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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胖橘爱吃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5章 **倒V章节开始


    沈恕大惊, 他愠怒地瞪了裴子濯一眼,当即甩开他的手,带着脸颊上的绯红仓促转身, 踉跄了十几步才停下。


    詹天望闻言表情一凝, 眼珠都要凸出来惊呼道:“你们、你们是断袖吗?”


    “少主未免太大惊小怪了, 我与三水兄有过命的交情, 自然要比旁人亲近些。”裴子濯抬起那只温热的手,着意捏了捏掌心,侧目睨着他道:“少主怎么想得这般龌龊,莫非是日有所思,所以才无意间宣之于口吗?”


    “胡说!”詹天望拂袖道:“我老早就看出你这人奇怪了, 刚刚回溯记忆之时你丝毫不留意画面, 反倒是一直往我们这边瞟什么?”


    “瞟什么?”裴子濯轻笑了一声侧身过来, 脸色慢慢沉下,在袖中悄然化出一道锋利的冰凌, 低声道:“少主,你莫不是太大意了些, 还没发现你身后一直跟着条尾巴吗?”


    话音刚落, 一条闪着银光的冰凌“嗖”得直奔詹天望面前而来。


    眨眼间, 冰凌擦过詹天望耳侧, 全力刺向他身后的黑影, 只听“铛!”地一声,如撞上一块铁板, 冰凌应声而碎。


    在浓雾般的黑影中,一双铁靴破空踏来,露出一位身着黑色长斗篷的男人。


    那斗篷将他从上到下遮个了严实,眼耳口鼻都藏在面具之中, 他轻笑着发出沉闷且低哑的声音道:“不愧是山海宫高徒,真是好眼力。”


    詹天望一个闪身飞出,同时单手请来辟邪剑,猛地滑跪在地,抬首惊愕道:“我艹!你他娘是谁啊!你怎么能进结缘幡的!?”


    那黑衣人缓缓扭头,用那张不留缝隙的面具“看”向詹天望,淡淡道:“身为沧阳派少主,怎能如此粗鲁。”


    “呵!你管得到宽!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藏头露尾,连脸都不敢露,恐怕你也如祖巫一般是个没脸的……啊!!”


    只见那黑衣人轻轻一挥手,詹天望登时被打出三仗远,重重地跌落在地。


    这可是在詹天望的结缘幡内,那黑衣人竟然有如此大的神通可以操纵施术者,其修为或许要比沈恕全盛时还高,这人是何方神圣?


    沈恕不敢大意,他快步冲到詹天望身侧,解开他身上的禁制,低声问道:“你还能不能控制结缘幡?”


    詹天望这回摔的不轻,他捂着胸口咳出血沫,点头道:“这是祭我神魂构建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能随时封印结缘幡。”


    以神魂所祭的阵法本身带着施法者极强的意愿,对入阵者人魂分辨灵敏,那黑衣人能在詹天望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结缘幡,一定是分魂所致。


    沈恕拍了拍他的肩膀,凝声成线道:“这黑衣人只是部分分/身,施法需借阵外原身灵力,待他借力出手时便是最好的封印时机。”


    以黑衣人的实力,要真想对付他们没必要潜入结缘幡来虚与委蛇,他至今还未出手定是有所预谋。


    沈恕淡淡扫过在场三人,他一挂名散仙,裴子濯一修界逃犯,只有詹天望的身份是名门望族,还算是有利可图。


    可方才黑衣人出手狠辣,对詹天望丝毫不留情,不像是为他而来,难道是为了裴子濯?


    沈恕眉心一紧,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当即起身将红莲真火悬在裴子濯身侧。朱红色的火焰浑然勃发,一如沈恕内心般焦躁不安。


    蓬勃的火焰围在身边那刻,裴子濯周身一暖,与此同时丹田内也好似有股温热在回应红莲真火,这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


    没等他细想,远处的黑衣人就如同鬼魅一般,忽地一下出现在他眼前。


    护在裴子濯身侧的红莲真火瞬间燃爆,掀起一条炽盛的火龙,卷着滚滚烈焰直扑向黑衣人。


    红莲真火乃是始于天地玄黄,是至纯神火,全力出击时都能将烧毁神仙肉身,逼其弃躯壳而逃。如今真火虽被分出几分,但其威力仍不由小觑。


    黑衣人飞速后撤,身形如风一般躲过了这股烈火,可身上的斗篷仍被火光蚕食了大半,凶险万分。黑衣人挥开火舌,低低一笑道:“红莲真火,名不虚传。只不过现在……”


    黑衣人话锋一转,抬首看向沈恕,沉声道:“你有些碍事了。”


    一只黝黑的手徒然从浓雾之中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沈恕的脚踝,这只手力大无穷,且速度飞快,誓要将他赶出结缘幡。


    他出手了!沈恕大声道:“詹天望!”


    詹天望当即双手请神,紧闭双眼,嘴中默念阵诀。


    结缘幡中登时飘落红色血滴,滴落到半空便化作血雾,再次凝集成一个个的暗红小篆。与此同时阵法中的景色骤然褪色,如被晕染的水墨画般,所见皆是一团混乱。


    可那黑衣人在混乱之中负手而立,结缘幡中符篆竟未损伤他分毫,怎会如此?!


    沈恕心中一急,他悬在半空,急忙变换身形,抬脚狠踢脚踝上的黑手,可手犹如铁铸,坚硬非常,他踹得“铛铛”作响,也不见那人吃痛松手。


    不能被他拖住,沈恕双眼一沉,猛地朝着这手聚力挥掌,将全部仙力打出。澎湃的仙力闪着银光,直击那只黑手的关节,把钢筋般的手硬生生打出一个窟窿。


    纵是如此,也才将那只黑手打落在地,沈恕不欲与其纠缠,抽身向上飞去。


    可被加在魂魄上的结缘幡咒印被强行剥离,剧烈的刺痛再次席卷沈恕全身,他疼得眼前发黑,突然掌心一凉,双手被人牢牢拉住,随即腰侧一紧,被人揽入怀中。


    他抬首就撞上了裴子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温情且深邃,他心中一动,好似身上的万分痛苦都被身前人了分担一般。


    裴子濯将周身的红莲真火收回掌心,轻轻点回沈恕眉心之中。那张白玉面的触感一如看起来般白皙细腻,何其柔软,好似再用力些就会戳破这如画般的清丽面孔。


    真火认主,眨眼间就融回沈恕身上,沈恕眼眉随着裴子濯的动作微动,好似被吓到一般,粉唇微启,眼里多了几分茫然。


    裴子濯最见不得他这副表情,还停留在额心的指尖,顺着沈恕高挺的鼻骨下滑,盘桓在他的唇侧久久未能落下。


    那唇粉红,瞧着连半分纹路都没有,定是细软温润,裴子濯眼神炽热,心里想着什么,又怕着什么。那视线浓烈又灼热,无端让沈恕心里一紧,他刚启口了一声:“你……”


    “我不想再跟你走了。”一声冰冷如寒石,骤然划破了还未成型的旖旎。


    裴子濯松开沈恕,亲眼瞧着他无解愣神,狠心道:“你回去吧。”


    未等沈恕分辩,裴子濯抬掌拍向他的肩膀,施力将他拍回一片纯白之中,转眼送出了结缘幡。


    第26章 枯荣有时


    身体徒然一空, 待沈恕眼前再度清明,他猛然起身环顾四周,只见裴子濯和詹天望二人仍是端坐再侧, 闭目塞听, 还未脱离结缘幡。


    紧悬的心骤然松了下来, 可裴子濯最后与他说的话, 言犹在耳。


    什么叫不想跟自己走了?


