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我成了魔尊白月光》
1、一切的开始
【巳时,乐柏山阴,古梧桐树下,机缘之人遇险,速救之。】
一张千里传音符横跨万顷琼楼,千里烟波,携着一尾金光直奔沈恕而来,在他眼前粲然烧尽,司命星君迫切地催促声,便填满整个仙府。
来任务了!
沈恕大喜过望,一个激灵就从硬塌上爬起来,抬手捻了个诀,御风翻到青云之上。
天界广袤无垠,仙气腾腾,彩云缤纷。西处三十三座天宫,东处七十二处宝殿,宫顶雕着蟠龙,殿柱刻着麒麟。
翔凤领携朱雀青鸟齐飞,绕过争妍斗艳的万花园,扇动双翼裹着扑鼻的馨香,翩然南去。
如此美景,举世无双,沈恕却没功夫细看,他赶着去做任务还钱。
当年他渡雷劫飞升时遭遇意外,最终虽修成正果,可也损及神魂,赖在应元帝君仙府里养到如今才好。
其间耗费了数不尽的仙丹灵泉,全借挂在天界账簿之上,笼统一算欠下近五百万的功德。
五百万啊,沈恕不禁头大,他一散仙,在天界没职务,在修界无同门,在神州无庙堂,真是要啥啥没有,想赚钱都无门。
好在有仙友提醒,可去极阳宫找司命星君领任务赚功德,不然他就真成天界里第一个因赊账被除名的神仙。
这不,昨日沈恕刚去极阳宫和司命打了声招呼,今日开门大吉,喜到临门,司命星君真乃散财童子是也。
只可惜任务紧迫,不容迟疑,沈恕来不及去找司命看一眼白简,就被催下凡去。
他只知道自己下凡要扮做在乐柏山内修行的丹霄散人,救机缘之人于危难,助其飞升成仙。
其余繁冗细节,一概不知。
沈恕向来不爱多想,不就是救人吗,这有什么难的?
御风前行,未过一个时辰就到了神州,脚下便是乐柏山,沈恕探出头来,张望着传音符里所提及的古梧桐。
这一眼下去,他便默了一默。
乐柏山危峰兀立,怪石嶙峋,云山雾绕,土质枯黄,寸草不生……
这哪里有树的影子!
没找到树不说,这倒霉地方的灵气稀薄到忽略不计,在这修习的丹霄散人能有多大能耐?
他长吁短叹一声,没等再度望去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震怒:“裴子濯,你逃不掉了!”
沈恕一凛,视线顺着声音所在看去,只见一紫衣青年浑身血污,气若游丝,步履虚浮,跌跌撞撞地逃进乐柏山脚。
其后,三五个身着湛蓝长袍的修士御剑而来,目露凶光,活似要将人剥皮抽筋一般,气势汹汹。
修者心境本应淡泊顺意,才能顺天而行,飞升大道。倘若心境不稳,其修为也就到此为止了。
而最为凶悍的那个便是山海宫的大师兄凌池,他径直落在裴子濯身前,挡住去路,提剑怒喝道:“裴子濯,你身上背负燕云十六州数千条人命,不仅不在焚魂塔内赎罪思过,竟还想着逃跑!简直罪不可赦!我今日便替山海宫正名,替掌门清理门户!”
言罢,他将灵力灌注在剑上,手中佩剑登时冷光大现,直朝着裴子濯而去。
裴子濯想也不想抬掌画了个圈,凭空现出一道灵盾抵在身前,挡住了这一重击。
可因旧伤在内,他未挺过一刻便被震翻在地,微微一动就觉得四肢百骸俱要散架。
“你还以为自己是修界翘楚吗?仙骨都毁了大半,还剩下什么能耐。只要你肯跪地求饶,在我面前磕三个响头,也许我大发善心,就饶你一命,让你活着回焚魂塔去。”凌池迈着大步走到裴子濯身边,言行轻蔑地耻笑道。
裴子濯咳出一嘴血沫,笑得恣意张狂。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脸色惨白没有半分血色,赤红着双眸,挑衅地觑着凌池道:“凌大师兄,我的仙骨被毁都是拜你所赐,我不过在焚魂塔躺了几日,真当我废了?”
凌池没半分羞惭,垂眼赏着地上的裴子濯,此人曾经多桀骜不凡,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
这惨状让他心情无比通畅,连语气都幸灾乐祸道:“裴师弟,若当初你不逞能救人,也不会被寐魇附身,更不会因此被修界忌惮。这一切都怪你自命不凡地作死,与我何干?”
裴子濯笑得捧腹,牵动起身上伤都浑然不觉:“没想到多日未见,你的脸皮已经厚到三锥子扎不出一滴血来。真是好一句与我何干?有觉悟说这话,我敢断定你今生修为止步于此,不能再多,再多就要挨雷劈了。”
“呵,”凌池冷笑,“那你呢天才?才过去几年,就从化神沦落到金丹。若你今天就死了,那今生岂不是止步于金丹?”
“那可未必,”裴子濯将袖口的暗白色匕首抽出,悄无声息地藏在手心。
“你还能趁着现在突破境界?天方夜谭!”
“因为我,死不了。”
刹那间,躺在地上的裴子濯猝然凌空翻起,朝着凌池当空一刀划过,在他胸前划出半尺长的口子。
这一刀下去没留半分力气,凌池胸前登时皮开肉绽,血红一片,深可见骨。
山海宫众人皆是一骇,寻常法器根本打不穿他们身上的仙衣,更不会伤及元婴期的修士,除非裴子濯手里拿的是天阶以上的法器。
他们急冲上前,迎上被打伤的凌池,一面查看他的伤情,一面惊疑道:“进焚魂塔前,裴子濯的法器不都被收走了,他哪里来的匕首?!”
是啊,他连寻常法器都没有,更不可能拿到高阶法器,除非……
“这是你的麒麟骨?!”凌池惊骇地喊道,这疯子竟对自己下手如此狠手。
修仙者人人都有仙骨,但只有天灵根修士的仙骨才能叫做麒麟骨。世人都知单系灵根难寻,而天灵根更为罕见,近千年就只有裴子濯一根独苗。
若按法器来算,麒麟骨的品阶远超圣阶,用这把匕首杀修士,可谓弯腰拾稻草,轻而易举。
凌池身上这伤可不是施几个治疗咒就能痊愈的,疼到呲牙,真是奇耻大辱,他双眼一沉动了杀心,呵令一声:“摆阵!”
山海宫的海图七杀阵威力甚大,若是同修为的七人摆阵可诛杀大乘期修士。眼下就他们四人在此,一位元婴,三位金丹,阵法威力大大减弱,但对付裴子濯绰绰有余。
法阵之下,被毁的仙骨无端剧痛,扰乱他体内真气和蛰伏已久的煞气,两股罡气较劲,聚在他心脉处翻滚不休。裴子濯吐出了一口黑血,疼得发晕,他半跪在地堪堪稳住身形。
双目早已血红,裴子濯手腕一软竟提不起匕首,心中难免一悲,就要折在此处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绫从天而降,犹如银蛇般乱搅一通破了这阵法,还顺带卷飞了那四人的佩剑。
“以强欺弱,以多胜少,算什么名门修士?”沈恕的白袍当空一浮,衣袂飘飘,裹着仙气,轻巧地落在裴子濯身前。
“你他妈……”
凌池气急败坏想破口大骂,但看清来人的刹那,猛然噎住了后半句脏话。二人四目相对,他的脸竟有些发红。
眼前人长着一副顶好的皮相,身姿颀长,黑发如墨,映得皮肤尤其白皙干净,一双桃花眼清澈透亮好似一汪清潭,鼻高唇薄,人面桃花。
那张脸好看的脱俗,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单是站在这穷凶极恶地荒地上,都有种清丽无瑕的意味。
不仅是他,后面跟着那仨也合不拢嘴,惊叹世间竟有这样的美人。
沈恕被他们瞅得发毛,心道,自己毁了他们的阵法,他们为何不打上来,反而一副痴呆模样。
“愣着做什么?”沈恕扬眉道:“你们打不打?”
刚一出手,凌池就深知此人修为远在他之上,硬碰硬肯定打不过。不如先套个近乎,让对方卖山海宫个面子,“在下山海宫大弟子凌池,敢问道友云斗几何?上下何字?”
沈恕才见过他阴狠的嘴脸,转眼就变轻浮油滑,心中不免有些嫌恶,便没好气道:“我还没问你为何擅闯我的领域,你倒是先质问起我来了?”
被人撅了,凌池不恼,苦口婆心地解释道:“是在下莽撞唐突,先给道友赔个不是。道友身后那人便是我山海宫的不肖弟子,我等来此……”
沈恕神出天外,在裴子濯不远处探寻到一合抱粗的树墩,正是那古梧桐仅存的残骸。
看来他真是机缘之人,既已找到,那便救人要紧,沈恕打断他,直言道:“你们走吧,这人我要了。”
凌池脸色一变:“道友,我劝你还是不要与山海宫为……”
话还未说尽,凌池就被迎面而来的白绫捆住了嘴,连带着他那三个倒霉师弟一起被裹挟着丢出乐柏山。
甫一落地,那几人就被摔得七荤八素。一高个师弟揉着被摔肿肩膀,呲牙咧嘴地纳闷道:“乐柏山灵气稀薄,那修士怎么选在此处修行?”
“是啊,除了修界变态丹霄散人,谁会把领域开哪儿去?”
“你说的丹霄可是传闻中好男风、狎娈童、养人鼎的变态丹修?那人十几年前不是还曾修书一封,邀裴子濯去乐柏山饮酒寻欢吗?才过去多久就被别人占了山头……”说到这,凌池讪笑的表情一凝,瞬间想通了关键!
那白衣修士道法高深,久居乐柏山,不惜与修界第一的山海宫为敌,也要点名带走半死不活的裴子濯,这种种蹊跷是为什么?
“大,大师兄你的意思是,”那高个子打了个磕巴,震颤道:“那白衣修士就是丹霄?!!”
沈恕抬袖收回万事绫,转身半蹲在裴子濯眼前,见他虚弱不堪,便要过一道仙气给他。可裴子濯伤得太重,满身血污,叫沈恕分不清他身上的是伤口还是衣上云纹。
扫量了裴子濯一圈,只有他那张俊脸完好无损。沈恕不暇思索地捧起了裴子濯的脸,与他视线相撞,对上那双略带疑惑的黑眸。
沈恕轻轻一笑,抬手将裴子濯额前细碎的发丝拢到耳后,露出那张恣意俊朗却有些茫然的脸。原来这人长得格外好看,沈恕眨着眼睛,轻叹道:“颓唐至此,也这般巍峨如玉。”
裴子濯被海图七杀阵震得五感退化,眼晕昏沉,虽听进了这朗朗少年之声,头脑却慢了一拍,直到被人捧住脸,才恢复半刻清明。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神。
那人逆光而立,浅色的光晕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金边,仙气飘飘,如白玉无瑕,神圣不可侵犯。
可那双桃花眼却如含秋水,与之对视,总觉得他在勾人摄魂,让人不自觉地沉沦其中。
裴子濯心中一动,“你……”
刚吐出一个字,一股温热的力量瞬间从额间蔓延全身,如冬日里的火炭一般,烘得他周身一暖,体内翻滚不休的两股劲气也被压下。
被困在焚魂塔几十日未得好眠,满身疲倦在此刻卷土重来,裴子濯隐约嗅到一阵淡淡的雪莲香,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阖上双眸沉沉倒在那人肩上。
2、我是丹霄
乐柏山赤地千里,荒凉遍野,一览无余。
沈恕不知山海宫弟子何时会卷土重来,临走前特意下了一道禁制,封住乐柏山,只出不进。
可这位丹霄散人的仙府却并不好找,沈恕背起裴子濯跑了半个山头,入目皆是颓垣废址,更别说人能住的房子了。
他果然应该回趟极阳宫,找司命好好看看天命白简里写的丹霄生平。
身后的裴子濯虚弱不堪,全凭一口仙气吊着,时不待人。沈恕索性就不找了,他干脆地停下脚步,从玲珑袋里召出玄机伞,将其当空一抛,幻化为自己曾经所住的小楼。
这是他飞升前在四方阁修习时住的,小楼虽不大,但门禁咒篆五脏俱全,二层属阴储藏法器灵药,一层只有一张软塌,用于住人。
沈恕推门而入,将虚弱的裴子濯放在床上,引出神识扫过他全身。
身上那些看似吓人的外伤渡了一层仙气就治好了,最令人头疼的是裴子濯断裂的麒麟骨。
修士的仙骨与修为、仙途等机缘息息相关,世间修士宁可自断金丹也不会毁仙骨,金丹破裂尚且有术能补,但仙骨断裂可谓回天乏术。
幸而,沈恕在帝君仙府闭关修习时看过几本古籍,里面详尽介绍了如何修补仙骨,无非就是两点,衔接与修养。
而他本就是单火系灵根,体内还有红莲真火助益,衔接仙骨十拿九稳,只是后续修养还需价格不菲的灵丹仙药相辅……
他叹了口气,只怪自己飞升前没在四方阁存下些基业,搞得现在如此窘迫。别无他法,沈恕只好打出一张传音符送到天界,拜托好友相助。
许是断骨之痛难忍,裴子濯呓语了一声,似有转醒之意。
沈恕忙不迭地走了过去,搬着长凳坐在他对面候着。
裴子濯蹙起高眉,似是被梦魇住,脸色十分难看。他闷着一口气,止不住的发颤,就当沈恕要探手过来之时,裴子濯猛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阴气沉沉的焚魂塔,而是一张披着日光的素白色帷帐。
裴子濯微愣了片刻,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是被一仙子般的美人给救了。
“你醒了?”一清朗的少年之声在裴子濯耳侧响起,带着关切道:“皮外伤都帮你治好了,你把麒麟骨给我,我帮你修补。”
此话何其冒犯,仙骨乃是修士最隐秘之物,先不论修补一事真假,他现在身无长物,手边只有此物防身,怎能轻易给人。
若不是刚救了他,他定要怀疑此人图谋不轨。
裴子濯扭过头来,本打算说些挤兑的话。可当他看见沈恕那双清澈的桃花眼时,却像中了魔怔一样,竟觉得仙骨给这人也无不可。
这想法实在太过荒谬,裴子濯心神一静,软下话来问道:“我看你年纪不大,修为也不错,但修补仙骨并非易事,你已救我这一命,日后裴某自当奉还。”
活了两千多年,还被人说年纪不大的沈恕狠狠地伤了心。
他当年还是特意压了几年等到十七八岁才筑基的,奈何长得小,仍是一副少年模样。
果真如人所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吗?
现在变换相貌肯定是来不及了,沈恕眼睛一转,便请出红莲真火祭在指尖。
真火呈莲花状,通体赤红搏动,强劲非凡,宛如一颗跳动地心脏,散发着活力与炽热。
“认识他吗?”沈恕半是炫耀,半是正名道:“你见过哪个年轻人能收服真火的。”
裴子濯一讶,他着实没想到此人竟能驾驭真火,其修为应在化神期之上,或许都会赶超自己巅峰之时。
救人一次算是好心,可愿用红莲真火耗费自身灵气来帮人,可真是太奇怪了。裴子濯记性不错,自认二人没见过面。不免寻根究底,这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确是厉害,道友莫怪我内心存疑不吐不快,敢问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要倾力相助?”
沈恕眨了眨眼,竟被问懵了,有人帮忙救命不是天大的好事,为何还要追问原因,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为了还钱吧。
他抬眼看向倚在床边的裴子濯,那人松垮垮地靠在床上,扬起恣意的眉目,嘴角挂着笑,放肆地打量着他。
这模样丝毫不像重伤在身处于弱势,端是个肆无忌惮的主,却莫名让沈恕觉得心跳一快。
许是因为在天界养得太久,又或是第一次接任务下凡,他脑袋一抽道:“因为,你好看。”
说罢,沈恕后知后觉,脸腾得一红。
太太太太丢人了,明明有那么多借口可以搪塞,自己怎么就顺嘴说了个最让人误会的。
裴子濯的确长得不错,剑眉斜飞,眼窝深邃,一双瑞凤眼含笑打量着人,颇有种金玉其外的浪荡感觉。
裴子濯眉头一挑,见那人窘迫的不成样子,觉得十分有趣,还想继续逗逗他:“美人,你莫不是看上我了?只可惜我现在一无所有,跟着我岂不是要苦了你。”
沈恕满脸羞惭,连被叫做美人都没来得及反驳,他连连摆手,试着为自己找补道:“我说错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因为你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裴子濯一哂,语气也淡了几分:“看来我真是好福气,若有机会定要当面感谢这位故人。”
见这越描越乱,还不如刚才直接认了,沈恕干脆不辩解了,错开话题道:“我先帮你接骨,仙骨若离体太久会逐渐消散灵力,影响修为的。”
裴子濯缓缓收回打量他的目光,人家都亮出红莲真火了,若真要杀他何必多此一举。他当空一抓,一把暗白色的匕首就躺在他掌心,匕首上蔓延着不成形的纹路,周遭散着冷气。
沈恕接过匕首,用指尖的真火将其炼化为一团黄光,他轻点在裴子濯腰侧,将那段麒麟骨顺着腰间融进体内。
断骨衔接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宛若在铜墙铁壁上浇了一层烫死人的铁水。
脊骨好似被瞬间融化,剧痛难忍,裴子濯脸色一白,闷哼了一声。
接仙骨犹如再造机缘之路,马虎不得,当事人必须保持清醒,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骨头在融化,而后再断成每一节脊骨重新拼在一起。
沈恕蹙着眉,分出心观察裴子濯的状态,他知道接骨有多痛,生怕裴子濯中途晕过去。但这人好像出奇的能忍,疼到青筋暴起,银牙咬碎都不出一声。
一炷香的时间后,那块缺失的麒麟骨终于回到原处,沈恕和裴子濯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这灭顶的剧痛加上真火的灼热几乎让裴子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上汗水如洗,连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衔接仙骨废力,修养仙骨耗财,若接好了仙骨不养,就如同叠好的木桩不钉,大风一吹就都散架了。
可沈恕如今两袖清风还欠着一屁股债,唯一算作灵药的东西便是自己的血。大乘期修士之血可算作天界灵药,更不用说神仙的了。
沈恕用指尖划过掌心,划出一条血线凑到了他嘴边。
裴子濯蹙眉睁眼,看见沈恕竟以血作饲。若在以前他定要把这东西吐出去,可喉咙一滚,满口温热甜腥被舌尖卷进肚肠,全身上下皆是一热。
这真是灵丹妙药,他觉得身上酸胀的脊骨竟然畅快不少,周身疲乏减退,双目逐渐清明。
裴子濯的心神血脉皆已亏损严重,眼前这送上门的灵源让他食髓知味,无意中含住了沈恕的掌心,用唇齿轻柔地撕咬吮吸,不愿分开半刻,那劲头似要将人拆骨入腹。
沈恕被舔得一麻,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忙将手抽出来,对上裴子濯灼灼的目光,后怕道:“够用了,够用了。”
裴子濯舔净唇边的鲜红,他有多久没感受过身体这般顺畅了,就连滞塞已久的灵力都能轻易调动,真可谓脱胎换骨。
回过神来,他肆意地赏着沈恕,心想这人敢以自己的血为饲,该不会真看上他了。
这想法太过离谱,他忍不住自嘲,神州之大哪能这么巧遇上丹霄一般的断袖。
先是救命,后是接骨,这人情怕是不太好还了,他问道:“道友可有什么未解之事?”
沈恕微愣了一下,吃了刚才的教训,他这回学会琢磨措辞了,垂首半晌才道:“我这人做事讲究从一而终,既要帮你接仙骨也一定等仙骨完全接好才行,你可不能中途跑了。”
这是哪个从天而降的活菩萨?
裴子濯含笑问道:“只有这事吗?你就没有什么冤家仇人,或是爱而不得?”
沈恕摇了摇头,肯定道:“只有这事,你答应吗?”
“好,”裴子濯眼中含笑,“我答应。”
沈恕悄然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裴子濯天赋极高,若是能留他安稳的接好仙骨,再辅以灵药催之,飞升成仙指日可待。
虽然口头承诺不算作数,但沈恕隐隐觉得裴子濯这人虽然看着浪荡,但却很讲信义,应该不会食言。
他的确猜对了,裴子濯平日里最爱怼人,嘴损到了一定程度,但他说的全是实话,自认磊落光明,从不屑于弄虚作假。
裴子濯打量着小楼的建筑,这楼建的很有讲究,虽然空间不大,但瞧着宽敞,聚阳散阴,是个名家手笔,他好信问道:“这楼建了多久?”
“建在这不算久。”沈恕如实道。
裴子濯的视线扫过雕花横梁,顺着看向窗外,乐柏山的地貌真是修界独有,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蹙眉问道:“这还是乐柏山?”
沈恕颔首道:“是啊。”
见沈恕一脸单纯无知,这模样实在招人,裴子濯以为他并不知道其中关键便提醒道:“你有一副好相貌,在此地还是多留心些,这里有个奇葩,并不好惹。”
沈恕来了兴致,对这神州奇葩颇为好奇,他追问道:“那人是谁?”
裴子濯不免想起十几年前那封轻浮孟浪的信,有些嫌恶道:“虽未见过面,但这人的名声可谓响彻九霄。”
他抬眼看向沈恕,打算用丹霄的劣迹吓吓这个不经世故的少年,便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丹霄散人吗?”
“我就是啊。”沈恕喜滋滋道。
裴子濯:???!!!
3、你能自己脱衣服吗
四下皆静,裴子濯表情一空,险些呆愣在场。
他撑起身子难以置信道:“你是丹霄?”
沈恕心中一颤,裴子濯不会认识丹霄吧?
可转念一想,这可是天命白简的任务,怎么会出现如此低级的披露,便硬着头皮答道:“这有什么好作假的。”
是啊,可不是吗?
丹霄散人可谓修界裹脚布,人面活禽兽。不是本人在场,谁会认这个屎盆子?
裴子濯脸瞬间沉了下来,再看向沈恕,眼里多了几分嫌恶的情绪。他自认为阅人无数,无论高矮胖瘦,还是善恶美丑,那些妖魔鬼怪披上什么皮,都能一眼看穿。
可眼前这人不同,无论皮相还是气质全然散发着一股烂漫无邪,这可真是……太会装了。
沈恕一头雾水,怎么裴子濯上一刻还在谈笑风生,转眼间脸色就黑如锅底了?
“你没事吧?”见他直起身子,腰抵在后墙,还以为是仙骨没接好,沈恕起身凑过去,抬手欲摸上腰侧检查。
就当沈恕即将碰到裴子濯之时,腕骨一紧,竟被人捏住了手。
沈恕一愣,抬起那双迷惘的眼,错愕地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
裴子濯嘴角一抽,暗道此人太会装无辜。他一开始就纳闷,身为化神期的修士不应该有大把的仙丹灵药吗,为何偏要以血作饲。
原来不是真情一片,而是满怀心机,现在还要明目张胆地动手动脚!
他掌心缩紧,亲眼瞧着沈恕那白皙细长的腕骨慢慢变红,宛若羊脂玉里嵌着血沁,好似再一用力就能捏断一样。只怪那人帮他良多,让他不得不噎下一肚子骂人的话,甩开手哑声道:“我不习惯别人碰我。”
“冒犯了,对不起。”沈恕收回手,没留意腕骨上的红痕,他解释道:“我见你起身,还以为是哪里不舒服,下次不会这么鲁莽了。”
装出一幅兔子模样给谁看?
裴子濯睨着他,冷笑了一声:“你可真是体恤。”
这话听着好怪,沈恕怯怯地收回手,不明白裴子濯为何换了一副面孔,好像对自己颇有敌意。
他想着问问清楚,却听见门外猝然传来一声青鸟长鸣。
是天界有人来找他,沈恕只好先把疑问咽进肚子,留下句“我出去一趟。”匆忙走了。
裴子濯拧眉看他远去,双眼一沉,面色阴鸷的想,若丹霄发难,自己硬碰硬的胜算有多大。
也不知他是幸运还是不幸,修界里能修补仙骨的只有蓬莱仙岛的九幽道长。而他所谓的修补是以形补形,将其他修士的仙骨截断,再补给自己。
相比而言,丹霄真有本事,按他的方法调养的确是最合适的。
只不过丹霄对他存了龌龊心思,自己虽不是黄花姑娘,但也并非荤素不忌,若丹霄真敢做什么……
裴子濯摊开掌心,凝出一道锋利的寒刃,散着丝缕煞气。
哪有什么菩萨下凡,只不过是只披了羊皮的狐狸罢了。
烈日炎炎,四周苍茫无垠,连一棵遮阴的树都没有。三足青鸟被晒得不耐烦,在干涸的土地上愤力刨了刨爪子。
沈恕自知怠慢了神鸟,忙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瓶清澈的仙露,一手接过青鸟脖颈上的金盒,一手把仙露递到其眼前。
金盒不大,里面装着五颗元阴修髓玄丹,一瓶生骨膏,一小袋灵石,一封写满小字的金帖。
[灵殊亲亲,丹药折算的功德先挂在我这,不必担心。只是元阴丹虽能修养仙骨,但药性极寒,午夜阴时易犯寒毒,还需多加注意。
做任务辛苦,过几日我带着蟾宫的桂花酿来看亲亲,言谢还请当面,传音符就不必烧了。
武陵仙君亲笔]
这位武陵仙君便是沈恕在天界为数不多的好友,也是提点他去极阳宫领任务的恩人。
这位恩人哪里都好,就是太黏人了,总喜欢贴着自己喊亲亲,但行事作风颇有尺寸,不会让人觉得烦心。
而金盒里那小袋灵石,是武陵特意帮他从仙府里取来的。这是他在飞升前在四方阁里攒的积蓄,沈恕挑挑拣拣,忍痛塞给青鸟两颗中品灵石。
不是他抠门,而是真的穷,沈恕有些羞惭地摸了摸青鸟的彩羽,歉意道:“囊中羞涩,下次一定给你补上。”
这不是假话,青鸟久居天界,神州修士的灵石对其而言只是块漂亮石头,远没有功德来得实在,待沈恕完成任务,再换功德补上。
青鸟歪着小脑袋打量着沈恕,许是很久没见过像他这样有灵气,相貌可人的神仙了,便把头伸进沈恕掌心轻轻蹭了蹭,好似惬意。
沈恕不停地提醒自己那可是神鸟,不能擅动,不能擅动,不能擅动……这才压住了心里要摸鸟的冲动。
青鸟身有九尾,纤瘦轻盈,不似凤凰那般艳丽,却也美得动人。他抖了抖羽翼,将这两颗灵石抖掉地上,又留下一根彩羽,又留恋地蹭了蹭他之后,翩然飞去。
青鸟赠羽,常伴好运,沈恕拾起彩羽,心中不胜感激道:“多谢。”
进屋之时,沈恕哼着小调,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一想到这任务进行的太过顺利,不由得信心倍增,简直是一刻都不愿意耽误。
他捏着那瓶生骨膏,直接坐到裴子濯床前,眨着黑亮的眼睛,急切地盯着他道:“你自己能脱衣服吗?”
裴子濯一怔,瞄到外面日光大好,以为他终于装不住了要原形毕露,嘴角一抽道:“现在脱衣服是不是太早了?”
“这还挑时候吗?当然越早越好了。”沈恕不解。
裴子濯:“……”
生骨膏是老君阁里的灵药,修复断骨有奇效,自然用得越早效果越好。
沈恕见裴子濯面露难色,想到他说不习惯与人接触,便以为他是害臊,贴心的背过身去:“我不看你,你脱吧。”
装什么坐怀不乱柳下惠?
裴子濯阴着脸,抬手将腰带一抽,褪下那紫色的血衣,干脆又踹掉亵裤。
他一身肌肉漂亮结实,背后几道长疤沿着脊背虬结交错,微微一动就牵起整条脊骨,刺痛难耐。
那把淬着冷光的寒刃被他紧紧攥在手里,这刀杀不死化神期的修士,但里面的阴煞之气却足以控制人的心神。
裴子濯前胸贴到沈恕的后背,一面伸手捻住他的下巴,一面凑近他耳侧,故意压低声音道:“脱好了,该你了。”
冰冷的寒刃从他手里悄无声息地探出,抵在沈恕的后腰,只差一点,再往前送一点便能刺入那人的身体……
忽地,沈恕腾地一声站起身来,涨红着脸别开视线,指着他胯/下道:“你……你怎么不穿裤子?!”
裴子濯宽肩长腿,肤色冷白,胸肌紧实漂亮,腹肌足有八块,再往下那物张扬着雄性独有侵略感,如此赤身裸/体,冲击太大。
非礼勿视,沈恕在心中默念清心咒,试图将刚才所见的巨物摒除脑海。
他在四方阁修习时,师兄们也爱打赤膊,从刚入夏就敞着衣服,一身彪子肉能在山间晃上半年。许是因为师兄们个个五大三粗,不修边幅,才没让沈恕觉得这么不自在。
瞧他这羞惭的反应不似作假,裴子濯收了寒刃,挑起眉问道:“你希望我穿裤子?”
“上个药而已,你打赤膊就好了,”沈恕脸上热度未消,从乾坤袋里丢出一套白色的衣服,“你身上的那身脏了,先穿我的。”
裴子濯的视线落在沈恕手里的那瓶药膏上,他摊开手道:“那是什么药,给我看看。”
沈恕不疑有他,便将药瓶丢了过去,胡诹了一个来处道:“这是祖传的秘方,珍贵得很。”
裴子濯打开瓶子轻轻一嗅,闻到一股柔和的淡香,里面掺着鳖虫、杜仲、紫苏都是续骨的良药,的确没有骗他。
“我知道你不习惯被人碰,但现在也不方便自己涂药,我以木条代替双手,站在远处帮你涂怎么样?”沈恕抱着根一尺长的宽厚木条,站在塌外,乖巧有礼。
“不用那么麻烦,”裴子濯将药瓶放在床头,捡起裤子穿上。
裴子濯向来务实,既然那人要装傻充愣,自己何必上赶着戳穿,而且相比于丹霄的蠢蠢欲动,还是治病更重要些,何况自己还藏着寒刃。他平趴在塌上无波无澜道:“你来涂。”
“好。”沈恕巴不得亲自上手,上药时还能催着仙气一同融入,效果翻倍。
自从被寐魇上身后,裴子濯的天灵根就被煞气蚕食大半,之后接连被毁了仙骨,流放焚魂塔。遭此劫难还能留存金丹已是万幸,他体质也因此常年阴寒,聚不起热气,不利修行。
当沈恕温热的指尖轻触脊背时,他好似被烫了一下,被摸过的地方暖烘烘的,宛如一块炙火的暖玉将热气不断渗入。
身上的仙骨缓缓并合,被滞涩已久的血脉终于贯通,这种暖热仿佛带着瓦解人心的力量,裴子濯险些被舒缓的倦意俘获,难得想犯懒睡觉。
没等他享受够,身后的“暖玉”就抬手离开,将白色外袍盖在他身上,“抹好药了,你先穿上衣服。”
榻上的外袍偏凉,颇有一种在蒸腾的热气上泼冷水的感觉。
裴子濯的倦意骤然消退,他蹙着眉拾起外袍穿上。这衣服的尺寸对沈恕而言正好,可穿在他身上稍小了一号,尤其是肩膀处被绷得很紧。
左右调了一下还是不合身,他略一思忱干脆就敞开怀,露出大片胸肌,懒懒地半倚在塌上,抬眸打量着沈恕。
按理来讲,丹霄留他在此是存着狎乐之意,无论其修为多高,对付一个半瘫总比对付一个修士容易的多。可他竟反其道而行,这是在小看自己,还是存着更深的阴谋。
无论是哪种结果,裴子濯都不乐意。只是直到现在丹霄都装得太好,连一个破绽都不肯卖出来。他偏就不信这个邪,是狐狸早晚都会露出尾巴。
这么想着,他又将外袍散开大半,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大片风景。
沈恕拿起元阴修髓玄丹刚转过身就被裴子濯这幅浪荡模样惊到了,他僵在原地,耳根微红道:“你,你怎么不穿好衣服,觉得热吗?”
