦假,万法皆空。似我非我, 此我彼我, 亦真亦假, 万法皆空。……”
无尽低声呢喃, 犹如数千僧人垂首念经一般在裴子濯耳边无休止的重复,仿佛幻化出一条厚重的铁链枷将他拉入无底黑洞。
他挣扎着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身下的是一滩冷水,好在并不刺骨,与他体温相近。可此刻意识已经清醒, 眼睛好似被压了千钧重物一般, 根本无力睁开。
是谁在说话?自己这是在那?
他的思绪好似陷入泥淖, 不由得也跟着那声音默念道:“似我非我,此我彼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说给自己听?
他心中烦躁, 头脑中也乱做一团,一些莫名的记忆片段不断闪过, 想是在头脑中塞入数根钢钉一样苦痛。裴子濯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用意识狠命挣脱着这无形的牢笼。
不知是否是这么做起到了作用, 耳边众僧呢喃声恰如其分的停歇了下来。
四周登时寂若死灰, 连呼吸心跳都显得格外清晰。
裴子濯头疼地等了半刻, 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可下一秒, 一阵真切又微妙的水声兀然出现。
“哗啦,哗啦……”水中荡漾起的微波涟漪,一圈圈地触碰在他身上,真实的触感与刚刚那飘渺的僧音截然不同。
水波越来越近, 声音也越来越大,就当裴子濯以为有什么东西要踩着自己过去时,一切声响停在距他半尺远处。突然停顿的声响就仿佛断头台前刽子手举起的鬼头刀,不知何时才会落下。
裴子濯在晕厥前的那刻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一团戾气裹挟,滚入了山洞洞壁之中。
此处多半是个结界,他不知眼前来者何人,是敌是友?只得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悬着心静候了好久,终于听到一幽幽的声音道:“兄弟你谁啊?”
裴子濯:?
“我知道你醒了,别装死了。”那声音懒散又挑理道:“你是换个地儿睡觉来了是不?水温合适不?躺得舒服吗?”
裴子濯:……
事已至此,裴子濯只好睁开双眼,他此刻身在一片低矮的净潭之中,水清无痕,四周漫漫无边,瞧不见尽头所在,颇有一种高远出世的意味。
而不远处正立着一半透明的青衣修士,此刻正抱着双臂,扬了二正地斜依着身体,无语地打量着他。
裴子濯当即起身问道:“还未请问尊驾是谁?此乃何地?为何平白无故拖我进来。”
那青衣男一脸纳闷道:“瞎说什么,我周苍向来不做强人所难的事。事先声明,我没动手,是你自己当时心智动摇随着戾气进来了,可别赖上我。”
周苍?裴子濯眉头一紧,这名字耳熟,像是在伏魔名士录里见过的哪位渡劫期剑修第一人。只不过英年早逝,好像还是被天雷劈死。
周苍见他不语,便“啧”了一声继续道:“您要是没什么大事,就找条路出去吧,我还等人呢。”
“前辈是在等谁?”裴子濯敏锐道。
周苍倒也不忌讳,他伸了个懒腰,转身便坐在地上,斜着眼眤他道:“剑魔,君北宸。”
裴子濯面如寒霜,可心中万分愕然,三千年前的仙魔两界比现在更加势如水火,互不相容。若这真是那剑修周苍,为何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君北宸勾结在一起。
见他没反应,周苍饶有兴趣地撑着头问他道:“你怎么没反应?难道没听说过君北宸吗?”
“听过,剑魔恶名远扬,身为修士怎会不知?”他垂首看向周苍,淡淡道:“只不过前辈应该是等不到他了,因为君北宸早已被诛杀在不周山,如今坟头草都长成参天密林了。”
周苍那双困乏的眼睛徒然瞪大,惊叫了一声:“什么?!”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攥住裴子濯问道:“他死了?不可能啊,当年修界的人都是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那大如意锁魂阵顶多算个麻绳,根本不会威胁到君北宸。就算是有仙界的人来帮忙,也不见得有把握将他诛杀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给我听,越详细越好!”
三千年前的事情,纵使至关重要,也只是在大事记中留下寥寥几笔。裴子濯更是不知其中为何,只能照猫画虎道:“听闻是遭使徒背叛,与仙界联手毁了不周山的凝魂坛,使得剑魔身受重创,最终死于不周山顶。”
“只是毁了凝魂坛?”周苍愣了片刻,又抬眼看向裴子濯,确认道:“九大神坛中只是摧毁了凝魂坛便诛杀了君北宸?”