    沈恕心中梗着口气,莫名有些憋屈,这哪里是什么任务对象,简直比小媳妇还难哄。自己都要将裴子濯捧在怀里,含在嘴里供着了, 真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这尊大佛, 稍不顺心便掉下脸来, 这回竟要出走。


    气归气,沈恕不得不冷静下来, 他知道裴子濯体内的煞气蛰伏已久,而今在幻世境下极易受到侵袭, 稍有不慎就会入魔, 无论是出于任务还是别的, 他都不能弃之不顾。


    眼下一个祖巫还未解决, 又来了一个高深莫测的黑衣人。沈恕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如今用仅剩的三成仙力难保他们三人全身而退,他略一权衡, 当即盘膝坐地,调动起大小周天仙力,直接强行冲开被禁锢的法力。


    仙气澎湃汹涌,在沈恕周身泛起沧然涟漪, 似波涛又似烈火,势头猛烈,骤然净化了一方阴煞,洗涤出半尺园弧,将此三人笼罩其中。


    可一双隐在暗处的眼看透了沈恕所想,在结缘幡中就曾出现过的黑手登时化作一根墨色的光绳,顶着滚滚仙力,不怕死般钻进那庞然法术中,又一次锁住沈恕的双脚。


    那黑绳冰冷刺骨,游蛇一般沿着沈恕脚踝缠了上去,被蹭过的衣角被烧得噼啪作响,留下焦炭色的灰烬,硬是在这清明之中,掺上了一层浓烟。


    是什么东西?沈恕蹙起眉头,当即挥掌抬袖,弹出几道仙气直接打穿了黑绳。可那黑绳好似无穷无尽,未过半晌便又长了出来,继续缠着沈恕。


    那东西缓慢地蚕食仙力,污染结界,明目张胆地拖着时间。此时正值关键,沈恕咬紧牙冠,不敢分心。可那黑绳好似知晓纠缠无用,便一转势头,朝着裴子濯所在而去。


    那黑绳犹如炼狱中的蛇蝎,吐着煞气凝成的信子,明目张胆地滋生着魔障,催生着裴子濯体内的寐魇,如同呼应一般,唤起了阴煞之气在他体内肆意横行。


    这次沈恕没看走眼,裴子濯后颈处那团黑色蛛网迅速蔓延,眨眼间已经顺着血脉游走到下颌骨,在裴子濯冷白的皮肤下映衬得格外惊悚。其势头不减半分,似要覆盖到周身。


    沈恕心中一紧,仙气也乱了半分,究竟谁在幕后操纵这黑绳,怎敢笃定自己会因裴子濯而收阵!


    他收回眼,暗道不能留破绽,便强静下心来,紧锁双眉,试图忽略身边的煞气,一心冲开禁锢。


    霎时,那黑绳猛地变大,粗如巨蟒,游到裴子濯脚前,扬起头来,朝着他的头顶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眼看那黑绳就要将裴子濯吞下,沈恕忍不住啐骂一句,一拳猛然砸向地面,将全身仙力灌注,扬起浩荡劲风,席卷向黑绳。


    那黑绳瞬间燃起白色的火光,通体被滚烫的仙力灼烧,它挣扎着扭动身躯,妄图化出邪气与之抗衡。沈恕没留情半分,继续挥掌,势要将其烟消云散。


    半晌,黑绳偃旗息鼓,散尽一身邪气,耷拉着垂下头来,死了个干净。


    沈恕闷声咳出一口血来,原本用于冲破禁锢的仙力被强行抽离,如今仙力大减,心肺也如被贯穿般疼痛不已,极其损耗心神。


    黑绳已灭,可施法者仍在幕后,他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那人敢把煞气压在裴子濯身上,就是知道自己一定会救裴子濯,他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他还知道什么?


    沈恕擦去嘴角的鲜血,站起身来,黑眸无声地环顾四周,冷声道:“出来吧。”


    “咯咯咯,”阴郁的浓雾之中,一声渗人的笑意应声传来,一道黑色的人影走出浓雾,那露出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久仰大名,灵殊仙君。”


    祖巫怎么会认出自己!沈恕瞳孔一缩,面上不敢流露波澜,心中却骇浪惊涛。


    “仙君勇猛,仅用三成力就能燃尽我炼就的护法黑影,想必也定能轻而易举地带着这两位仙家逃出幻世境吧。”


    祖巫走到沈恕近前,那张似男似女的面孔,在浓雾之下,妖艳得可怖,“可仙君为什么还不逃呢?该不会是因为仙力被封,如今已然自顾不暇了吧。”


    同样是阴阳怪气,祖巫的话听着真叫人头疼难忍。沈恕脸色冰冷,不愿与他玩什么语言上把戏,直截了当道:“你所图为何?不妨直说。”


    祖巫露出笑意,摊开双臂道:“仙君的朋友是大有能耐的,既然仙君已经进了结缘幡,自然就会知道我设下此局是为了什么。”


    “隆婧卓早已魂飞魄散,你既是鬼修,应当更懂得什么叫做魂飞魄散。”沈恕将后四个字咬的很重,颇有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自然,但我也因祸得福,比别人更明白该如何重新塑魂,”祖巫抬手打了个响指,从指尖闪出一阵红光,拨开浓雾,露出了那几位在巴陵郡消失已久的少女。她们身着同样式的嫁衣,低垂着头,手腕惨白地垂下,了无生气地站在祖巫身后,犹如傀儡一般呆滞。


    “一位高人曾告诉过我,若能找寻与死者八字相同且五行相近者,便可借用其魂魄,重塑新魂。”


    此举简直丧心病狂!沈恕瞪着眼睛怒道:“荒谬!你当塑魂是捏泥巴,东取一分西借一分,最后能拼成个什么东西!”


    祖巫笑着解释道:“仙君放心,此举我已耗费了近百年的心神来研究琢磨,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游遍神州大地,终于算出一个与婧卓的五行风水最相近的地方,就是这里——巴陵郡。真是多谢巴陵百姓,让我这几个月汲取了足够多的人气,助我凝魂大成。”


    “你也不怕报应不爽!”沈恕震怒道。


    祖巫低声笑了笑道:“我已是鬼修,还有什么报应可谈?我只是想恳请仙君圆我心愿,让我抽取这些少女一魂,仅仅只一魂而已,不会伤及严重。待下辈子转世投胎,一魂自然会被天地灵气弥补。”


    “仙君不也在为裴仙家体内的煞气发愁吗?我知晓蓬莱岛曾留有女娲秘法,专破体内邪瘴,于修士而言大有裨益。若仙君肯助我一力,我便自愿将秘法相赠,并将你们三人全须全尾地送出幻世境。我保证此事你知我知,断不会让第三人知晓巴陵郡发生了什么,你看如何?”


    “如何?!”沈恕气到脸色涨红,他只觉得祖巫荒诞离谱,咬紧槽牙骂道:“你说如何?!你倒是将枯荣有时说得轻巧,你没当过凡人吗?凡人只要缺了半分魂魄都会一生痴傻,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与死了有何分别!”


    “你为了一己私欲就残害无辜,还在我眼前装什么可怜!你如今所做所为与那蛮族有何分别?只不过蛮族残害的是依林诏峰,你残害的是巴陵郡罢了!隆婧卓要是知道她的悲哀被你延续,她会有多恨你!”


    祖巫眯起眼睛,眼底的浓雾渐渐聚集,他沉声威胁道:“仙君可真是好心肠,想来我与婧卓为人时多么善良仁义,只可惜生前没遇上仙君这样的神仙指点才横死异处。我看生而为善倒不如作恶多端,起码不会有那么多的爱而不得。”


    “真是可笑,你明知道隆婧卓的以死相救是利用,你却非要自欺欺人,将经年愧疚酿成你以为的爱意,真是疯了!”


    “疯了吗?”祖巫怪笑道,语气里不免嘲讽,“你说隆婧卓在利用我,那你对裴子濯呢?若他知道,你救他、护他、全是为了天命任务,他会怎么想?”


    天命之事涉及运势,除了武陵仙君沈恕并未告诉别人,祖巫怎会知道这么多!沈恕相信武陵仙君绝不是勾结鬼修之人,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天界有内鬼吗?


    沈恕神念一转,想到之前种种,为何登天聚气宝鼎会出现在乐柏山?为何幻世境会落在祖巫手中?为何自己飞升之事被瞒得死死,无人知晓?


    桩桩件件,不敢深思,沈恕内衾被冷汗湿透,当务之急是先灭了祖巫,他抛下杂念,攥紧拳头道:“你真是好大能耐!既然知道这么多,就应该看清我与你所做之事天差地别。你是害人,我是助人,怎可同日而语?”


    “有什么差别吗?仙君比我高贵了多少?让我猜猜完成任务之后会得到什么奖赏?金钱还是地位?没想到修行几千年,都飞升成神了,仙君还在意这些俗物吗?”


    真是巧舌如簧,搬弄是非!


    沈恕气极,当即打出十足的真火,直扑祖巫面门而去。


    幻世境中,一切皆随阵主心意,那真火离祖巫面门还剩一厘,便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仙君,你以为裴子濯为何会在幻世境中仍游刃有余。你瞧他用的到底是灵气仙法,还是阴魔煞气呢?”


    祖巫果真善于攻心,沈恕被撩气一腔怒火,他划破掌心,鲜血融入地面映出点点光辉,双手请神,幻化出白鹿宝华剑剑魂。剑魂冷白的荧光照亮了他明艳却愠怒的面孔,怒吼道:“你管的太多了!裴子濯自有我来收拾,而你残害无辜百姓,今日我定要将你捉回地府!”