刚才一碰,他知道裴子濯体内寒气本来就重,便攥着元阴丹犹豫好半天,生怕午夜寒毒发作,他挺不过去。
可再一回头,这人没半点害怕冷的意思。
“衣服太小了。”裴子濯挑了一下外衣道。
原是如此,沈恕脸色稍霁,立即道:“我这就去买一件大的来。”
“不必了,我喜欢这么穿着,通透凉快。”
沈恕摸了摸鼻子,宽慰自己这世上是有人,就如同师兄们那样不喜欢穿上衣的,要学会理解对方,不能因此就觉得这人轻浮放荡。
既然不怕冷,沈恕就将掌心摊开,示意他道:“这是内服的丹药,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再查看一下。”
裴子濯盯着丹药,嘴角一勾,脸上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不必了,”他捡起丹药一口吃下,冷哼了一声瞥向沈恕,似笑非笑道:“丹霄散人这般相助,我又不是狼心狗肺,怎么还会怀疑这药有毒呢。””
沈恕怔愣了一下,脸色讪讪道:“这药的确有毒,午夜之时会催发寒毒。”
裴子濯:“……”
4、寒毒发作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被投毒者大大方方地坦诚出来又是一回事。
本想先站在道德制高点对其言语攻击的裴子濯,咬牙咽下了嘴里的脏话,觉得自己迟早会被他噎死。
沉默片刻,他咬着槽牙开口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没想到你会吃得那么痛快,”沈恕有些尴尬的补充道:“但这丹药确为修补仙骨的良药,只不过服用后会有些反应,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裴子濯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几分,他没打算刨根问题,或是说没兴趣刨根问题。药下完了,人也吃完了,解释再多都于事无补。
他阖上双眸,仰面躺在榻上翘起二郎腿,整个一副大爷模样,周身散发着一种疏离冷漠的气场。
神州大地已近晚秋,天气薄寒,清风一吹,还是有些冷的。
寻常修士体强,这些微末寒意不足为惧,可裴子濯重伤在身,体质与凡人无异。
冷风吹起他身上的白袍,胸前的布料都要吹开到腰上去了,沈恕见状忍不住提醒道:“塌上的被子是新的,你要不要盖上一些。”
裴大爷瞥了他一眼,浅勾起被子一角被子搭在腰侧。
“……”
真是敷衍,沈恕想不明白裴子濯为何变了个人一般,如此冷声冷气,自己是哪里做错了?
他想不通原因,但也不能冻坏了裴子濯,便起身将那扇窗关紧。
门窗外的禁制顷刻生效,屏蔽了外面风声呼啸与枯木卷地的冗杂之音。
屋内一人躺着等死,一人坐得无聊,空气中格外静谧,落针可闻。
沈恕想起他还没找到丹霄的洞府,便靠窗盘膝而坐,闭目神出天外,只留下一副躯壳在小楼内打坐。
在天命白简里的所扮之人,皆在神州有名有姓,他既要扮做丹霄散人,便不能露馅,要寻到他的洞府才行。
神识便如一束红光,飞跃山中,沿着一草一木详尽翻寻,生怕漏下一层地皮。
直到日落西山,翻遍了大半山头的沈恕越想越觉得不对,按理说修士久居之地都应是草丰水美,灵气充盈的洞天福地。而且放眼望去,比乐柏山强的地方比比皆是,怎么丹霄就在这扎根了呢?
莫非是他修炼自有一套得天独厚的办法,丝毫不在意灵气吗?
沈恕蹙着眉,咬住手指扫视脚下,在枯黄的土地上,几颗浅色的小石头嵌在土里,排列得整齐划一,显得与此地格格不入。
沈恕附身捡起,颠在手里才发现那不是石头,而是仙草的草籽。
他略一咋舌,扬袖吹拂地上的浮土,登时一惊。这土地之上竟然有成片的白色草籽,层层叠叠,绵延不绝,乐柏山不久前竟是一片绿洲?
刹那间,他好似想通了什么,抽出万事绫猛地向地表龟裂砸去!
土层成片掀开,黄雾四散翻飞,掘地三尺终于敲尽黄土,露出了一块乌黑的刻满符篆板石。
那竟是太阴两极转命符,能逆转阴阳,化盈为亏。
原来乐柏山经年累月练就的天地灵气,全被这道符篆抽入地下,这才致地面寸草不生,杳无飞鸟走兽。看这地表荒凉的面积,就能推断出此地宫范围之广。
沈恕神色一凛,这阵法极损阴德,他不知丹霄的命格是有多硬,居然敢使出这样的法子建造地宫,就不怕遭天雷降世,劈灭三魂七魄吗?
他旋即祭出红莲真火悬在乌黑的石板上,那道张狂的符篆被火舌一烫登时脱离石板,卷着油墨就要飞逃此处。
红莲真火却如游蛇一般,疾速追上去缠绕着符篆。黑色的油墨在赤红中奋力挣扎,变换形态忽长忽短,却还是被烫得噼啪作响冒出青烟,未过半刻就被真火吞没。
与此同时,乐柏山仿佛被打通了关节,山体徒然震颤,巨石滚落,枯木拔根,那块乌黑石板越裂越大,“咔哒”一声巨响彻底断成两半。
沈恕手中的万事绫预感到不妙,卷起他急速掠开。
眨眼间,一团阴煞之气在刚才他所站的地方喷涌而出,龙卷风般的浓雾直冲云层,如同被压抑良久的困兽终于逃出升天一般。
沈恕眼瞳一缩,那煞气竟是上古四魔的混沌之气!
他猛然挣开万事绫,踩着清风疾速追上前去。可这上古煞气阴邪非常,浓雾里裹着毒气与怨气,催得他头晕眼胀,四肢酸痒,仙力被禁制大半,身上仿佛被万千蝼蚁撕咬一般痛胀难受。
沈恕咬着下唇,强打起精神欲要在追,可脚下一空,竟不能提起仙力。
他此次是匆忙下凡,身上没带庇护法器,现在还吸入不少煞气已然中招,再莽头去追定会大败。
可那混沌乃是上古四魔之首,岂能轻易放跑了他!
沈恕双手请神,拢在胸前祭出心头血滴在红莲真火之上。
那赤色莲花登时闪着红光,三颗金色莲子陡然升起,被他朝天一指,便如同长了眼一般直奔混沌而去。
心头血乃真魂所化,每取用一分都剧痛难忍,且折损修为。
沈恕额间沁出冷汗,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沫,捂着胸口堪堪落地。
心口虽痛,但已无暇顾及,他抽出传音符道:“混沌出于乐柏山,我已分出真火追之,速来相助!”
一张符纸瞬间奔向天界,火速传给司命星君。
沈恕盘膝坐地,体内真气运转小周天,沉眸感受着那三分真火咬上了混沌的尾巴,他才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眼时已过子时,天边阴云遮月,暮夜漫漫,司命星君回信道已派人去捉杀混沌,望他不必担心。
司命星君掌管天运机缘,不会放任混沌为非作歹,沈恕自然放心。可他只是奇怪的是,这上古的煞气为何会出现在丹霄的地宫里?
沈恕收回万事绫,负手走到那石板洞前,正要下地宫探寻,却手脚一僵,周身忽地一凉。
这是联觉到他留在小楼里的躯壳。
他这才蓦然想起,身在小楼的裴子濯此时已经寒毒发作了!
*
彻骨的冷意从丹田处向全身蔓延,裴子濯裹着被子,将自己缠成一团。
寒毒发作之初,他还能用灵力压住,可这毒性太过强烈,未过半刻竟封住了他金丹。
灵力被锁的瞬间,全身好似被冰雪覆盖,猝然之间眼睫上落满白霜,血液即将凝结,眼看整个人就要变成一座冰雕。
空气中温度随之骤降,连窗沿都结上冰霜,可窗边的沈恕依旧闭目不动,不受任何打扰,好似要坐化了一般。
裴子濯吞下元阴丹时就知道,丹霄定会等他毒发后,趁人之危。
要么用解药逼他就范,要么用阴毒之法折磨他。
但只要丹霄对他出手,裴子濯就不会再做犹豫,他定要用尽手段一一还回,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可裴子濯等了又等,其间他又抖被又踢脚,弄出不小的动静来,结果把自己折腾得要命,愣是没吵醒闭目养神的丹霄。
难不成丹霄的本意就是想晾着他?
裴子濯冷得手脚僵硬,他打着摆子艰难开口道:“你,把解药拿来。”
丹霄坐定不动,宛若一尊石佛。
裴子濯视线定在他身上,隐约觉得有些古怪。虽说修士入定在一个地方坐上几天几夜不足为奇,可他怎么连呼吸起伏都没了。
正当裴子濯心中疑云四起之时,丹霄突然睁开眼睛,扭头看向他。朦胧的眼神逐渐聚焦,看清了他后竟带着几分歉意。
裴子濯以为是自己冻迷糊了,可丹霄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床榻走过来,用那炽热的手轻抚在他脸上,驱散着白霜道:“对不起,我……我这就帮你缓解毒性。”
言罢,丹霄便解开腰带褪去外袍,那人腰身劲瘦,面色微红,只着单薄里衣俯身就向他贴了过来。
缓解寒毒的方式颇多,但碍于元阴丹是老君仙炉里练就的,此种丹药本身就带着神力,虽能致寒毒发作,但对断骨却治标治本,颇有一种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的意味。
寒毒每发作一次,裴子濯的仙骨都会张合一分。因此沈恕不敢擅动仙力抗衡,生怕弄巧成拙,适得其反,只能尝试用体温帮他缓解毒性。
沈恕是单系火灵根,体内还有红莲真火加持,他略一催动仙力,整个人便如同火炉一般暖腾腾的,全身被蒸得粉红。
见人这般袒露,裴子濯瞳孔紧缩,挣扎着想要后退,仿佛眼前就是地府深渊,被碰一下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冻得僵硬,动作迟了几分,下一刻就被温暖的怀抱环住。顷刻间,周身的寒霜消融,被触碰到的地方逐渐回温,冰冷的四肢渴望眼前人的温度,险些就要张开双臂揽住那人。
终于等到丹霄出手了,不能露怯!
裴子濯咬住牙冠,保持灵台清明,不敢放松警惕,只要那人敢越雷池一步……
下一刻,他身上的被子突然一掀,一个炙热的身躯灵活地钻进他的怀中,面对面地贴在他胸膛上,烫得他一抖。
裴子濯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猛然抬掌,可因金丹被封,掌中的冷霜凝结成刀的速度大大减慢。
正当寒刃即将出鞘之时,沈恕兀然探出手与他掌心相叠,十指相扣,指尖滚烫的热意瞬间打散了寒霜。
不仅如此,沈恕还倾其全身覆在裴子濯身上,额头顶在脖颈,鼻息喷在胸前,腰腹相贴,抵足相缠,好一幅缱绻缠绵之姿。
裴子濯脑袋嗡得一声,鼻间似嗅到雪莲花香,不禁让他回想起二人初见之时。
那人被白光笼罩,清越脱俗,美目灵动,好似谪居人世的仙人一般。
沈恕也是第一次与人这般亲密的接触,他脸上绯红一片,多少有些羞赧。
可转念一想自己是在救人,而且二人都是男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感到身前的裴子濯浑身僵硬,似乎有些不自在,便抬起涨红的小脸,露出修长纤细泛着粉光的脖颈,目光炯炯地看向他,鼓励道:“别怕,抱住我很快就挺过去了。”
裴子濯眼神一暗,呼吸骤然发紧,鬼使神差般拥住这一片炽热。
他想着自己多半是喝了迷魂汤,才会觉得丹霄身上的雪莲花香,这般令人如痴如醉。
5、试探
裴子濯不知有多久没睡的这么踏实了,这一夜无寐魇侵袭,无断骨之痛,只有那不绝如缕香气萦绕,让他心神安宁,酣然入眠。
直到红日东升,泛白的晨光撒在床榻,他才睁开眼睛。
床榻上只有他一人,小屋幽静的没有其他声响,不知丹霄去了何处。
他一如往常的撑起身子,牵动了椎骨可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苦痛。
略一愕然,他抬起双臂微微转动上身,已经感受不到痛意,筋骨几乎打通了三分之一,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裴子濯喜不自胜。
原来那药真的有效,裴子濯半喜半忧倚靠在床头纳闷地想,丹霄该不会想先把自己的仙骨治好,再用手段困住自己吧。
那也太蠢了。
与他共眠一夜,裴子濯身上沾染了雪莲花香,这香味经久不散,好似就在身边。他不由得想起昨日怀中人虽满脸羞赧,但卯足劲地钻进被子里的模样。
他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一定是睡迷糊了,余光扫过枕侧微微一愣,那竟躺着一只白色的香囊。
裴子濯眉头一挑,抓起香囊仔细打量,他本以为那香囊只是素面的锦缎,可没想到上面绣的竟是鸳鸯。
香囊上的绣工精湛,银色的丝线针脚细密,一双鸳鸯毛丝颂顺,可谓活灵活现。
只不过这锦囊有些许老旧,瞧着像佩戴了多年的样子。
修士身边少有俗物留存,想必送香囊之人是对丹霄颇为重要的。
可白布上绣鸳鸯,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
裴子濯很是不解地撇了撇嘴,兴致索然地要将其放回原处。
“咣当”一声,木门猝然拉开,裴子濯手一抖,竟将那香囊丢到地上,好似故意扔出去一样。
香囊在地上滚了一圈,正好停在沈恕脚边。
沈恕双手提着一堆果子,垂首盯着脚下,瓮声瓮气道:“原来你不喜欢这香味。”
他那双好看的眉眼骤然低垂,神情落寞,可怜巴巴。
裴子濯微怔了一下,心里虽道不就是一旧香囊,但他瞥了眼丹霄,捡回些良心糊弄道:“脊背酸痛,没拿住罢了。”
一听他说痛,沈恕立即抬眼道:“还在痛吗?”
生骨膏和元阴丹都是天界的灵药,治病救人本应疗效显著,怎么会还没接好他的仙骨。
沈恕将手里的果子放下,快步走到裴子濯床前掏出生骨膏道:“再帮你抹一抹,总是痛可不行。”
裴子濯看向沈恕,淡淡道:“我都习惯了,没觉得有多难捱。只是你这般关心,会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裴子濯目光似电,探究地紧盯着沈恕,誓要将他看穿。
别的心思?沈恕不解的眨了眨眼,他想起今早出门时丢掉的紫色血衣,好像是件挺贵的护具,莫不是裴子濯以为自己贪了那衣服?怪不得他要丢了自己的香囊泄愤。
可那件衣服真是破得不行,无法修补了。沈恕皱起眉头,嗫嚅道:“对不起。”
无论如何,的确是他做错了事。
裴子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的招了,诧异道:“你对不起什么?”
沈恕咬着下唇道:“我应该和你知会一声,不能自作主张的就将你那脏衣服扔掉了。”
裴子濯:“……就这个?”
沈恕点了点头。
“丢就丢了,”裴子濯有些烦躁地脱了上衣道:“上药吧。”
这次上药,沈恕明显感觉到他脊背处的经脉已经续上大半,估计这次结束后便能试着下床行动。
但按理来说,仙骨不应还有痛意,沈恕猜到或许是他体质太过阴寒,这才恢复的慢。
他抬手多渡了几分仙气,又多按摩了一刻钟,才放心道:“等再吃一颗元阴丹后,你的经脉就全接好了,到时候就可以下床活动。虽说乐柏山没什么可赏的景色,你就全当是练练腰。”
练腰?裴子濯撑着脑袋半倚在床上,挑眉道:“你挺会关心人的。”
沈恕提着新采的果子过来,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认真安慰他道:“等这次仙骨养好了,你定能精力四射,更胜从前。”
裴子濯:“……”
“这是我特意帮你采的鹿鞭果,强身壮体,滋肾补阳。”
裴子濯:“…………”
在沈恕多轮花式推销之下,裴子濯固若磐石,坚定的表示自己不需要补阳之物,并且谢绝了他继续为自己下半身的健康劳神。
沈恕遗憾地叹了口气,将香囊与元阴丹一同交给裴子濯,叮嘱他莫要忘了午时服用。
“你去哪?”裴子濯看向沈恕问道。
自然是继续去挖丹霄的地宫。
沈恕摸了摸鼻子,本想再放个躯壳留这,但总感觉像监视裴子濯一样。
倒不如将识海附在香囊上留下,一有风吹草动,他便能察觉。
“我有一部分法器堆到了后山,哪里杂物甚多,我且翻一阵呢。”沈恕说完,又不放心地回头补了一句道:“你别怕,今天我早点回来。”
裴子濯:“……”
晨光耀眼,照在黄土之上更显炽热,太阴两极转命符已毁,可这山间灵脉仍没有好的起色。
沈恕将那石板上的裂缝重新凿开,取出一张火符点燃,纵身跃进地宫。
里面常年不见日光,甫一落地,便觉得如坠冰窟,阴森的寒意往自己骨头缝里钻,火符被冷气瞬间扑灭。
空荡的地宫里,除了头顶那缝透出来的一缕光外,四周幽静无声,黑得发昏,好似能将人吸进去。
沈恕只好重新燃起一面黄幡,抓在眼前当灯笼探路。
这地宫修建的潦草,过人的地方也就是凿了两块儿巨石撑起来,甬道宽大却并不平整,像是被人用爪子挠出来的一样。
前后都是直通的路,也都深不见底,看不清能通向哪处。沈恕没学过占卜推演,只能凭着自己的直觉选了左侧,他拿出萤石在石墙上划了一道,有个标记在也好找回来的路。
这路建得属实糟心,先不说甬道内的通路有宽有窄,就连脚下的石头也忽高忽低,需得极其留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踩空了。
沈恕有些狼狈地钻来钻去,暗骂这路哪是给活人建的?
不知走了多久,这甬道终于恢复了正常,杂石堆变成了青石板,就连墙壁都雕着镂空的花,几步之遥简直是天上人间。
迎面便是一道小门,上面也雕刻了符篆。沈恕有些谨慎,提起幡旗凑上前细看。他原以为这也同太阴两极转命符那样阴损,可这竟只是一张引魔符。
引魔?沈恕不禁想起那混沌之气,丹霄将天地灵气抽入地宫,竟是要来滋养这上古煞气吗?
沈恕燃起真火,抬手轻碰了那扇门,还没等他施以法术,门却“吱呦”一声开了。
这符篆上的油墨暗淡无光,已然失去效力。
沈恕不禁蹙起眉来,符篆失效,说明施法的人也遭遇了不测。可昨日太阴两极转命符还能起效,难道今日丹霄就没了?
他一把推开石门,迈进屋内。
屋子正中摆放一尊青铜炼丹炉,一人多高一丈多宽,几乎占满了全屋。而墙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古籍,瞧着有近千本之多。
沈恕咂舌片刻,才忽然想起他扮的竟是丹修,可他那小楼里干干净净,连半撮朱砂都没有。
这真是闹了大乌龙,好在裴子濯行动不便,所见也就是那一方天地,不然准让他看出破绽来。
他绕过炼丹炉,再往里去便是丹药阁,里面往往藏着仙丹灵药与珍宝原材,属于丹霄的藏宝库。
犯不上人死了还要贪图他的身前财,沈恕只捡了地上的两本古籍带着回去装装样子,可袖中的万事绫却突然探出头来,勾着他往那丹药阁去。
这万事绫原是鬼差捉人时牵的一道白绫,偶然沾上仙人的血得了神识,便逃脱地府来到神州作恶。
只可惜万事绫眼光太好,第一个要下手的人就是四方阁的关门弟子沈恕。
午夜幽时,万事绫悄声钻进他房里,借着鬼气壮胆就要绞杀他。
沈恕当年也是第一次下山,与众门派一起征战万魔窟,他身为剑修却长得出水芙蓉,就连握剑的手都白白嫩嫩的。
放在一堆铁皮猴子里,就属他最惹人眼,自然被人当做没什么用的花瓶草包护在最里面。过了整整三日,别说杀魔了,他连一只妖都没碰见,为此窝火了好半天。
见着鬼气森森的万事绫,沈恕登时眼睛一亮,抖开玲珑宝袋,砸出降魔鼎、镇魂幡、天罡地煞伏魔碗,正欲请出泽兰剑时,那条白绫就已经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沈恕当时还小,眼界也不高,见这白绫长得奇特还以为抓到了什么稀罕玩意,拿去给师兄们显摆。
结果却被告知那只是条沾了灵气的邪祟,连精怪都不是。
说不失落是假话,可沈恕还是将其收为己用,取名万事绫,又意万事灵,希望这白绫刚柔相济,万事亨通。
万事绫毕竟在地府绑了几百年的游魂,对人魂极为敏感。沈恕不疑有他,跟着走进丹药阁,轻叩石门。
破门而入的瞬间,万事绫就感到散魂的存在,登时从袖口飞出。几丈长的白绫追着无形的残魂在丹药阁内上下翻飞,眨眼间便卷着魂魄碎片回到沈恕身边。
毋庸置疑,能躲在丹修的丹药阁,这散魂就是丹霄自己。
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一日之内竟神魂俱灭。
沈恕没带捉魂的法器,只好将其暂放在乾坤袋内,他举起黄幡照亮丹药阁,扫视一圈没看见什么珍宝材料,里面的十几只锦盒也已蒙尘,瞧着破败不堪,像荒废了几十年的样子。
再仰首看去,竟瞧见房顶上有一只倒立的青铜鼎,在幡火的照耀下淬着一缕青光。
沈恕纵身一跃,跳到高架之上,仔细端详这座青铜鼎。
这铜鼎看上去有些年岁了,外表残留着不少蓝绿色铜锈,上面还留有小篆刻着登天聚气宝鼎几个大字。
登天聚气宝鼎?这不是天池里聚阳散阴的法器吗?天界的法宝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一切太过蹊跷,他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沈恕抬手搭上那宝鼎,静下心来能感受到一股极微的灵气波动,好似抽入了地表上的微末灵气。
这宝鼎八成是与太阴两极转命符是配着用的,符篆是没了,可宝鼎还在,乐柏山的灵气还是要被抽入地下。
看来这鼎也不能留下,他放出神识在宝鼎上探寻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宝鼎嵌入的机关。直到摸上与房顶相接的鼎脚,才惊诧地发现这鼎竟是用铁水浇灌上去的。
这样一来,想要摘除宝鼎只能强行毁坏,此圣物神州罕见,放在哪一个门派都能将其视为传家宝。丹霄是有多想不开,或是有多大的贪心想要天地灵气,才能将宝鼎死死倒扣在这。
如今已别无他法,沈恕将仙力灌入宝鼎,澎湃的仙法潋滟开来,就要将其从内震碎之时,山体突然震颤起来!
顷刻间,石顶处裂开数道长缝,巨石卷着飞沙大颗滚落,兜头盖在沈恕身上,黑烟漫漫而生,黄幡瞬间扑灭。
这沙土太细,卷进眼里很折磨人,沈恕一时分心,全然没留意头上的宝鼎将整个坍塌!
那可是千钧重的圣物,被它砸一下就算神仙也得被拍成肉饼。
待沈恕回过神,那庞然大鼎已经伴随巨石落下,生死一瞬……
猝然间,沈恕脚踝一紧,被人用力朝外一拽,左脚绊了右脚,似要拧成麻花。重心倾斜,在黑烟中滚了一圈,刚好躲过那巨物。
震颤与坍塌持续小半刻钟才偃旗息鼓,房间塌了大半。在这片狼藉之中,一人身姿挺拔,从容自若地走出滚滚黑烟,负手立在沈恕身前,朗声恣意道:“不用谢。”
6、你别动
在黑暗里呆久了,无光也可视物,沈恕一抬头就瞧见了裴子濯长身而立,站得挺拔笔直。
他登时一喜,刚要张口恭喜,视线就滑到那人前胸,一大片胸膛裸/露,白色外袍无遮无掩堪堪挂在肩头,这一身好不潇洒凉快。
“……你怎么又不穿衣服?”道谢的话还没说出,沈恕被惊得半坐在地,话锋一转连着吐出一嘴疑问。
裴子濯抬起下巴示意他看脚下。
沈恕低头瞧见脚踝上缠着一根细长的腰带,布料暗纹与白袍一致,原来这就是裴子濯不穿好衣服的原因。
真是好大的误会,沈恕耳根一红连连道歉,拆开腰带给人家递了过去。
他缓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裴子濯身上没带香囊。香囊灌入了沈恕的识海,只要裴子濯离开识海的范围,他就能察觉到。
可现在裴子濯都站在眼前了,识海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沈恕不解道。
不问为何跟踪他,而问何时过来的,颇有不求甚解的意味。
裴子濯眉眼一扬,挑破窗户纸道:“你不先问问我,为何要跟你来这吗?”
沈恕一向想的简单,觉得这腿长在裴子濯身上,又没有人囚禁他,他自然想去哪就去哪。
可被这么一问才觉得不对来,裴子濯是在怀疑他吗?
沈恕瞧着满地的古籍和灵材,想起自己是以找法器为借口走的。除那宝鼎和炼丹炉外,实在没有能称得上法器的物件。
而且他还不慎毁了丹药阁,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做正经事的。
裴子濯将腰带随意一系,扬眉打量这一方天地,凋零破旧,昏暗无光,哪里是藏宝的地方。
他跟到地宫,本意是想看看这丹霄藏了什么手段,没想到刚照面就见他拆房顶。裴子濯向来不爱大发慈悲,这人上赶着找死,自己何必拦着。
抬袖抱胸,卷起身上残存的雪莲花香,让他不由得想起昨夜……
这香气恼人,让他活似被鬼上了身,竟多管闲事地拽了他一把。裴子濯目光闪动,故作无意道:“你要找的法器就在这?”
眼看败露,沈恕心念一动道:“是想来找法器的,可谁知道我多年不下地宫,一屋子珍宝没了不说,竟还遇到魔了。”
“魔?”裴子濯神色一凛,追问道:“什么魔?”
“上古四魔之首,混沌。”
在天地开化,始出神魔之时,就有四大恶横空出世,独占魔界鳌头。
分别是祸乱天地,重归无序的混沌;控制人心,操纵情绪的穷奇;贪得无厌,以欲为本的饕餮;暴怒凶恶,嗜血疯狂的梼杌。
这四大恶为祸神州数千年,所过之地尸横遍野,血流如瀑,就连当时修界大能都惨遭毒手。一时间四恶之名,令人界闻风丧胆。
天界派出的十万天兵以及神武大将刚入魔界就遭到煞气吞噬,尽半数折在其中。
天帝勃然大怒,召老君神将一齐,与那四恶缠斗了九九八十一日才将其全部捉住,毁其肉身,抽其精魂,将其镇压在地府无穷炼狱之中。
可这四恶虽身死,但其炼就的“浑寐欲怒”四大煞气,却是以人的恶意为食,长存六界之中,只要世间尚存恶念,煞气永不消弭。
但魔界总归大势已去,后辈的实力相比四恶逊色太多。又遇修界灵源爆发,势力大增,年年派人来万魔窟剿灭魔族余孽,提防四煞复生,因此魔界近几千年老实安稳的很。
除了三年前的伏魔之战,寐魇横空出世,屠杀数百修士,妄图以血祭重炼穷奇。
千钧一发之际,裴子濯一剑断了寐魇的魔元,虽破血祭,但神魂却沾上煞气,险些走火入魔。
寐魇之气,善于操纵人心,捕捉内心最脆弱敏感之处,或是委屈震怒,或是喜悦哀惧,并在梦境中不断放大,引诱人沉入梦魇,放纵人的情绪。
裴子濯起初并不好受,体内煞气太凶,白天冲撞七经八脉影响修习,夜里入梦激起他心中潜藏的怨怼。那段日子,他险些被折磨到失智,干脆闭关不出,炼化煞气。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也不知道裴子濯能不能压下这上古煞气,他仿佛一座即将复活的火山,不知何时就爆发出足以吞并修界的烈火岩浆。
兔走乌飞,暑往寒来,在这经年累月的折磨下,任谁都不会时刻保持清醒,裴子濯亦如是。那日他双目赤红,卷着一身戾气冲出府邸,震惊修界,如同一根紧绷已久的弦,终于断了。
修界大能一齐出世,只见裴子濯怒发冲冠斩下一座山头后,瞬间通体轻盈,镇静自若地将那煞气压下去了。
虽有惊无险,却在修界众人心中埋下一颗惊疑的种子。
这颗种子不会随时间被忘却,反而生根发芽,如藤蔓一般蜿蜒盘绕,不断缠在人心之上。
直到燕云十六州再遇煞气侵袭,阴云遮日,屠戮百城,而好死不死裴子濯刚好出现在附近。
没有质疑,没有审问,千百把飞剑直指裴子濯,毁他仙骨,投入焚魂塔,彻底断了他修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修界解决了一大隐患,无不拍手称快,乐此不疲,没人还记得裴子濯是因为什么沾上煞气的。
时间一久,裴子濯自己也快忘了。但在燕云十六州出现的另一股煞气,却时刻不停地出现在梦中扰他心烦。
梦中虚幻太过真实,活似按头让他承认自己是屠戮了燕云十六州的恶魔。
裴子濯做事素来不顾及别人的看法,但最恨被人扣屎盆子,做了就做了,没做便是没做。
毁其仙骨的人他自然不会放过,更别说这股莫须有的煞气。
沈恕见裴子濯脸色难看,便宽抚道:“混沌之气许是被削弱过,不成气候,已逃命似的跑了。我留了三分真火去追,不必太过担心。”
“能否感知它逃去哪了?”裴子濯问道。
混沌逃得太远,沈恕静心蓄力半刻,隐约察觉到大致方向,他如实道:“只能追个大概。”
裴子濯没吭声,抬脚迈进屋内调息吐纳,体内蛰伏的煞气被熟悉的气息吸引,有破茧而出之意。
看来丹霄没有撒谎,那股煞气终于冒头了。
地宫里寒气逼人,而裴子濯的脸色比地宫还冷,他径直走到登天聚气宝鼎前,目光如电,张手就从宝鼎中抓出一团黑烟。
沈恕大惊,他自认为已将地宫搜查干净,怎还能凭空出现一道煞气来。
煞气在裴子濯掌中缩成一团,唯唯诺诺地不敢妄动。裴子濯只瞥了一眼,随口问道:“有能盛它的物件没?”