裴子濯蹙眉,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两步,扯开周苍搭在他身上手。这般看来,周苍与那剑魔交情匪浅,眼前这人虽不修边幅,却也不能小觑。他淡淡地看向周苍,沉默不语。
周苍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思索了片刻,紧绷的肩膀才骤然一松,叹了口气道:“原是如此。”
他扭头看向裴子濯,神情不似方才那般嫌弃,反倒是将他从头到脚,好生端详着,半晌才挑眉道:“怪不得你会安然无恙地跌入这樊池,穷奇和饕餮如今都已被你压在灵根处了吧。看你还持着修士的清风峻节,想必也没心思入魔,我倒是有个办法能帮你继续修习。”
若这人真是周苍,他必然能看出自己身上的煞气所在,不足为奇。可若说萍水相逢,有缘相助,裴子濯是万万不信的。
自己入世多年,早就明白何为无利不起早,他正色道:“尊驾有何良计大可直说,只是在下孑然一身,断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奉上的了。”
周苍轻笑了一声,文不对题地开始眺望远方,长篇大论道:“你多半是听过说过我,我虽然守在这里不曾出去,但也知道外面那些老道士是怎么编排我的。无非就是天赋超群,却运气不好,死于天雷。可没人敢把事情的真相写进去,因为这天雷不是我引来的。”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凭空变换幻出两把玉椅。自己盘膝而坐,也不管裴子濯如何,自顾自揭秘道:“而是君北宸引来的。”
魔修能引天雷?裴子濯只觉得闻所未闻,旷世奇闻。
周苍摊手道:“我跟你一样,也觉得不可思议,纵使君北宸法力超群,也是以欲为本的魔修,不可能有道行引来飞升天雷。而那时修界势微,几个还算有些名望的老家伙们都拖家带口,养了不少还未筑基的修士,所以再不情愿也只能请我出山。”
“我是散修,那时修为最高又孤芳自赏,在修界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游历神州时,与君北宸有过几面之缘,曾在不周山醉谈天地,倾盖之交却也一见如故。不是我为他开解,他的确寻常魔修相去甚远,他是天生魔元,生来便要成魔,可他从不害人,或者说不害无辜的人。”
“那时西南誉王残暴,征召流民十万建采薇宫,炎夏酷暑,又遇时疫,流民食不果腹,还病热致死了大半,只要染病不论死活,全都埋在难民坑里,致使西南怨魂无数,怨气冲天。誉王为压制怨气,明面上请仙师出面镇压,实则为了打散怨魂,不让这桩恶事传入地府。君北宸得知此事,勃然震怒,亲自带了三百魔修一夜之间踏平誉王宫,救下这无尽怨魂。”
“或许正是因此造下机缘,天命雷劫便降临到他身上,可天生的魔元飞升,无异于等同脱胎换骨。待我抵达不周山时,天雷已打了四十九日仍不见停歇,我便知道君北宸注定是无法飞升的。纵使天命答应,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也绝对不会答应。他们将天雷拖这么久不是为了给君北宸涅槃的机会,而是想借此铲除一个天生的魔元。”
裴子濯低声道:“所以你便替他承了天雷?”
周苍摸了摸鼻子,多少有些尴尬道:“怪我当时太过年轻,太过自信。觉得身为渡劫期应对天雷绰绰有余,便一头扎进云层,没抵挡过一炷香,就被轰得神魂离体了。不过好在误打误撞,也打消了云层,停了这滚滚天雷。君北宸自认愧对于我,便立下命劫,请我帮他守寒栖剑的剑魂。我也正愁魂体脆弱,没有个安静去处修养,便顺势留在此地,一守便是千年。”
裴子濯诧异道:“凡人魂魄离体三日不灭,更何况修士,你大有时间另寻新的躯壳,何必苦守再次?”