    “哈哈哈哈哈!”祖巫笑得疯狂放肆,他挥动长袍,聚其漫天乌云,天空瞬间下了一场血雨,“那就试试看吧,仙君大人。”——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发20红包!谢谢大家!!!


    第27章 荧惑之乱


    “你想去救他?”


    结缘幡中, 周遭色彩全被虚空蚕食吞并,结界之中满目惨白。那黑衣人凌空高悬,将手中提着的奄奄一息的詹天望毫不留情地丢了下去。


    詹天望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一般迅速下坠, 眼看就要坠入无尽虚空消失在白幕内。突然一股灰烟盘旋而来, 眨眼间便缠住了詹天望的双脚, 让他大头朝下倒悬停了下来。


    裴子濯挥开右手, 将詹天望悬在一侧,冷眼看向高处的黑衣人,一字一句道:“仅凭分/身就能搅得结缘幡翻天覆地,以你的能耐杀了我们轻而易举,何必还在此与我们虚与委蛇。”


    送出丹霄后, 詹天望便在裴子濯的掩护下端坐凝神试图再度封印结缘幡, 可那黑衣人的实力恐怖如斯, 一招敲山震虎,不仅击退了裴子濯, 还直接毁了詹天望的大半结界,使他金丹受损。


    若说这人施得是妖魔之法, 多少能猜出他此行何意。可怪就怪在, 这人身上毫无阴煞之气, 且是道行深厚的纯一道法。


    裴子濯自重伤后虽说实力不如当年, 但眼界还在, 他隐约察觉出这人并非等闲,甚至近仙。


    “虽然杀人很容易, 但我的杀孽没那么重,而且我也不想杀你们,我今天来是想交个朋友。”那黑衣人挥开双臂,缓缓降了下来与裴子濯对视道:“在下一介无名散仙, 你可以叫我荧惑。”


    裴子濯眯起眼睛,指向远处不省人事的詹天望道:“这就是你们仙人交朋友的方式?在下实在是自愧不如。”


    “如你所见这是他先动的手,在下也是自保而已。”荧惑轻叹了一声,遗憾又轻蔑道:“身为沧阳派少主,若连这等小伤都挺不过去,还谈什么得道飞升。”


    仅是自保就险些毁了沧阳派少主几十年的根基,这人手段何其毒辣,如果不在结缘幡内解决了他,待他出去后与祖巫联手……


    裴子濯背在身后的掌心中煞气渐渐聚起,杀意渐浓。


    荧惑摇了摇头,好似能看穿裴子濯内心一般,含笑道:“你不需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也不必担心那位在外面的朋友,区区祖巫奈何不了他。”


    “我想你已经也知道该如何控制体内的煞气了 ,不是吗?”荧惑的抬起指尖,将詹天望脚上的灰烟勾来一缕,捏在手里把玩,“你很聪明,你既能够调动灵力,又能够催动这寐魇之气为你所用。只是这煞气不似灵力那般温和,稍有不慎容易走火入魔,你不如试试用金丹吸纳煞气,也许会帮你更好炼化。”


    “炼化?”裴子濯冷笑一声道:“让一个道修炼化煞气,这是能从一个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寐魇在你体内三年,这三年里你的灵根已被煞气蚕食大半了吧,不然你也会如此得心应手的使用着煞气。灵根被毁,就算你去洗髓伐骨也不可能成仙的。一辈子浑浑噩噩得当一个无名道休,还要被大半个修界追杀,真是太无趣了。倒不如随心所欲,过得自由自在。”


    裴子濯嗤笑道:“自在?当魔修自在,你怎么不去当,还练什么纯一道法?若是哪天再选魔尊,我定去投你一票,不让你遗憾未了。”


    荧惑摊开手道:“只可惜,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将寐魇留在体内,也不是千年难遇的天灵根,更不是既有金丹又暗藏魔根的……山海宫修士。”


    裴子濯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黑眸之中闪过一丝绯红,他横目冷眼,死死地盯着荧惑道:“你在找死?”


    “我在找朋友,或者说我在找下一任魔尊,若是下一任魔尊是我的朋友,岂不是两全其美。”


    “是朋友两全其美,若是仇人岂不是双喜临门了?”


    话音刚落,裴子濯身影似电,几步蹿上高空,跳到荧惑身后,朝其脊背处眼看就要将煞气凝成的冰戟猛然刺入!


    可荧惑却犹如鬼魅一般,其身影自中心迅速分开,又在离裴子濯身边几米外再次凝聚。


    “真是好险,若这不是一处分/身可供我移形换影,恐怕我难逃此劫,裴兄的天赋果然惊人。”


    明明字字句句都在夸人,却越听越让人心声怒火,裴子濯松开了冰戟,双目已然赤红,嘲笑道:“还有更惊人的,千万别眨眼。”


    冰戟掉落的瞬间,周遭空间如同被暂停一般凝滞,与此同时,结缘幡中温度剧降,空气都被凝结成霜,碎片化的冰晶极速铺满。


    裴子濯划破掌心,朝向四方弹出血滴,画地为牢。转瞬间,一道道合抱粗的冰柱凭空而出,在荧惑头顶、脚下、身侧疯狂聚集,势必要将其困死在内。


    耸然冰柱上布满红色煞气,纷纷而置宛如炼狱下凡,纵使荧惑再有能耐也救不得一个被魔阵锁住的分/身。


    “等下次见面,希望裴兄神功大成,在下恭候。”黑影随声音消散,并入这层层魔阵之中。


    *


    “嘭”的一声重响,祖巫被凌空甩出,后腰砸上一棵柏树,堪堪坠地,被贯得吐了口血。


    沈恕也不好过,他满身清灰已被血雨打湿,这雨中带着毒,催得筋骨痛痒难忍。沈恕咬紧牙关,走在祖巫身前,居高临下道:“你若解开幻世境,我还能在地府替你与判官求个情,让你少受些苦。”


    “呵呵呵呵,少受些苦?相比油锅刀山能少受了多少?仙君该不会真以为我是强弩之末了吧?”祖巫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站起身道,“我还有一位护法,他比我还出名些,想必仙尊也是有所耳闻吧。”


    祖巫拍了拍手,密林之中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地嘶吼,难听且声大,搅人疯魔。


    沈恕被震得头晕脑胀,一阵杀气袭来,他倏然睁眼,眼前便是一张长着獠牙的怪物来!


    那竟是饕餮!


    他瞳孔一缩,不管眼前的祖巫,登时转身便跑。饕餮是四煞中最难对付的,就算是他全盛时期也与之不敌,更何况现在仅剩了三成仙力。


    祖巫见状在此抽出黑绳缠上了沈恕的手腕,手上的黑绳瞬间变作千钧重,直直地带着他坠向地面。


    沈恕被扽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饕餮踏着沉重的脚步现出全身,呲着血盆大口,朝他所在走了过来。


    方才乍一眼是让沈恕吓到了,可静神一看,这饕餮其状可怖,但于上古魔尊而言,似是少了几分睥睨的气质,多了几分阴邪的味道。


    饕餮喘着粗气,身体近乎透明,神情恹恹,烦躁之意好似侵进全身。


    怎么看都有些奇怪,眼前这只饕餮更像是被人照葫芦画瓢捏出来的一般,借着夜色瞧不清楚,但总觉得他长得有些寡淡。


    倘若真是这样,沈恕心里有了底,眯起眼睛一边打量着饕餮,一边从身后化出真火……


    饕餮见他放弃抵抗,便呲着獠牙卯足了劲,朝他掀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影破空而出,凌空而立,悬在饕餮头顶,从上到下一脚将他的脑袋狠踩进地里。


    裴子濯手里提溜着一女鬼,脸色沉沉,甫一落地,冲着沈恕喊道:“你法力哪去了?”


    沈恕被吼得一愣,刚要开口询问,就见饕餮已经从坑里起来,将那庞大的脑袋对准了裴子濯。


    “子濯快走!”沈恕失声叫道,“那是饕餮,别硬碰硬!”


    裴子转身便与这牛头一般大的脑袋对视,难得耻笑一声,“这是什么饕餮,不就是个身后灵。”


    身后灵这东西往往是在原主死后,借助其怨念而生的残影,长得与原主一模一样,只不过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可眼前这个,许是因为幻世境的加持,其实力远远超过一般的身后灵,而且阴邪非常,不可小看。


    沈恕自己都没把握能将其一举拿下,更担心裴子濯被身后灵所伤,便忙招呼道:“他不一般,你等我缓缓,我去打他。”


    裴子濯瞥了他一眼道:“没听过灵力虚空缓一缓就能好的,你先想办法把自己放下来吧。”


    说罢,他摊开掌心化出一把冰戟,对着饕餮道:“让我看看你的斤两!”