沈恕缓过神来,忙将腰间的乾坤袋呈上。心中暗惊,怪不得裴子濯是机缘之人,单看眼力都是拔绝。
地宫阴寒,沈恕有真火护体自是感觉不到,可裴子濯却不好受。
他将乾坤袋抛给沈恕,四肢逐渐发凉,体内的煞气被阴寒唤起,在丹田处肆意横行,不时冲撞仙骨。
裴子濯脸色发青,眼看就要倒地。
沈恕眼疾手快,一手托腰,一手抓腕,将他大半身子揽向自己。他感受到裴子濯全身冰冷,连鼻息都是凉的,看样子是体内的寒毒又发作了。
“你吃了元阴丹?”沈恕说完便觉不对,他才进地宫多久,不到一个时辰而已。外面理应艳阳高照,绝非午夜子时,那诱发寒毒的便不是元阴丹。
见裴子濯冷得发抖,沈恕只好先按下心中疑惑,搀着他朝外走去。没走几步,裴子濯就已经四肢发僵,速度越来越慢。
地宫里幽寒之意深重,再耽搁下去恐有意外,沈恕犹豫一瞬,便俯身将裴子濯打横抱在怀里。
“你……”腾空之时,裴子濯清醒了片刻,他脸上一臊似要挣扎下来。
沈恕也不好受,裴子濯身量高他一头,长手长脚的挂在怀里还不老实地往下窜。他颠了裴子濯一下,为难又可怜地道:“你,你别动,我这就带你出去。”
这声音委屈得很,活似被人欺负了一般。
奇了大怪,若被旁人横抱在怀里,裴子濯定抵死不从,更何况那人就是丹霄。
可这一声别动,却像暖流淌进心里,叫他卸下心防,任由那人抱着。
等阳光再次晒在脸上,裴子濯微微睁眼,觑着沈恕白净的侧颜,他纳闷的合计,自己一定是被灌了迷魂汤。
一进小楼,沈恕立刻宽衣解带往床上钻。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同是男人,心里更是不存芥蒂。可当沈恕赤身贴在裴子濯锁骨之下,双手抱腰,一张小脸紧靠胸肌时,多少生出些局促来。
沈恕是剑修,还是个瘦削的剑修,他骨架不大练不出硬朗身材。以前师兄们安慰他胜在灵巧,出剑速度快,身影变换快。
诸如此类之言,沈恕早就听惯了,他心中还是向往裴子濯那般肩宽腿长,硬朗有型的武人身材。
谁知道裴子濯是怎么练的,身上的肌肉长得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叫沈恕艳羡不已。
他微微抬起脑袋,远离这过于完美的身材,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中的酸劲儿。
还没后撤一瞬,头顶那位大爷便不乐意了,伸手将沈恕又压进怀里,不爽地念叨着:“你别动。”
7、武陵仙君
寒毒第一次发作了三个时辰,而这次足足发作六个时辰才让裴子濯一身的寒意散尽。
沈恕陪他熬过一宿,折腾到东方即白,才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半靠在榻上。
隐隐白光照在裴子濯脸上,映出他不安的睡容,额间沁着汗珠,眉头微蹙,简直苦大仇深。见那人睡觉都一幅颇累的模样,沈恕忍不住抬手抚平他眉间的沟壑。
他知道裴子濯被毁仙骨后,未得修养便被投入阴气沉沉的焚魂塔,这才致使体内寒气重。可再重的寒气被他红莲真火烤了一晚也该散了,怎么还会如此接连不休,仿佛能从裴子濯体内源源不断地长出来一般。
想到这,沈恕心中一紧,莫名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他将指尖停在裴子濯的眉心上,阖上双眸,将识海随仙力一同注入,他脑中瞬间炸开一道白光,神思猝然被拉进虚空之中,跌进裴子濯的识海里。
修士的识海是其意识所居之所,其中安放修士无穷尽的精神认知。若不是裴子濯今晚虚损太多,放下了卸备,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入其中的。
在沈恕的识海中,真火是青色,灵气是红色,天地皆是白色。若身处其中,孑然而立,宛如蜉蝣于天地,一粟入沧海,似我非我,罡气自如。
凡是修士都善于养精排浊,识海大差不差,本应皆为纯色,而他却被裴子濯的识海被吓了一跳。
混乱、压抑、灰暗……整片识海似乎被浓雾笼罩,已分辨不出身在何处。
怪不得裴子濯的脾气总是不辨阴晴,任谁识海乱糟糟一片,也不会轻松愉快。
沈恕不免觉得裴子濯有些可怜,他拨开浓雾,看见万千灵气全被黑雾裹挟拖拽,逃命似的在识海中飞蹿。
这是要入魔的征兆!
沈恕顾不得其他,弹出一道仙气打散黑雾,可随之而来的便是识海的剧烈震颤,仿佛他刚刚打散的是裴子濯自身的根基。
怔了片刻,沈恕才后知后觉的伸出手,仔细感受着识海中的气韵。无论是淡灰色的灵气还是寒意森森的黑雾,皆起伏一致,随着裴子濯心念而动。
沈恕能确定裴子濯丹田中的是金丹,而非魔丹。可他体内的煞气与灵气并存为真,扰得识海混乱一片也是真。
这是什么奇技淫巧?此事超乎认知,沈恕不解,可他明白若煞气长存于体内,裴子濯想飞升成仙,便如同天方夜谭。
无论是想完成任务,还是纯粹的心疼裴子濯,沈恕都想帮他缓解一二。
这人日日不得好眠,至今还没疯魔已是不易,何况裴子濯除了不爱穿衣服,也没什么奇怪的迹象,就如那日他强忍接骨剧痛一样,也不知道在暗自跟谁较劲。
沈恕天生爱替人担忧,便留下一分真火埋进裴子濯的识海里。
红莲真火至纯至阳,刚露头便洗涤出一方素净的天地,仿佛幽夜中的灯塔,散着无瑕暖光。
他正想趁着裴子濯没醒,继续探寻其中蹊跷,可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灵殊亲亲,我来看你啦!”
竟是武陵仙君来了,沈恕从识海中抽身而出,见裴子濯仍在沉睡,眉眼间似乎放松许多,便松了口气,出门迎好友。
武陵仙君是孔雀明王座下首徒,原身也是一只孔雀。成仙多年但仍难改本身习性,他喜欢一切漂亮的,无论是人是物。
他将府邸建的比天帝府还华丽,所有衣物皆出自九天织女之手,嵌着百鸟彩羽与天蚕织锦。每一身都五彩斑斓,分外夺目,一眼就能让人看出这位是孔雀成了仙。
所以当沈恕推开门,瞧见武陵仙君提着酒坛一身素白,登时惊掉下巴:“你怎么穿成这样?”
武陵仙君挂着标志性的笑意应声转身,看见仙气澎湃的沈恕,险些摔了酒坛:“你怎么这样下凡?”
“你终于被天帝惩戒了?”沈恕关切得紧,全然没听见武陵说了什么。
“胡扯,我来神州找你喝酒喝酒,穿着那招摇羽衣作甚。生怕别人不知道神仙来了?”武陵捻着一根孔雀翎,在小楼前变换出一座四角琉璃重檐宝亭,将那酒坛一放,兴师问罪一般又说了一句:“你怎么就这样下凡?”
沈恕扫量自己一圈,面容干净,衣冠整齐,鞋履洁白,没觉得有何不妥:“我有哪里不对?”
武陵摇了摇头,直叹道:“太对了,身上仙气充盈,气质超世脱俗,一看就是位独一无二的当世大能。”
沈恕脸上一红,当即想明白了关键。他已渡劫飞升成仙,无论仙途开始了多久,他都是个跳出轮回,不在五行的神仙。
还大大方方,不遮不掩的下凡扮作修士,没被裴子濯发现真是个奇迹。
他摸了摸鼻子认错认得爽快:“是我疏忽了,武陵仙君有什么封住灵脉的办法吗?”
武陵不吝赐教,指导他封住了七成修为,瞧着他还是这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忍不住上手勾着他的肩道:“灵殊亲亲,你这模样太招人疼,再猥琐一点。”
沈恕愕然:“……猥琐?”
武陵:“弓腰塌背,晃晃悠悠,反正咋俗咋来。”
话还没说完就先动了手,揽腰抚背,作势要拍弯这修竹般的身板。
“这是哪位道友?”一道冷声不高不低地出现在在背后,“来了客人我都不知道,岂不是太过冒犯?”
裴子濯倚在小楼门侧,斜昵着亭中搂抱的二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语气不咸不淡。
寻声而望,武陵仙君瞪直了眼,耳根一红,小声对沈恕嘀咕道:“神州现在时兴这种穿法吗?故意穿一号的漏着胸?”
沈恕大惊,他哪里知道裴子濯醒得那么早。依照武陵见着美人就迈不动的腿的德行,裴子濯迟早要被他缠上。
他忙遮住武陵那双罪恶的眼,褪下外袍飞到裴子濯肩膀当做长围巾,遮上一片风光。
沈恕低声警告道:“这是我的任务对象,你收敛些。”
这二人在亭中悉悉索索地咬耳朵,远看就是一副浓情蜜意之姿,裴子濯双眼一眯,盯着沈恕不设防的举止,蹙起眉来。
一听是有关于极阳宫的任务,武陵正色半分,他整了整衣领道:“那就去打个招呼,总不能失了仙家的礼数。”
沈恕:“……”
武陵一张笑脸如沐春风,径直贴到裴子濯眼前,全然不顾裴子濯的眉头已经拧成个疙瘩,“在下普陀山散修武陵,见过道友,敢问道友尊号?”
裴子濯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语气冷淡道:“无名散修,不足挂齿。”
能被天命白简选中的人怎么可能是无名之辈,这显而易见的敷衍没击退武陵的热情,他从乾坤袋里请出一套九云金乌黑甲,十分体谅道:“虽说初次见面,但觉十分投缘。区区天阶护具,望道友不要嫌弃,小友一片心意罢了。”
又是这招,沈恕不忍扶额,他初见武陵时也被送了见面礼,一颗避水圣珠。
他自由长在神州,水里功夫差劲,而礼物送得太拿捏心意,只是过于贵重。婉拒多次无果,只好收下,回赠了从四方阁带来的雪莲仙露。
看武陵故技重施,送得也正是裴子濯所需,他也没多打扰。自己连灵脉都没封就下了凡,若论尺寸把控,武陵定要远胜于他,自然不必担心。
天阶护具,打着灯笼难找,以裴子濯的处境没理由拒绝,武陵将其举到眼前,内心已经十拿九稳。
可裴子濯轻笑了一声,“既然道友知晓这只是件天界护具,何必要呈上来自讨没趣。”
那语气,活似一位腰缠万贯的暴发户,瞧不上这“小恩小惠”。
武陵脸上笑意一僵,这黑甲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便干笑了一声,“恕在下久居蓬莱,竟不知道神州已如此富贵奢靡,是我短视了。可黑甲既已拿出就没有再收回的道理,道友不要,就请此甲回炉重造吧。”
话音刚落,武陵便作势要毁了这黑甲,他余光观察裴子濯,仍是一副看戏的反应,不禁为这黑甲呜呼哀哉。
虽不是沈恕的物件,但他看着肉疼不已,飞身从那滚烫的仙法中救出黑甲,宝贝似的护在怀里,“成物不毁,连小儿都明白的道理,你们两位活了几百年大仙,为逞口舌之快将这宝贝说毁就毁了,真是大有能耐!”
武陵没想到沈恕会生这么大的气,仙法没来得及收回,火舌舔上了沈恕的掌心,留下一道可怖的血痕。
“亲亲,你受伤了!”
武陵反应飞快,他掏出白绢绑在沈恕掌心,一脸心疼的认错道:“都是我不好,亲亲莫要生气了,这黑甲就送你保管可好,我下次再也不……”
“碰!”一声巨响,小楼的门被人关了个严实。
“……”
“诶?”武陵疑惑半刻,眼珠在木门与沈恕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登时想通了什么,低声坏笑道:“灵殊亲亲,我们好像被人误会了。”
裴子濯着无名闷火,将颈前的外袍摔在地上,翻身倒回床榻。
那黑甲是有多金贵,居然赤手从那烈焰中夺。雪白的掌心被烫出一道乌黑,鲜血红得刺目,得有多疼。
裴子濯蹙眉暗骂,那是丹霄和他那装腔作势的姘头恩爱呢。左右不关他事,他在这愤愤然个什么劲儿?
辗转一圈,他摊开那柄寒刃冷静下来琢磨着,怎会心绪烦闷,莫不是丹霄无意间给自己下了什么丹蛊。
寐魇之惑都没让他动摇半分,丹霄能有如此厉害的手段吗?
寒刃在他手里淬着冷光,映出一双沉沉的眼。
8、下山
“什么误会?”沈恕纳闷。
武陵收起高深莫测的笑意,拉着他走回小亭才道:“白简里的任务有难有易,你这任务与人牵绊,不用多说一定是难的。”
见沈恕不解,他继续道:“极阳宫掌管天命,而在天命之中,人是最大变数。一入尘世,便生因果,但善因未必有善果,稍有不慎被卷入他人命盘,于你百害无益。”
“风起于青萍之末,你在神州处事须要记住,人之福祸早有定数。”
沈恕心里一惊,他何曾想过做了神仙要这般凉薄,蹙眉摇头道:“你是要我作壁上观?难道救人一命还会遭天道谴责?”
武陵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什么,颇有感触地拍了拍沈恕的肩膀,嘱咐道:“谁说天命不会坑人,你多留心些。”
说完便觉出这是一句废话,他与沈恕认识多年,早就看出他是个没心眼的,便主动分担道:“那人元阴丹吃得怎么样,寒毒且扛住了?”
说到寒毒,沈恕将自己熬了一晚的疑惑和盘而出。若裴子濯体内真存有难解的寒毒,那这元阴丹再吃下去无疑雪上加霜。
武陵虽博学见闻,但也不敢咬定原因,支招道:“还有个温和的方法,你可知癸水殿内有一地灵泉,哪里火灵旺盛,可用其代替元阴丹的功效。”
沈恕记下位置,连连道谢。
“你下了禁制,我看山脚下拦下不少山海宫的人。”
这手留对了,沈恕颔首道:“确实如此,我不精通奇门之事,这禁制是四方阁祖传,只拦凡人不拦神魔,对付他们够用了。”
武陵欣慰道:“妙哉,神州不比四方阁,多留心不为过。天命白简多看几遍,里面大有乾坤。”
一听到白简,沈恕不免摊手道:“我还未曾亲眼见过白简……”
武陵瞪起眼睛:“什么?!”
“任务来得紧迫,司命星君先让我下凡来救人,好在也没出披露,只是我发现所扮的丹霄散人魂飞魄散了。”
沈恕把丹霄勾结混沌做局,将乐柏山灵气抽干一事尽数告知。
武陵接过乾坤袋,蹙眉问道:“他的残魂和那缕煞气都在这了?”
沈恕颔首:“事关四煞复生,不敢马虎,只是这山中很蹊跷,一入地宫仿佛隔世,我竟与自己的识海断了联系。”
“这般古怪?”武陵难得蹙眉道:“八成是有人在此布下过隐秘结界,看来这里的事也没那么简单。”
沈恕眨了眨眼,“什么叫也没那么简单?”
武陵仙君长叹了一口气道:“今日来此也是要与你说一件事,紫薇阁内主天命运势的白玉司南,又停摆了。”
紫薇阁掌管天地运势,自盘古开天,白玉司南一直随神鸟金乌轮摆,代表六界蓬勃运势,从未停息过,除了三千年前那场大劫。
那时仙官无故陨落,天地溃暗,魔王复生,黑夜长过白昼,神州战火连绵,凡人死伤无尽,六界似有重归混沌之征兆。多亏紫薇阁主,元时真君力挽狂澜,舍下仙缘性命终于换得六界运势回转,自那以后白玉司南便再未出现差错。
如今旧事重提,经历过此番浩劫的武陵仍心有余悸。因此这次司南再度停摆,让天界众人着实慌了阵脚,赶忙吩咐极阳宫的司命星君广发任务帖,网罗机缘之人速速飞升以抵运势冲击。
近日极阳宫也忙得脚不点地,多半是因此疏忽了,忘了给沈恕天命白简。
“你别太忧心,目前来看此次司南停摆还没扰得六界幽乱,我们还有时间,没准能在大劫之前找到解决方法。”但武陵话锋一改,又绕了回去,“话虽如此,你抽时间也定要去极阳宫看看,天命白简是何其重要。”
武陵仙君耳提面命嘱咐一堆,活脱一老妈子,奈何天界琐事缠身,不然他准能说到沈恕耳朵起茧子,只好留下一坛桂花酿匆匆离去。
待送走了武陵,沈恕思绪沉沉,他知道武陵仙君此番是对他宽慰良多,可他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觉得上古四煞已有为祸神州之势,起码昨日他是亲眼瞧见了浑煞的。
沈恕自知能力有限,若想助天劫渡劫,首要是完成任务,帮裴子濯飞升成仙。
推门而入,离老远就瞧见躺在地上的外袍,孤零零的,可怜得很。
他想起武陵说了一半的话,莫不是裴子濯真以为自己带人过来折辱他?
虽不知为何裴子濯总是对他忽冷忽热,但此事还需解释清楚才好,免得又生嫌隙,总归要将人稳住再说。
裴子濯将手搭在架起来的腿上,好整以待地半坐着,看沈恕走过才懒懒地掀起眼皮。
“我代武陵说声抱歉,他这人臭毛病颇多,你别见怪。”沈恕站定在床边,笑得恳切。
“丹霄散人于我有大恩,我哪里敢怪。”裴子濯故意咬字道。
这话透着怪味,沈恕忙道:“他就是那副德行,见谁都亲。但心里没有恶意,只是想结交个道友而已,你不喜欢我便不再叫他来了。”
若随之应下,那才叫吃了味,裴子濯不咸不淡,“你我相交不过几日,犯不上为我坏了你们的交情。”
沈恕松了口气,他这任务少不了武陵指点,好在裴子濯心宽气广不计较武陵的冒失,便赶紧说些得罪友人的话找补:“与他白首如新,与子濯你才是倾盖如故,投缘得很。”
一听就是假话,裴子濯心里不屑,但面上缓和几分,见丹霄用那只受伤的手捡起外袍,一举一动渗出血来,他蹙眉道:“怎么还在流血?”
若是寻常外伤,渡一层灵力就好了,可这是被武陵仙君的独门仙法所伤,再加上沈恕灵脉被封,自然好得慢些。
沈恕儿时经历特殊,对发肤外伤早已感觉麻木,只要没伤筋动骨他都没多在意,扫量一眼伤口,随口道:“武陵修为在我之上,这伤估计要养上几日。”
“知道治不好还冲上去夺甲,你是没见过天阶的法宝吗?”裴子濯冷声损他,活似一个没良心的。
也就沈恕心眼直,竟从中听出些关切来,顺势凑到裴子濯身前,抬眼笑得春雪消融,“这黑甲是绝顶的原材,得给你留着,炼一套只有天灵根才能穿的护具。”
这人眼里好像含了秋水,随笑意闪动波光,险些让裴子濯晃了神,他不自在地后退半分,嘴里不饶人道:“那也得能炼出来。”
沈恕搜刮了丹霄的藏书,准备找时间研究,他想着武陵的指点,便有心问道:“你只吃了一颗元阴丹,但寒毒接连发作两次,且势头不小。”
这是要寻根问底?裴子濯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若再吃下去,恐怕不利于仙骨修养。我知道巴陵郡癸水殿内有一处灵泉,你可愿随我一试?”
晨光笼罩在沈恕身上,在白净的脸上泛起一圈光晕,那双黑亮的眼睛粲然有神,满怀期待。
被这双眼一看,恐怕只有心是石头做的人才会拒绝。裴子濯自认心如坚冰,可照石头还差上一截,他别开眼,有些燥热地开了尊口:“听你的。”
纵使二人即刻启程,到了巴陵郡也已日薄西山。
巴陵郡乃是凡人都城,二人都不想惹上麻烦,便早早落地,徒步而行。
秋日明媚,晚霞如火,一片赤红映在身前,将裴子濯冷白的胸肌染上粉色。
沿路同行入城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沈恕不时向旁侧目。
忍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将裴子濯塞进一旁树荫里,脱下自己的白色外袍盖得严实道:“我去买件得体的衣服,你藏在这里不要动。”
还挺护食。
裴子濯脑子里蹦出一想法,等沈恕走了才惊怪,护他娘的什么食?
他一掌拍开繁杂的草木,横目冷眼,大步流星地朝城里走去,还故意跺着脚走。
自己把自己气成这样,裴子濯算是天上地下头一个。
莫名其妙地牢骚也就发了一会,但脸依旧冷的要命,一副人人都欠他几百吊的模样。
但这脸还是太俊,刚入城就被一头戴桃花冠的妙龄少女缠上了身。
“见郎君面生可是初来巴陵郡?可有住处?”少女抬起纤纤玉手搭在他小臂处,笑得明艳灿烂,头顶桃花香气愈发扑鼻,“不知郎君要住多久,小女在城南有座小院,静谧干净,物美价廉,不知郎君可想一顾。”
言罢,还娇羞地瞄了裴子濯一眼,含情脉脉,欲说还休。
裴子濯八风不动,面无表情道:“桃花妖,你胆子不小。”
少女脸色骤然一变,她化形之术练了多年,若非元婴期修士根本无法察觉。而且巴陵郡鲜有修士往来,她这才敢招摇过市,没想到正好撞上。
她连连后退,深知动起手来根本逃不脱,便颤声求饶道:“求仙家恕我冒犯,我发誓从未伤过人,还请饶我一命。”
见她松开了手,裴子濯抖了抖袖子,毫不留恋地继续前进。神州妖怪多着呢,他也不闲得慌,哪有工夫见一个逮一个。
还没抬脚走出两步路,便遥遥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提着包袱快步而来。
裴子濯眯起眼睛,不知哪根筋没搭对,脚底转了个弯折回那桃花妖处,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人听见的声音问道:“姑娘要带我去哪里?”
他装得完美,一副浪荡模样,余光扫到越来越近的沈恕,便放肆地撩起那桃花妖肩膀的碎发,在手里把玩道:“有言道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知在下是否合姑娘的眼?”
桃花妖:“……”谁来救救我!
沈恕耳聪目明,撩骚的话听进去了大半,一时间脸色通红,立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打声招呼。
桃花妖答不敢答,沈恕动不敢动,三人之间流动着怪异的气氛,让裴子濯嘴角一抽。
桃花妖害怕也就算了,可身后丹霄还直挺挺做什么?不对,他怎么还退了一步?!
见气氛怪异,沈恕想起师兄们曾说过‘毁人姻缘下地狱’,吓得就要后退。可他扫量那姑娘一眼,认出那是只桃花妖,又不敢后退。
他细算着裴子濯的修为,八成是看不出妖怪原型,便顶着要下地狱的担忧,小步挪到裴子濯身前,轻轻拽了一下袖子,“你,你过来一下。”
见眼前那冷面阎罗走了,桃花妖才敢喘气,冷汗早就流了一身。她没搞懂那人抽什么风,故意撩拨不说,就在刚刚一瞬,眼神尤其可怖。若不是那白衣男子来解围,自己险些被吓回原型。
她又瞄了一眼白衣男子,被吓乱的心绪徒然碰碰直跳。那男人可真好看,素白干净,不染纤尘,好似超脱俗世的谪仙下凡。
这一眼扰得她脸色羞红,又忍不住还想看。
可这次那尊阎罗也扭头,冷眼吓得她后退了好些步,不敢再动。
“是只桃花妖吗?”裴子濯回过头来,抱臂看向沈恕,“你倒是关心我。”
“妖气不利于仙骨修复,还是离她远些。”沈恕琢磨着措辞,继续道:“若真是情到深处,就再忍一忍,要不,我去帮你解释。”
“你去解释什么?”裴子濯挑眉道。
“让她等一等你,等你伤好了再接续前缘。”
裴子濯眯起眼,他本是像借着桃花妖敲打一下丹霄,没想到那人反应这么平淡,叫人索然无味。
他至今都没摸清丹霄到底怀有什么样的心思,想将他收为玩物,却没有不敬之意;想贪恋他姿色,却无逾矩之举。
此丹霄与他听闻的相去甚远,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裴子濯心念一动,该不会是换魂之术?
沈恕见他不答,便当他默认,走到桃花妖眼前,含蓄的笑道:“我并非捉妖师,也不会坏你的姻缘,只不过时候未到,还需再等一等。”
桃花妖一头雾水,急忙辩解道:“仙家误会了,我与那位郎君只是一面之缘,绝没有再深的情义。我说的皆是实话,若有一句不实,仙家大可收了我的精魂。”
此话情真意切,又以魂魄立誓,沈恕迟钝片刻才明白裴子濯是在诓他。
先是庆幸自己不用下地狱了,而后才羞恼起来。他想找裴子濯对峙,可太伤颜面,便冒出个心眼,咳咳嗓子道:“没误会,我说的是你与我的情义,还需在等一等。”
桃花妖入世甚久,一眼就看穿这二人是在拿她逗趣,奈何身家性命被拿捏,只好陪着演下去。不过对着沈恕这张清丽脱俗的脸,她还觉得自己赚了几分,便含羞抬眸道:“奴家愿意等。”
裴子濯:“……”
撩拨人都不打腹稿,自己还想什么丹霄换魂?换个鬼的魂?
裴子濯拔腿就走,好像再听下去就要烂了耳朵。
9、有关后脑勺的故事
“叨扰姑娘多时,这灵石留作补偿,请姑娘莫要怪罪。”沈恕拿出两颗中品灵石,递到桃花妖眼前。
这两颗灵石可换凡间十两黄金,桃花妖哪敢呈这般大礼,忙推拒道:“仙家折煞我了,这是万万不能收下的。”
沈恕眼眸清澈,笑得亲切,“姑娘虽是花妖,但灵性十足,稍加修炼脱去妖身指日可待。日后同为修者,此番冒犯还请多担待。”
话都说成这样,哪还有不收的道理,桃花妖是个伶俐的,她朝沈恕行了个礼,开口道:“我是锦清山脚的花妖,仙家唤我小桃便好。我是附近一处客栈院子的掌柜,若仙家不要嫌弃,今晚可到我那里歇脚。”
锦清山在四方阁北侧不远,算起来这位小桃是半个老乡,沈恕也不推脱,要来地址便去追被他气跑的裴子濯。
一个眼错不见,裴子濯就没入人群,消失了踪影。
他没在裴子濯身上留下标识,又不好动用仙法去寻,只能用笨方法,见人就问。
沈恕长得一副少年模样,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只是站在一旁就惹人喜欢。本是寻人去问,可问到最后便成了一圈人绕着他,瞧着他,听他讲。
毕竟同榻而眠了多日,他将手高举过头,按照裴子濯宽肩窄腰的身材比划,将那人描述的格外详尽。
围观的多是来看热闹,以为出了什么插草为标,卖身葬父的惨事。瞧见沈恕这模样,眼睛徒然一亮,竟有几个不明前因后果的要挤进去竞价。
走到人家眼前了,才知道这是在寻人。那帮子泼皮无赖一看买卖黄了,干脆直接蹲在地上,眼里不怀好意地打量沈恕,满不正经地调笑道:“小公子,你说的那人长得俊吗?”
沈恕终于看见有人搭话,露出一嘴白牙道:“俊,高高瘦瘦的,特别俊。”
“他是你哥哥,还是什么亲人,怎么把你丢在这儿了?”
沈恕连连摆手,解释道:“他是跟我一起来的朋友,没把我丢在这,是我惹他生气了,他便先走了。”
“朋友?”那几个无赖对视一眼,不知道想到什么,探出身子道:“认识多久的朋友?”
“四天。”
此话一出,那几个无赖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一齐“哦,”了一声。
这短短几句话,旁人都以为沈恕是哪家天真的小少爷,被人勾搭从家里跑出来。现在这世道不安稳,而沈恕又长得那么清丽漂亮,稍一琢磨便都认为沈恕上了贼船,马上要被卖了还要傻乎乎的找人家去。
四个无赖早就见惯这种落魄美人被骗得卖身卖心的戏码,互相对视了几个眼神,分出两个强壮的驱赶了看热闹的人群,留下的两个装作一副好人姿态,凑到沈恕面前骗他道:“你说的那人我没见过,不过我知道城里有个地方是专门寻人的。你找的人听着相貌不俗,也就更好找了,只不过找人是要花钱的,你带着钱了吗?”
沈恕除了那小袋灵石,两袖清风,便如实地摇了摇头。
“那你找的那人带着钱吗?”
想到裴子濯唯一值钱的衣服还被他扔了,全身上下都不及自己,便又摇了摇头。
为首的那无赖作势为难,“没钱怎么找人呀?唉,见你着实可怜,我们哥几个今日就行件好事,替你出那份钱了。”
沈恕感慨神州还是好人多,但他一介神仙,找个人怎能让凡人出钱出力,便推拒道:“多谢几位壮士,你们帮我指条去路就好,不劳烦你们出钱。”
那无赖拧不过沈恕,一想左右都是要把他骗走,便顺着他道:“我们也往哪去,一路走吧。”
沈恕笑得灿烂,喜滋滋道:“多谢多谢。”
几十米开外的房檐上,目睹全程的裴子濯满脸黑线。他垂眸瞧着沈恕竟真傻笑着,屁颠屁颠地跟人走了,一时间无语凝噎。
不知神州的哪块风水宝地能长养出这般缺心眼的人物,都被人卖了还感激不尽地连声道谢?等有时间他定要花重金去立个碑,祭奠一下这块圣地。
裴子濯本打算趁乱抽身,反正他已知晓灵泉在癸水殿内,自己找人打听就去了,何必再与丹霄纠缠不休。
他在此多待片刻,是对丹霄存疑。无论这几天装得多好,裴子濯都不相信丹霄没在自己身上留手段。
若是一会看他不见,丹霄为逼他现身,催出埋在他体内的蛊毒,或是操控寒毒发作,他就能一眼看穿那人精心的伪装,再出手时便不会留情。
可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丹霄不仅如如不动,还被几个凡人合力骗走了。
丢人,丢大了人。
长得漂亮修为高有什么用,还不是草包一个,裴子濯都替丹霄的师门蒙羞。
他拂袖起身,背朝丹霄,此刻颇有一种复得返自然的亲切感。
正当他抬脚要走时,身后几人悉悉索索的交谈,恰好灌入耳朵里。
“你包袱里是什么?”那无赖问。
“给朋友买的新衣服。”
“你不是没有钱了?”
“我是用白绫暂换的。”那成衣店的老板是个有慧根的,不要灵石,只要万事绫做抵。
“一条白绫那么值钱?”无赖纳闷。
沈恕不能直言法器的奥妙,就换做凡人的思维比较,“相当于一条织锦的白绫。”
他将那包袱抱在怀中,垂首喃喃道:“我身上只有它了。”
那无赖撇嘴道,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连白绫都是织锦的重布。
他看沈恕细皮嫩肉,像是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便没带他在巷子里钻多久。那无赖给后面的人一个眼神示意,打算就地将沈恕扣下。
手里的麻袋还没张开,脑后徒然传来一阵劲风,“啪”地一声,几片灰瓦从天而降,重重地拍在这几个无赖头上。
“诶呦!”这几人疼得抱头大叫。
沈恕闻声抬眼,瞧见逆光中那道熟悉的身影,登时舒眉含笑,挥手道:“子濯!”