周苍叉着腰,大言不惭道:“我不是说了我那时年轻气盛,不懂事吗?再说君北宸此刻渡劫失败,心里难保怨恨不解,若他反水变卦,必是下一场大劫所在,我也得盯着他。”
“哦。”裴子濯揉了揉耳朵,意味深长道:“虽然尊驾的意图很好,可也难保大劫降临神州。我还以为尊驾与君北宸是生死之交,才会托付至此。”
周苍听他这话过于挤兑,便扭过脸看着裴子濯讥讽道:“说我们是生死之交也不无可能,毕竟我是真帮他挡了雷劫。就如你一样,帮门外那位生死之交亲身挡下戾气,真是好勇敢。只是可惜,你哪位好友不只有你一位至交好友吧。”
裴子濯脸色霎时便冷了下来,他眤着他冷哼道:“君北宸血屠修界,嗜血无情,人人得而诛之。能有此至交,还这般自喜,在下实在是自愧不如。”
周苍语塞道:“……啧,毕竟我与他交好之时,他还不是这样。人的一生总有看错眼的时候,莫要过分苛责。”
“相逢是缘,我们俩就别同室操戈了。我也不卖关子了,你要还想着修道,便要压制你的煞气。可如今灵根衰弱,金丹单薄,要想攒出灵气就必须要找个强大的灵源依附。”周苍弹指一挥,地面上那些净水登时从地面浮起,聚成一团。眨眼间,那些水珠便凝聚成一把宝剑的模样,悬在裴子濯眼前。
“这便是寒栖剑的剑魂,若说天生灵源,除了天地真火,便只有这上古神剑最为合适。我是出不去了,但我可以帮你收服这寒栖剑。”
眼前这剑通体银白,细长锋利,宛若月华,寄气托灵,出之有神,举世难觅。说不心动是假的,可裴子濯对眼前这浪荡不羁的前辈没半分信任可言,“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那要看你说的是实话还是假话。”
周苍笑道:“因为我等不到君北宸了。”
裴子濯一愣,君北宸已死他自然是等不到,可周苍这话隐喻着什么,他问道:“什么意思?”
“有些谜语太早解开就太没趣了,我在这躺了这么久,也看清了很多事。君北宸不算是个恶人,但他却也不打算做什么好事,情谊虽然贵重,我也不能一错再错。你在此时跌入樊潭,这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我也是顺水推舟,助你一臂之力罢了。”
周苍坐直了身体,挽了挽袖子说道:“来吧,我帮你凝结灵力,收了剑魂后,你便能走出这结界,与你那外面等候的好友相聚了。”
裴子濯一听他出去便会与丹霄见面,一时间心里竟有些打怵。他坐回那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还没答应你要收这剑魂,我得好好想一想。”
周苍:“……百利无一害的事情你想什么想!?现在的修士怎么这么矫情!”
话不投机,裴子濯闭目养神。
周苍憋着口气,要不是现在只有魂体,他早就上手拧着裴子濯把那剑魂硬塞入他识海里。可如今人家是东家,用强肯定不行,周苍不得不回忆方才发生的事情,试探着找寻原因,“你是因为门外那人而生气?他不就是还有一个至交吗?人这一生谁没两个三个朋友。你的心胸怎么这么狭隘?”
许是因为感觉周苍没有威胁,就连心胸狭隘的美名裴子濯也好脾气的受着,他不想交浅言深,便挤兑道:“尊驾的朋友也不少,你会为他们都献出神魂来守阵吗?”
“……倒也不会。”
裴子濯转过身去,拒绝沟通。
周苍不死心道:“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何生气?但此刻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你吗?他和另个人交好,为何不去找人家,偏偏与你寸步不离。”
“他是找不到那人了,所以才用我代替。”
这话透着一股浓郁的醋味,酸得周苍天灵盖一震。他这才明白过来,眼前二人哪里是什么生死之交的兄弟,明明就是拈酸吃醋的小情人啊。
他不由得重新反思自己是否真要把寒栖剑交给裴子濯,可裴子濯的确有能力压制煞气,也最有可能破局之人。
左思右想,还是别无他法,周苍故意试探他道:“他这么可恶,正好我帮你把剑魂收服,等你出去实力大涨,一刀了结了他,以解心头之恨……”
话还没说完,裴子濯幽幽的视线,便投了过来,带着三分冷漠七分警告。
周苍:“……”得了,这回便敲死了,人家不仅没打算动武,而且还当成个宝贝,说都说不得呢。
周苍身边没几个有道侣的朋友,但好在他爱看热闹,这种戏码多少也见过一些。他揉了揉脸,让自己看得慈祥了不少,家长里短地劝道:“有误会便要说清楚,堵在心里算怎么回事儿,没准他真的有什么不得人知的苦衷呢。”
见裴子濯脸色稍霁,他再接再厉道:“就算他们真的好过,凭你的气度风姿还赢不过一个死透了的故人?这种事,就讲究一个近水楼台,往后的日子可还长着呢。”
裴子濯一脸骇然道:“你是待出魔怔了吗?怎么心里净想着什么龌龊事?”