    裴子濯身影似电,几步蹿上高空,跳到饕餮身后,朝着脊背处猛然刺入。


    三尺长的冰戟几乎尽数刺入,饕餮登时痛苦地大声嘶吼,将身躯重重地砸向地面,奋力挣扎企图甩走身后那人。


    那怪物力气颇大,叫声格外刺耳难听,在地上几个翻滚险些震得让裴子濯脱手。


    裴子濯咬紧牙冠,攥着冰戟狠狠地一扭,势要在饕餮身上钻出个血窟窿来。他刺入的地方恰好是脊骨中段,一般来讲在此处被捅一刀,无论何等妖魔鬼怪都是一记重创,就算折腾也是强弩之末,再也翻不起波涛。


    可冰戟下的饕餮翻腾了小半刻钟也不见疲软,反倒精力愈发充足,连伤口都有愈合的趋势。


    沈恕瞪着眼睛,看着饕餮本是透明的躯体渐渐具化,而且阴邪之气更胜刚刚,这绝对是幻世境的加成。


    他一眼瞥向远处的祖巫,只见他如傀儡师一般操纵饕餮,已然自顾不暇,心中骤然一凉。


    这种斤两的妖邪是怎么能构建幻世境这种大阵的呢?那结缘幡中黑衣人会不会就是祖巫背后的指使者?


    倏忽间,那饕餮暴呵一声,愤然卷起前爪,朝前猛地一扑,就将裴子濯整个甩了出去。


    沈恕脸色一变,不敢再等,他默念口诀,再次从心尖祭出心头血,悬在额心。


    血滴赤红,缭绕着缕缕青雾,在沈恕的意志下一分为二,猛然刺入肩颈两处,强行冲破灵脉。


    滞涩已久的灵力伴随心头血冲破禁锢,澎湃的仙气瞬间暴涨,缠绕在沈恕身上,让他通体闪着银光。


    心尖撕裂与筋脉暴涨的剧痛让沈恕眼前一黑,他强忍痛苦吸纳仙力,闷哼一声便挣脱了捆住双手的黑绳,半跪在地上。


    饕餮被裴子濯害得不轻,满眼全是怒意,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便鼓足劲朝他掀蹄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沈恕甩手向前,仙气化作银色的长鞭,泛着雷电光闪,径直地缠上饕餮。沈恕咬着牙厉声道:“绞!”


    长鞭倏然收紧,将饕餮勒得皮开肉绽,乌黑的鲜血滚滚流下,银鞭深入骨髓,痛得饕餮夺命长吼,翻天覆地近乎疯魔。


    沈恕咬破指尖,单手触地,以血为祭,将全身仙力砸向地心。


    霎时,沈恕周身泛起赤色光晕,如被火龙围绕,他睁开双眼,黑色的瞳孔冒着红光,大呵道:“破!”


    山谷登时震颤不休,巨石翻滚下山,枝叶婆娑娑地垂落,交杂着阵阵嗡鸣,好似要撕裂整个婵山。


    黢黑苍茫的天空“嚓”的一声,裂开了数道银色的口子,仿佛一面琉璃被当中砸碎一般。裂纹越开越多,山中雾障裹挟一阵邪风乍然呼啸,卷起漫天灰沙,砸得人面皮生疼。


    余光里裴子濯堪堪起身,顶着烈风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


    “哗啦”一声脆响,幻世境破了。


    喉咙梗着的鲜血被顶了上去,沈恕“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残红染满前襟,他脱力地倒了下去。


    星月再度破云而出,被捆住的凡人登时找回了神智,张牙舞爪地脱了身上的麻绳,顶着月光逃命似地跑了。


    沈恕头顶着硌人的碎石,虚弱的吐着气,心头割裂般的剧痛让他难以忽视,而且周身灵脉涨痛不休,激得他眼角难得泛起泪花。


    好疼,痛入骨髓,百般折磨,叫他口不能言,动不敢动。


    “逞什么能。”头顶上响起一声熟悉的轻叹,而后他身体一轻,被人拦腰托在怀里。


    第28章 迟到的七夕甜章


    也就只有裴子濯的声音, 能在嘲弄之中还带着几分关怀。沈恕闭着眼,蹙着眉,感受着筋骨撕扯的剧痛, 头脑中争先恐后地闪过一堆亟待解决的要事。


    祖巫虽重伤却还没被捉住、詹天望陷入结缘幡不知生死、黑衣人居心叵测后患无穷……桩桩件件, 如一堆乱麻, 扰得他不仅身上疼, 头也晕得不行。


    裴子濯的怀中微凉,臂膀坚实,一双手臂能将他整个人托住,可靠又安心。他鼻尖贴在裴子濯颈侧,隐隐能嗅到属于裴子濯自己的味道, 一种淡淡的檀木香, 似是要将他包裹, 让他静下心来沉浸其中。


    沈恕的眼皮越来越沉,痛觉已经麻痹了神经, 催得他四肢酸软。什么祖巫、黑衣人通通都不想管,他只想卸下一切, 睡他个昏天黑地。


    裴子濯垂眼看向他那张惨白的小脸, 一向喜乐无忧的天真面孔, 此时却蹙眉抿唇, 似有天大的忧愁, 叫人无端心痛。


    他轻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将他脸上碍眼的血迹一一擦干, 动作轻柔,细腻,生怕弄疼了他。


    沈恕缓缓睁眼,只见裴子濯也恰好将琥珀色的眼眸移向他, 双目一撞,他心中骤然一紧,微微错开脸,躲着他的手轻吐出一句,“不用。”


    “不用什么?”裴子濯强人所难将他的脸扶正,用帕子包住手指,轻轻揩他嘴角上挂着的血迹。


    指尖碰上了温软的嘴唇,叫他心里一动,忍不住多蹭了几下,生怕被人察觉,便舔着脸低声道:“脏了,擦干净些。”


    沈恕本疼得钻心,此时最是脆弱,他怨裴子濯一向刻薄,怎么这时便柔情了起来。心里一酸,眼睛一眨,豆大的泪珠便从眼睫处划落,那张清丽小脸微皱,颤着声音赶他道:“不用。”


    一滴泪珠砸在裴子濯的手上,烫得人心发紧,他攥紧那沾上血的帕子,喉咙滚了一滚,附身将沈恕抱得更高,让人全身都贴在自己怀里。


    清辉洒在裴子濯身前,映得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怀中那人将脸悄悄埋在他胸前,用他的衣领擦拭泪水,动作细微如猫儿一般,生怕被他发现,裴子濯的嘴角无声挑起,他垂首在沈恕耳边吹风,笑他道:“小哭包。”


    无尽的痛意终于大过理智,沈恕蹙着眉缓缓阖上双眸,头抵在裴子濯怀里,抽泣着睡了过去。


    裴子濯化出条冰锁链捆住了瘫倒在地的祖巫和昏迷不醒的詹天望,又打过去一张傀儡符将其二人遥遥拴在身后,跟着他的脚步回城。


    他抱着沈恕走得又稳又慢,怀中虽是男人,但这骨架未免太小了些,他颠了颠刚好能将人捧个满怀。


    怀中的丹霄只留个半个侧脸出来,在月光下显得一张小脸宛如玉盘般白皙细腻。他眉眼为舒,淡粉色的嘴角却还是抿得很紧,眼角挂着些未干泪痕,瞧着并不安稳。


    就这一副可怜巴巴的小人儿模样,专门破人心防。


    林间乌啼,一声嘶吼惊醒了裴子濯,他再抬起眼,才发现自己竟瞧着丹霄分了神,走错了路,绕回了山后面。


    婵山腹地距巴陵郡也就十几里路,就算凡人徒步,不到两个时辰也能走回城。


    可他抱着一人又拖着两个累赘兜兜转转,眼看日升月落都还没走出婵山,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裴子濯难得乌龙一回,他本想照例怪丹霄又处心积虑的勾搭自己,可眼下人家已然晕得全乎,确是有心无力。


    裴大爷这才“啧”了一声,蹙眉半天,翻起一肚子花花肠子琢磨,终于知道该怪什么了。怪丹霄不设防,让人一抱就软乎乎的,小脑袋靠着温暖的胸膛,净会找舒服地方。


    想通了,舒坦了,裴大爷才展眉宽心,要折回正路。


    仰首望北斗寻准了方向,裴子濯刚要抬脚,身后徒然挂过一阵莫名的冷风,卷着一丝劲力。


    裴子濯登时回首,只见三丈远的柳树梢上,早就站着一人,他瞳孔一缩,认出那黑衣黑脸的打扮就是结缘中的黑衣人——荧惑!