他三两步窜上房檐,坐在裴子濯身边歪头打量他:“你怎么不等我。”
裴子濯避而不答,指着下面的四人问道:“你知道他们要带你去哪?”
“带我去找你,”沈恕护短,连埋怨都是低声道:“他们是好人,你怎么打人家?”
“是么?”裴子濯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抬脚踢出去四片灰瓦。瓦片在空中极速凝结成冰,顷刻间如刀刃般锋利。
那四个无赖刚缓过劲来,就见一把利刃迎面而来,心一下悬在嗓子里,连躲都忘了怎么躲。
瓦片定在他们眼前,闪着银光,吹毛立断。
那几个无赖瞪着牛眼,上下牙打着颤,腿肚子一抖,胆子小的直接吓得尿了出来,哭丧着求饶道:“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裴子濯冷脸问道:“说实话就不会死,你们要带他去哪?”
为首的哪个不打自招地抢答:“去楚州馆,卖个好价钱。”
其余几人不逞多让,纷纷喊道:“他这模样顶好看,比哥儿还招人。”
“看着还不大聪明,好骗的很。”
好看·不聪明·很好骗的沈恕:“……”
见沈恕皱着小脸,一副“我那么信任你,你却这样对我”的惨样,裴子濯登时放声大笑,捧腹抚掌,好不快乐。
沈恕正为自己的蠢笨焦心,耳边的笑声实在放肆,他扭头去瞪裴子濯,却也是第一次见这人如此放松自在。
裴子濯眉眼舒展,笑得春风拂面,如常年冰封的寒地终于回了春,哪里还有往日的忧郁阴沉。
薄光泼洒在裴子濯身上,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了粲然霞光。沈恕的脸颊悄然发红,他将包袱递到裴子濯眼前,软下声来,“你不生气了吧。”
错过了逃离丹霄的大好机会,裴子濯是要生气的,他应该冷心冷脸,留一个不带感情的后脑勺给丹霄。
可这火气聚了半天,再而衰,三而竭,怎么也聚不起来了。
“不气了。”裴子濯接过包袱,心想今天就先放过他。
10、姻缘教主
天色将晚,把四个无赖绑好丢进府衙后,沈恕忙带着裴子濯找住处歇脚。
小桃的院子在城南,二人踩着满地秋叶,还未走进院墙,一道冲天的剑气“锵”地一声破门而出。
沈恕脚下一闪,刚避开这道凌厉的剑锋,就听见门内一声震呵:“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这院子内堪当妖孽的只有小桃一人,沈恕略一咂舌,心道院内八成是出事了,他扭头留下一句,“我去帮忙。”便脚不点地掠起一阵长风而去。
院内早已打得不可开交,池水四溢,巨石假山分崩离析,轰隆震响一片,尘土飞散漫天。一灰袍少年手持长剑,步步紧逼,小桃被打得缩手缩脚,连求饶都说不出一句。
瞧着少年的身姿剑法,剑力浑厚,出手干脆果断,定是出自名门大派,可缘何拨冗来此收妖。沈恕忙飞身落地,抬袖卷走小桃面前几道剑锋,开解道:“小兄弟先等一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呸!谁是你兄弟!”那少年停也不停,舞着剑花搅得满院烟雾缭绕,他大声喊道:“你帮桃花妖,说明你们是一伙的,还想搞什么缓兵之计,当我是三岁小孩!?”
沈恕:“……”
这人好生蛮不讲理,与他相比裴子濯都显得和善可亲了许多。
见他又动起灵力,一幅不知深浅的愣头青模样,沈恕怕硬碰硬伤了他,只好护着小桃后退,连声劝道:“妖也分善恶,怎能都一棒子打死,你先停一停,千万别意气用事,中了歹人圈套。”
“我看你就是歹人,别躲!我们打过!”
沈恕:“……”对牛弹琴也不过如此了。
那少年见他唯唯诺诺不敢出手,便更加肆无忌惮,出剑愈发狠厉,不给人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剑光纷杂,若只有沈恕自己,应对这点风波算不得什么,但是背后小桃吓得不轻,躲避的身法都慢了半刻。
剑气劈头盖脸,如天罗地网般密集,小桃慌不择路眼看就要被剑光击中。沈恕登时扬手一挥,挡住这道杀意,剑气擦过掌心,留下一道口子,连带着没愈合好的皮肉绽开,瞧着淋漓可怖。
他收回手,知道一躲再躲不是办法,得先抓住他再说,还没等他动,远处少年突然惨叫一声,怒呵道:“怎么还有一个!?松开我!”
“聒噪,闭嘴。”裴子濯那道熟悉的冷声应景的出现在对面,此时听着叫人亲切不少。
沈恕护着小桃,拨开尘土走到近前,只见一面如冠玉的紫衣少年郎正倒在地上,被一根麻绳困得结实,此刻正涨红了小脸,满目怒火,“你们这些阴险小人,弄这些下三滥的法术算什么东西,有本事我们一对一单挑!”
寻常麻绳肯定捆不住修士,裴子濯刚拍了一道灵力过去,就听见那少年如是骂道,他眯起眼,垂首眤着他道:“自己技不如人还大放厥词,平日都练在嘴皮子上了吧。”
尘土渐落,那少年也看清了他们,一人冷目横眉戾气冲天,一人天然无害清丽脱俗,二人俱是修士,只是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人。
那少年搞不清状况,瞪着眼睛在他们二人身上扫量一圈,视线落回沈恕身上,多看了他两眼,便别过头去,脸色微红道:“我在除妖!你们既是修士理应帮我一起,怎么能与妖怪同流合污。”
沈恕微愕,上前一步道:“除恶务尽没错,但也要辨明善恶,众生皆有灵,身为修士怎能不懂这个道理。”
少年一脸被冤枉的模样,赶着道:“我不是没事闲的,是这里有大妖!你们不信我,还不信祭灵玉的映射吗?”
祭灵玉是神山胎玉,形如琥珀,通透明亮,其中有人形玉胎乃天地精华所化,破邪障,引魔煞,是为圣阶法器举世难寻,专门供修士探寻邪祟所用。
这少年小小年纪,修为已是金丹,而且身揣这等圣物出山,肯定不是寻常修士。裴子濯扫了一眼他随身带佩剑,剑柄镶着一枚硕大的红玛瑙,剑身正中被一道赤色贯穿,显然是得了修界沧阳派的真传。
而沧阳派最出名的除了那浑然正一的除祟秘籍,就是门派里的少主詹天望,天生的金灵根,未满十八就结出金丹,可谓修界奇才。只不过听说这奇才并不受宠,最爱惹是生非,是门派里被骂的最多的,出了名的大冤种。
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詹天望挣扎着翻个面,朝裴子濯努了努嘴,“我腰间就有祭灵玉,你们不信就拿出来看看。”
沈恕避世良久,对神州之事不了解,也不疑有他,便半蹲下来要解开詹天望腰间的乾坤袋。
还没搭上腰带,他就被裴子濯攥着手腕拉了起来。
裴子濯的视线淡淡的扫过他掌心的伤口,又将目光投到詹天望身上道:“你有手有脚,自己解。”
詹天望身上的麻绳“簌”地一下松开,他不愿耽误片刻,站起身连连后退两步,边解开乾坤袋边哼道:“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藏后手?胆小鬼。”
听到这话,沈恕才明白裴子濯方才是何意,他抬眼瞄这尊冷面佛,平日里一张嘴全是刻薄的冷话,但一遇事却总在帮自己,这人是得有多别扭。
没等他细究,远处的詹天望已经请出祭灵玉,高悬在院子正中。
祭灵玉本是无色一遇妖邪则通体变红,颜色越深说明邪祟越重,而此刻这枚玉的颜色已然红如血滴,其意不言而喻——此地有大妖。
沈恕见状不由诧异,今日在巴陵郡呆半天,还钻进巷子切身的走了不远,此地算不上风水宝地,但看着确实安然祥和,怎会埋藏着大妖。祭灵玉不会出错,那这里的波涛暗涌的只有一种可能……
他转身看向站在黑暗中的小桃,正色道:“小桃,巴陵郡的事你知道多少?”
有这种大妖在身侧,却不会引得修士注意,那定用了绝佳的技巧。外人不知,可久居巴陵郡的小桃怎会也不知情。
巴陵郡灵气并不充沛,像小桃这样的桃花妖唯有避世才可修为得道。可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入俗世开客栈,还不以人的精魄为食,于修为无半点好处,何故如此?
小桃捏紧了袖口,垂首喃喃道:“你们快走吧……”
“什么?”风卷着小桃的低喃,让沈恕没听清。
“快走吧,这不是你们能解决的。”小桃说着便逐步走出黑暗,月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却显得苍白泛青,整个人显得十分诡异,“我并非不信任你们,只是我已见过不少修士都折在姻缘教主手中。他最会蛊惑人心,防不胜防,你们还是不要去惹他的霉头,快些离开吧。”
“你这小妖真是好大的口气!说谎都不打腹稿,要是真折了不少修士,诸多门派早就来掀翻巴陵郡了,还用得着你在此惊醒。”詹天望两步走上前,咄咄逼人,“你怕不是与邪祟一伙的吧!”
小桃被呵得低垂下头,委屈的泪盈于睫,不敢再言语。
又不是逼问刑犯,沈恕见他这盛气凌人的模样,不由得蹙起眉来,他走到小桃身边挡住了詹天望,柔声细语道:“小桃莫怕,我知道你想瞒住此事来护我们平安。可降妖伏魔本就是修士使命,纵使那姻缘教主强如上古四煞,吾亦往矣。再说……”
他回首望了一眼裴子濯,故作小声道:“看这个鼻孔朝天的,他可是化神期的修士,神州如今还有几个活化神。”
小桃抬起眼,怯生生地瞧了一眼沈恕,见沈恕眼中的光芒不似作假,便颤声哭道:“小桃愿以命相抵,求仙家救人!”
她之所以长居巴陵郡,是因为此地的李知府曾于她有救命之恩。
当年小桃刚化形成精,就遇蜀地大旱,她禁不住酷暑晕倒在地,而脚底在不经意间退化成树根,其状妖邪可怖,众人皆道是她这妖物带来的大旱,要将她焚烧祭天。
时任知县的李广志却力排众议,送她一瓢清水,放她重归山林,此等恩情值得舍命相报。
三年前,她下山到巴陵郡,却意外得知李广志因被人陷害而流放极北,全家十几口早已出走半年。待她寻根问底找到极北之时,李家几乎被摧残殆尽,只剩下几个伶仃孩童。
她重新安葬了李氏夫妇,将孩子们带回巴陵好好养着,本来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可谁知原本祥和的巴陵郡突然来了一位姻缘教主。
在婵山设立一座姻缘庙,供奉的是姻缘教主自己的神像,传言只要是在神像前诚心上香,想要何种姻缘都能牵成。
庙立了半月,门可罗雀,看热闹路过的一堆,谁也没想着进去瞧瞧。只有一不信邪的老汉好信去拜了拜,还将愿望大声言出,说得那叫一个天方夜谭,他想与自己故去多年的妻子重新结缘。
这愿望要是能成,要么这老汉横死,要么他夫人返魂,还得连皮带肉地从棺材里爬出来。
众人一阵唏嘘,虽在嘲笑老汉痴心妄想,却也暗带着损这姻缘教主无人问津。
可谁曾想,三日之后,一面容极像那老汉夫人年前时的妙龄少女突然饿晕在城门前,被酒馆伙计救了,她醒来后瞧见那伙计说得第一句话是,“你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第二句是,“我家老汉一定想我了。”
说罢,便在众人惊惶的眼神中,独自一人轻车熟路一般走到老汉家门口,一路上身姿动作皆如同已婚妇人。她熟练地推开房门,见老汉还没回来就捡起扫帚自顾自地打扫院子,嘴里不停埋怨,说自己故去这些年,老汉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差,小院荒凉得不似她在时干净利索。
这一幕何其惊悚,众人皆等那老汉回家,果然见面时大吃一惊。起初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但那少女与其对峙,能将老汉的脾气秉性,家中曾发生的大小事件逐一说出,语气身体与其夫人一模一样。
老汉也逐渐从惊恐变成接受,这怪事不出半日就传遍了整个巴陵郡。
姻缘庙的木门槛也从那日起被前来许愿的人踏破,无论贫穷富贵,只要是诚心在神像前上三炷香,什么姻缘便都能牵上。
而且姻缘教主不求香火供奉,也不会提出贡品几何,只要人完成心愿之后,再来姻缘庙还愿上香即可。
小桃也觉得此事新奇,可她总有不太好的预感,直到有一天李知府的长女湘湘也去了姻缘庙,回来时只说去逛了逛,没有上香。
但第二天一早,李湘湘就离奇失踪了。小桃惊慌不已,上街抓人就问,并拜托城中街坊,那些整日夸赞李湘湘聪颖可爱的熟人一起去寻。
可让她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的看向小桃,十分笃定的告诉她,
“巴陵郡没有姓李的知府,也从没见过一个叫做李湘湘的姑娘。”
11、爱的疗伤
小桃四处奔走,见的熟人越多她越惊恐,在这些人的记忆中,巴陵郡从来没有李广志这个人,而她现在所住的地方也不是所谓的知府府邸,只是一座普通的宅院。
而对她带着的那几个活泼爱闹的孩子,更是记忆潦草,只知道是她捡回来的,其余一概不知。
这怪事不止发生在小桃一家,两日后,小桃去隔壁张婶家买米,发现她家大女儿竟然也好几日都没出现,小桃忙抓着张婶的手询问。
可张婶一副迷茫的模样,居然告诉小桃她从没生过女儿。
小桃的脸一下就白了,之后她接连几日,不止一次的发现巴陵郡的适龄少女在去过姻缘庙后无故失踪。同时所关于她们的记忆也好像被一同抹杀了,没人记得她们的存在,就连亲生父母也是如此……
此间种种都说明身在婵山的姻缘教主何其妖邪,其实力道行绝不是小桃能对付的。她还是冒险去了一趟姻缘庙,可没进门就感到一股强烈的邪气扑面而来,似要将她四分五裂的拉扯,妖怪的直觉让她不敢多留,只能匆忙赶回。
小桃被吓得接连几日不敢出门,并且严厉禁止其余的孩子们外出,特别是去姻缘庙。
但姻缘庙的名声越来越大,无数人慕名而来,而且每人回去后都娶到了如意娇妻,这让小桃无比恐慌,生怕哪日湘湘也会这样被人许了愿去娶走。
自那以后,她整日守在城门口,尽力将外来之人留在李府,等到了晚上待他们熟睡之时再动用妖力抹去他们想要去姻缘庙的记忆,第二日再将人放走。
此举虽然杯水车薪,但也让小桃有个期盼,直到近几日来了几位修士,想去寻癸水殿的地灵泉,路径婵山时遇上了这座庙宇。
那几位修士察觉不妙,便多留了一日,想等夜黑人少时动手除祟。小桃闻信便连夜摸索过去,在一旁草丛中躲着,观察时局。
可她没想到的是,从姻缘庙中跑出一邪物竟是羊身人面,黑皮四足,长着一张虎齿獠牙的庞然大物,刚迈出大门就将这三位金丹期连皮带骨一口吞下。
“咯吱咯吱”声响钻入小桃耳里,连带着奇臭无比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让她当即腿软无力,战栗不休,全然没留意那怪物是何时离开的。直到东方既白,她才颤抖着慌乱地离开了婵山。
小桃神情哀思道:“怪我无能,不敢上前与姻缘教主斗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裴子濯浅眸微转,淡淡道:“你的意思是那怪物就是姻缘教主?”
被裴子濯一问,小桃思索半晌,有些犹豫道:“城中人言,姻缘教主面容貌美,不辨雌雄,但观其衣着是位男性,的确与我所见的怪物相去甚远。”可那日庙内除了怪物外没有再出来人,莫不是这怪物就是姻缘教主本体。”
“拒灵术罢了,可这怪物怎么听着像……”詹天望蹙起眉头,欲言又止。
羊身人面,虎齿人爪,面恶食人,这是饕餮的模样。沈恕心中大惊,若真是饕餮,此事绝非简单的拒灵迷魂,极可能牵扯到四煞复生。
沈恕瞄了一眼裴子濯,见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拉着小桃道:“此事我们已经明了,小桃且放宽心,明日一早我们便上山看看情况。”
小桃感激地点头道:“仙家若是需要帮忙,小桃万死不辞。今日夜深,仙家请先随我去厢房歇息。”
詹天望很有自知之明,他抱着双臂,一副高冷的熊样,自顾自道:“我才不要住在这。”
裴子濯嗤笑一声,“有人管你吗。”便大步向前,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詹天望脸色被憋得半青半白,死瞪着裴子濯的背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婵山情况未知,此时不宜交恶。沈恕走上前圆场道:“不知道友可有住处?”
詹天望拂袖道:“管我做什么!”
见他气得小脸鼓起,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沈恕不禁莞尔,“道友身姿修为绝佳,想必定有很多名门邀请入住,不知明日可愿虽我们一同入婵山。”
被戴了高帽,詹天望的神色缓和不少,但语气还是硬邦邦道:“谁和你们一起,捉妖还要帮手,你们别拖了我的后腿。”
被撅了几次,沈恕也不再相邀,抬手抱拳便要告退。
“哎,你等一下。”
沈恕闻言转身,只见詹天望从怀中掏出一素白药瓶递给他,清咳一声道:“这是伤药,给你。”
沈恕后之后觉的抬起掌心,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瞧着实在可怖,他抬眼笑道:“多谢道友,只是这点皮外伤不足挂齿。”
詹天望脸颊闪过一抹红晕,急道:“为什么不要,你修为不行无法自愈,再不借灵药修复只会更糟,我可不想因此被你赖上。”
沈·修为不行·恕:“……”
下凡修习真是磨练心性,沈恕深吸一口气,接过药瓶,尽力维护着面上的礼貌道:“多谢。”
“那个,你叫什么呀。”詹天望故作自如道:“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沈恕默了一默,拱手道:“若是有缘自会再见,道友请便吧。”
詹天望见他走得干脆,又不好意思去追,只得喊道:“我叫詹天望,你那伤若是好不了记得找我!”
沈恕脚底生风,顿时走得更快了。
东厢房正对圆月,遥遥看去像是洒了一捧清辉,沈恕三步两步追上前去,一拐弯差点撞上裴子濯。
沈恕忙退了两步,感叹这路也不窄,为何他非要贴墙根站着。
裴子濯垂首瞧他鲜血淋漓的掌心,蹙眉道:“没想到堂堂丹霄散人,还有自虐的癖好。”
沈恕对外伤的疼痛十分迟钝,而且被武陵仙君误伤的地方也无法自治,这才没想起要包扎。
虽知道裴子濯在关切他,可这话听得实在是冷冰冰,沈恕反驳一句:“没有。”
本想再解释几句,可今日一番折腾让人不免倦怠,便不想多言。
他知道裴子濯与自己有隔阂,生怕再惹出嫌隙来,便背过身去拿出詹天望的药瓶,看也不看就要往手上倒。
可这命运多舛的药瓶刚一露头就被裴子濯夺了去,也是看也不看地丢到一旁,他顺势抓起沈恕的手腕,见白嫩的手上留着碗大的伤,不由得紧锁眉头。
沈恕怕他又要凶自己,便要收回手道:“不碍事。”
“别动,”裴子濯微凉的指尖搭上他腕骨处的经脉,低声道:“深吸一口气。”
“嗯?”沈恕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劲力被灌入经脉,催生他丹田内的灵气直入掌心处。
这招甚是巧妙,借用他自己的灵力从内催生血肉,只是强行牵动经脉,抻筋一般酸痛难耐。沈恕受不得这种痛,他呲牙咧嘴的叫了一声,泪水瞬间盈然眼眶。
裴子濯登时松开了手,见沈恕红着眼眶,吃痛的表情格外真实,让他不免怀疑起自己是否用错了山海宫的心法。
可见掌心的伤口确实愈合了大半,他迟疑道:“很疼?”
沈恕抬眼望他,一双桃花眼闪着泪光,委屈巴巴又可怜兮兮,点头如捣蒜。
就让这伤存着吧,求求裴子濯千万别管自己,沈恕是一点也不想治了。
裴子濯叹了口气,见伤口不想刚刚那般可怖,便从袖口扯出一条长布,仔细包上了他的手。
若是旁人这般做,沈恕定鄙夷他小题大做,但这人换成裴子濯便不同,说明二人关系有缓和征兆,沈恕忙抓住这次机会,抽了抽鼻子,猫儿一样小心翼翼道:“你人真好,谢谢你。”
裴子濯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嗤笑,定了定神道:“走吧。”
小桃站着厢房外等候多时,见他们结伴而来,她推开房门,颇有礼数地他在门外道:“这处院子幽静,仙家今晚可好生歇息。”
沈恕应声笑道:“多谢小桃。”
裴子濯也颔首示意,跟着沈恕进了房门。
一间厢房只有一张软榻,哪怕这张床榻不小,也并非待客之道。小桃摸出第二把钥匙,刚要转过身引人,就听见一声冷丝丝的逐客令:“天晚了,小桃姑娘休息吧。”
“嘭!”的一声,门被关得死紧,连答话的时间都没留。
小桃捻着钥匙愣了一下,两个男人睡一张床?
12、我来了
小桃眨了眨眼,刚刚一路上裴子濯的视线全黏在沈恕身上,又想起他硬拉自己演的好戏,破有种醋罐子打翻的意味。
成妖多年,她深知危行言逊,不落祸患的道理,便隔着木门应了一声,匆匆走出厢房。
长夜漫漫,寂静无声。
裴子濯盘膝坐在塌上阖眸调息,没吃元阴丹,也没受煞气侵扰,今夜的寒毒迟迟没有发作。
沈恕端坐在烛火旁,时不时地探出头来看向榻上那人。
他知道裴子濯是极能忍的,每次都是等灵力压不住,血脉险些被封时,才会露出些脆弱。
可等到红烛残泪燃尽,沈恕再也坐不住了,他走近床榻,将手探到裴子濯身侧,隔空感受他体表的温度。
他记着裴子濯不习惯被人碰,但又怕离远了摸不准,只得将手无限贴近他的脖颈。
直到感受到那人血脉下的温热,才放下心,收回手,又坐回八仙桌处。
夜色幽静,清辉隔着窗户泼洒。沈恕借月光垂首数着红烛泪滴,算着又过了半个时辰,便又起身,做贼似得贴近床榻,抬手摸裴子濯的脖颈。
一如刚才,触到温热便缩回手,退回原地。
眼看子时将近,沈恕抠着凳子腿,不由得有点焦急,可裴子濯仍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若不是亲眼见过前两次发作的厉害,沈恕定不会如此抓心挠肝。
这回连屁股都还没做热,他又去重蹈覆辙。
沈恕长得一副少年模样,手也如少年一般干净,借着月光相照,更显五指纤纤,白如凝脂。
他小心翼翼,将手无声贴近,视线不由得定在裴子濯脸上,生怕越了雷池。
不知是不是前日里留在他识海的真火起了作用,裴子濯没再皱起眉头,浓密的眼睫安然垂落,冷峻的五官被月色轻柔,此时都恬静的不像他了。
这静下来的模样太过俊俏,无端让人心神荡漾。沈恕屏住呼吸,一个不留神竟将手戳在裴子濯的脖颈上。
指尖一热,沈恕忙抽开手,可下一秒就被人攥住手腕,朝前一拉。
这出猝不及防,他仿佛做了坏事,慌乱到不敢反抗,被裴子濯一下子拽进怀里,掌心按在他喉结处。
他腰背绷得僵硬,整个人直挺挺的贴了上去,却无意间占据高位,一垂首便对上裴子濯那双好看的眼。
一时间,二人都没说话,屋内只余下似有似无的雪莲幽香。
沈恕掌心清楚的感受到裴子濯喉咙滚动了一下,哑声问他道:“你脸红什么?”
他像是被火灼了一般抽回手,连声道歉:“我就是想看看你寒毒发作了没,不是故意扰你修习的。”
裴子濯虽闭目调息,却没关闭五感,他想故意当饵。只不过收网的时间太久,等到红烛燃尽,他才听见丹霄有了动静。
掌中寒刃早已备好,就等人自投罗网,可丹霄隔空一触就收回了手。
裴子濯还以为露馅了,可等丹霄第二次撤回了手,他才反应过来,那人竟在察觉自己的体温,看寒毒是否发作。
他心里骤然一拧,有点琢磨不对味来,丹霄到底在憋着什么坏呢?
若这次丹霄没碰上他,他也忍不住要睁眼问问。
他本想借题发挥,可一时用大了力,将人拽进怀里,猛然贴上了。左右该是自己吃亏,但丹霄这羞赧的模样,怎么像自己占了便宜一样。
裴子濯一向随心所欲,把良心短暂的抛了出去,一手压着那人,故意使坏道:“你险些吓得我真气行岔。”
“啊?”沈恕轻咬下唇,一双桃花眼满是无措,紧张地磕巴道:“对,对不起,我我我下次一定小心。”
裴大爷将这反应一眼不眨的看进去,觉得很受用,就松开了他,半躺在床榻上撑起头,眯着眼睛道:“下次的事下次再说,睡觉。”
说完便利索的翻过身去,面朝墙内,给沈恕留下一挺拔的,不带感情的背影。
厢房内的床榻不小,至少躺下三个人,裴子濯捡回良心,只占了半壁江山。
沈恕规规矩矩地躺在榻上,双手叠在小腹,睁着双眼直盯床幔。眼下已过子时,裴子濯仍不见有恙,难道今日寒毒不发作了吗?
窗外只听鸦叫,不见日出,看来这夜多有难熬。
一人心中惴惴,难以得眠,另一人也不好受。
裴子濯入梦魇了。
与以往无数次一样,他又回到了燕云十六州的晨钟楼之上,孑然一人,独对凌空千百御剑修士。
天被厚雾笼罩,阴得浓郁,云层沉重灰暗吞没漫天雷鸣,压得人喘不上气。
“就是他屠戮了燕云十六州!他入魔了!”
裴子濯撑着一把残剑半跪在钟楼上,蓝色外袍被染成血红,几道要命的剑伤卷开血肉,森可露骨。
这是梦,他不止一次地提醒自己,妄图冲破梦魇禁锢。可钟楼上,焦褐伴着血腥随风而来,鼻尖嗅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清晰的令人作呕,石板地上无数断臂残肢,尸横遍野皆是首身分离,他仿佛被这些毫无生气的手死死拉住,半点动弹不得。
残剑上的血珠,叮咚一声,滚入遍地腥红,荡起血色涟漪。
裴子濯闻声抬眼,眼珠已被血染红,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残影,逐渐在他眼前放大,不由分说的对他口诛大骂:“这是数千条人命啊!你好歹也是从燕云出来的人,良心都喂了狗吗!”
“这就是山海宫的高徒?唯一的天灵根?呵,天赋再好又如何,人性都没了还妄图登仙?!”
“今天请大家替修界清理门户!诛杀裴子濯!还天地公道!”
“诛杀裴子濯!还天地公道!”
一张张嘴里,吐出无数正义之言,慷慨激昂,人神共愤,如紧箍咒一般缠在裴子濯耳边,怎么赶都赶不走。
“呵……”裴子濯冷哼一声,他当时是怎样反驳的?暴跳如雷,还是奋力辩解?他忘了,也许那时他真的疯了。
乌云更浓了,天上那些黑影纷纷降落下来,在裴子濯耳边扯着百种面皮,放声吼叫,愤怒,嘲笑,幸灾乐祸。
裴子濯被吵得痛入脑仁,他再一次提起了剑,指着这些道貌岸然。结局是什么他早已知晓,可他仍是不愿垂首认输,不就是百剑穿心,哪怕再痛,经历数百次后,也早已麻木。
“呲啪”一声轻响,在这片嘈杂里尤为突出。一豆大的火星燃成火苗,飘簌簌地从天而降,将他笼罩在内。
这零星大小的光,驱散了阴云,赶走了梦魇,温暖又炽热。
周身再度有了光亮,耳边的嘈杂散尽,裴子濯将遮住脸的手拿下,直愣愣地盯着那火。
他见过不少火,烛火、灯火、石中火……可对火从来没有如此贪恋过。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抓,心想哪怕被被烫开皮肤,烧焦血肉都在所不惜!
可这火像有灵一般,轻轻地落在他掌心,亲昵地蹭着他,散着无尽暖意。
这是哪里来的火,通体赤红,搏动地柔柔的光辉,太好看了。
裴子濯珍惜地捧着,举在眼前,一眼不错地盯着,连大气不敢喘,视如珍宝。
天忽地飘起雪花,落下时卷着凛然寒意,刺骨地很,险些让裴子濯握不住那火。
可眨眼间,如鹅毛般的大雪倾盆而来,寒风卷着冰碴,狠狠地扑打在脸上,如坠严冬。
冷,好冷,冷到四肢僵硬,满脸白霜。可裴子濯仍是死死攥着那豆火,将其埋进怀中,用全身遮挡冷风,护得严严实实。
直到意识飘然,他要冻死在这阴寒之中。
可背后徒然一热,裴子濯瞬间被一个滚烫的身躯罩住。那人怀抱着他,紧握住他冰冷的手,在耳边喷着炽热的呼吸,柔声道:“别怕,我来了。”
13、恍然大悟
一觉睡到辰时,浓烈的阳光泼进屋内,暖和得不似深秋。
裴子濯翻身下塌,瞧着空无一人的小屋,深深地蹙起了眉。
昨日虽深陷梦魇,但其间种种他记得一清二楚,
若说丹霄中途对他起了什么不轨的心思,借着他虚弱无力就肆无忌惮的动手动脚,那他还认了。
毕竟丹霄将他救下的目的就是如此,那才是自己的“价值”所在。
可丹霄昨晚却时时刻刻守着他,恰好在寒毒刚发作时靠过来,细致入微又谨慎小心地照顾,其间可见真诚。
一点取乐之心都没有,哪里是用来对待娈宠的,更像是,像是求爱……
裴子濯被自己臊得一个激灵,但也想通了关键。是啊,以丹霄的能力手段想要对付如今的自己轻而易举,根本不用费心思与虚与委蛇。
那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裴子濯已被逐出山海宫,背负修界骂名不说还落得一身残废,若说要利用他,可实在没有可图之处。
他思索半刻,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难得笃定道:丹霄这是爱上自己了。
怪不得丹霄总是一副情真意切,眨着那双无辜的眼,在自己面前装得纯真无害,毫无威胁,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想通了之后,裴子濯觉得更难办,抛开一切背景不谈,丹霄是救他命,接他骨的大恩人。
以前还能唾弃丹霄不耻,可现在他只觉得头皮发紧,心里怕着什么,想逃命似地跑了。
可这丢人的念头还没成形,门“吱呦”一声开了。
沈恕鼓着腮帮子,嘴里嚼着什么美味,手上端了一只长托盘推门进来。
瞧见他醒来,便乐滋滋地挥手唤他道:“这是小桃送来的华容团子,说是巴陵特色,我尝了一颗果然软糯鲜香。”
糯米滚着腊肉的香气扑鼻而来,本是一道美味,可裴子濯如临大敌般缩回床榻,闷声道:“不吃。”
沈恕以为他还在气昨天的事,便特意抓着盘子走到床榻,用筷子夹起一小块举在他眼前道:“我没骗你,快尝一尝。”
裴子濯扭脸道:“不尝。”
真是石碑烤火一面热,沈恕自己叼了那团子,故意在他跟前砸吧嘴,舒服得眯起眼馋他,“不愧是巴陵特色,浓郁鲜美好吃得不行。”
不知是香气馋人,还是眼前人碍眼,裴子濯干巴脆地翻过身去,继续用后脑勺对着他,拒绝接收贿赂。
看来昨天真是气极了,沈恕放下碗盘,凑到他身边问道:“你还在生气吗?”