周苍如吃了苍蝇:“……”真难伺候啊——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放心,不虐的不虐的。(是鸽子,但是甜文鸽子)(鸽头)
第40章 溯源(一)
看来软的不行, 周苍瞧了瞧自己如今的状态,也没多大机会对裴子濯用硬的。眼前之人油盐不进的好似一块铁石头,他正一筹莫展, 空气当中突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周苍神色一凛, 他静心感受着这波动所在。
樊池的结界是依照一镶嵌转动的同心环为样式所建, 当年耗费了君北宸大量魂力。他如今所在之处正是这圆环内部, 而圆环外部布满了法象幻术,虽不致命,但叠加了数种如梦魇般层层叠叠的恐惧,很是折磨人。
结界外这般不规律且凶狠的波动,让他瞬间明白有人要强行进入这结界之中。
周苍眼眸一转, 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除了裴子濯那位相好谁, 还有谁会想削尖的头钻进这到这里来?既然送上门来了,就别怪他趁人之危了。
周苍登时从玉椅上站起身来, 貌若惊慌地走到寒栖剑前,刚抬起手就被剑身周围的水光卷了个跟头, 狼狈地爬在地上哀嚎道:“遭了!有人要强行冲破结界!”
他这动静闹得不小, 裴子濯很给面子的转回半张脸来, 无波无澜道:“正好借此让我出去。”
周苍咬牙胡诹道:“……出去?你还想出去?来人再怎么强大也只能冲入地阵, 地阵是君北宸所设的陷阱, 只要踏入就会陷入无尽轮回之中,非死不得出。”
眼见裴子濯的脸色越发凝重, 周苍继续添油加醋道:“惨了,惨了,当年君北宸为了保护我不受邪灵侵扰,特意在天阵中加了道符咒。只要地阵被人触发, 天阵便陷入封闭之中无法出入,想去救人都来不及了。”
裴子濯沉默片刻,用那双带着寒霜的眼睛扫到周苍脸上,从牙缝中冷冷地抛出几个字:“你该不会是在故意诓我吧?”
对周苍这话,他是将信将疑,他信丹霄会不遗余力的冲破结界进来寻他,但他却不信周苍所言,哪有这么多人会走背运,来这漠北苦寒之地寻那君北宸的剑魂。
周苍一副好似被污上了千古奇冤的模样,他抚掌捶地摇头道:“真是好心遭雷劈,我何必编出这样的谎话骗你。罢了,你要是不信就且等着吧,反正外面的人与我没半分关系。”
说完风凉话,他翻身而起,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事不关己地嘀咕道:“正好那人骗了你,你心里也堵着气。若是那人真因此折在地阵,倒也算是帮你解决了个麻烦。”
裴子濯脸色一沉,骤然起身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何须外人插手。就凭哪个死了几千年的魔头,他也配!?”
话音刚落,裴子濯子直接越过那荧荧波光的寒栖剑,径直朝着震源所在走去,调动起全身煞气意图从内冲破樊池禁锢。
刹那间,一团如墨般漆黑的浓雾骤然迸发,仿佛游龙一般从裴子濯掌心散出,盘桓在他身侧。洁净的樊池登时好似笼罩起一层黑云,阴暗如垂暮。
寒栖剑魂感受到这勃然怒意与煞气,牵动起魂中戾气,也随之奋然震颤,一时间银剑翁鸣不休,好似被人点醒了一般躁动。
周苍脸色一变,他哪里想到这人竟是个炮仗一点就着。樊池里藏着不少道法自然的经传,纵使过了几千年,其威力也是只增不减。若是被裴子濯这煞气惊扰,就真如他所言能将天阵锁死。
裴子濯已被激出肝火来,双目赤红,青筋暴起,灵根内的煞气正不遗余力地跑出,如同脱缰的洪水猛兽一般不受控制。
如此情景,周苍当即给自己这张欠嘴一巴掌,也不顾魂体薄弱,飞身一跃,迎上那滔天的煞气,以拳代指在裴子濯十二筋脉处重重地打了下去。
身上的筋脉被猝然封闭,可裴子濯勃然的煞气并没有衰弱半分,反而如应激一般猛地一震,将周苍掀翻在地。
未等周苍咬牙起身,不远处的剑魂好似被这煞气唤醒,通体闪起一片青光,锋利的剑锋调转方向,直奔裴子濯而去。
遭了!周苍心底一沉,这是剑魂受到了侵扰,将要主动回击了!