    他怎么还没走!裴子濯双眼一眯,当即转过身来,身上瞬间燃起一阵青灰色的灵气,似正非邪却威力十足,裴子濯咬着槽牙抬头,极其强硬地冷眼瞪向荧惑。


    “裴仙家误会了,”荧惑轻笑了两声,摆手道:“我并不是要找你们的麻烦,只是想与你谈一笔生意。”


    “你一黑心神仙和我一普通修士谈生意?岂不是恶狼装羊,不安好心?”裴子濯冷哼道。


    荧惑大笑道:“看来我没给你留下什么好印象,但我的确不是个专横的人,我只是见你拖着祖巫受累,想帮你分担一下罢了。”


    “你想要走祖巫?是怕他把你做的恶事散播出去?所以要斩草除根。”


    “我是想带他走,但也没你说得那么狠辣,对你而言这只是个公平交易而已,你可以选择将祖巫交给鬼差,也可以选择交给我。”荧惑淡淡道,“但筹码就是你怀中那人的性命。”


    裴子濯双目如电,似要杀人,他低声怒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交易?”


    荧惑摊手无辜道:“我想要祖巫这半条鬼命,跟你换一条人命,怎么说都是我吃亏,这怎能不算是公平交易呢?”


    “你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裴子濯冷哼道:“祖巫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我怀中这人也是如此,白给你都无所谓。只不过这二人一是我辛苦打过来的,一是我费力救下来的,都是我的功劳苦劳,我只是不愿意拱手让人罢了。”


    荧惑一双眼虽蒙在面具里,但却看得何其透彻,他笑道:“只怕是美人在怀,英雄迟暮。裴仙家你体内的煞气已然发作过一次了吧。那时你是不是神智不清,癫狂似疯魔,转醒之后记忆也有损吧。”


    裴子濯冷眼看向他,闭口不答。


    “你的想法非凡,可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黑白分明,你侥幸寻得机会能在保留金丹之下用灵根炼化煞气。目前来看你倒是用得得心应手,可你一来仙骨未愈,二来修为受限,这股煞气又极其蛮横,稍有不慎便会失控疯魔。”荧惑可惜道:“这条路的风险太大了,若你能寻得一良师相助,定能事半功倍。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秋夜霜重,远处几声寒蝉鸟鸣揭示着晨日将至,本是一副欣欣向荣之景色,此刻却无端的寂静寒凉。


    裴子濯抬眼道:“你既然说是交易,那主动权也应该在我手上。现在已是寅时,鬼差今日是不会再来,若你诚心便留我一些时间考虑,今晚子时再做商议。”


    他顿了片刻又道:“荧惑仙人既然想与我交朋友,不会连几个时辰都不愿意等吧。”


    荧惑抚掌笑道:“好好好,裴仙家真是谨慎小心,我自然是一言九鼎,今夜子时,姻缘庙前,在下恭候。”


    初日似火,破开层层乌云,将无瑕的白光肆意泼洒,荧惑的身形便在这日光之下化作一道黑烟渐渐消散于夜色之中。


    裴子濯仰面直朝日光,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晨时霜重,裴子濯不免加快了脚步入城,他动作一快,细微的颠簸扰得沈恕渐渐睁开了眼,满目有些模糊,他迷迷糊糊的,带着哭腔低喃道:“师父,疼……”


    裴子濯脚步一顿,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他家的便宜师父?


    他使坏颠了他一下,沉声道:“谁是你师父,叫哥哥。”


    沈恕全身关节筋脉酸胀,被着一颠险些失掉半个魂,他被晃得哼唧一声,这才全醒过来,看清了眼前人是裴子濯。


    方才浅入梦中,沈恕好似又回到了八岁时,在鸿雁楼初见师父。


    那时他早已家破人亡,流浪在神州沿路乞讨,做了三年的小乞丐,一副身板长得骨瘦嶙峋,相比同龄人矮小了一个头,满身的脏污不堪,甚至还瘸着条腿。


    他就凭着这副狼狈埋汰的惨样,被师父一眼在人群中选中,毫不嫌弃的抱在怀里,一路御剑抱回了四方阁。


    后来他也好奇地问师父,为何在一堆骨瘦凄惨的孩子中偏偏选中了自己?


    他师父笑着告诉他:“你的眼睛清澈,将来会是个赤心之人,保天下太平。”


    保天下太平之重任,沈恕愧不敢当,但心地赤诚确是如师父所言,有时或许太过赤诚,缺了几分心眼。


    正如刚刚靠在裴子濯的怀中,不知是自己太过劳累还是裴子濯的胸膛过于坚实,这才让他晕乎乎地辨不清现实与虚幻,叫错了人。


    沈恕酸着眼睛,怪起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将裴子濯与师父弄混了。再说师父也并不是喜爱亲昵之人,除了他刚上山那一年体贴得多了些,等他筑基之后,便将自己一脚踢给五大三粗的师兄们,天天顶着烈日骄阳,风霜苦寒苦修去了。


    许是因为他孤身一人漂泊太久了,原来成了神仙也会对往事念念不忘。


    沈恕抬眼看向裴子濯,见那人嬉皮笑脸一幅等着听“哥哥”的模样十分欠揍,他也不惯着便用拳锤了裴子濯胸膛两下,气不过道:“你是谁家的野哥哥?”


    被人揍疼了,裴子濯反倒神清气爽,迈出的脚步又稳又快,他挑起话头道:“你身上的灵力怎么时强时弱?”


    沈恕恹恹地,抽神应付他道:“丹修就是这样的。”


    裴子濯一挑眉,诧异道:“为何会如此?”


    世人都知丹修是靠炼药炼器来进阶修为,可此术入门简单,精进奇难。修界里的丹修十个有九个一生只能达到金丹期,在往上便难如登天,所以大部分丹修既炼药又炼毒、炼蛊,多半没存那些害人的心思,只是自保而已。


    而依照丹霄地宫的摆设法器,以及那满屋子的藏书,价值不菲,也并不是全靠钱就能得到的,沈恕便推测他起码是位出窍期的修士。


    多亏了在地宫里寥寥扫了几眼秘籍,沈恕才敢胡编乱造道:“丹修要想催动灵力需外借法器,我的万事绫恰好被典当出去,身旁无他,这才被身后灵困住了。”


    裴子濯蹙眉道:“不依赖法器,遇险后就要强行逼出灵力?”


    沈恕一怔,明白他说的是祭出心头血那幕,便含糊道:“差不多。”


    沈恕在心里默默地编排着谎话,把丹修的历程依照所见所想拼凑了七七八八,正等裴子濯刨根问底,可裴子濯话锋一转,问起了别的,“你的白绫当给哪家铺子了?”


    “永安坊。”沈恕如实道。


    “这名字,起得吉利,像个棺材铺子。”


    沈恕被逗笑了,一双眼眸清如许,却又牵得浑身酸痛,嘴角又咧了下去。


    “还没到,你再睡一会吧。”裴子濯眼神柔和,里面带着一些沈恕读不懂的情绪,似是缱绻又似不舍。


    他想张口问询,铺天盖地的困意却骤然而至,没等他反应出不对来,意志却便敌不过困意,让他沉沉地阖上了眼眸——


    作者有话说:(鸽头)嘻嘻嘻,大胆求个评论和作收,(别打鸽头,一切好说!)


    第29章 分道扬镳……了吗?


    一觉醒来, 已是申时,夕照日头似火毒辣,晒得沈恕满脸红热, 他摸着发烫的脸颊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揉着惺忪的眼睛, 愣了会神。


    冲破灵脉禁锢的苦痛已然缓解不少, 可是身上还莫名残余着疲乏,似是被人灌了什么迷魂药,头脑仍是晕沉不已。


    他翻身下塌,刚踩出些声响来,门外便应声轻敲了两下, 似是早已等候在外, “仙家是醒了吗?我备了一壶热茶来为仙家润润喉咙。”


    小桃的声音脆嫩, 还得着些许喜悦。沈恕不敢耽误,忙理了理衣袖, 唤她进来。


    一壶清茶飘香,沈恕还未道谢, 眼前的姑娘却“扑通”一声, 跪倒在地, 噙着满目的泪水喜极而泣地拜谢道:“小桃叩谢仙家救出湘湘, 自愿奉上神魂以供仙家驱策, 今后上刀山下火海小桃在所不辞,只望仙家莫要嫌弃小桃。”


    一字一句, 声声肺腑,沈恕被臊得满脸通红,他忙附身扶起小桃,将她拉回椅子上坐着, 为她倒了杯清茶,这才得空擦了擦额心的汗水道:“小桃你折煞我了,降妖除魔是我辈本分所在,我何德何能承蒙此番大礼。只要湘湘平安回来,便是我的荣幸。”


    小桃抹着眼泪,哽咽了许久才继续道:“仙家您是天大的好人,您不仅没因为我是妖而轻怠我,还助我良多,小桃心有愧疚,若无以为报,只得良心不安。”


    说罢,小桃变从袖中掏出一枚木簪,簪子细长,线条优美,上面雕刻了一枚桃花活灵活现,“这是由我的枝干所化,与我心脉相连,若今后仙家有事需要小桃,便可对着此簪唤我姓名,哪怕是阴曹地府小桃必会随叫随到。这点心意,还望仙家一定要收下!”