见他不答便自顾自道:“那我做点什么能让你消消气,要不……你也摸摸我?”
裴子濯嘴角一抽,捶床道:“我摸你做什么!”
沈恕忍着笑,将得来的消息告诉他,“我找小桃问到了入婵山的路,待我们降服那姻缘教主再去找地灵泉。只是这几日天气变热,不知地灵泉的泉眼还在不在,若不在你便还要受元阴丹的苦。但别怕,有我在,大不了天天同睡一屋,总能治好你这仙骨的。”
裴子濯听着就头皮发麻,丹霄是在想什么美事呢?天天与自己同床?时时刻刻用那眼睛勾人?
痴心妄想!
裴子濯第一次那么积极地行动,他利索地下塌道:“没那么多大不了,快走,除妖要紧。”
午时刚过,巴陵郡北的香火铺就排起了长队,纷纷抻长脖子,等着店面开门,好卖些线香和红烛去祭拜姻缘教主。
只可惜这店的老板太懒,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且每日香火都是限量售卖,总有人排了一天却什么都买不到。
巴陵郡也不是只有这一家香火铺,只是据传言被姻缘教主施法,第一个许愿成真的老汉就是在这家香火铺卖的香。这才让他家名声大噪,而且百姓也觉得只有晒着日头,苦心等待,求来这柱香才算心诚。
沈恕瞧着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长队,着实呆了半刻,他平生是第一次看见一家香火铺能火成这样,这人头攒动的模样,简直堪比灾民求粥那般迫切。
他走到近前,打量着队中一牵着孩子的妇人,不由得惊异道:“您也是要求姻缘的?”
那妇人面容慈善,笑着回他,“不是,我是为我孩子求平安的。”
“姻缘教主还能保平安?”沈恕失惊道:“不是只能求姻缘吗?”
那妇人莞尔道:“原本是只能求姻缘的,但是前阵子有人去求了富贵,没过几天家里就天降一箱黄金。姻缘教主真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我为人母也别没什么要求的,只求孩子平安健康就好。”
这些凡人的俗愿连老君、月老这等大神都不见得一一应愿,而姻缘教主居然这般神通?这哪里是妖怪的派头,都快成邪神了!
沈恕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觉得此事蹊跷太多。
“开!”前方一声呵道,香火铺的木门档就被人从里卸开,是那老板终于出来营业了。
见人群顿时沸腾,沈恕不好多留,与那妇人颔首道谢便要转身,余光隔着几百米扫了眼香火铺老板,总觉得有些眼熟。
没等他细看,那老板就已经被人群吞没,心里有些迟疑但除妖要紧。他没再细想便走回裴子濯身边,见裴子濯的目光死盯着一处石碑,便问道:“怎么了?”
裴子濯指着那石碑示意他看向地面,“瞧这灰岩被风蚀的程度,应该已在这立了几十年了。但你看石碑脚下的土质却是松软,八成是被人翻动过。”
一座凡间石碑而已,就算是真被翻动过,也不会惹得修士侧目。可裴子濯一眼就盯上这石碑,说明这准有蹊跷。
沈恕还记着在乐柏山地宫里,他随手薅出煞气之事,对裴子濯眼力不疑,便从袖中弹出一团仙气去。
漂泊的仙气绕着石碑盘旋一周,最后顺着土层钻入地下,可眨眼间就猛然窜出,无比慌乱地缩回沈恕手心。
沈恕抓回仙气神念一动,登时瞠目道:“幻世境?”
有道云,一入幻世境,乾坤旋转,天地易主。
这幻世境本应是天界菩提老祖的独门秘境,而菩提祖师之徒无一不是神佛,怎会在此处设下幻世境?
此情景太过熟悉,几日前他不就在丹霄的地宫里见过本属于天界的登天聚气宝鼎?
一想到这,沈恕不免惴惴不安,心中仿佛被压下一块石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幻世境?”裴子濯思忱道:“就算能从老祖那里偷来秘境,但要施法布下,其修为定在大乘期之上。神州有这等修为的只有两位,一是蓬莱岛毕貅,二是四方阁沈恕。”
沈恕一愣,愕然半晌才确认他说的就是自己。
他虽是避世苦修,但飞升时所遇天雷旷世罕有,理应震撼修界,怎会还有人不知道四方阁最后一位修士已经飞升了呢?
“四方阁沈恕他……他没飞升吗?”
裴子濯淡淡道:“飞升需时、运,二者缺一不可,不是说任何苦修千年的修士,最终都一定会飞升。”
这是自然,不论修界,只看四方阁,算上掌门一共一十五人,最终只有沈恕一人熬过天雷而登仙,其中残酷可见一斑。
但沈恕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急切地问道:“他不是引过天雷,震得东海呼啸,北山震颤,理应成仙了。”
“这是哪年的事?”
“近二百余年。”
裴子濯想了片刻道:“我虽修习得晚,但对修界得道之人也略知一二。若你所说二百余年前有沈恕的飞升天雷,我只能告诉你,我没到听过。”
沈恕脸色登时一白,他当即就想抽身上天,找司命星君好好研究一下自己飞升之事。
“但也不妨碍他飞升后封锁消息,毕竟四方阁所处之地是神州宝地。若都知道沈恕真飞升了,那这宝地岂不要被人抢破头。”
这倒是个好借口,沈恕不得不先按下疑惑,强迫自己分析这幻世境的由来,“毕貅是兽王,他若出山,定会震动仙禽百兽,再说他早就不问世事,不应是他。而沈恕……沈恕这人我知道,纯阳剑修,讲究得就是心思纯正,自然也不会是他。”
裴子濯琥珀色的眼珠一转,探究的视线落在沈恕脸上:“你对沈恕之事,好似格外了解。”
能不了解吗?恐怕没人比他更了解了。
沈恕垂眸含糊道:“故友而已,很多年没见过了。”
“能与四方阁沈恕为友,这是多少修士羡慕不来的福气。”
沈恕有些局促,想着如何开解刚才的惊慌。
但裴子濯点到为止,从沈恕身边擦过,走到石碑前蹲下,端详这幻世境。
沈恕刚说了谎,心里还不安稳,没敢到裴子濯身边凑热闹。他跺了跺土地,神识沿着脚下的地面铺展开来,细算这幻世境范围大小。
“这石碑上画了道禁令。”裴子濯搓着石碑上的残灰,“怪不得这些被饕餮吞下的修士都没有同门来寻仇,恐怕就是因为这道禁令阻断了婵山内的消息与修士本身的气息。看来这是有人蓄谋已久,故意为之。”
“看这巴陵郡的百姓颇为依赖姻缘教主,想必他已在巴陵养足了人气,他许是要收网了。”
妖邪预备收网意味着要抽尽这一方百姓的血肉精魄,其凶恶更比屠城。沈恕大惊,刚要接话却猛然想起武陵仙君对他的嘱咐。
[风起于青萍之末,人之福祸早有定数。]
他心中一梗,抬眼望向裴子濯,黑眸沉沉,“子濯,你说人的命数真是被算好的吗?”
“什么?”裴子濯起身,站定瞧他。
“我听人说,人之福祸早有定数。”
晚秋风寒,落叶无声萧瑟,催得人心冰冷。
14、跨频聊天
“子濯,你为何要打伤掌事师兄私自下山!”
山海宫,惩戒堂。
青明道人怒目圆瞪,对着跪在一旁的裴子濯大骂道:“仗着自己天赋高就有恃无恐,山海宫的戒律管不了你了是吗!”
裴子濯脸色苍白,背后受了十二道戒棍,蓝色的校服被血染成红紫,仍咬牙不发,捏紧双拳,直挺挺地跪着,“师父,秦宗权的叛军已经行至燕云,当朝者根本守不住燕云十六州,我要回去救人。”
“你!”青明道人踱步两圈,强忍着压下怒火,闻声劝道:“朝代更迭于修士而言只是弹指一瞬,何况你已入道,不应再插手俗世,否则会毁了你的机缘啊!”
周遭泛起寒意,裴子濯抬眼,一双凤目冷得骇人,“师父不是亲口答应过我,学成后让我下山,救燕云于危难。”
青明道人自知食言,但被当面点破多少有些挂不住,他横眉竖眼,厉声呵道:“改朝换代是什么新鲜事?你若是降妖除魔我不拦你,但若用一身法术对付凡人,我定要把你捆去思过崖,面壁三十年!”
裴子濯充耳不闻,冷着一张脸高声道:“秦宗权攻泰州百日,鱼烂鸟散,人烟断绝,屠戮全城,燔烧郡邑。时缺军粮竟啖人为储,让军士盐尸为食。[1]此等糟心烂肺的畜生,所作之孽妖魔都视为不耻,为何不能除此大害?!”
“愚蠢!就算他杀尽天下凡人,也与你无关!等百年之后自有阴曹地府清算孽障,那时便是他的报应!”
“那我修习是为何?”裴子濯咬紧牙冠,一字一句道:“整日将降妖除魔挂在嘴边,形如妖魔的通通藏头露尾,而真正的妖魔却在燕云放肆屠戮!”
情至深处,裴子濯双眼一酸,恳求道:“师父,这是救人性命的大善事,怎会坏了机缘呢?”
青明道人缓缓阖上双眸,长叹一口气,“怪我,都怪我啊。”他走到裴子濯身边,抚上他的发顶道:“子濯,你是我徒,就怪我轻诺食言吧。”
一股强劲的灵力从裴子濯发顶径直灌入,瞬间封锁了他金丹灵脉,钻心刺骨之痛徒然而生。在他疼晕过去前,青明道人淡淡道:“人之福祸早有定数,你我也是一样。”
星河斗转,春秋几度,往昔已过多年,陈事早做飞灰。
裴子濯再度听闻此话,本以为会淡然一笑,再波澜不惊。可不知为何,这嘴角总是勾不上去,槽牙倒是咬出血来。
“可不是吗?”裴子濯眯起眼睛,讥诮道:“有灵根的修士一朝登仙寿元万年,看凡人如同睨蜉蝣,朝生暮死,沧海一粟,这不都是天定的吗?”
他走到沈恕眼前,垂眸用毫无温意的目光看向他。声音微哑,如同恶鬼低语:“所以,不该管千万不要管。这幻世境、这姻缘教主、这巴陵郡的一干人等都与你没半分关系。管他们是死是活作甚,别让自己沾上因果才是最主要的。”
沈恕的眉头越蹙越高,不顺意地点了点头,轻声吐出一句:“你说得是。”
裴子濯的脸色瞬间阴沉,心里仿佛被堵上一团邪气,近乎爆发边缘。
“要不你先回去等我,我想去会一会这幻世境。”
“你这个……你说什么?”裴子濯用嘴刹车,一口吞回骂声。
沈恕仰起脸,没半点责怪之意,让他放宽心道:“我孑然一身,不怕因果报应,就算有也是找我一人,你不必担心。”
“我担心个屁,”裴子濯急到骂人,好似他成了个贪生怕死,罔顾人命的高尚修士,“大话谁不会讲,若遇到来世报,你难道不怕?”
“怕。”
若真乱了人间因果,乃是扰乱六道轮回,轻则打入地府苦修千年,重则剔除仙骨永不飞升,谁能不怕。
但沈恕狠不下心,他也曾是芸芸之众,也明白凡人的生死何其脆弱,若有余力救人,为何要作壁上观。他迈不过心的槛,也侥幸觉得天界在为白玉司南奔忙不休,哪里顾得上他。
沈恕坦然道:“谁知道日后会怎样,师父曾与我说修道者济世,若真怕这莫须有的报应而见死不救,我恐怕无颜再见师祖。”
风无声吹了半晌,裴子濯动了动身,淡淡地道了一句,“啰嗦。”
这幻世境刚好笼罩婵山,必定是那姻缘教主动的手脚,究竟是何种邪祟能构建此等大阵?
午时日头毒辣,沿婵山而上所见空旷,山势平缓,草木凋零大半,张目远望一览无余,实在没有出奇的地方。
沈恕跟着裴子濯亦步亦趋,眉头难得紧缩,更是无心打量周遭风景,沉默地走过半山腰。
一路上从各地闻讯而来,去参拜姻缘教主者接踵而至,愣是在山间又踏出一条宽阔的土路来。
越往前走人越拥挤,沈恕心思不在路上,被身后人撞了一下肩膀,扑在裴子濯背上。
他登时站直了身子,双手举高在两侧,惊惶地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沿路而来,二人之间一直凝着一股别扭的气氛。若放在以前,定是沈恕先服软哄人,可他因幻世镜之事心不在焉,也忘了要缓和氛围。
被人莫名撞了一下,而且这人还是位得道修士,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否是故意为之。沈恕满脸尴尬,已经做好被裴子濯阴阳怪气一通的打算了。
可裴子濯应声回眸,淡淡瞧了他一眼,没有高蹙眉头口出恶言,而是侧过身,示意他走在身旁。
“人多杂乱,你在里面走。”裴子濯的语气不容反驳,站定在路中间等他过去。
沈恕微愣半刻,颇有些受宠若惊的走上前去。
见他垂眸走在身侧,一举一动小心翼翼,这幅小兔子模样可与传闻中贪图男色,手段贪婪毒辣之人大相径庭。
裴子濯从不爱劝人向善,他自认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人在自己身边装得乖巧,离了自己说不定又是一副模样。
他不是那舍己为人的愣头青,只是念着丹霄对自己有救命接骨之恩,才勉强试着感化他一下,“你知道强扭的瓜,为什么不甜吗?”
沈恕闻言抬首,诧异道:“你想吃瓜了?”
裴子濯无语道:“就事论事,我不想吃瓜。”
荒郊野岭也没地方给他找瓜,沈恕松了口气,虽纳闷他为何问这事,但还是耐心道:“香瓜没熟,瓜蒂就长得很结实,所以强扭下来的瓜都是不甜的。”
“做事也是同理,”裴子濯目视前方,语气冷淡道:“万事不可勉强,否则适得其反。”
沈恕眨了眨眼,他听出裴子濯有言外之意,可愣是没听懂这言外是何意?
谁勉强他了?上婵山来不是他自愿的吗?还是说他以为自己要打退堂鼓,不愿入婵山捉妖?
沈恕琢磨半天,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种可能,多半是他上山时神情太过严肃,这才让裴子濯不放心自己。
沈恕扭过头,看向裴子濯,目光坚定不移,“但若是我就想吃这个瓜,那它甜与不甜,我都吃定了。”
裴子濯:“……”
不知是不是晚秋天黑得快,裴子濯的脸色也跟着黑了三分。
这场关于瓜的灵魂问答无疾而终,裴子濯冷着脸闷头走了小半时辰终于走近姻缘庙。
许是因为身处幻世境,庙顶上方云开雾散,一片祥和,未见一丝阴邪之兆。
庙修得四四方方,坐北朝南,三门俱全,只是院前缺了石敢当坐镇,入门除了香火台便是主殿,两侧厢房形如虚设,真是简单至极。
沈恕瞄了一眼门槛,鎏金的,上面还刻着捐赠者的名号。小桃所言没半分夸张,姻缘庙前真是被人踏破了门槛,此时又被人重修了。
随着人潮挤进主殿,抬眼就被姻缘教主的神像惊了一惊。那人长得一张极其妖艳的脸,一双狐狸眼含情脉脉,眉弯如新月,桃靥笑开,是一张堪比褒姒的美人面。
只可惜观其衣着身姿,皆是男子特征,左手捻着几缕红线,右怀中抱着一只灵宠。
这灵宠瞧着乖巧,侧头软趴趴的躺在姻缘教主掌心,可纵使其缩小了千百倍,沈恕也一眼认出那是饕餮!
这姻缘教主居然真拒灵了饕餮,饕餮因其本质贪得无厌,所求无度,稍有不慎就会反噬己身,是最难被拒灵的古魂之一。
而庙前香火绵延不绝,主殿前挤满跪地祈求之人,祝颂祷词如数千蚊蝇萦绕耳旁,真是鼎沸。
自古就没有吃白食的道理,那姻缘教主替人偿愿,收取的只会是比愿望更高的代价。
于凡人而言,除了精气便是寿元。
满屋子人皆屈膝跪拜,只有他们二人如鹤立鸡群一般引人注目,未免打草惊蛇,沈恕拉着裴子濯退到屋外。
还未走出两步,裴子濯就突然扯住了沈恕,示意他看向房梁。
这一眼让人汗毛树立,房梁上竟堆满了十几具森然发青的白骨架子,像是活人一般扒着横木,用那双漆黑的窟窿眼,死死地盯着座下跪拜的人们。
沈恕心中一紧,这是厉鬼凝视,底下众人皆心诚拜念,心思单一纯正,此时最易抽魂,切忌不可干扰他们,否则引得厉鬼惊醒,便当即就能抽干这些人魂。
沈恕刚想后退,就听见身后一声耳熟的大呵:“这是尊邪神!你们这帮愚民还在跪拜什么!”
15、血衣斥候
遭了!
詹天望这一嗓子如穿云裂石,惊得满座人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仿佛被冻住一般,万籁俱寂。
原本跪地朝拜的男女老少瞬间僵直,张牙舞爪地定在原地,脸上的声色笑貌也随之一凝,瞧着异常诡异。
沈恕几乎同时朝着詹天望所在之处望去,想用目光示意他不要妄动。
可詹天望此时早已怒火攻心,他双目泛红,衣袂残破,右手的辟邪剑红光大现,左手抓起一还在冒黑烟的骷髅头,显然已是与这厉鬼打过一阵。
他将那头骨重重摔在地上,引得其中恶灵大声痛呼,惨叫声震天动地,经久不绝。
可詹天望好似没察觉出不对来,抬剑指向姻缘教主的神像,满目戾气地怒呵道:“不人不鬼的东西!我要杀了你!”
辟邪剑凌空而出,干脆利索地直奔神像而去,沈恕登时大惊,他正想抽身去拦,就见裴子濯一个闪身,抬脚将空中的詹天望踹落地面。
“他中魔障了!”裴子濯背对沈恕,低声道:“快带他走!”
沈恕不敢耽误,架起詹天望脚不点地地飞身跑出,走到庙外时回首瞧了一眼裴子濯。裴子濯站定在殿前,八风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可身侧詹天望似有转醒之意,沈恕只得先将人带走,找个地方安置好,再寻机折回。
听到二人走远,地面上哀嚎不断的恶灵猝然禁声,似是被操纵一般,散开周身黑气钻入庙内。
与此同时,庙中祭拜众人竟渐渐动了起来,只不过这速度像是被人故意放慢了五六倍一般,瞧着如悬线木偶,一动一顿,生硬不已。
凝滞的空气也渐渐流动,仿佛刚刚剑拔弩张的情景都是假象。
裴子濯掀起眼皮,目光幽深地看向眼前的神像,半晌才道:“把人支走,你想说什么。”
“咯咯咯,”那神像缓缓抬眼,咧开铜铸的嘴角笑得古怪,但从神像中穿出来的声线慵懒,不紧不慢地说着:“我知道你,裴子濯。天灵根,生来就有筑基期修为,本应当是位睥睨众生的修界翘楚,万众瞩目的绝世奇才才对。可如今遭人迫害,连仙途都被毁了,真是好可惜。”
裴子濯眯起双眼,沉声道:“少管闲事,命才能长久。”
“太苦了,太苦了。”姻缘教主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念叨,“修界有多少不如你的、眼红你的,他们给你使了多少绊子,让你平白无故遭了多少苦,你恐怕都算不过来了。那些人嘴上说着的仁义道德,降妖除魔,可实际上却是自私自利,只愿为自己的机缘去搏。对他们而言,你生来就是劲敌,你的强大就是罪过!”
神像睁开了那双狐狸眼,瞳仁现出一道细缝,如涸泽之蛇一般蛊惑人心。神像中的声音极度哀切,动人心脾,“你有过人的天赋,有慈悲的心肠,也曾有强大的实力。那些凡夫俗子陷害你,妒忌你,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理解你!以你的胸襟魄力,本应凌驾于他们之上,如今却沦落至此!”
裴子濯闭口不言,眉头微蹙,静立在庙中。
“可惜了,可惜了,”姻缘教主声音渐缓,循循善诱,“纵使你仍有济世救人的决心,可修为被毁,还被那人胁迫强留在身边,一腔孤勇无处诉说,我替你哀痛。我曾经同你一样,单打独斗,孤立无援,所以你一入婵山我就知道,你我是一路人。”
“只要你想,赈灾施粥、除暴安良、声张正义我都帮你。只要你想,灭了山海宫也不成问题。”
姻缘教主声音不大不小,轻飘飘地吹入裴子濯耳里,却让震得人心发颤。
裴子濯敛眸静了片刻,抬眼问道:“帮我?你打算怎么帮?”
神像笑意渐深,他摊开左手,将手中粗细不一的几缕红线悬在空中,一并摊开,“纵观巴陵一隅,便可窥探天地如何。凡人的夙愿愁苦,皆化作掌心红线,我能将这万千烦琐化作助力,帮他们得偿所愿,同时除浊纳清,对修为大有增益。照我这般,不出半月,保你突破元婴。”
裴子濯眉心蹙了一下,问道:“既能偿人所愿,又能借此修炼,这世上竟有这般玄妙秘法,真是千金难寻,可你偏偏却要传授?”
“众生苍茫,皆如浮光掠影,得遇有缘之人,我万分珍惜。”姻缘教主真诚道:“你今日来此调查,不也想看看我这姻缘庙内究竟有什么神通吗?今日我便开诚布公,裴仙家可愿一试?”
主殿前门大开,跪地祈祷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朝两边退去,空出一条直通神像的路来。
姻缘教主嘴角微勾,一副春风拂面的姿态,不急不慌地端坐在内,只有双狭长的眼见坚定的落在裴子濯身上。
四下俱静,连微风都吹得谨慎。裴子濯沉着一张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半晌他才动了一下,抬脚迈入庙内。
他这一动,仿佛又将时间按下暂停键,风停叶悬,只有那神像的妖艳面孔越来越清晰。
被遗落在殿外的骷髅头,死死地盯着裴子濯的背影,黢黑的眼中闪着邪光,又从那空荡的颅脑中滋生出无尽黑雾,摊在地面,悄无声息地跟在裴子濯脚下。
“说来实在冒犯,敢问教主本人是何长相?”裴子濯忽然道。
“这神像是比照我所铸。”
裴子濯不动声色地捏紧袖口,“那为何你不亲自出来,反而要用神像代替呢?”
不等他答话,裴子濯接着道:“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丑陋无比,却妒忌艳羡美人,只好扒了别人的皮盖在自己脸上,生怕稍有动作就撕坏了面皮。”
话音刚落,周遭瞬间阴暗,活似凭空涌起一场灰雾,堂中神像的嘴角越咧越大,似要扯到耳根,其妖艳的面孔扭曲几近可怖。
裴子濯淡淡道:“无脸鬼祖巫,久仰大名。”
*
詹天望中的魔障不浅,被人提着悬在空中还不忘挥舞双臂挣扎,与空气搏斗。
沈恕实在是禁不起他走两步退一步半的拖累,也干脆将人一掌拍晕,飞速掠开几十里去。
甫一落地,他就将詹天望丢在地上,转身刚要往回跑,可还没凌空就被人给扽了下来。
沈恕:“……”
詹天望真不愧是沧阳派的奇才,这一掌于他而言只迷糊了半刻,余光瞄到沈恕要走,便下意识地扑上去,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看这架势,要想去寻裴子濯,就不得不先解决了他。沈恕抽回衣角,顺势蹲下,抬手封住了詹天望的几大筋脉,防止他再肆意乱动。
抬手将他眼皮掀开,只见詹天望漆黑的眼珠上此时正泛着黑灰,仿佛被蒙上一层薄雾。再观其耳鼻,也想是抹了层灰一般,渗着黑色。
这是被煞气钻入了七窍,八成是詹天望再与鬼骷髅打斗时无意中招。好在詹天望出自沧阳派,自小就练过正一心法,不然定不会只是单单扰乱神智那么简单。
沈恕摊开掌心,用仙力凝聚成一团散着薄辉的清明之气,翻掌拍在詹天望额头上。
清气泛着涟漪,眨眼睛就遍布其全身,将詹天望笼罩在内,将他体内的煞气层层抽出。
詹天望眉心紧蹙,将邪祟抽出的苦痛让他脸色惨白,长着大嘴,可被封住筋脉喊叫不得,不然以他的嗓门准能叫破九天。
半盏茶后,清气裹挟煞气一并排出,詹天望虚弱的干咳了两声,这才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便瞪着大眼急迫地望向沈恕。
“你答应我别冲动,我就给你解开筋脉。”沈恕心有余悸道。
詹天望“嗯”了一声,又怕自己没表达清楚,又“嗯”了两声。
见他答应,沈恕才挥手解开禁锢,起身道:“只是煞气入体,你先调息一会。”
詹天望见他又要走,忙拽住了他,惊慌道:“那庙里根本不是什么妖怪,是从地府里逃出的鬼将,祖巫!”
沈恕当即站定,惊愕道:“你说的祖巫,可是曾经的血衣斥候?”
血衣斥候的英明,还在两千年前,沈恕未入四方阁时就有耳闻的。
传言西北有一斥候,驾一匹悍马良驹一日可行千里,风霜雨雪皆不为其困。凡有军情敌袭,瞬息察觉,游走战场,消息灵通,因其身形矫健,多次潜入敌营窃取关键消息,为军队换得大捷。
而最令人敬佩的是幽门关大劫,祖巫所在的军队被敌营围困半月,城内水粮急缺,伤病无药可医,城内五千残兵节衣缩食,抱着必死之心却也最多能抵抗五日。
祖巫背负求救使命,再次骑上他的良驹,在一次突围之时趁乱跑出包围。可蛮夷的长刀上浸了毒,他腹部半尺长的伤口不到半日就开始发脓溃烂,血水横流,湿满衣脚,浑身高热不止犹如火烧。
赤坎沙漠茫茫无边,午时的日光能烤熟生肉,夜晚的寒风能冻出薄霜。祖巫忍住身体不适日夜奔波,还将自己的水全部留与良驹。
这般不要命地奔波三日,临近都城,马儿力竭身亡,他拖着残缺的身体靠意志爬到城门前,扣门传信。这才换得幽门关的胜利,因他获救时全身衣服被血肉浸染,而被晏朝皇帝誉为血衣斥候。
按说这样的豪杰人物,本应封侯将相,哪怕荣归故里也应美名远扬。可祖巫返乡的第二年,清海县内三百二十三人口接连暴毙,死者面目皆被啃食得面目全非。
有人曾路过青海县,见原本溯流清泉被染得血红,顺势看去,一无脸厉鬼正抱着人头啃食。吓得他胆飞魄散,逃回家去发了半个月的高烧,醒来也是一副神经兮兮的模样,嘴里控制不住地念叨:“无脸鬼,无脸鬼,无脸鬼。”
待府尹入县查看,满目断臂残肢,血流遍野,按照户籍找全尸首,只缺了祖巫一人。
自此神州再无血衣斥候,而常有专啃食人面的无脸厉鬼。
传言多有蹊跷待寻,可祖巫成为厉鬼之事凿凿。他为祸神州近百年才被地府鬼官捉住,投入地狱油锅刀海之中,受无尽折磨。
只是这本应在地狱受刑的祖巫,是何时逃脱地府看管,逃出来为祸人间的?
“你确认那是祖巫?”沈恕又问了一遍。
“确认。”詹天望抿了抿唇,犹豫二三,才说道:“我是沧阳派的。”
沈恕蹙眉道:“我知道,可这厉鬼万千,你怎么能认定他是祖巫?”
詹天望纠结的叹了口气,将压在心口的秘密,吐露半分,“你只知道沧阳派会斩恶鬼阴灵,可沧阳不为人知的是,我们也会和强大的鬼签订契约,而祖巫就是曾经签与沧阳派的恶鬼之一。”……
16、破庙燃情(微修剧情)
自古正邪神魔,善恶分明,黑白两色针锋相对,可谓是眼不着沙,清不掺浊。
修界各派仙门都有严苛的戒律,防止本门弟子与妖邪勾结,无论轻重,一律按离经叛道处理,废其仙骨,投入焚魂塔,自生自灭。
哪怕这罪名没有确定,就如裴子濯般只是模棱两可,也不会网开一面。
在这重压之下,谁能想到修界的千年大派——沧阳派,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暗中与恶鬼勾结甚久。
沈恕正要细问,却被詹天望抢了先,“我将秘辛告知于你,是为让你信我,这山中姻缘教主就是祖巫,我不会认错。可你若想追根问底,挖掘我家秘法,我是绝不会告诉你的。”
沈恕了然道:“我知道,若非情急你也不会将此事道出,此事我定守口如瓶。只是我对无面鬼祖巫所知甚少,他究竟有何神通?”
地府鬼将的实力堪比化神期修为,即便如此凭借祖巫一人也很难拒灵饕餮,还操纵范围如此之大的幻世境,要么祖巫早已练成独门绝技,要么就是有人幕后指使。
詹天望自小就受家族训练,早就将契约上的恶灵熟记于心,他回忆道:“祖巫是惨死,且死后被分尸埋于沙土沉泥,属于怨气最强的恶鬼之一。他极度痛恨人类,且善于攻心……我就是在和鬼骷髅打斗时,着了他的道。”
“说来也奇怪,”詹天望用力揉了揉头,一副想不通的模样,“他被流放地府近千年,理应不闻世事,可他竟对我了如指掌。被他随口几句话就撩起我的肝火,刚刚恰如失了智一般发疯。”
鬼将出世定会号令天下小鬼,祖巫若想知道詹天望的底线并不难。若说他善于攻心也只是从道听途说中,挖掘负面情绪,借此乱人心神罢了。
可最让沈恕想不通的是,只是一地府鬼将,其道行在茫茫六界之中也算不得中上,他是怎么偿愿于万千百姓,构设如此庞大的幻世境呢?
其中不可能没有高人相助,沈恕敛眸问道:“我对鬼修境界不了解,不知鬼祖何在?”
“鬼祖?”詹天望思索片刻,启口道:“自上古四魔身死,魔鬼二界一直萎靡不振,常勾结从众,如今已不分你我。魔鬼二修士中,泛泛者良多,皆自负善妒,又心狠手辣,心里谁也不愿意服谁,所以魔尊与鬼祖这两个空位一直悬着。倒是有很多自称某山修罗至尊,某洞阴灵之祖种种花名,实在不足挂齿。”
若真是如此,那会有谁在背后相助祖巫?