剑魂疾速而来,未等周苍施法念决,就已经距裴子濯的面门只有毫厘之远。电光火石之间,那剑魂兀然一停,似是感应到什么一般不敢再前进。
裴子濯的意识也随之逐渐恢复清明,当眼前这把剑缓缓退去,他识海一凝,莫名觉得这画面竟有些熟悉,未等他细想,就听见不远处周苍双手结印,大喊道:“就是现在!快压下煞气,我助你收服剑魂!”
金丹处那稀薄的灵气也感受到了剑魂那处的灵源的所在,便如劫火不烬,在滚滚煞气之中似有枯木逢春的意味。
裴子濯深知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恢复灵力的好机会,但他心中仍是放心不下周苍方才所言,便先强势压下灵力质问道:“如今地阵如何?!你若不说实话,休怪我毁了这剑魂!”
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周苍这回算是亲身体会了,他辩驳了两句地阵此时仍安然无恙,可毕竟已经言之凿凿过了,要想再使人信服,何其艰难。
因此只好在裴子濯面前划开一道天窗,让他亲眼看到外面如何,“你的道友的确在破阵,但他被拦在外面,一时半刻也进不来地阵,不信你瞧。”
灵力化成的天窗如镜面般纯净,将结界外的那人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脸色惨白,嘴角上还挂着血迹,此时抽簪散发,颇为凌乱狼狈,却仍竭尽全力地在那剑魂倒影处施法。
裴子濯眼尖,视线盯在那人掌中的白鹿宝华剑上,面色渐冷,他启口问道:“剑魂收服后可还能易主?”
周苍是个人精,眼珠子在天窗与裴子濯身上扫了一圈便明白他要做什么,他是看不惯那人用宝华剑魂,心里琢磨着怎么将其替掉呢。
周苍嘴上答应道:“自然可以易主,只要那人不拒绝便可。”
心里却道了句,能易主才怪,你当这是过家家!?
裴子濯终于收回视线,再度调动起金丹处的灵气道:“开始吧。”
周苍松了口气,拂袖便要收了天窗,刚合上一半,裴子濯便呵住了他:“为何要收!”
“大哥!我如今是魂体,本来就不存着多少灵力,眼下还要分出三成去开天窗,还怎么助你融了剑魂。”
裴子濯冷哼道:“那你也是个几千年的魂体,若连这点灵力都没有,我也不信你能助我。”
周苍:“……”
*
宝华剑魂沾上了沈恕的血此时锋芒大现,耀眼的白光不断将那洞壁上残余的戾气逼退,可是无论如何施法都无法开启结界。
自裴子濯消失后,沈恕已经尝试了数种办法,不论是用符篆,法器还是心法都全然无用,只觉得是白费力气。他心中徒然升起一股无名火,眼眶登时一酸,咬定了牙关,死死地盯着这剑魂,誓要冲入结界之中。
沈恕的仙法澎湃,那人参精虽然本性良善,但也是本质也是精怪,此刻他被这仙力晃的要命,慌忙躲进石缝当中,用岩石挡住自己。
他躲了好久,见沈恕撑了半炷香的时间仍没打算收手,便忍不住的叫道:“你、你先不要着急,这里面没有危险,就有一个修士的魂魄而已!”
那人参精叫声尖锐,沈恕这才缓过神来仓促收手,他神情有几分虚弱,嘴唇泛白,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关切道:“是我晕了头脑,你没事吧?”
人神参精悄悄探出头来,见他已经收了剑魂,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手脚并用的从石缝里爬了出来。
沈恕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修士的?”
人参精随意活动了几下身躯,随口道:“之前我无意中跌进去过,里面只有一个瘦高清颓的魂魄,他身上有灵气应该是个修士。”
闻言,沈恕眼里终于冒出些光亮来,忙追问道:“那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进去的吗?为何我用尽了方法也进不去?”