    沈恕婉拒的话都到了嘴边,可垂眼便见小桃将那木簪双手捧在额心,虔诚无比又坚定不移,势必要请他收下。


    嘴里的话宛如浑身长满了倒刺,在喉咙处梗了许久,终于咽回肚子里。沈恕想接了也好,能让小桃这般忠实之人心中好受些,便双手高举接过此簪,道谢道:“多谢小桃。”


    见他收下了簪子,小桃这才露出了一抹舒心笑意,她抬起袖子擦干了脸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身跑出从门外,捧着一只托盘而来。


    沈恕目光一凝,一眼便看到托盘之上那道白绫,不就是他典当在外的万事绫吗!


    他登时起身去迎,在托盘里躺得舒服的万事绫感受到了沈恕气息,立即半立起半尺长绢,探起头用那并不存在的脑袋张望着。


    瞄见沈恕那刻,万事绫“蹭”地一声,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直接缠上了沈恕的手腕,绕回他的腰上侧。许是过于激动,这一缠,便缠得死紧,险些要将沈恕勒成两半。


    沈恕吃痛地“哎哟”了一声,但自知理亏,便只好揽着那条撒娇的白绫,细细安抚。


    “多谢小桃姑娘帮在下赎回,不知这白绫劳烦姑娘破费了多少?”沈恕掂量着口袋里的灵石,脸面上挂着些囊中羞涩的愧疚。


    “仙家客气,这白绫并不是我赎回来的,这是跟你一道而来的裴仙家赎回的。他临走时将此白绫交给我,并让我转告您说,他先行一步。”


    沈恕脑袋骤然一空,眼耳同时一阵翁鸣,难道裴子濯已经走了?


    他想起了昏睡前裴子濯看向他的那双沉沉的眼,思绪便如电光流转,不曾停歇,结缘幡内裴子濯那句“我不想再跟你走了”再次掷地有声地出现在耳侧。这句话如同一柄尖锐的刻刀,猛然划破了还未被察觉的情愫。


    “先行一步?”沈恕紧锁双眉,低喃着这句话,他心头一紧,仰首急切地确认道:“他是说要去癸水殿吗?”


    小桃第一次见他如此急迫,她紧张地搓着手,快速回忆生怕错过一丝细节道:“裴仙家只与我说了先行一步,我瞧他神色自如,便以为这是你们二人早已约定好的行程,便没有多问……”


    沈恕微愣片刻,不由得敛眸苦思,自从他们二人入了婵山,一路上裴子濯就格外阴晴不定。虽说二人之间的气场要比初遇之时缓和太多,但有时沈恕瞥见裴子濯那充满情绪的眼神时,也满是不知所措。


    他知道此番任务绝不会一帆风顺,可他也自认与裴子濯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磨灭的龃龉,裴子濯怎会突然一走了之?


    仅仅是说先行一步,难道他真的先去了癸水殿吗?那为何不等自己伤好后一同去呢?还是说,裴子濯另有他意?


    沈恕神念一转,想到结缘幡中那位神秘的黑衣人,那人功法高深莫测,以裴子濯的如今的修为,他是怎么做到全身而退的?


    越想越觉得其中古怪,他侧着头,猝然问道:“那位名叫詹天望的修士,现在身在何处?也走了吗?”


    小桃摆了摆手,有些担忧道:“他受了重伤,眼下还躺在外厢房里,我给他喂了些药,但总归还是凡人的玩意,对修士而言只能说聊胜于无。”


    沈恕闻言挑眉道:“重伤?你且带我去看看他。”


    厢房静谧,伴着缕缕草药清香,让人心神安宁。詹天望平躺在床榻之上,满脸苍白,毫无血色,此时正紧闭双目,双手交叠在腹部,与平日里穿天入地的模样大相径庭,此时的他早已虚弱至极。


    沈恕快步走到他身边,探出一只手笼罩在他头顶,讲他从上到下自己查了一遍,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詹天望的体质一向硬朗且自愈能力极强,纵使是灵力虚空也仅仅休整了几个时辰便行动自如,可此刻他全身上下筋骨血脉无一完整,都被人用劲力强行毁坏。


    若沈恕没猜错,这必定是那黑衣人所为。想来是待他跌出结缘幡后,詹天望便如他所言调动神魂来封印结缘幡。


    可谁能想到在修士神魂的重压之下,那黑衣人不仅毫发未损,还能重创设阵之人,使其受尽反噬。


    见詹天望如今虚弱不堪的模样,沈恕万分自责,若不是当初他自作聪明,今日的詹天望也未必能伤成这样。


    他反手推出一道澎湃的仙力,从詹天望眉心灌入,从上到下,温和又强劲地用仙力一丝一丝地衔接詹天望断裂的筋脉。


    詹天望看似早已失去意识,不然定忍不得这百蚁挠心的苦楚,八成要龇牙咧嘴的乱叫起来。


    沈恕屏住心神,头顶上布满了一层细汗,这种细针密缕地修补容不得半点失误,詹天望体内每根筋脉都要原封不动的搭回原处,不然影响修为事小,若是因为筋骨而毁了他的修为,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接连几个时辰毫不间断的施法,耗费了沈恕巨大的精神力,待他将詹天望的筋骨接好,外面早已月出东山,夜将过半了。


    詹天望已无大碍,惨白的脸色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不似方才那样惨白可怖,一命呜呼之样。反观沈恕,接连两日的大量输出仙力,让他不免有些力不从心,薄汗打湿了衣襟,身上的骨节又涨痛不已,嗓子眼干得要冒烟。


    全身上下疲乏苦累,沈恕仰头灌了一整壶的碧螺春仍觉不够,正打算跑去水井处畅饮一番,识海之中兀然一震!


    沈恕立在院内,抬手下意识抚上腰侧,原本挂在腰带的白色香囊已然不见踪影。早在乐柏山时,他就在香囊中附上识海,为的便是多留意小楼里的裴子濯。


    当时是他刻意为之,而今这香囊会不会被裴子濯顺势带走了?


    沈恕心里焦急,已然顾不上身上的乏力,他凝神静心,在万千世界中发掘到那几分识海的踪迹,当即飞身而起,直奔婵山而去。


    *


    姻缘庙前,裴子濯仰面倒在一片血红之中,瞧不清生死如何。


    如成人手臂般粗大的冰链条早已将荧惑的双腿紧紧缠绕,宛如冰铸一般,将他牢牢焊死在地。


    荧惑却神情自如,他拂袖收掌,淡淡的笑了一声:“裴仙家,你不该把这种小心思放在我身上。”


    话音刚落,半尺厚的坚冰骤然一紧,数道裂缝自内而外同时迸发,只听“咔嚓”几声,整块寒冰已断裂如碎石,噼里啪啦地重重坠地,解开了荧惑的桎梏。


    他大手一抓,将身为筹码的祖巫抓回身边,断了裴子濯唯一的筹码。


    “裴仙家,我说过你将会是我最得力的朋友,可你怎么如此执拗呢?”荧惑的铁靴厚重,他一步跺出一个脚印,缓慢却让人无端心惊胆寒。


    他在裴子濯身边停下,附身用面具上的窟窿瞧着地上的裴子濯,如天神睥睨众生,眼神既怜悯又可悲,但吐出的话却比蛇蝎还毒辣,“裴仙家还是不懂我的苦心呀,不过无妨,待我将此礼赠你,你便明白为何我要选你做魔尊了。”


    荧惑掌心向外,低声念了道决,引来无数黑如墨迹般的水滴从四面八方凝聚,半晌便凝成一团墨珠。


    这团墨珠在荧惑掌心,渐渐幻化成了一幅羊身人面,虎齿人爪的凶兽形状,那竟是——饕餮!