见沈恕眉头紧锁,詹天望宽慰道:“祖巫在人鬼魔三界横行多年,消息何其灵通,他定有些不为人知的独门绝技,我们不了解也正常。”
说罢,詹天望倒有些羞惭的咳嗽了一声,毕竟昨日他刚出言不逊,叫沈恕不要拖后腿,可转眼就被人家救了,多有尴尬。
一直半坐在地上多有不变,他撑着地,正要起身,可脚下一软,瞬间栽了下去。
这一摔不仅疼得厉害,还格外笨重,可詹天望已经没心思管这些了,他的双腿如脱力一般酸软,吃不上劲,站不起来了。
沈恕察觉到了异常,忙道:“你怎么了?”
“我……我没力气,我的腿不会废了吧。”詹天望脸色惨白,内心蔓延起一层绝望,他目光呆愣地捏着腿肚,颤声说着。
沈恕送出一道仙气,游走其全身,腿上筋骨血脉安然无恙,这腿并未受伤,只是他丹田虚空,灵力仿佛被瞬间抽干,损耗太多所致双腿不良于行。
“你腿没事,只是刚才斗法耗尽了灵力。”沈恕蹙眉道。
“耗尽?”詹天望睁着大眼,难以置信地惊呵道:“只是一个鬼骷髅,就让我耗尽灵力!?”
“不止是鬼骷髅,整个婵山已被幻世境笼罩,而且祖巫怀中抱着饕餮,其胃口贪得无厌。现如今会发生什么怪事,都不足为奇了。”
幻世境、祖巫、饕餮……这些诡异如几座巨山压顶,压得詹天望眼前一黑,差点喘不上气来。
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咬紧牙关,双手撑地,憋着一口气,愣是要倒行逆施,非要站身来。
灵力虚空需要静养几日,怎可硬来,沈恕搀着他道:“不是什么大事,你休息一阵就恢复了。”
“别碰我!”詹天望一把甩开他的手,青筋暴起,脸色涨红,靠在地上强撑起身体,锦紫色外袍已被泥土染污,瞧着狼狈极了,他如魔怔一般低声念着:“我自己可以……我不用任何人帮……我要捉妖,我不能瘫在这,我要证明给他们看……”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站直身体,可终归还是双腿虚软,重重地摔倒在地。那张本是自傲的俊脸,已被碎石划破几道,这落魄的样子哪里还有沧阳派少主的样子。
沈恕叹了口气,上前抓紧他的肩膀,看着他正色道:“你不到二十就是金丹修为,已经足够证明自己。眼下你最需要静养,你早一分静下来,就早一分捉到祖巫,好不好?”
詹天望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总是迈不出自己那道坎,被沈恕喊住才冷静下来。鼻子一酸,登时眼眶就红了,他别过脸去,哑声道:“好……”
晚秋风寒,夜色渐起,沈恕将詹天望扶起来,依在树干上休息,安抚他后不敢多留,抽身离去前留下一道仙气将其笼罩在内,嘱咐道:“我先回姻缘庙去,稍后过来接你。”
婵山入夜起了雾障,越靠近庙内雾气越浓,一路上听不见夜鸟啼鸣,空气中沉淀着一股死寂。
悄然落地,抬眼就看见原本堂皇明亮的姻缘庙好似被人毁坏一般,匾额撕裂,墙皮翻起,在这幽深的夜中更显一丝诡异。
沈恕焦急万分,不知裴子濯如今怎样了,他大步向前,还未走出多远,鞋底就踏上一滩水,黏糊糊的。
没见下雨,哪里来的水?他挪开脚,入目便是一片腥红,这可怖的血迹成片泼洒,一路蔓延至主殿当中,散着腥臭的血气。
他心头骤然一紧,三步并做两步直入殿内,神台上的姻缘教主铜像此时已被捣毁,四分五裂地碎了一地,庙顶鬼骷髅也不见踪影。整座庙内,早已没有午时的火热,此时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剩下这滩诡异的血迹。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沈恕自觉心绪渐乱,他强静下心来,闭目竖耳,聆听风中细响。
庙外半里地处,响起一声虚弱无力的呼救,微弱得险些淹没风卷杂草的噪音里。
沈恕飞身掠地,直奔那处洼地,一棵树下,匍匐躺倒了三个人,皆是满身血污,只有一还算健壮的中年男人还算清醒,但也动弹不得。
“你伤到哪里了?”沈恕急切地扫量他全身,血迹分布杂乱,衣服上还有被野兽撕咬过的痕迹。
“救救……我。”那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露出一般翻开血肉的白骨来,森然可怖,那人眼珠昏黄,直愣愣看向沈恕,“救…救……我。”
身边的二人早已没了气息,不知这些人究竟遭遇了什么。
“好,放轻松我来救你了。”沈恕心中为其惋惜,探出手来将仙气过入,为那人止住鲜血。
“我带你找地方休息,”沈恕抗起那人,一时间却不知去往何处。
按理说庙内是祖巫的老巢,可刚刚入内,丝毫不见那股阴冷之气,八成是他被裴子濯伤得太重,不得不弃之而去。
而且庙内至少有间屋子能遮风挡雨,若是裴子濯原路返回也能在此遇上。
沈恕架起那人转身飞回庙内,简单帮他包扎了脸上的伤口,见他转醒,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人缓回精神,他转了转眼珠,豆大的泪滴瞬间翻涌,神色极度悲痛,他痛呼道:“都疯了!都疯了啊!”
男人的记忆断断续续,他只知道自己前一秒还在参拜姻缘教主,可下一秒他就看见一无脸的厉鬼正与一青年缠斗。吓得他们抱头逃窜,但不知为何双腿酸软无力,根本跑不出那庙去。
忽地一股浓香从天而降,他嗅了两口就止不住地咳嗽,再回神就见身边的人全部变成白骨,一堆人头上的窟窿眼直勾勾地看向他,转眼就朝他飞扑而来,啃咬他的身体。
男人是做苦力的,身上有些力气,便与这些白骨搏斗厮杀,他也发现这些白骨有强有弱,他打倒了几个弱的趁乱踉跄逃跑,却还是失血过多昏倒在地。
等他吸了几口空气,清醒过来时,再回首登时被骇得四肢发凉,背后哪里还是白骨,全是活生生的人,也都和他一般被咬的稀烂。
那男人悲从中来,不住痛哭,已然无法交流。沈恕从他讲述中听到几个逃窜的去处,便飞身先去救人。
周遭十几里,沿路遇上几十人,只剩下七八个还勉强活着。沈恕就回他们,打听可否见过裴子濯。有几人吸入毒气较少,告诉他裴子濯是往南侧密林去了。
夜渐深,雾障愈发浓郁,沈恕将他们安置好后,转身将门关紧。
他等不下去了,祖巫其人如迷雾般离奇,裴子濯旧伤未愈,时间长了定不是祖巫的对手。他几步跳到墙外,正要飞身去寻,可雾气突然拨动,一人拨开云雾,卷着血腥气踏步而来。
裴子濯手里还提着两个失去意识的人,被他一手一个拖在地上,也是满脸鲜血。
沈恕忙将二人接过,交于庙众人。几人悲声哀嚎乱做一团,帮他们简单处理好外伤,再一转眼,却发现裴子濯竟不见了。
心中徒然一慌,沈恕一个健步冲出,余光扫到侧面厢房大开,他急忙走进,看见了裴子濯正垂眸而立,脸色阴沉。
难道是寒毒发作了?
“你受伤了吗?”沈恕走上前去,看清他一身白衣沾上不少血迹,看样子与祖巫打得艰难。
沈恕心里有些奇怪,裴子濯再怎么说也只是金丹期的修为,他是如何逼退祖巫这般鬼将的?
他抿了抿唇,攥紧裴子濯的衣袖,抬眼直直地望向他,又问了一遍:“你与祖巫打了?是不是受了伤,让我看一看。”
裴子濯大力地将衣袖从沈恕指尖抽出,脸色冷如坚冰,目若带刺,压低眉头睨着沈恕,低声呵道:“滚开!”
话中带着尖锐的刀子,这一声似是命令又是警告。
指尖被衣料擦得泛红,沈恕急切又慌乱地盯着他,裴子濯显然不正常,只是不知他到底是生了气,还是中了毒才会这样暴躁。一想到这,沈恕更不敢离开此处,他一时情急脚步往前一迈,快要贴上了裴子濯。
“滚开。”裴子濯的眼里不含温度,又冷冷地重复了一句。
“我滚可以,你先告诉我你受伤了没有。”沈恕攥起他冰冷的双手,浓墨般的瞳孔中映着对面人阴鸷的面孔,眉宇间满是担忧。
话音刚落,沈恕就被人箍住手腕,双手拉高举过头顶,拦腰压在木桌之上。
裴子濯喘着粗气,一双凤眸深处红光明灭,瞧着既危险又邪魅,他俯身将头抵在沈恕头上,四目相对,声音低哑伴着愠怒,咬紧牙冠,恶狠狠道:“你怎么总在撩拨我?”
17、表……表白了
沈恕懵了,他没听懂裴子濯是何意,可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妖冶。
祖巫善于攻心,能催发人心中难以察觉的恶意。连沧阳派少主都中了招,更何况是裴子濯。莫不是在交手时被祖巫构设了什么幻境,所以裴子濯才言语混乱,逻辑不清。
沈恕先将这句话放一放,眼下他俩的姿势太过尴尬贴得太近了,裴子濯的气息都已将他全身笼罩,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种处于劣势的姿态实在是不好受。
“子濯你听我说,你中了毒。”沈恕好言相劝,想脱力桎梏,可他刚一动就被死死压住,那力道凶狠非常,仿佛能将他腕骨捏断。
沈恕急道:“你先放开我,我还能害你不成?”
“放开你?”裴子濯冷笑道,眼里闪着一道狡黠的光,他了然道:“放开你以后,你想做什么?你想趁我闭眼偷偷瞧我,想搂我抱我,想与我亲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丹霄,你这副撩拨人的模样真叫人厌恶!”
沈恕的眼睛慢慢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子濯,他一向好脾气,此时也被骂的小脸通红。清丽的眉眼后知后觉地染上怒意,胸中闷了一口怒火,揪得他心发疼发紧。
什么叫撩拨人!哪里撩拨他了!谁撩拨他了!?
被人围攻是自己出手相救,仙骨断裂是自己帮其衔接,就连寒毒发作也是自己夜夜相助。就算裴子濯是任务对象,可但自己平日里这般掏心掏肺地待他,他又不是石头做的怎会不知?
知道裴子濯因伤在身难免脾气不好,每次的冷言冷语,阴阳怪气自己都受着,哄着,从不奢求他道一句谢。
谁能想到这些关怀体谅,细心照顾,却在裴子濯眼里是不检点的撩拨??再说二人都是男人能撩拨个什么劲!
沈恕鼻尖一酸,他飞升前是门派老幺,自小是被师父师兄们宠大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越想越气,越气越不想忍,沈恕憋屈得眼眶微红,水汽氤氲在眼里,用那双含泪的桃花眼狠狠地瞪着裴子濯,愠怒道:“我做了什么叫你这般看我,帮你解毒疗伤难道还有错了,你这人好怪,你放开我,我不帮了!你起开!”
眼里的水光仿佛在裴子濯心里燃了把莫名的火,他视线落在那张湿润的唇上,眼神一暗,喉咙下意识滚了滚,话里带着坚定,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喜欢我。”
“什么?”沈恕怔住,表情登时一空。
“你救我,帮我,照顾我,都是因为你想要我,你喜欢我。”裴子濯挂着邪笑,十分笃定道。
“你在想些什么!我怎么可能……”
“不然你告诉我,你我平白无故,为何要如此费心费力的救我!”
“……”
沈恕心累,仔细思考用现存的三成仙力能不能一掌拍昏他。
但又担心自己控制不住力道,失手将他拍死,便深吸一口气道:“子濯,你先放开我,放开我就告诉你原因。”
“我又没堵上你的嘴,你现在就可以说。”
“你,你要怎么才能松开我!”沈恕表面拧着眉头,故作急躁,实则在等裴子濯放松警惕,好趁其不备,将他一举拿下。
“都是男人你爽快些,要么说出为何帮我,要么就亲口承认你喜欢我,你救我是对我心怀不轨。”裴子濯目光灼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沈恕宁可直言告诉他自己是接了极阳宫任务来的,都不愿顺着他说出这么难以启齿的话,便扭过脸去,堵气道:“日行一善不行吗,反正不是喜欢你……”
“你说什么!”裴子濯眯起眼睛,脸上好似瞬间笼罩了一层阴云,他将沈恕的脸掰过来,与自己对视,惶急的质问道:“你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凭什么不喜欢我!?”
“……”疯了,毁灭吧!
沈恕不想与他绕来绕去,可裴子濯身边的戾气猝然加重,连呼吸都喘的很深,那双凤眼点缀猩红,似要走火入魔!
真是难搞!沈恕心里愤然骂道,他是纸糊的吗?怎么一不顺心就要入魔。
沈恕进过裴子濯的识海,知道在他体内煞气与灵气并存,不分高低,若真入了魔肯定又是一出难以挽回的烂摊子。
权衡了利弊,终归还是嘴上吃个亏值得些,沈恕心一横,眼一闭,牙一咬,飞快地秃噜了一句,“喜欢。”
“你说什么,大声点。”
“我说喜欢。”
“你喜欢什么,说清楚点。”
“……”好想一刀剐了他!沈恕绷起青筋,恶狠狠道:“我喜欢你!”
裴子濯眼里的猩红悄然消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勾唇笑着,连头发丝都觉得满意,“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他缓缓起身,大言不惭道:“可我不喜欢你,你以后就不要再有这个心思了,要学会保持距离,不然你会伤心,听懂没。”
“……好,你先放开我。”
“我放了你,你找时间清醒一下。”裴子濯虽这么说着,但指腹仍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沈恕的腕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沈恕也有耐心,他静声等着,等着,等着……
约么过了一刻钟,腕骨都要被蹭秃了,沈恕硬着头皮道:“怎么还不松手?”
“哦,”裴子濯瞥了瞥嘴,满不情愿地放开了沈恕的手,还为自己找补道:“你手怎么这么滑,我觉得好奇多摸了摸,没别的意思。”
“……”
好一个没别的意思。
趁他转身,沈恕忙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柚子叶,抓着裴子濯的脑袋就全塞了进去。动作快准狠,不留有一丝感情,“你也清醒一下!!”
柚子叶提神醒脑却解不开祖巫的魔障,沈恕将指尖咬破,一并塞到裴子濯嘴里。送去几滴血便抽回手指,拂袖起身,走到出离裴子濯五丈远的地方,生闷气去了。
裴子濯仰面朝天躺了半刻钟,这才头晕脑胀地按额头蹙眉起身。
他略有茫然地瞧着厢房里的一方天地,视线落在角落里一道熟悉的背影上,一时思绪断线,只记得他冲出庙宇与祖巫缠斗,将他暂时击退后,就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刚站起身,突然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大头朝下栽下去,裴子濯咂了咂嘴,嘴里全是柚子叶的青涩和一丝甜腥味。他含着这味道逐渐过神来,终于想起自己做了什么。
“你……”裴子濯难免有些局促,哪有如此大言不惭让人家将喜爱之情宣之于口的。
但这分难为情只持续了片刻,他琢磨了半晌,左右觉得自己没错。话还是要说开了才好,不然丹霄总是抱有幻想,不良的念头早掐了好,自己也好借此离他远些。
这般想着,裴子濯瞧着远处那抱膝席地而坐的丹霄,那背影无不显示落寞与悲伤,多半是被伤了自尊,一时难以接受,不开心了。
裴子濯不是个善解人意的,他靠着自己剩下的几分良心,两步上前站在沈恕身侧,瞧着他撅起的小脸,微红的眼眶,心软下几分,清咳了一声道:“是我说得直白了,若你愿放下执念,你我也不是不能当个好友。”
沈恕古怪地瞥了他一眼,疑惑道:“毒还没解?”
“解了,”裴子濯抬手拂了拂前襟,将血污甩掉,正要再度安慰,就听闻门外传来一阵尖叫。
是主殿内的声音?难道祖巫回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登时起身,一前一后直奔主殿而去。
“别打了,让我走吧!让我走吧!”
庙内,一灰衣人躺在地上抱紧了头被受伤的百姓们围攻,哀嚎之声不绝于耳。见他手脚健全,身上无伤,怎会被一帮伤患打成这样。
“住手!”沈恕上前,拖住几个打得狠的,呵令道:“先住手!”
一看是救命的神仙来了,众人心中虽满身怨愤但也不再打下去了,被咬坏了半张脸的男人站出来,向沈恕解释道:“让仙家笑话了,这人叫左响,是巴陵郡有名的地痞无赖。刚才我们在这躺着休息,没留意他何时从门口溜进来了,竟然想将这邪魔的铜像偷出去!我们一时激动,就上去打了他。”
偷祖巫的铜像?沈恕走到那人面前,见他怀里的确藏着一方大东西,可左响其人身上并无外伤,不似遭过被失智的人啃咬,那他是何时进的婵山?
“谁让你来偷铜像的?”沈恕问道。
左响低着头,头发盖在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身体止不住地发颤,他哭道:“让我走吧,我要是走不了,姻缘教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话音刚落,门外徒然传来“砰砰砰”的敲击声,伴随着模糊地低语,似要砸开门冲进来。
“来了!都来了!快让我出去!不然都得死啊!”灰衣人猛然起身,抱着铜像就冲出沈恕身边。可还没跑几步就被刚进门的裴子濯打晕在地。
裴子濯蹙紧眉头,低声道:“尸变了。”
门外一成群的尸身垂首站立,步伐缓慢却扎实地朝庙中移来,不停地用僵硬的手敲击木门,墙壁。眼看门板松动,那些人即将冲入,沈恕刚想上前,却被裴子濯抓拽住。
“寻常尸变不会这么快,其中怕是有蹊跷,你先藏着,以备不时。”
裴子濯飞身而出,对外扫出一阵飓风,猛地卷走近前的走尸。
他没说错,寻常尸变从死亡到起尸最短也要十二个时辰,而且如此大范围的起尸绝对是人为所致。
他走回庙内,看着左响手里的铜像,为何祖巫非要取这铜像不可?
沈恕心念一动,将那半截铜像拿出来,抬手轻敲铜像,“咚咚”两声,空谷传响。
这里面是果然空的,幻世境也属于奇门遁甲的一种,只不过八门设置烦琐,生门死门极难判断
。能让祖巫这样在意的东西,八成是因为阵眼就在这铜像内。
他一掌砸开铜像,细碎的飞灰卷起又落下,露出了铜像中的东西,那是一套叠得规整的喜服,样式像是新娘穿得。
没等沈恕细想,门外猝然传来一阵激动地吼叫,声嘶力竭,似要将这山野叫破。
难道是找错了?沈恕心中一慌,将所有人引进到庙内,嘱咐道:“大家躲好,都别出来。”
院外,裴子濯提着一根枝条,扬鞭一般甩飞前方的走尸。可突然间,迟钝木讷地尸体像是收到什么指引,即刻狂燥朝前冲撞。
裴子濯握紧枝条,一束冷意从他掌心散出,将枝条化作一把锋利的冰戟。脚底如生风,掠地掀起一层落叶,身影似电,几个眨眼就解决了门前的几十只走尸。
那些尸体被挑破脖颈,如重石一般倒地,层叠的尸身没有堆积如山,而是渐渐化作一滩腐水,融在地上。转眼又层出不穷,不知从何处冒出,倒地一个又会生出两个,杀不尽,杀不完。
杀意渐深,催得丹田中的煞气蠢蠢欲动,裴子濯瞧着密密麻麻的走尸难得蹙起了眉,心中莫名起了烦闷,眼前似埋着阴云,整个人被戾气笼罩。
“子濯,”沈恕目光一紧,冲上前下意识要抓他的手。
但一想到方才在厢房发生的事,他指尖微顿,改攥住衣袖,轻声劝道:“静心,你要入魔了!”
裴子濯垂眸,将一切扫入眼底,沉声道:“你怎么不抓我的手了?”……
18、红嫁衣
眼看成群的走尸快要扑上来,沈恕将裴子濯拉入庙内,从乾坤袋中甩出一张黄符贴在门口,阻断了他们踏入的脚步。
暂时安全,沈恕连袖子都不想再抓,脱了手道:“不是你说保持距离。”
见裴子濯不接话还蹙着眉,一副脸色沉沉的模样,沈恕忙道:“你又要做什么?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很难受吧,”裴子濯抬眼,将沈恕惶急的模样看进眼里。以为他是在辛苦克制,便大发慈悲道:“万事循序渐进,你还可以碰我。”
沈恕总算是机灵了一次,他退了两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一口回绝道:“不必了。”
觉得仅仅三个字不能表达清楚,他又道:“不会再碰你了,省得你觉得我又在撩拨你。”
裴子濯眉头一挑,不禁觉得有趣,这是在欲擒故纵?他自认看穿了丹霄的把戏,便提起嘴角,状若自如地颔首道:“别憋坏了自己。”
沈恕脚步一顿,登时转身留给他一个无语的后脑勺,逃开研究阵法去了。
走尸无穷无尽,杀完就顷刻消散,这是动用了分身术的缘故,可原本的分身术只是障眼法,并不能催动走尸伤人。想必是在幻世境中,祖巫手眼通天,操纵其心绪,让他们发起疯攻击人。
这些走尸攻击力有限,但胜在数量太多,明摆着是来消磨他们灵力的。事到如今,祖巫不敢暴露自己还在弄这些不入流的把戏,一定是在忌惮些什么。
被凿开的铜像内,那身喜服躺得板正,红衣虽依旧鲜艳,但成色上泛着些暗淡,看着是被用心珍藏了许多年。
沈恕捡起嫁衣,仔细端详,衣服上的织绣走线并不是十分精美,质感只算中上,这衣服的主人定是与祖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想到巴陵近日丢失了不少妙龄少女,沈恕难免会将此事联系与之联系在一起。他拍了拍左响的肩膀,将躺在地上晕死的人唤醒,举起喜服问道:“你认得这嫁衣吗?”
左响迷糊地睁开眼,看清这是嫁衣后惊叫了一声,四肢并用地在地上朝远离沈恕的地方扑腾,慌乱到险些尿了裤子,“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
如此慌乱,心里定是有鬼,沈恕一脚踩住他的衣角,正色道:“别怕,把话说清楚。”
左响抖如筛糠,吓得呜咽不休,只会摇头。
“不说话就扔出去喂走尸吧,”裴子濯抬脚迈入庙内,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寒意,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听着冷森森的,“没拿到姻缘教主想要的东西,你还想着全身而退?瞧瞧门口的东西,都是来为你送行的。”
墙外“哐哐”砸门之声不断,走尸嘶哑的吼叫愈发渗人,激得人头皮发麻,这一出去肯定会被咬死。左响拼命摇头,爬起跪下,不停地给沈恕磕头,哭喊道:“求仙家救救我,我都是被逼的!这事与我无关啊!”
沈恕蹙眉道:“把你知道的说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再有半分欺瞒,别怪我下手无情。”
左响深知做了恶事,一是良心不安,二是怕他们真将自己丢出去喂走尸,便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将前因后果一股脑说了出来。
四个月前,那时姻缘教主的神通刚刚传遍巴陵郡,彼时还有不少人半信半疑,左响就是其中一个。
他寻入姻缘庙,不是为了求姻缘,而是来偷乡邻进贡的香火。姻缘教主只帮人偿愿,从不索要供奉,但富家百姓来还愿时,通常携金银细软留在庙内,以示感谢。久而久之,姻缘庙两侧厢房边被人堆成了藏宝阁,珠翠宝石、乡间野味、花果香茶数不胜数,惹人眼热。
一日趁着黄昏将至,祈愿之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他便偷溜进去,在怀里揣了几只金酒杯,跑回巴陵还钱,用来花天酒地。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还不易被人察觉,左响大手大脚花了不到三日就挥霍一空。他便又动起了心思,这不过这次他打算干个大的,趁着夜色渐深,抹黑进入庙内,掏出一个大麻袋,尽数搜罗这些供奉。
厢房里的宝贝被他搬空大半,他贪心不足,还想去另一个厢房看看,突然背后一凉,一种好似被人盯上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左响当即转身,可背后就是一堆杂物,空无一人。
他以为自己心虚走眼,没多想便扛起麻袋,穿过殿前,推开了右厢房的门。可原本摆放财宝的八仙桌凭空消失,变成了摆放姻缘教主铜像的神龛。
铜像面露笑意,在夜色下瞧着格外邪性,着实吓了左响一跳。只是一尊铜像罢了,他当时心中毫无敬意,缓了片刻,又钻入厢房去寻财物。
可屋子像是被洗过一般,干净地连灰尘都没有,他低声唾骂了一句,转身要走,可厢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的关上了,仿佛被铁水浇灌过一般,无论如何捶打都打不开。
他这才后之后觉的意识到不对了,脖颈冷汗发凉,那铜像上一双狐狸眼紧紧地盯着他,面容似笑非笑,何其渗人。
若是被关到早上,他定会被前来上香祈愿的百姓发现,到时候被捉住痛打事小,有牢狱之灾事大。左响即刻跪地,向这神像求饶,保证将贡品一一还回,绝对不犯二次。
姻缘教主声音空灵,不仅责罚他,还许他将金银财宝搬走,只不过要求他将巴陵郡所有在七月出生的女孩姓名告知。说是天命所言,姻缘教主会与七月转生的女孩有宿命之缘,让他每月初一十五想方设法带一女孩上山,入姻缘庙让他看一眼即可。
这差事不是难事,何况还有大把钱赚,左响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可过了两个多月,他偶然发现,被自己带上山的女孩,全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怪就怪在除他以外,没有任何人察觉出问题,这些女孩好像生来就不存在一般。
左响虽贪婪,但他也有做人的底线,知道害人性命的事不能做。可姻缘教主美名远扬,不像是会做此事的人,他便将疑惑压了下去,直到巴陵郡的女孩越丢越多,且都是在去过庙内的第二日便不见踪影。左响内心备受煎熬,在两日前又送了一个少女后,他没离开婵山,蹲守在姻缘庙附近,看看究竟是否是姻缘教主搞的鬼。
子时,月圆,一妙龄少女双眼空洞无神,徒手推开庙门,直奔主殿而去。她驾轻就熟地走到神像前,推了推莲花座,登时脚下一空,便跌落入地下机关之中。
左响一咬牙,也跟着跌进去,地道深不见底,他滞空了好久才坠入地下,两眼一黑,被摔得散了架。
待他清醒过来,入目便是成排的穿着喜服的新娘,直愣愣地站在两侧,如僵尸一般一动不动。
一、二、三……整整八个,就是他带进去的那些少女!
左响被吓疯了,他想沿着地道爬上去,双手膝盖都被抠得血肉模糊,也跑不出去,强烈的负罪感和恐惧让他几近崩溃。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姻缘教主声音空灵,踩着黑暗走了出来,他一挥手就将左响的伤口治愈,“你帮我做了这么多,我该好好感谢你,我也正愁没人帮我看守这里,以后你就在这好吃好喝,帮我照顾这几位妹妹。”
左响哭天喊地,没令姻缘教主动容半分,他被圈在地下与八个少女僵尸待了三日,终于等到今日姻缘教主被人打跑,才跑出地道来。
“你既然跑出来了,为何还要给姻缘教主卖命,帮他取走莲花座?”沈恕问道。
左响摸着眼泪,哭得稀里哗啦,“我怕啊,他那么神通,我还没跑出去多远就听见了他的话,我要是不去,他当场杀了我怎么办!”
裴子濯给沈恕使了个眼色,摸索到神台前找寻地道。
沈恕举起嫁衣,接着问道:“那这套嫁衣是样式与地道里的那些可否一致?”
左响被吓得心有余悸,他强迫自己定神一看,忙点头道:“一样的,没有错!”
若左响所言不假,祖巫大费周章地在巴陵郡搜罗七月生的少女,将她们打扮得一模一样,像是鬼修凝魂所用。
莫非他要重塑谁的魂魄,这才在此做局?
“有趣,”裴子濯收了捶打地面的冰戟,抱臂而立,垂眸瞧着左响道:“我将这神台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你所说的地道。”
左响一愣,他慌乱地爬到神台附近,用力敲击着地面,“不可能!我就是从里爬出来的!怎么可能没了?”
“你不是说,姻缘教主只要得到莲花座里,就能放过我们吗?这难道也是假的?”裴子濯靠在一旁,冷眼道。
“不是!他真的和我这么说了!我要是说一句慌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裴子濯用冰戟挑起那嫁衣,探到左响眼前道:“姻缘教主只要莲花座,他若是知道里面嫁衣被拆开了,会不会找我们麻烦?你若是想大发慈悲的救我们,就如八位少女一般,穿着这个出去找教主吧。”
左响脸上惨白,双手不停地挥摆着,“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我不去,我不去!”
被害苦的百姓撑着一口怒气,恶狠狠地盯着左响,若视线能化为刀锋,他早就被千刀万剐。不知是谁先说了句,“让他去!”
庙内的声音此起彼伏,无论是谩骂还是叫嚷全将矛头指向左响,好似今日他不披着嫁衣出去,也会被屋内的勃然的怒意喷死。
裴子濯好脾气地将嫁衣举着,看似在冷眼旁观,可余光时刻在关注着沈恕的动向。
他将祸水引到左响处,不仅是有他自己的思量,也是想看看这位口口声声说要济世救人的丹修,此时会有什么反应。
是会梗着脖子与他们辩论,还是会一力当先自己披上嫁衣代替左响而去。
想到这,裴子濯把视线又投在沈恕身上,想到方才他那双细长的手攥着殷红的布料,指节分明,在红布映衬下更显白皙明艳。
丹霄身上的那身青灰外袍古板陈旧,压住他一身的风采,若是他真换上这嫁衣,会是一幅什么模样?
他长得本就清丽,眉眼带笑,唇红齿白,虽然五官柔和却也不显女气,而且肤白胜雪,自会衬起鲜艳之色,活脱一俊俏无双少年郎。若是换上嫁衣,没半分违和,甚至……
裴子濯猛然回神,他是吃了什么迷魂汤,稀里糊涂的在想什么呢?!
他“啧”了一声,搓了搓微热的耳根,让自己清醒一些,没等热度下去就听见丹霄说。
“左响,你换上吧。”
19、古道热肠
沈恕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压过满屋嘈杂,惹得四下一静。
没人能想到,最后推左响出去的人,竟然是这位看起来一向温和纯善的小郎君。
包括裴子濯。
见没人吭声,沈恕便将嫁衣亲手递给左响,细心嘱咐道:“这衣裳瘦小,与你不算合身,且披上外袍就好。”
这般柔声细语,却是要为其送行,屋内人皆是背后一凉,冷汗直冒。
左响呆愣半刻转眼回过神来,登时崩溃大哭,哀痛悔过之意如滔滔江水,对着沈恕连着磕了好几声响头。
沈恕没受过这般大礼,急忙将人提起来,拉到一旁避开人,悄声道:“此举并非要害你,只有穿上嫁衣的人才能活。”
左响抽泣不成声,脸上满是不解。
可沈恕没法和他解释再多,便将嫁衣塞给他道:“没蒙你,快穿上。”
左响还是死活不肯,避之如蛇蝎。好言相劝无用,沈恕沉下脸,举起嫁衣道:“那八位少女与你无冤无仇,却因你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道中,生死不明。你若是还有做人的良心,就赶紧穿上它出去,被误了我们救人。”
话已至此,左响没有退路了,无论信或不信沈恕说的话,他只能选择硬着头皮照做。
左响虽身量瘦削,但穿上嫁衣仍显得不伦不类,沈恕推他出去,经过庙内道:“我把他送走。”
临近院门,走尸疯魔般的叫嚷声越发刺耳,激得人心发慌,好似出门便是人间炼狱。左响的脚当即像是被捆了磨盘,任由沈恕怎么拉他,都不肯再动。
沈恕叹了口气,无奈只好将这事缘由简单道出:“在你眼里是不是穿上嫁衣就必死无疑?”