人参精知道他着急,也想着让他尽快赶走这剑魂,可他当时也是偶然闯入,并不知其所以然来,便估么道:“许是因为我们参精一族也是守阵灵,所以我能进去……”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身体一轻。之间自己被人提住了参须,又被牢牢攥进手里。而那罪魁祸首正盯着那结界,毫无歉意地道歉:“得罪了。”
没等人参精反应过来,沈恕便剑指结界,飞身撞了进去。
结界之中,一片黑暗,沈恕如坠云雾之中,四肢都被凭空托起,无依无靠。他向周边挥动着手脚,可是什么东西都没碰到。
最古怪的是这里太安静了,四周都是墨色的虚空,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声音都蚕食了一样。
沈恕无端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之感。
“嗯……嗯!”掌心中的人参精被他捏得死紧,估计是被憋坏了,眼下正锤打着他的手。
沈恕刚刚松手,那人参精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话,大骂道:“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不听人说完话!这样贸然闯入是不会进到天阵之中的!遭了遭了!我要被你害死了!他们一会儿就来了!他们一会儿就来了!”
人参精此刻已经混乱不堪,好似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格外恐惧。沈恕安抚他道:“放心,有我在定不会伤了你。你的意思是他们身在天阵?那我们此刻在哪?”
“在地阵!这是个同心双阵,一凶一吉,里面天阵有多安全,我们所处的地阵就有多危险!”
沈树眨了眨眼,在心中不免的松了口气,要真是如此他还期望这里能极其凶险,待风雨过后,子濯能够平安。
人参精如抓头发一般,搓着头顶的几根须须,焦虑道:“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东西?眼下最好做好准备,等一会那些飞蚁过来,一定别被他吓住了!”
沈恕微愣,特别害怕的东西?他除了有些怕水外,没什么害怕之处。难道这虚空之中还能瞬间充满水?
“嗡,嗡,嗡……”飘渺远处,隐约闪出一丝光点,伴随着虫鸣朝他二人所在之处袭来。
沈恕动了动手指,发现灵力在此被压制了九成,他当即抽出万事绫缠在掌中,双目直视着光点所在。
翁鸣之声逐渐靠近,那零星光点也逐渐变成莹莹光团,直到沈恕看清了那些虫蚁,眉头猛然一锁。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蚂蚁!那闪着荧光的双翼将近半尺长,黑色的蚁头有拳头大,硕大的口器在荧光中清晰可见,瞧着万分勇猛,势不可挡。
沈恕当即挥开白绫,将这些迎面而来的飞蚁打退。虽然身体飘在空中,但好在这些虫蚁自己带着光亮,将方向暴露的一干二净。
飞蚁转瞬便铺天盖地的袭来,只瞧着一堆萤火,越聚越亮,不咬到他们善不罢休。
那人参精“妈呀!”一声,便一头钻进沈恕袖子里,提醒他道:“可别被咬到!那玩意下口老重了!毒素折磨死人,让人心里害怕着。”
沈恕听着便明白了大概,这虫子八成是阵法中的开关,若被咬到就会被拖入阵法,催动心中恐惧所在,使人难以摆脱。纵使他不害怕昆虫,也被这些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东西恶心到了。
见这些虫子越赶越多,沈恕干脆抽会来白绫,掌中的万事绫“哗”地一声开始拓宽变大,将他从头到尾如结茧一般,一层一层的包裹在其中。
外界的虫蚁根本不死心,纷纷如飞蛾扑火,噼里啪啦地撞上白绫,吓得人参精瑟瑟发抖,嘴中念念有词地拜着八方佛祖。
有万事绫做屏障,这些虫蚁无论如何都是无法进来的。可这号称危险的地阵,仅仅只有这些飞蚁缠人吗?
沈恕拍了拍袖子中的人参精,低声问道:“这些虫子之后,又会是什么?”
人参精被他吓得一哆嗦,颤颤巍巍的露出头来,哭丧着脸道:“我也不知道,我连这些虫蚁都没躲过。”
“那你是怎么安然无恙的出来的?”
“是那修士救的,他能感觉到外面有人进来,见我只是一颗参精,没多大威胁,就把我一脚踢出去了。”
沈恕心中一喜,“你是说,那修士会出面相助?他何时过来?”
人参精摇头道:“我当时被这虫子吓懵了,在这结界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哪里还能记得他何时过来。”
虽说如此,但沈恕顿时放心了不少,既然知道那修士会过来,自己就不会似无头苍蝇般苦等。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万事绫外的飞蚁才渐渐消散,荧光越飞越远,四周又重回寂静黑暗。
沈恕不知外界如何,本是不敢擅动,可外面突然传来一浑厚的男声道了一句,“你过来。”
他以为是那修士降临,忙抬手将白绫重新缠回腰间,可等白布落下,眼前已经不是黑暗所在,而变成一座巍峨又森然的宫殿。
说话那人也并非修士,而是上古魔尊,君北宸之父,君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