    “上古有四魔,混沌、穷奇、饕餮、梼杌,想必你在伏魔之战时就已经领略过穷奇的厉害了吧。这三年里你日日同他较劲,未得一日好眠,可自从入此幻世境,你便能得心应手的操纵穷奇,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裴子濯一时大意,胸前受了荧惑十成十的一掌,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污血梗在喉咙,他瘫倒在地虚弱到近乎没了呼吸。


    荧惑牵起由饕餮的欲煞凝聚的身后灵,将其送到裴子濯身边,笑意渐浓道:“裴仙家,你既然有能力凭借幻世境中的阴邪之力炼化穷奇的寐魇,自然也能炼化欲煞,不是吗?”


    地上的那一团饕餮似是被血腥气唤醒,他猛然掀起前蹄不停地转圈,犹如一头困兽急不可耐,又似是被饿了七日的野鬼,贪婪又急躁。


    荧惑指尖一转,那饕餮瞬间飞扑向裴子濯而去。


    看着欲煞如一阵黑色旋风,渐渐融入进裴子濯的体内,荧惑低声笑道:“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裴仙家不用太谢我。”


    第30章 孔雀翎


    夜深, 山雾渐起,阴云遮月,野风压低了声音不断呼号, 急切哀怨, 如同恶鬼一般阵阵低喃。


    一入婵山, 原本震颤不休的识海转瞬就消失了响应, 沈恕心中焦躁,可眼前愁云扑面,根本辨不清方向所在,他只好从青云上翻身而下,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拾梯而上。


    小桃告诉他道, 裴子濯离开之时并未将祖巫交给鬼差, 而是将其带走了。


    裴子濯究竟想做什么, 姻缘庙之乱不是早就解决了,他为何还要再入禅山?


    沈恕心中不安, 自从他在结缘幡遇见那古怪的黑衣人后,他便觉得自己好似落入一场棋局之中, 一举一动皆被人计算在内。


    再回忆这短短几日, 上古四魔他便有幸遇上了三位, 难道一切仅是巧合吗?


    沈恕不免加快了步伐, 破空弹出几道灵气, 驱散眼前的浓雾。


    远处山道,突然“噼啪”一声好似燃烛作响, 沈恕抬首望去,只见一片浓绿色的火焰,密密麻麻,均拖着一道长尾荧荧闪闪。


    火焰之中好似有一紫衣少女正半蹲在地, 垂首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沈恕见过那火焰,名为冷翠烛,乃是地府鬼差入凡捉鬼时的障眼法,遥看荧荧绿火,总能在夜半吓退不少心术不正之人。


    寻常鬼差入凡,只能携零星几处冷翠烛,而眼前这位所携的荧光漫漫,瞧着璀璨一片,连织网一般的浓雾都不曾遮掩其分毫光辉。


    瞧这架势,这位少女应当是地府的鬼使大人。


    能请动鬼使亲来婵山,难道是为了捉回祖巫?沈恕心中一紧,立即迎了上去,高声道:“在下是应元帝君座下小仙沈恕,有幸在此遇到鬼使大人,不知大人在找寻什么,可需小仙相助?”


    那紫衣少女缓缓抬眸,露出半张雪白的脸颊,眉眼清冷似雪原白冰,透露着不经意的疏离,她淡淡道:“驱魔龛屠霜,奉命捉拿鬼将祖巫。”


    驱魔龛乃是地府中最神秘的一股力量,原是直接听命于酆都大帝,后来便独立一处,专门处理重罪恶鬼。驱魔龛中只有一位掌事,四位鬼使,皆神通广大,就拿眼前的屠霜来说,听闻她是古幽州王长女,生于极北雪域,性格也如寒冰一般冷漠不近人情。可她生来便有双看破世间一切伪装的眼睛,无论是何种妖魔鬼魅在她眼里都无所遁形。


    沈恕面上不露声色的接话道:“我与祖巫交过几次手,其本事可谓不小,竟然能直接操纵幻世境,险些在巴陵郡酿成大祸。好在昨日我已将其重伤,虽……虽中途出了些差池,被他趁乱逃跑,但在下有把握将其再次捉住,届时定告知大人。”


    屠霜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道:“说谎。”


    被人毫不留情的戳破谎言,纵使沈恕心理暗示得再强,也压不住满心的愧意,渐渐涨红了脸。他顶着一张红透了的面皮,不由得开解道:“在下并非欺瞒,祖巫的确是受了重创。虽被在下好友捉回,但其中仍有许多困惑未解,所以才不敢将他交于大人。”


    他并没有扯谎,以祖巫的道行来构建如此庞大的幻世境实在是力有不逮,其中若是没有那黑衣人相助,他多半是不信的。


    不过好在他已拜托左响将那件嫁衣沉入水底,嫁衣里沾满了鬼修的前世因果,别人不好说,但祖巫是必定会追回嫁衣的。


    若真出什么意外,放跑了祖巫,沈恕定能守株待兔,再将其捉获。


    “你的哪位好友,可叫裴子濯?”屠霜侧头问道。


    沈恕闻言惊愕,她怎么知道带走祖巫的人是裴子濯?


    屠霜好似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不带感情的解释道:“祭阵唤我来此之人,便是裴子濯。可是……”


    她再次垂首,探出一节白玉般手指,指向地面那滩乌□□:“他好像是,死了。”


    死了……?


    风,骤然停摆,连浓雾都随之一凝,万籁一片死寂。


    屠霜的话犹如一把寒冰做的刺刀,猛然戳穿了他的心口,如刀割般被人一寸寸撕裂。


    心骤然冷得惊人,又痛得难忍,他发觉自己竟痛得喘不上气来。


    裴子濯死了?怎么可能?是谁杀了他!谁敢杀他!?


    蓦地,脸颊一热,沈恕抬手一摸,竟然触到了满脸湿润。


    “你哭了,”屠霜微微瞪大了眼睛,有点不知所措,可又不知如何安慰,便解释道:“他请鬼使画得是互通灵力的血祭,也就是说在找到他之前,我是一定能感应到他所在何处。可是你看,眼下此地阵法完好,却已经成了一个死阵。”


    “他若没死,就只剩一种可能,便是一夜之间修为尽失。”


    要么身死,要么尽废,这两种结果都是糟糕透顶,但只要人能活着便是不幸中的大幸。


    沈恕心中莫名想到那黑衣人,他究竟是谁?他与裴子濯说了什么?是不是他害了裴子濯?


    沈恕眉心紧锁,他深知能力有限,要救裴子濯便不能再有所隐瞒,便对屠霜行大礼道:“裴子濯乃天命白简上的机缘之人,在下下凡便是助其成仙。若他真身死异处,自有地府接纳其魂魄。可若他只是失踪不见,被断绝修为后捡回一命,还望大人能给小仙一点指引,叫我不似无头苍蝇般,无计可施。”


    屠霜闻言抬脚,绕着血祭阵法转了三圈,才颔首道:“宝鼎沉香火冷,因缘际会,木本水源。”


    沈恕重复着这句话,默念道:“源头难道还在巴陵郡?”


    屠霜颔首道:“巴陵之事积重难返,可除了祖巫之害,其内凡人难道不曾参与其中吗?有谁会趁此机会获利良多?”


    获利?沈恕抿了抿下唇,想到了镇上那间卖香火的铺子,和只露了半个脸的却感觉异常熟悉的掌柜老板。


    他终于想起那人为何这么脸熟,那人不就是永安当铺的掌柜老板?


    *


    巴陵郡,永安坊。


    夜色深沉,鸟鸣城幽,当铺里一伙计仰面朝天,长着大嘴打呼噜,睡得惊天动地。


    “砰砰砰!”紧闭的木门被人敲响,震得他一侧身从柜台掉了下去,摔得腰酸背痛,他登时龇牙咧嘴朝外喊道:“不收乞讨留宿!”


    门外静了一静,那伙计揉了揉眼睛,见没人吱声了便爬起身来,纳闷道这深更半夜的是谁在叫门?


    “我来赎当,请您开门。”门外一男声如清风拂面,彬彬有礼道。


    那伙计瞧了眼天色,离清晨都还有许久,难道是遇见什么急迫的事。


    他走近门前,只开了一道门缝,打量着门外那人。


    那人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极其质朴无华,但长得俊美无双,面如冠玉。见他应门,便含笑致歉道:“夜半叨扰请勿怪罪,我来典当一件宝贝。”


    宝贝?伙计眨了眨睡眼,实在是想不通能有什么泼天的稀罕宝贝,非赶着大半夜的过来典当?便没好气道:“掌柜的都睡了,有事明天再来吧。”


    说完,便要将红木门迎面关上。


    沈恕忙抵住木门,见缝插针地问道:“你还记得几日前来典当的一条白绫吗?”