左响无声点头。
“若是遇上寻常走尸的确如此,可现在你所见所闻皆是姻缘教主刻意构画的秘境。在这秘境之中,唯一的生门就是你身上的被姻缘教主视若珍宝的嫁衣。”
沈恕继续道:“其实这嫁衣谁穿都一样,只不过你惹了众怒,眼下正是个舍己为人、平息众怒的好机会。若你真为那八名少女愧疚,这同样也是个将功赎罪好机会。”
话已至此,左响心中的那杆秤已经偏向了沈恕,若所说为真就当他运气好,若不真……他咬紧牙关道:“我做错了事,无论是死是活,我都该出去。”
沈恕嘱咐道:“出去后你无需理会走尸,他们自会会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走出婵山后,立即将这嫁衣脱下,绑着石头丢入水中,直到亲眼看它沉底才行,听到没有。”
左响认真点头,紧张得将此话低头默念,重复了好些遍。
沈恕拂开门禁黄符,门外的走尸顷刻间涌了上来,十几只手奋力抢过李响,其惊悚地尖叫之声猝然拔高,混在着难以察觉的喜悦。
半晌,嘈杂之声渐渐消退,万千走尸一同转身裹挟左响远去。
沈恕松了口气,一转身就看见裴子濯也跟了出来,正环抱双臂依在门口,毫不掩饰地用赤/裸裸的目光打量着他。
沈恕摸了摸鼻子,走上前去,由衷地夸道:“要不是你将左响拉入众矢之的,我或许还想不到那嫁衣就是生门。只要伤好了,以你的眼力与天资,不肖几年定能飞升成仙。”
这顶高帽,裴子濯没打算接,他是一早看出在幻世境里乾坤颠倒,死即是生。他拎出左响本意是想借机试探丹霄,却没想到被人这么快就看穿,难免不如意。
裴子濯不遑多让也夸他,只不过话里话外多有讥讽,“丹霄散人是古道热肠,也把我想得纯善。没准我是真想送这黑心黑肺的左响去死,而不是要留他一命。”
沈恕眨了眨眼,差点被裴子濯这副玩世不恭的唬住了,可转念一想,先发现幻世境的是他,独战祖巫的是他,在外肃清走尸的也是他。
这人可真是十足的嘴上刻薄,心里仁善。
沈恕释然地颔首,故意顺着裴子濯的话埋怨道:“看来你不光面冷,连心肠也是硬的,说的话好不中听。”
裴子濯脸色更黑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说话,心肠软,许跟在我身边你多学着些。”沈恕仰首笑道,露出一排白牙。
裴子濯:“……真是多谢。”
眼看黑夜渐深,门外走尸的声响退去许久,庙内众人蠢蠢欲动,起身扒拉门沿,探头探脑地问道:“二位神仙,我们是不是能回去了。”
唯一的生门已被送走,阵法中早已无安宁可言。眼下的静寂只是个幌子,黑暗中的波涛诡谲不知何时到来。
沈恕与裴子濯都没搭话,幽暗的夜更沉了。
浓密的瘴气携着寒意遮住了天边星月,带着一股混在着腐臭味的浓香渐渐被风吹进破庙内。
这味道既令人作呕,又馨香扑鼻,催得人脑仁胀痛,沈恕警觉道:“快遮住口鼻。”
他边说着边将乾坤袋中所有的柚子叶分出,祖巫得不到嫁衣定会暴怒,此地不可再留,他当即道:“我们下山。”
瘴气漫天,夜色沉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一般,沈恕走在队前,留裴子濯在对尾。
祖巫身在暗处,不知何时会突然发难,沈恕不禁将心悬起,脚步走得又轻又稳,竖耳留心周围响动。
风、叶、鸟、兽仿佛都被掩住了嘴,山谷幽幽,空旷遍野,一路上只能听见身后“踏踏”的零碎脚步声与越来越重的喘息声。
“仙家……仙家……歇一歇吧。”
沈恕站定蹙眉,见他累得呼哧带喘,好似被拽去长途拉练一般疲惫,这才走了不到一刻钟,怎会如此受不住?
他扶住身后的人,将其带到树下歇息,指肚搭上脉搏查探,心中登时一惊,怎会是气血极度亏虚之症?
是饕餮!饕餮混在瘴气中,不经意间吸食他们的血气!
“不能再走了。”沈恕忙叫停众人,将他们稳在山间,从头到尾,一个不落地查探过去,脸色惨白如蒙灰,无一例外皆是虚亏。
“祖巫想将我们耗死,必须速战速决。”裴子濯从袖间抽出冰戟,张目远望幽深密林。
“好。”沈恕嘴里答应,可转身便半蹲下来,他划破掌心,一线鲜血沿着雪白的掌心慢慢滴落,刚要取个瓶子来接,就被人猛然攥住了手。
裴子濯脸色阴沉,举起他流血的掌心问道:“你是割肉喂鹰的佛祖吗?就算你的血有用,你能一直喂着他们直到下山吗?”
沈恕一愣,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用血太多,致使灵力下降,宽慰道:“这点血不会影响多少法力,你放心,保证不拖你后腿。”
裴子濯眼睛一眯,不由分说地从怀中扯出一条布缠紧了他的手,又念出山海宫心法逼得他血肉长合。
沈恕吃痛地抢过自己的手,未等他张嘴骂人,就见裴子濯划开半掌,拿起小瓶接过血来。
“这种雾障,还犯不上用上化神期的血。”裴子濯冷着脸将盛血的小瓶递给疲乏的众人。
沈恕立在一旁,莫名生出一种做错事的羞惭。
真是奇了大怪,他张了张嘴不知是要骂裴子濯我行我素,还是要多谢他的体谅。话在嘴里打了半天仗,也没将这古怪的情绪化解,他索性闭上嘴,错开眼,权当此事过去了。
裴子濯甩了甩手,掌心伤口顷刻复原,经过沈恕身边轻声道:“放心走吧,活菩萨。”
沈恕:“……”
20、我好看吗
四周瘴气尸毒弥漫,雾越来越大了,从黑夜里兜头罩下好似在眼前缠了层黑纱,即便是相隔一尺都已看不见对方。
沈恕抬袖挥手,将眼前的雾气推远几寸,眨眼间浓雾又铺天盖地袭面而来,狗皮膏药一般纠缠在眼前,身前,仿佛要将人吞噬在雾里。
这雾气瞧着就万分沉闷,总觉得雾中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扰乱他的思绪,牵制他的法力。
沈恕压紧眉头,张望着不远处的裴子濯,可雾气太浓,眼前人离自己只有半臂远,却只能瞧出个轮廓来,他盯着那道挺拔的轮廓,不免担忧其旧伤道:“子濯,你可有什么不适?”
裴子濯冷淡的声音出现在耳侧,低哑又镇定道:“这里阴气混杂煞气,浑重无比,对修士压制颇大,想来也是祖巫的手段之一。”
听他声音自然,观其举止自如,沈恕便稍微放下了心,“生门已关,阵法中只剩开、休二吉门,杜、景二中平,死、惊、伤三凶门。”
沈恕将红莲真火悬在掌心,凝力将真火化为一燃着烈焰的太极八卦阵,盘状烈焰周遭布满天地二象小篆在其中交错环绕。
八卦盘只有一角火光黯然,其余各处皆赤焰燃烈,瞧不出剩余七门差别何在。
“若是寻常阵法,只需专寻开、休二门攻克即可。但幻世境里乾坤颠倒,八门布局肆意混乱,若想从中攻克,不能走寻常解法,最稳妥的是先寻得布阵之人弱点所在。”裴子濯蹙眉道,“祖巫虽强为鬼将,但还终究还是个由怨而生的厉鬼。世间怨怼无非出自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忧、惧、爱、恶、欲,恰好对应剩余七门,要能知道祖巫是因何怨郁结而终,这阵法也就迎刃而解了。”
暖黄色的光晕照得裴子濯俊朗的侧颜上,映得眸中闪着余光,此时的他神情专注集中,将平日里的恣意冷酷淡化不少,看起来颇有人情味。
若裴子濯不总是臆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是一直像眼下一般平心静气,或许待此番任务过后,二人在天界重聚之时,能再把酒言欢,促膝笑谈,成为至交好友。
真火微微摇曳,光晕掠过裴子濯耳后,隐约现出一团极细的黑线,好似蛛网一般盘旋在其颈侧。
沈恕视线一定,神情微变,那是什么东西?
“我好看吗?”裴子濯琥珀色的眼眸淡淡扫了过来,瞧着沈恕似笑非笑。
“嗯?”
“日日夜夜相对而立你都瞧不够?要不要我凑近了再给你瞧瞧。”裴子濯勾唇道。
沈恕:“……”
“你……”沈恕吐出半个音节,想提醒他脖子后面好像有东西,但他神念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便咽下去后半句话,顺水推舟道:“那你凑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裴子濯眉头一挑,以为他欲擒故纵的套路玩腻了,改换直面出击了?
可话既然说完了,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裴子濯缓缓俯下身去,浅眸盯紧沈恕,四目相对,两双眼里各怀心事。
裴子濯的视线过于坦率,盯得沈恕脸颊发烫。见这张俊脸毫无顾忌的离自己越来越近,沈恕心跳得飞快,实在是臊不过他,下意识便后撤了两步。
一双有力的大手几乎同时抵在沈恕后腰处,帮他稳住身形。
裴子濯将他这副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的模样瞧得一清二楚,他收回手,指尖好似被沈恕身上自带的温热灼了一下。
哪有男人的腰身会长得这般纤细,一掌便能整个撑住,他摩挲着指尖,早就忘了自己本意如何,目光一错不错地瞄着沈恕,逗他道:“你躲什么,不是你说要仔细瞧瞧?”
这人怎能如此不会害臊?沈恕稳住慌乱,抬眸半羞半怒的回瞪过去。
自己好歹活了几千年,哪能被他唬住,沈恕嘴唇一抿,半是想夺回方才丢掉的气势,半是想看看他脖颈的后侧,便一手拽住裴子濯的前襟,一手搭在他肩膀上,踮起脚尖整个人向前凑近,脸颊无意间擦过他的耳侧。
身前人湿热的呼吸突然喷在裴子濯脖颈,叫他全身一僵,喉结微微一动,被碰到的地方仿佛要燃起火来。可始作俑者只短暂停顿了片刻,便在他耳侧轻轻吹过一句,“我瞧好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尾音还带着些懒懒的呢喃,从裴子濯一只耳朵听进去,另一只耳朵冒出来,搔得他心尖一痒,耳根火热,莫名惹出一股躁意。
他暗骂丹霄胆大妄为,竟敢堂而皇之的贴身勾引!还敢说对自己没那种心思?
裴子濯理了理被扯开的前襟,凤眸微眯,下套道:“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也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过人的长处,会惹得丹霄散人目不转睛的瞧了又瞧。”
刚刚贴近去细看,裴子濯的脖颈干净细长,哪里有刚刚见过的蛛丝状黑线。沈恕揉了揉眼,许是因为方才雾气深沉,光影暗淡,才让他走眼看错了吗?
裴子濯身上负着一股煞气,眼下看来好似对他没什么影响,但在姻缘庙的厢房内,沈恕就亲眼见过他眸底泛红,将要入魔。
而祖巫就已拒灵了上古四魔之一——饕餮,四魔煞气自身特殊,最易互相干扰,或是在不经意间入魔,也难免怪沈恕多心去想。
裴子濯老神在在地瞄着他,好似等不到回复就不罢休。
沈恕料到裴子濯不会将此事轻易翻篇,他也是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能让裴子濯这般会错意,解释肯定是解释不清了,也不愿委屈自己承认喜欢他,索性就想转开话题。
他刚张开嘴,就见浓雾之中隐隐浮现出一道黑影,沈恕面色登时一变,视线定在裴子濯身后,凝声成线道:“有人来了。”
在雾瘴之中,那道黑影飘然而来,落地无声,似是一道人影。可令沈恕惊疑的是,那人影好像是长了两个脑袋,一圆一扁,并肩而行,瞧着像是畸变的怪种。
这又是什么邪物?沈恕将真火悄然放大,双目紧盯那道幢幢鬼影,正欲动手,就听“锵!”一声巨响,裴子濯抽出那道冰戟凌空而跃,直奔那道黑影而去!
“谁!”
一声熟悉的惊呼诧然迸出,沈恕一怔,登时急呼道:“等等!他是詹天望!”
裴子濯脚步悬空收紧,动作应声疾停,掌心冰戟贴着詹天望面前当空切过,“当!”地一声狠狠地砸进地面,钻出一个半尺深的窟窿来。
见状詹天望忙脚底一滑,心有余悸地后撤了好几步,才堪堪停下,回过神来怒道:“你们胆子也太小了吧!不就是想吓吓你们,至于动真格的吗?”
走近一瞧,确是詹天望,他怀中抱着缠满布条的辟邪剑,在浓雾中遥遥看去,便是那挨千刀的第二个脑袋。
沈恕见他已经行动如常,着实赞叹詹天望不亏为沧阳派少主,只修养了几个时辰就从灵力虚空中缓了过来。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是你自作自受,怪不得旁人。”裴子濯扬袖收回冰戟,抱臂而立,又变回那副冷声冷气的模样。
詹天望此举多有故意之心,此时自然理亏,他清了清嗓子,作势问道:“这雾气怎会这么大,那些村民呢?”
沈恕上前一步,将婵山中的遭遇细细道来。
午后入山的百姓几百人,现如今被救下的只有十几,近九成百姓被化为走尸,祖巫恶行累累,论罪当诛。
詹天望听完垂首沉默良久,收紧一口气道:“幻世境再高深也应有阵眼所在,我……我大概知道他会用什么当作生门。”
沈恕哑然道:“那件嫁衣已被我托付他人,送出阵法了。”
“送走了!”詹天望脸色一变,“那就不好办了。”
“好办的事,我们早就办完了,詹少主英明神武,还有别的想法吗?”裴子濯嘴不饶人道。
“你这人……”詹天望指着裴子濯,猛然想起眼前这俩至今未将姓名交出,便生气地质问道:“你们二人把名字藏得那么严实做什么,还怕我出了婵山找你们寻仇吗?”
这倒不是,沈恕与裴子濯极有默契的对视一眼。
他是修界在逃通缉犯,为保他安全,不能据实以告,沈恕垂首思索。
他是臭名昭著大变态,为保自己清白,不能据实以告,裴子濯低眉琢磨。
片刻之后,二人抬手互指,各执一言;
沈恕:“他叫张三水。”
裴子濯:“他叫李一云。”
“……”
詹天望:“你们骗傻子玩呢?”
“扑哧”裴子濯笑出了声。
詹天望恼怒道:“连名字都不敢报,你们莫不是什么修界歹人?”
沈恕虽不明白裴子濯为何要自作主张的替自己报个假名,但话已落地,只能圆道:“你多虑了,是本名过于粗俗,所以耻于出口。”
“那你真叫李一云?”詹天望诧异道。
沈恕摸了摸鼻子,“对,我是李一云。”
“那你?”
“张三水见过少主。”裴子濯颔首道。
詹天望:“……”总觉得他们还在骗我……
21、结缘幻境
在“张三水”和“李一云”言之凿凿的肯定下,詹天望的心里防线被一点点击破,勉强认下这二人过于敷衍的俗名。
詹天望还想着“李一云”的挤兑,左右咽不下这口气,自己九岁练气,十九筑基,二一结丹,修习速度虽赶不上四方阁的沈恕仙师,可也是备受瞩目的修界的奇才,哪能被一个无名小卒数落了。
他轻哼一声,从乾坤袋中请出一张黄幡,只是幡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字,字体拖尾犹如血滴,瞧着凄厉渗人。
“不就是想知道祖巫是因何怨而生的吗?”詹天望将魂幡高悬,调起灵力右手请神道:“此乃结缘幡,里面封印着祖巫死前的记忆,会如走马观花一般飞速流动,只在祖巫印象最深的时刻停顿。我现在灵力刚恢复三成,只可将封印解开小半个时辰,你们不想破阵吗?敢不敢进去试试?”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结缘幡里虽只是记忆投影,但和现实所在并无二致,心智不坚者极易在其中迷失本我,从结缘幡里出来就疯魔的人不在少数。你们要是害怕了就直说,我是不会嘲笑你们的。”
话虽是对两个人说的,但詹天望的略带轻鄙的视线却一直落在裴子濯身上,似要让他认栽。
裴子濯淡淡的勾起嘴角,绕有兴致道:“一直听闻沧阳派捉鬼有方,原以为就是比寻常修士气性大些而已,没想到还藏着如此精妙的技艺,真是让人赞叹不已。”
“你……”詹天望眼睛瞪得溜圆,若不是手里架着魂幡行动不便,他定要上前理论几句。
裴子濯点到为止,抬眼在这魂幡上扫量一圈,这黄幡质地偏硬,颜色沉却不暗,不像是用普通仙丝编的,倒像是出自不周山的食幽丝,怪不得能吸纳魂力。
这东西不假,只是用这东西的人……
一道审视目光从裴子濯处直射而来,那双凤眼毫不遮掩的将猜疑显露。詹天望眉毛一横,咬着槽牙怒道:“姓李的,你什么意思!?”
沈恕知道沧阳派的密法,也不多怀疑,朝向魂幡之处盘膝而坐,朗声道:“詹小兄弟慷慨,愿拿出独门密法救人,那在下也愿舍身替巴陵百姓一试,若真能在你的带领下找到祖巫所怨,破了这阵法,詹小兄弟的尊名定能美扬六界。”
这回詹天望被哄得自在多了,索性将眼一撇不看裴子濯,不给自己找不自在,也随之席地而坐。
“咳咳,我这也是为了降妖除魔,没那么功利。你且坐好了,凝神静气。”詹天望清了清嗓子如是说道。
沈恕这话也算说给裴子濯听,让他对詹天望此举打消疑虑,毕竟是看家本领,可以放宽心。
见裴子濯也悠悠然的坐在沈恕身侧,詹天望闭着眼睛冷哼一声,道尽了世态炎凉。他提手压腕,低声念了句:“启。”
眨眼间,黄幡上的蝇头小字飘然浮现在空中,鲜红色的字体在沉沉的雾气中格外刺目,仿佛一片片红梅花瓣,又好似凝成的腥红血滴,艳丽又悚人。
无声的威压随着小字的扩大慢慢爬上沈恕周身,诡异的刺痛越过皮肉直入心脉,攥得心头一紧。
沈恕没想到这痛苦来得极快,不由得蹙眉闷哼了一声。手背一凉,一双微冷的手在遁入虚空之前牢牢地攥住了他。
他微怔片刻,下一秒无数星光从眉眼口鼻照射全身,眼前一白,身体浮然一轻,耳边便传来一阵恢宏的钟鸣,听起来尤为庄严肃穆。
“西北被蛮夷压制许久,上至朝臣,下至百姓皆垂苦良多,今日武威军大捷,扬我晏朝士气国威!朕喜及肺腑,理由重赏功臣。朕听闻有位斥候,重伤在身却日夜兼程,顶严寒烈日冒死传信的血衣斥候,可谓忠肝义胆,这是哪位勇士啊?”
强光渐退,沈恕缓缓睁眼,入目一片明黄,穿过翔龙绸锦,便是一尊金雕龙椅,椅子上那人端正气派,正是晏朝皇帝。
“回圣上,下官祖巫,本是职责所在,承蒙圣上抬爱赐名血衣斥候。”祖巫一身短打暗绿,双膝跪地,叩首道。
“这就是祖巫生前的记忆,不过这时候他看起来还算正派。”詹天望站在对侧,抱臂看戏。
沈恕是第一次入结缘幡,环顾四周并未看出一丝不同于现实所在,简直身临其境。若不是詹天望有意提醒,他真以为自己已经穿梭其中,心里连连惊叹其中玄妙。
他回首便看见裴子濯站在祖巫身侧细心打量,察觉到他视线投来,又懒懒地抬眸瞄了沈恕一眼。
遥遥一眼,视线相撞,沈恕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感受到手背上还未退却的凉意,便轻轻回了一笑。
又在笑了,裴子濯心里嘀咕,这是嫌自己离得远了,想勾他过去呢,那可不能让他如愿。
他打着算盘,却见詹天望这个没眼力的,直勾勾地朝着丹霄,屁颠屁颠从侧面跟了去,这不就是小鬼拜天师自投罗网吗?
沈恕哪里知道这些,他目光回转一周,又落在祖巫身上。正如詹天望所言,此时的祖巫虽伏膝跪地,但也难掩一身正气,实在是想不到他为何死后会化为厉鬼。
“你且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武威军的功臣何其英勇。”晏朝皇帝气如洪钟,威严万分。
祖巫的身形微顿,他缓缓起身,脸上被一张黑铁面具完全覆盖,只留出眼鼻所在。
“大胆斥候,你怎可带着面具朝圣!毫无敬意所在!”一黄门太监当即上前呵令道。
“回禀圣上,下官是被蛮夷之毒所伤,致使脸部溃烂脓肿,实在是不堪入目,实在是怕惊扰了圣驾,所以才以面具示人。”祖巫请罪道。
“爱卿受苦了,”皇帝自恃皇室威严,心中也不怕这些,便挥手道:“你乃大晏功臣,这伤是为救天下万民所受,可谓是荣誉所在,无妨你且拿下面具,让朕瞧瞧。”
圣命难违,祖巫在不情愿也只好将黑铁面具摘下,一张极度溃烂的脸就在百官面前当众展示。
不知蛮夷使了什么剧毒,竟让他满脸长满脓疮,肿泡溃烂之处,可见红白血肉,无论眼眉鼻唇皆糟污一片,分不清五官如何,一张脸竟然找不出一寸好皮来。
满座见状皆倒吸一口冷气,被这堪比修罗的模样吓得不轻,就连詹天望都呲牙咧嘴,不住嫌弃道:“太丑了吧!”
沈恕叹了口气道:“他脸上的伤,是为国为民所受,若非祖巫彼时的千疮百孔,哪里有殿上那位今日的坐享其成。”
詹天望侧耳听完,又走得近了些,歪头打量他道:“你这话说得,倒让我想起一人来。”
“什么人?”沈恕谨慎道。
“四方阁,沈恕。”
22、祖巫前世
沈恕微愕,他不曾记得自己与沧阳派有过交集,再者他避世已有几百年,修界于他传闻本也应剩下不多,怎么引得詹天望记忆深刻?
“沈恕?”裴子濯饶有兴致地转过身来,状不经意地问道:“在下记得一云兄自称沈恕故友,想来也会对他格外熟悉。”
“你认识沈恕!”詹天望激动地差点扑上去,他惶急道:“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是不是如传言一般英气十足,不怒而威!”
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讹传?沈恕揉了揉眉心,连声道:“他不是这样,听闻他遇瓶颈已闭关多年,你怎么对他印象颇深?”
詹天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有些羞意道:“世上有哪个剑修不仰慕沈仙师,他天赋高,修为好,为人仁善,心如菩提,曾舍千金济万民,割血肉治时疫。锦清山脚下至今都立着沈恕仙师的石像,他也是唯一一个还未飞升便有庙宇的修士了。”
沈恕是第二次从他人口中听到自己还未飞升,已是见怪不怪,却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为自己设了石像。
他心中漠然半刻,想起当日的升米之恩,斗米之仇,原以为那些百姓会因此恨惨了自己,谁想到竟还有人会念及旧恩,不免怅然。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罢了。”沈恕敛眸道。
詹天望却深以为意,连声赞道:“若换做是我,怕也不会如沈恕仙师一般大方。”
“那年遇兖州大旱,饿殍遍地千里,神州一片死气。有多少走投无路的百姓去求各大仙门恩典,可他们都以福祸天定为由,搪塞过去,罔顾人命。实际上就是怕沾上俗世因果,坏了自己的机缘道行。只有沈恕仙师愿亲临神州,施法降雨,买粮救人,又将自家仙丹灵药尽数奉上,做尽了善事。若我有一日也能如沈恕仙师这般名扬天下,也就不会被父亲……”
詹天望及时地掩住了嘴,咳嗽了两声,转脸看向沈恕道:“等降服了祖巫,你……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沈恕仙师?”
沈恕:“……”
这任务做得真是不亏,平白无故竟多了个坚定的拥趸,沈恕本该欣喜,只是自觉与传言中的不怒而威相差太大。
莫不是自己在别人眼里其实也是有几分威严所在的?他不免天马行空,且急于求证,便侧目看向詹天望,踌躇半晌才道:“你觉得我够不够气派?”
“啊?”詹天望挠了挠耳朵,面前的张三水貌如芙蓉,眼若繁星,身量也不大,只觉得清新脱俗,与气派二字所指毫无相关。他虽不知张三水为何发问,但不至于直言伤人心,便含糊道:“你倒是有少年气概,若论气派……谈不上。”
沈恕收回视线,淡淡道:“沈恕闭关概不见人,恕我无能为力。”
詹天望撇了撇嘴,嘀咕道:“小气。”
“……”
说着话的工夫,祖巫又戴回了面具,原本的高官厚禄,只因一副皮相被指给了他人。祖巫或早已料到,便主动请辞,说自己旧伤顽固,无法继续为国效力,还望陛下体恤,准许自己回乡养伤。
晏朝皇帝倒是懂得顺水人情,当众赐予祖巫百两黄金,择日便打发他回了青海县。
“险些赔一条命就换了百两黄金?太不值了。”詹天望惋惜道。
裴子濯虽笑着,但话里带刺道:“沧阳派少主就是见过世面,想必这百两黄金都不足你一身护体仙衣值钱吧。”
“那是自然,我这仙衣是……不对你什么意思?!”
眼看二人又要互呛,沈恕站上前,挡住詹天望喷火般的视线,半是祈求半是埋怨道:“他自小长在沧阳派,哪里知道凡事俗物,你快别逗他了,一起留意盯好祖巫。”
“你倒是护着他。”裴子濯深深地看了沈恕一眼,便大步向前,追随记忆掠影而去。
当然要护着他,你我二人还处于詹天望的结缘幡中,要是没找到祖巫的怨意,又在结缘幡中出了意外,那不就惨了。
心里虽犯嘀咕,但脚下不敢耽搁,急忙顺着裴子濯而去。
记忆掠影如万花筒般五彩斑斓却一闪而过,时间来到了祖巫回乡那日。
青海县地处西北蛮荒,沿路皆干涸枯黄,是个十足的穷乡僻壤,就连入县的石碑都残破不堪,青海二字,被风蚀得只剩下“月每”。
祖巫在县外下马,牵着缰踩着土路进乡。
此时正值午后,红日似火,酷热难耐。青海县内一片死寂,入目皆是被焚毁的房屋与残破的布料,这里显然是遭受过一场洗劫。
沈恕觉得奇怪,这青海县为何残破成这样都没人来修葺,而且祖巫是有功之臣,为何没人夹道相迎?
“你……你你是蛮族?”一道颤抖却坚定的声音出现在祖巫身后,那一格外瘦小的孩子,却双手握紧一把柴刀,直直地对向祖巫。
祖巫转过身来,将荒凉一览入目,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蛮族已经被武威军赶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我是祖巫,我回来了。”
“祖巫?祖哥哥!”那孩子眼里闪着泪光,冲上去摸上他的黑铁面具道:“你的脸怎么了?”
“受了伤而已,其余的人,都还在吗?”祖巫抹去那孩子的泪水,细心问道。
“在的,大家都躲进地窖了,我这就叫他们出来!”
青海偏远,捷报都传得慢上许多,待村民确认了大捷,这才敢放心出来。
祖巫荣归故里,没有自恃劳苦,反而在自家院前将所得黄金一并摊开,尽数平分给幸存村民,让他们留作贴补。
青海县与蛮族接壤,因此战损失惨重,近半数壮年被屠杀,女人被掠夺,牛羊牲畜皆被抢走。虽然了胜仗,但晏朝国势衰微,根本无暇顾及这等穷乡僻壤,村民穷苦已深,虽惊恐祖巫面目,但实打实的金子是拒绝不了的。
他们感恩戴德的领了黄金回去,又如微弱的蚂蚁一般,再次修补旧屋,开垦荒田,将日子过回应有的样子。而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对祖巫这张脸的恐惧也随时间消散,一切好似重归平静。
直到一日傍晚,有一身着嫁衣的女子晕倒在县城外,被路过的樵夫背回了县里,唤了祖巫过来看。
那新嫁娘不知在一片戈壁中行走了多久,早已脱水难耐,嘴唇皲裂,脸色惨白,但难掩其俏丽的外表。
村民也纳闷,一个好端端的新娘子是为何逃到这来?而且眼下时局不稳,这新娘的身份有待考证,青海县民受够了蛮族的苦,若真来路不明定要绑了她去投井。
祖巫应约而至,只是看了那新娘两眼,便一副恍然若失之态,出言为其作保,“这新娘我认识,旧相识了,平日也是个不屈不挠的性格,多半是不满意婚约。今日得遇大家相救实在有缘,人我先带回去,等她养好了我再亲自将她送回家。”
有他这话在,别人便也不敢再多疑心什么,将人送他家去便就散了。
那女人被喂了食水,却也不见转醒,软趴趴地倒在床上,瞧着虚弱不堪。
祖巫将门掩好,轻声走到塌前,从袖间悄然抽出一把匕首,“铛!”地一声抵在那女人脖颈前,冷声道:“别装死了,夙玥莎。”
23、另有其人
“哈哈哈哈,不愧是鼎鼎有名的血衣斥候。”那女人睁开眼,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珠,柔若无骨般侧身躺在塌上,用一双狐狸眼含情勾人。
“你们蛮族翻来覆去还是这套黔驴之技,你便是今年新选出送来和亲的夙玥莎吧,你可知和亲之路逃跑是要掉脑袋的。”
“我是夙玥莎不错,但并非是送往晏朝国都,就凭这一个江河日下的大晏,配得上我这等容貌的夙玥莎吗?”那女人勾唇一笑,妖媚万分。
祖巫倒像个瞎子一般,冷哼道:“那你就尽好本分,滚回你该去的地方去。”
“回不去了,陪我一路来的都死干净了,”那女人挽着自己的发尖,语气轻快道:“你猜猜是杀的?”