    伙计睡觉睡得脑袋发懵,他回想了一会,终于想起几日前的一次典当。一人拿着一条好像上吊用的白绫过来典当,他还以为是故意找茬来闹事的。本想将人哄走,可正遇上店里掌柜来此地巡视,一眼便看中了那白绫。


    那白绫瞧着平平无奇,与一条破布相比没什么差别,竟然能抵出去十两银子,还哄得掌柜乐颠颠地掏钱出来。


    他记得掌柜将看这宝贝看得紧,当时就急忙锁进了自己柜子里,瞧那架势原是没打算再还回去了。


    可也不知为什么,昨日下午掌柜竟一反常态的又将这白绫摆回原位,说是什么神仙指引,还叮嘱他若是有人来赎便将白绫给他。


    伙计这才清醒了几分,他是个人精,扒着门缝将人从头到脚地瞧了一遍,问道:“您该如何称呼?”


    门外人道:“在下乐柏山修士丹霄,这是我的腰牌,麻烦您请递给苏掌柜。”


    那伙计从门缝接过腰牌,手里登时一沉。他借着屋内烛火细看,在牌子正中看见一只踩着妖魔的金身巨虎。


    这虎纹腰牌是青铜铸的,他单手拿着都觉得吃力,且雕功细致复杂还用鎏金包裹了四角。伙计整日与金银贵物混在一起,眼力八九不离十,一眼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他心里微讶,又抬眼看了看门外那人,伙计是凡人不了解修界什么山,什么庙。但见那人身姿挺拔,举手投足仙气十足,不由得信了七八分,便攥紧腰牌跑去屋内唤掌柜的。


    待他关门走后,沈恕便化作一缕清风,跟着虎牢牌内的识海,被伙计端去了内院。


    一进院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异香,香味浓郁但难掩其中尸臭,这不就是姻缘庙内的香烛味吗?


    刚路过柴房,他便看见了堆成山状的,专门用来制香的榆树皮。果然他没记错,在最鼎盛的香火铺前遇见的,就是这位苏掌柜。


    小路蜿蜒,那伙计越走越慢,直到一座灰墙高院处便不敢再往里走,他轻叩院门,隔着门小心唤道:“外院有要客登门求见掌柜,这是他的腰牌,他说他是乐柏山丹霄。”


    门中间被掏出一个四方小口,用木板隔着,里面的人也没吱声,直接拉开木板等伙计将腰牌呈上。


    那伙计已经习以为常,他将虎牢牌递了过去,只觉得手腕上飘过一阵阴风,腰牌便被人接走了。


    沈恕附身在虎牢牌上身体一轻,他顺着阴风所在回首张望,只见远处屋檐早有一白骨等候。


    一双窟窿眼空空荡荡又黑得发沉,在廊道里摊开灰白的指骨接住了腰牌。可这腰牌太重,坠得他浑身骨头一颤,“咔咔”作响,一副骨架子被压弯了半截,便忙用双手拖住。


    步履缓慢又迟钝,一步一步地朝着西面巨大无比的厢房走去。


    刚到门口,那白骨便上下启合着颌骨,发出了与那伙计一模一样的声音,脸语序断句都别无二致:“外院有要客登门求见掌柜,这是他的腰牌,他说他是乐柏山丹霄。”


    “丹霄?”苏掌柜的声音听着发尖,他停了片刻道:“我想起来了,那可是位丹修大能!他要当的东西一定是绝顶的仙丹!太好了!太好了!”


    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一位骨瘦干枯的中年人拉开,携卷出一阵黑烟。


    他皮肤黑黄,在夜色中甚至显得有点铜绿,此刻正双目闪着精光,只穿着白色里衣,光着脚疯笑道:“接二连三有这么多的仙人助我!我必能神功大成!长生不老!”


    疯言疯语,不足为奇,沈恕将视线投进厢房内,不由得眉心一蹙。那四方厢房皆被石灰泥封死,一屋子明黄色的符纸铺满了门窗房檐,在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符篆中央,正供着一个檀木箱子,锁着珐琅彩的金锁,瞧着金贵极了。


    沈恕虽对奇门遁甲之事了解不多,但也能从这阵法的布局上看出这像是一个奉神受礼阵。


    这阵法一般是在世家修士中流传,只要世家中有一人有幸得到飞升,便可从家族中选择几位修士赠予其近身饰物。凡间的修士通过供奉仙人之物,来得到功法加持与福泽庇佑,以此来精进修习。


    那些世家大族对奉神受礼阵重视极佳,根本不可能将自家神仙的饰物流落在外。


    若苏掌柜厢房内的奉神阵是真有效力的,那赠予这宝盒里之人便极有可能是那藏头露尾的黑衣人!


    “对了,那丹霄的腰牌在哪?让我瞧瞧修士的物件能有多稀奇。”苏掌柜挽起袖子,露出苦瘦的手腕怪笑着接过眼前的虎牢牌。


    “这牌子好沉……哎!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


    虎牢牌一落在他手上,瞬间金光大现,化成一滩铁水绕在他手腕处将他的双手完全锁死。与此同时,一股灭顶般的虎威呼啸而来,从上到下贯得苏掌柜眼晕耳鸣,双腿发软,瘫坐在地,直破其心防,使他不停战栗道:“别杀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沈恕脱身而出,一掌打碎了门前蠢蠢欲动的白骨,怒目呵道:“你与姻缘教主有什么关系!你现在供得是什么!?”


    苏掌柜抬眼一见沈恕,便认出他是那日来永安坊当法器白绫之人,他连连挥手哭喊道:“我没动那白绫,我还回去了,还回去了。”


    “与白绫无关,我倒想问问你,是谁教你了术法秘籍,叫你一介凡人也能认得那是件法器的!?”


    苏掌柜虽被虎威吓灭了胆子,但仍存着避重就轻的想法,眼珠一转,满嘴谎话还未出口,就被一掌劲风将打到空中,整个翻了个圈,被重摔在地。


    沈恕的脸色冷得惊人,他揪着苏掌柜的衣领,压着怒火道:“就凭你的香里掺了尸毒,助妖邪为祸巴陵数千百姓,我就该把你送进地府炼狱,日日受尽油锅烹炸煎烤。你若再敢与我扯谎,不如实将此事道来,我现在就一寸一寸打断你的筋骨,叫你生不如死!”


    苏掌柜被摔断了三根肋骨,两颗门牙,一生的富贵安逸被他自己玩脱了手,他生怕沈恕再发威揍他,忙不迭地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总的来说,就是人过于富贵,整日吃饱了闲的没事干,便开始琢磨起如何能够长生不老来了。


    其实真正第一位去祭拜祖巫之人,并非那老汉,而是贪心不足的苏掌柜。他与祖巫只见了寥寥几面,但观其面相作风又不敢相信其乃真人修士。


    偶或一日,不知是否其真情感动上天,他真在姻缘庙前看见了神仙卷着七彩祥云,脚踏青莲,款款而来,与他读过的话本里所写的神仙简直一模一样。


    苏掌柜觉得自己撞了大运,愿倾其所有向那五彩斑斓的神仙请缘,求长生。


    那位神仙凭空一抓,交给他一尊檀木香盒,让他日日供奉,还指了姻缘教主,当面点名,承认了其真人身份。


    就这么修炼了小半个月,苏掌柜就学会了凭空移物这般法术,当即深信不疑,连夜赶往姻缘庙为其供奉,还将巴陵郡内大小事情尽数告知。


    那赫赫有名的老汉娶亲一事,便是他们二人联手构设。待名声大噪,便在收购了络绎不绝的香火铺,将姻缘教主所赐尸毒炼与香中,这才引得婵山上的尸体迅速尸变。


    桩桩件件,皆有缘由,沈恕恨得牙关紧咬,真想一刀刮了他为那些身死在婵山的巴陵百姓陪葬。


    沈恕忍住心中的怒火与杀意,指向那高阁上的宝盒问道:“那盒子里锁了什么?”


    奉神受礼阵认主,若非供奉者贸然打开宝盒极易打草惊蛇,沈恕揪着苏掌柜的衣领将拉起身来,指向那宝盒道:“你打开给我看看。”


    苏掌柜不敢不从,他三步并作两步,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又从塌上翻出一枚黄金钥匙,匆忙打开宝盒,将其高举过头顶,送于沈恕道:“神仙大人,里面是一枚孔雀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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