祖巫半眯起眼,隐隐觉得不妙。
“是我,”那女人笑靥如花,突然探出手捏紧祖巫的手腕,将那匕首甩了出去,动作快得惊人。
祖巫不甘示弱,当即将手腕抽出,飞身将她压住,那女人吃痛的叫了一声,“郎君,你压疼人家了。”
“闭嘴吧,”祖巫正要拿下床帷去捆她,可那女人的手如泥鳅一般从身下滑出,一把挥开了他脸上的面具。
黑铁面具应声而落,一张凹凸不平,不辨五官,瘢痕丛生的脸露了出来,在夜里一瞧,恐怖如遇修罗。
可那女人眼里却不见有丝毫惊恐与嫌弃,她抬起那双白皙胜雪的素手,缓缓抚上祖巫脸颊,轻声问道:“还疼吗?”
烛火噼啪,光影昏黄,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静谧又奇异。
“好问题,”祖巫眼神一暗,含着愠怒低声道:“这可都是拜你们所赐。”
“你在怪蛮族,还是在怪这该死的战争?”那女人微微敛眸道:“我叫隆婧卓,自小长在依林诏峰,那是一片高山雪原,每天骑马牧羊,赏千里旷野,快活自在。可突然有一天,蛮王战败,派附属来村落选下一任夙玥莎,就因我貌美,便将我带走,让我诀别父母亲人,背井离乡,以后生死不论。凭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又可以怪谁?”
隆婧卓无奈地轻笑了一声,眼泪闪着银光,“你可知,我并不是被送去和亲,而是要被送往千刃深渊,以肉身祭神。”
一道泪珠,缓缓落下,晃得祖巫眼睛酸苦,他起身捡起那张面具戴上,淡淡道:“祭祀于蛮族而言是天大的大事,纵使你有幸逃脱,蛮族也不会善罢甘休。你不能留在村子里,明早我送你离开。”
“你能送我回依林诏峰吗?”
“蛮王岂会让你安然返乡,你只能逃往别处。”
寥寥数语,无疾而终。
翌日清晨,祖巫推门进来,却发现床榻上空无一人。被塌早已冰凉,隆婧卓不知何时已经跑了。
青海县地处偏远,长年无治,周边流寇丛生,稍有不慎就会遭遇不测。祖巫放下碗筷,骑上快马沿途搜寻。
直至黑夜,才在戈壁滩前发现了几片红衣碎片与满地鲜血。
祖巫沿路寻到一处黑熊寨,离着老远就听见里面肮脏污秽之语尽出。
隆婧卓那双蓝色的眼睛出卖了她的身份,加之她长得出众,便被绑走,此时正被捆起双手吊在台上,供人逗闹取乐。
祖巫驾着快马在寨前盘桓了两圈,终于下定决心,冲入山门……
之后的记忆如浮光掠影,飞速掠过,等眼前静下时,祖巫已满身是血的躺回青海县的屋子里,而隆婧卓留在他身边悉心照顾。
经此一遭,祖巫养了十天半月才能下床,外人不明事实,只知他金屋藏娇之事。毕竟隆婧卓来路不明,且自她一来,祖巫便闭门不出,难免/流言纷扰。
眼下四海都不太平,隆婧卓的眼睛太有特色,她孤身一人也的确无处可去,祖巫善心一动,便将她留了下来。
隆婧卓整日将自己眼睛用布条缠上,生怕给祖巫惹来麻烦,可千防万防终究还是露了马脚。
几个好奇心大过天的孩子,趁着傍晚趴在祖巫墙头,打量这位从未出过门的新嫁娘,无意间看到隆婧卓将布条摘下,露出那双蓝色的眼。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多时,青海镇的村民皆拿着镰刀斧头,冲向祖巫家中,向祖巫讨个说法。
村民对蛮族积怨已深,这是血海深仇,岂能是祖巫一两句就能辩解清楚的?推搡之下,祖巫面具掉落,一张悚然的脸终于暴露在众人面前。
震惊、恐怖、愤然混在一起,英雄被骂成怪物,理智荡然无存。村民们双目赤红,逼祖巫将隆婧卓交出,当众杖杀之。
万般无奈之下,祖巫跪地叩首,当众带着隆婧卓出走他乡,打算漂泊四方。
这一走不到半月,青海县被屠村的消息就传到了祖巫耳里。
原来是黑熊寨残部余孽暗中勾结了蛮族,聚齐一伙狠辣之徒,逼问二人行踪。
青海县村民虽不喜祖巫所为,但也绝不会让蛮族再次在晏朝土地上撒野,便誓死不屈,绝不开口。
歹人恨极了祖巫,为凌/辱村民,便用铁水浇在他们脸上,死也要让祖巫看看,这些村民都是为他而死。
如此暴行三日,青海县如一片人间炼狱。
快马相距青海县十余里,都能嗅到空气中的腥臭,县中五十余人,男女老幼,无一活口。
祖巫脚踏血海,长跪不起,他唯一的依托被他的莽撞毁的一干二净,这无妄之灾,与他逃不了干系,他必须要为青海县百姓报仇。
他故意恶言中伤隆婧卓,将她逼走后,放出了自己返回青海县的消息。
利用在武威军中学得的机关陷阱,把青海县构建成一个大阵,他擦亮了珍藏已久的斥候军刀,只等殊死一博。
那日夜里,来敌近百人,机关只拦住了二十余人,祖巫英勇,斩敌十余,血染黄沙,力竭于废墟之中。
至此,便是结缘幡记录的祖巫生前种种。
此事透骨酸心,闻者情凄意切,伤怀在心。沈恕心中虽久久不能平静,但还是充满未解之惑。
若记忆属实,祖巫生前也杀了不少人,沾满血气,不算枉死,他至多只会化作凶灵恶鬼,怎会一跃成为厉鬼之首呢?
“祖巫的记忆只有这些吗?他是如何化作厉鬼的?”沈恕问道。
“结缘幡只能存下这些,他虽不是枉死,但身处之地早已积满怨气,没准被这些怨气一冲,就将他逼成厉鬼了。”詹天望指向这片修罗场,仔细分辨道:“死者里男女老幼,为其父母者,夫妇者,挚友者,所含的怨念各不相同。但都是最为凶恶的历煞,祖巫若是有点灵根,定会被催成厉鬼。”
沧阳派对恶鬼阴灵一事独有见解,詹天望所言非虚,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沈恕垂首思索道:“若是一人没有灵根,那他的魂魄还会化作恶鬼吗?”
“要真是个没有灵根的纯人,在怎么枉死也都是散魂漂泊,无从恶化。”
“若我没猜错,使祖巫恶化的应当另有其人,”沈恕抬眼,直视结缘幡中的祖巫,一字一句道:“因为他是个没有灵根的纯人。”
24、新欢旧爱?
“啊?”詹天望只觉得匪夷所思,他直言道:“可他要没有灵根,就算用超然六界的绝技秘法,也如同煎水作冰一般没有效果,根本不可能变成厉鬼。”
此言不假,沈恕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道:“祖巫身为斥候,在军中经历过数不尽的战役,也杀过不少人,若论凶煞,这些人中属他血气最强。而且青海县村民死前受尽折磨,无从反抗,他们是实打实的枉死,都是怨念深重的孤魂。但凡祖巫有一点灵根,他都会在死前受到怨气影响,或癫狂,或疯魔,而不是冷静自如的花了三天时间,设下近乎完美的诱敌圈套。”
也就是说,祖巫在死前是没有任何恶化趋势的,在他死后,只余下一缕孤魂而已。那是什么能让祖巫一夜之间变成凶煞厉鬼?
“若我没记错,隆婧卓原本是要被送去千刃深渊祭神的。”裴子濯守在一侧,低眉道:“蛮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法事,他们选人的标准应该不止是容貌出众这么简单,应当还要有其他要求才对,比如说灵根。”
“你们是说,隆婧卓把自己的灵根换给祖巫了?”詹天望难以置信,他皱起眉头,动脑道:“听过换金丹,换仙骨的,但是没听说灵根也能换啊?倘若灵根能够易主,那天下修士还整日苦修做什么?去挖别人的灵根,多事半功倍啊!”
换灵根这种说法的确太过异想天开,可祖巫化作厉鬼必定是受了谁的加持。
沈恕拧着眉,抬眼看向结缘幡内躺在血污中的黑铁面具,那面具极其朴素粗糙,与姻缘庙中神像相去甚远……
想到这,突然神光一动,他抬手指向祖巫所在,惊疑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庙中那座神像长得有些像隆婧卓。”
詹天望一愣,他将结缘幡中记忆回溯,定格在隆婧卓那张妖媚绝艳的脸上,不由得瞠目道:“真的好像,这神态气质,尤其是双狐狸眼与姻缘教主的神像简直一模一样。难道是祖巫不舍旧情,故意按照隆婧卓的模样铸的神像吗?”
那神像就宛如隆婧卓亲临一般,可祖巫与隆婧卓相识不过一月,就算是二人心意相通,也不可能将隆婧卓的气态神情完全记住。
裴子濯当即横眉瞧了詹天望一眼,忍不住损他道:“不愧是沧阳派少主,所思所想可谓稀奇,在下真是自叹不如。”
“我就是随口说说,”詹天望被他一“夸”越发觉得自己想的准确,扭头来找沈恕炫耀,“多半是祖巫情根深种所致,我想他的怨念就是爱、欲所在。”
眼见着詹天望要将此事带偏,沈恕忙道:“祖巫是多年武将,且又遭过大难,心智坚韧非常人所及,断不像是会因情所困之人。”
先稳住了詹天望,他又走到裴子濯身边,抬眼看向他,悄声问道:“子濯,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沈恕低声密谋,自然靠得近些,他想裴子濯出身山海宫,是为修界第一大派,还曾网罗天下秘籍巧书建成万宝书库,必定会了解不少修界秘事。
一入结缘幡便被“冷落”许久的裴子濯,亲眼见沈恕一路上与“新欢”谈笑风生,何其潇洒,遇到难解之事才肯凑到他眼前来,不由冷哼一声:“鄙人拙见,那能抵得上沧阳派少主一言。”
见裴子濯又是这副脸色,沈恕就知道他又生气了。
可眼下又不是哄人的好时候,沈恕沉思片刻,想到每次裴子濯消气都是因为自己示弱的缘故,便抬起眼略带委屈地眨了两下,试探地从袖中伸出手,攥住了裴子濯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裴子濯:“……”这是在做什么?当着“新欢”的面与他暗度陈仓?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些?!
裴子濯耳朵一红,眼神却一暗,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裴子濯的视线灼灼,动作不由分说,那只被紧握的手藏在了袖中,冰冷包裹炽热,炽热融化寒霜,十指纠缠,只有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熟悉温度,仿佛近得两心相贴。
沈恕心中猛地一慌,他知道裴子濯又要拿他打趣便想把手抽出来。可又怕因为此举再刺激了他,沈恕只好别过头去藏起绯红的脸颊用力捏紧裴子濯的手,示意他说。
裴子濯垂眸,见眼前那人脖颈都是一片粉红,羞得不行,这才脸色稍霁,不自觉地挂着笑道:“北疆曾有一巫神,因其久居苦寒之地,避世万年,所以不为人知。传言他是最后一位黄帝亲传弟子,手中藏有全卷黄帝内经,其中一卷便详尽记载了换命一说。”
“换命?”詹天望大为震撼,“你是说祖巫与隆婧卓换了命?”
“确切的说,是隆婧卓与祖巫换了命。若我没记错,最终覆灭晏朝的是诸侯王氏,而非蛮族。”
詹天望思索道:“确是如此,据说的蛮族经此一战损耗颇多,蛮王也因病暴毙,自此蛮族日薄西山,没过多久就被北山游牧族吞并了。”
裴子濯颔首道:“隆婧卓在祖巫死后,请命巫神自愿以命换命,将自己的命格换给祖巫。可祖巫身死,命格不能换到死人身上,只能赋予他魂魄灵力,使祖巫借万千怨念而生,再睁眼时已是厉鬼。祖巫知道是隆婧卓舍命相助,加上他与蛮族也有血仇,便独自北上杀了蛮王,折损了蛮族士气,以至于蛮族覆灭。”
“所以祖巫的怨念是怒和恶,找齐这二法门就是破幻世境关键。”
虽然换命一说解释了祖巫缘何恶化,但詹天望还想不明白,他直言道:“隆婧卓都愿意把命换给祖巫,他们二人之间怎会没有情谊?若是有情谊怎能只是怒和恶?”
“少主可听说过,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裴子濯淡淡道:“隆婧卓被赶走之后就已料到了祖巫的结局,她自愿换命就是为了将祖巫变成厉鬼。因为她清楚以自己的微薄灵力根本无法报仇,而祖巫是赤诚之人若是知道隆婧卓的舍命相助,必会为她报仇雪恨。如此一来,二人皆报了仇,得偿所愿。”
裴子濯将目光投向那张黑铁面具,冷嘲了一声,“祖巫对隆婧卓的爱意,或许是在隆婧卓死后才逐渐成型的。且他与隆婧卓越长越像,时间越长这种愧疚一直萦绕于心,便扭曲成了难言的爱意也不得而知。”
“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我刚才就想问了,”詹天望拧着眉,看向紧贴的二人道:“你们俩在干什么呢?怎么靠得这么近?”
沈恕全神贯注地听着裴子濯所言,心想祖巫要找寻七月所生女子八成也是为了复活隆婧卓,一时沉入思考,竟渐渐忘了二人还牵着的手。
被詹天望这句冷不丁地提醒,登时让沈恕手忙脚乱,两个男人这样亲密实在有失体面,可身旁那人却专横极了,捏紧了他的手,将他罩在身前道:“这你还看不出来吗?三水兄正在我怀里撒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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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倒V章节开始
沈恕大惊, 他愠怒地瞪了裴子濯一眼,当即甩开他的手,带着脸颊上的绯红仓促转身, 踉跄了十几步才停下。
詹天望闻言表情一凝, 眼珠都要凸出来惊呼道:“你们、你们是断袖吗?”
“少主未免太大惊小怪了, 我与三水兄有过命的交情, 自然要比旁人亲近些。”裴子濯抬起那只温热的手,着意捏了捏掌心,侧目睨着他道:“少主怎么想得这般龌龊,莫非是日有所思,所以才无意间宣之于口吗?”
“胡说!”詹天望拂袖道:“我老早就看出你这人奇怪了, 刚刚回溯记忆之时你丝毫不留意画面, 反倒是一直往我们这边瞟什么?”
“瞟什么?”裴子濯轻笑了一声侧身过来, 脸色慢慢沉下,在袖中悄然化出一道锋利的冰凌, 低声道:“少主,你莫不是太大意了些, 还没发现你身后一直跟着条尾巴吗?”
话音刚落, 一条闪着银光的冰凌“嗖”得直奔詹天望面前而来。
眨眼间, 冰凌擦过詹天望耳侧, 全力刺向他身后的黑影, 只听“铛!”地一声,如撞上一块铁板, 冰凌应声而碎。
在浓雾般的黑影中,一双铁靴破空踏来,露出一位身着黑色长斗篷的男人。
那斗篷将他从上到下遮个了严实,眼耳口鼻都藏在面具之中, 他轻笑着发出沉闷且低哑的声音道:“不愧是山海宫高徒,真是好眼力。”
詹天望一个闪身飞出,同时单手请来辟邪剑,猛地滑跪在地,抬首惊愕道:“我艹!你他娘是谁啊!你怎么能进结缘幡的!?”
那黑衣人缓缓扭头,用那张不留缝隙的面具“看”向詹天望,淡淡道:“身为沧阳派少主,怎能如此粗鲁。”
“呵!你管得到宽!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藏头露尾,连脸都不敢露,恐怕你也如祖巫一般是个没脸的……啊!!”
只见那黑衣人轻轻一挥手,詹天望登时被打出三仗远,重重地跌落在地。
这可是在詹天望的结缘幡内,那黑衣人竟然有如此大的神通可以操纵施术者,其修为或许要比沈恕全盛时还高,这人是何方神圣?
沈恕不敢大意,他快步冲到詹天望身侧,解开他身上的禁制,低声问道:“你还能不能控制结缘幡?”
詹天望这回摔的不轻,他捂着胸口咳出血沫,点头道:“这是祭我神魂构建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能随时封印结缘幡。”
以神魂所祭的阵法本身带着施法者极强的意愿,对入阵者人魂分辨灵敏,那黑衣人能在詹天望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结缘幡,一定是分魂所致。
沈恕拍了拍他的肩膀,凝声成线道:“这黑衣人只是部分分/身,施法需借阵外原身灵力,待他借力出手时便是最好的封印时机。”
以黑衣人的实力,要真想对付他们没必要潜入结缘幡来虚与委蛇,他至今还未出手定是有所预谋。
沈恕淡淡扫过在场三人,他一挂名散仙,裴子濯一修界逃犯,只有詹天望的身份是名门望族,还算是有利可图。
可方才黑衣人出手狠辣,对詹天望丝毫不留情,不像是为他而来,难道是为了裴子濯?
沈恕眉心一紧,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当即起身将红莲真火悬在裴子濯身侧。朱红色的火焰浑然勃发,一如沈恕内心般焦躁不安。
蓬勃的火焰围在身边那刻,裴子濯周身一暖,与此同时丹田内也好似有股温热在回应红莲真火,这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
没等他细想,远处的黑衣人就如同鬼魅一般,忽地一下出现在他眼前。
护在裴子濯身侧的红莲真火瞬间燃爆,掀起一条炽盛的火龙,卷着滚滚烈焰直扑向黑衣人。
红莲真火乃是始于天地玄黄,是至纯神火,全力出击时都能将烧毁神仙肉身,逼其弃躯壳而逃。如今真火虽被分出几分,但其威力仍不由小觑。
黑衣人飞速后撤,身形如风一般躲过了这股烈火,可身上的斗篷仍被火光蚕食了大半,凶险万分。黑衣人挥开火舌,低低一笑道:“红莲真火,名不虚传。只不过现在……”
黑衣人话锋一转,抬首看向沈恕,沉声道:“你有些碍事了。”
一只黝黑的手徒然从浓雾之中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沈恕的脚踝,这只手力大无穷,且速度飞快,誓要将他赶出结缘幡。
他出手了!沈恕大声道:“詹天望!”
詹天望当即双手请神,紧闭双眼,嘴中默念阵诀。
结缘幡中登时飘落红色血滴,滴落到半空便化作血雾,再次凝集成一个个的暗红小篆。与此同时阵法中的景色骤然褪色,如被晕染的水墨画般,所见皆是一团混乱。
可那黑衣人在混乱之中负手而立,结缘幡中符篆竟未损伤他分毫,怎会如此?!
沈恕心中一急,他悬在半空,急忙变换身形,抬脚狠踢脚踝上的黑手,可手犹如铁铸,坚硬非常,他踹得“铛铛”作响,也不见那人吃痛松手。
不能被他拖住,沈恕双眼一沉,猛地朝着这手聚力挥掌,将全部仙力打出。澎湃的仙力闪着银光,直击那只黑手的关节,把钢筋般的手硬生生打出一个窟窿。
纵是如此,也才将那只黑手打落在地,沈恕不欲与其纠缠,抽身向上飞去。
可被加在魂魄上的结缘幡咒印被强行剥离,剧烈的刺痛再次席卷沈恕全身,他疼得眼前发黑,突然掌心一凉,双手被人牢牢拉住,随即腰侧一紧,被人揽入怀中。
他抬首就撞上了裴子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温情且深邃,他心中一动,好似身上的万分痛苦都被身前人了分担一般。
裴子濯将周身的红莲真火收回掌心,轻轻点回沈恕眉心之中。那张白玉面的触感一如看起来般白皙细腻,何其柔软,好似再用力些就会戳破这如画般的清丽面孔。
真火认主,眨眼间就融回沈恕身上,沈恕眼眉随着裴子濯的动作微动,好似被吓到一般,粉唇微启,眼里多了几分茫然。
裴子濯最见不得他这副表情,还停留在额心的指尖,顺着沈恕高挺的鼻骨下滑,盘桓在他的唇侧久久未能落下。
那唇粉红,瞧着连半分纹路都没有,定是细软温润,裴子濯眼神炽热,心里想着什么,又怕着什么。那视线浓烈又灼热,无端让沈恕心里一紧,他刚启口了一声:“你……”
“我不想再跟你走了。”一声冰冷如寒石,骤然划破了还未成型的旖旎。
裴子濯松开沈恕,亲眼瞧着他无解愣神,狠心道:“你回去吧。”
未等沈恕分辩,裴子濯抬掌拍向他的肩膀,施力将他拍回一片纯白之中,转眼送出了结缘幡。
第26章 枯荣有时
身体徒然一空, 待沈恕眼前再度清明,他猛然起身环顾四周,只见裴子濯和詹天望二人仍是端坐再侧, 闭目塞听, 还未脱离结缘幡。
紧悬的心骤然松了下来, 可裴子濯最后与他说的话, 言犹在耳。
什么叫不想跟自己走了?
沈恕心中梗着口气,莫名有些憋屈,这哪里是什么任务对象,简直比小媳妇还难哄。自己都要将裴子濯捧在怀里,含在嘴里供着了, 真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这尊大佛, 稍不顺心便掉下脸来, 这回竟要出走。
气归气,沈恕不得不冷静下来, 他知道裴子濯体内的煞气蛰伏已久,而今在幻世境下极易受到侵袭, 稍有不慎就会入魔, 无论是出于任务还是别的, 他都不能弃之不顾。
眼下一个祖巫还未解决, 又来了一个高深莫测的黑衣人。沈恕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如今用仅剩的三成仙力难保他们三人全身而退,他略一权衡, 当即盘膝坐地,调动起大小周天仙力,直接强行冲开被禁锢的法力。
仙气澎湃汹涌,在沈恕周身泛起沧然涟漪, 似波涛又似烈火,势头猛烈,骤然净化了一方阴煞,洗涤出半尺园弧,将此三人笼罩其中。
可一双隐在暗处的眼看透了沈恕所想,在结缘幡中就曾出现过的黑手登时化作一根墨色的光绳,顶着滚滚仙力,不怕死般钻进那庞然法术中,又一次锁住沈恕的双脚。
那黑绳冰冷刺骨,游蛇一般沿着沈恕脚踝缠了上去,被蹭过的衣角被烧得噼啪作响,留下焦炭色的灰烬,硬是在这清明之中,掺上了一层浓烟。
是什么东西?沈恕蹙起眉头,当即挥掌抬袖,弹出几道仙气直接打穿了黑绳。可那黑绳好似无穷无尽,未过半晌便又长了出来,继续缠着沈恕。
那东西缓慢地蚕食仙力,污染结界,明目张胆地拖着时间。此时正值关键,沈恕咬紧牙冠,不敢分心。可那黑绳好似知晓纠缠无用,便一转势头,朝着裴子濯所在而去。
那黑绳犹如炼狱中的蛇蝎,吐着煞气凝成的信子,明目张胆地滋生着魔障,催生着裴子濯体内的寐魇,如同呼应一般,唤起了阴煞之气在他体内肆意横行。
这次沈恕没看走眼,裴子濯后颈处那团黑色蛛网迅速蔓延,眨眼间已经顺着血脉游走到下颌骨,在裴子濯冷白的皮肤下映衬得格外惊悚。其势头不减半分,似要覆盖到周身。
沈恕心中一紧,仙气也乱了半分,究竟谁在幕后操纵这黑绳,怎敢笃定自己会因裴子濯而收阵!
他收回眼,暗道不能留破绽,便强静下心来,紧锁双眉,试图忽略身边的煞气,一心冲开禁锢。
霎时,那黑绳猛地变大,粗如巨蟒,游到裴子濯脚前,扬起头来,朝着他的头顶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眼看那黑绳就要将裴子濯吞下,沈恕忍不住啐骂一句,一拳猛然砸向地面,将全身仙力灌注,扬起浩荡劲风,席卷向黑绳。
那黑绳瞬间燃起白色的火光,通体被滚烫的仙力灼烧,它挣扎着扭动身躯,妄图化出邪气与之抗衡。沈恕没留情半分,继续挥掌,势要将其烟消云散。
半晌,黑绳偃旗息鼓,散尽一身邪气,耷拉着垂下头来,死了个干净。
沈恕闷声咳出一口血来,原本用于冲破禁锢的仙力被强行抽离,如今仙力大减,心肺也如被贯穿般疼痛不已,极其损耗心神。
黑绳已灭,可施法者仍在幕后,他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那人敢把煞气压在裴子濯身上,就是知道自己一定会救裴子濯,他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他还知道什么?
沈恕擦去嘴角的鲜血,站起身来,黑眸无声地环顾四周,冷声道:“出来吧。”
“咯咯咯,”阴郁的浓雾之中,一声渗人的笑意应声传来,一道黑色的人影走出浓雾,那露出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久仰大名,灵殊仙君。”
祖巫怎么会认出自己!沈恕瞳孔一缩,面上不敢流露波澜,心中却骇浪惊涛。
“仙君勇猛,仅用三成力就能燃尽我炼就的护法黑影,想必也定能轻而易举地带着这两位仙家逃出幻世境吧。”
祖巫走到沈恕近前,那张似男似女的面孔,在浓雾之下,妖艳得可怖,“可仙君为什么还不逃呢?该不会是因为仙力被封,如今已然自顾不暇了吧。”
同样是阴阳怪气,祖巫的话听着真叫人头疼难忍。沈恕脸色冰冷,不愿与他玩什么语言上把戏,直截了当道:“你所图为何?不妨直说。”
祖巫露出笑意,摊开双臂道:“仙君的朋友是大有能耐的,既然仙君已经进了结缘幡,自然就会知道我设下此局是为了什么。”
“隆婧卓早已魂飞魄散,你既是鬼修,应当更懂得什么叫做魂飞魄散。”沈恕将后四个字咬的很重,颇有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自然,但我也因祸得福,比别人更明白该如何重新塑魂,”祖巫抬手打了个响指,从指尖闪出一阵红光,拨开浓雾,露出了那几位在巴陵郡消失已久的少女。她们身着同样式的嫁衣,低垂着头,手腕惨白地垂下,了无生气地站在祖巫身后,犹如傀儡一般呆滞。
“一位高人曾告诉过我,若能找寻与死者八字相同且五行相近者,便可借用其魂魄,重塑新魂。”
此举简直丧心病狂!沈恕瞪着眼睛怒道:“荒谬!你当塑魂是捏泥巴,东取一分西借一分,最后能拼成个什么东西!”
祖巫笑着解释道:“仙君放心,此举我已耗费了近百年的心神来研究琢磨,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游遍神州大地,终于算出一个与婧卓的五行风水最相近的地方,就是这里——巴陵郡。真是多谢巴陵百姓,让我这几个月汲取了足够多的人气,助我凝魂大成。”
“你也不怕报应不爽!”沈恕震怒道。
祖巫低声笑了笑道:“我已是鬼修,还有什么报应可谈?我只是想恳请仙君圆我心愿,让我抽取这些少女一魂,仅仅只一魂而已,不会伤及严重。待下辈子转世投胎,一魂自然会被天地灵气弥补。”
“仙君不也在为裴仙家体内的煞气发愁吗?我知晓蓬莱岛曾留有女娲秘法,专破体内邪瘴,于修士而言大有裨益。若仙君肯助我一力,我便自愿将秘法相赠,并将你们三人全须全尾地送出幻世境。我保证此事你知我知,断不会让第三人知晓巴陵郡发生了什么,你看如何?”
“如何?!”沈恕气到脸色涨红,他只觉得祖巫荒诞离谱,咬紧槽牙骂道:“你说如何?!你倒是将枯荣有时说得轻巧,你没当过凡人吗?凡人只要缺了半分魂魄都会一生痴傻,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与死了有何分别!”
“你为了一己私欲就残害无辜,还在我眼前装什么可怜!你如今所做所为与那蛮族有何分别?只不过蛮族残害的是依林诏峰,你残害的是巴陵郡罢了!隆婧卓要是知道她的悲哀被你延续,她会有多恨你!”
祖巫眯起眼睛,眼底的浓雾渐渐聚集,他沉声威胁道:“仙君可真是好心肠,想来我与婧卓为人时多么善良仁义,只可惜生前没遇上仙君这样的神仙指点才横死异处。我看生而为善倒不如作恶多端,起码不会有那么多的爱而不得。”
“真是可笑,你明知道隆婧卓的以死相救是利用,你却非要自欺欺人,将经年愧疚酿成你以为的爱意,真是疯了!”
“疯了吗?”祖巫怪笑道,语气里不免嘲讽,“你说隆婧卓在利用我,那你对裴子濯呢?若他知道,你救他、护他、全是为了天命任务,他会怎么想?”
天命之事涉及运势,除了武陵仙君沈恕并未告诉别人,祖巫怎会知道这么多!沈恕相信武陵仙君绝不是勾结鬼修之人,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天界有内鬼吗?
沈恕神念一转,想到之前种种,为何登天聚气宝鼎会出现在乐柏山?为何幻世境会落在祖巫手中?为何自己飞升之事被瞒得死死,无人知晓?
桩桩件件,不敢深思,沈恕内衾被冷汗湿透,当务之急是先灭了祖巫,他抛下杂念,攥紧拳头道:“你真是好大能耐!既然知道这么多,就应该看清我与你所做之事天差地别。你是害人,我是助人,怎可同日而语?”
“有什么差别吗?仙君比我高贵了多少?让我猜猜完成任务之后会得到什么奖赏?金钱还是地位?没想到修行几千年,都飞升成神了,仙君还在意这些俗物吗?”
真是巧舌如簧,搬弄是非!
沈恕气极,当即打出十足的真火,直扑祖巫面门而去。
幻世境中,一切皆随阵主心意,那真火离祖巫面门还剩一厘,便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仙君,你以为裴子濯为何会在幻世境中仍游刃有余。你瞧他用的到底是灵气仙法,还是阴魔煞气呢?”
祖巫果真善于攻心,沈恕被撩气一腔怒火,他划破掌心,鲜血融入地面映出点点光辉,双手请神,幻化出白鹿宝华剑剑魂。剑魂冷白的荧光照亮了他明艳却愠怒的面孔,怒吼道:“你管的太多了!裴子濯自有我来收拾,而你残害无辜百姓,今日我定要将你捉回地府!”
“哈哈哈哈哈!”祖巫笑得疯狂放肆,他挥动长袍,聚其漫天乌云,天空瞬间下了一场血雨,“那就试试看吧,仙君大人。”——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发20红包!谢谢大家!!!
第27章 荧惑之乱
“你想去救他?”
结缘幡中, 周遭色彩全被虚空蚕食吞并,结界之中满目惨白。那黑衣人凌空高悬,将手中提着的奄奄一息的詹天望毫不留情地丢了下去。
詹天望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一般迅速下坠, 眼看就要坠入无尽虚空消失在白幕内。突然一股灰烟盘旋而来, 眨眼间便缠住了詹天望的双脚, 让他大头朝下倒悬停了下来。
裴子濯挥开右手, 将詹天望悬在一侧,冷眼看向高处的黑衣人,一字一句道:“仅凭分/身就能搅得结缘幡翻天覆地,以你的能耐杀了我们轻而易举,何必还在此与我们虚与委蛇。”
送出丹霄后, 詹天望便在裴子濯的掩护下端坐凝神试图再度封印结缘幡, 可那黑衣人的实力恐怖如斯, 一招敲山震虎,不仅击退了裴子濯, 还直接毁了詹天望的大半结界,使他金丹受损。
若说这人施得是妖魔之法, 多少能猜出他此行何意。可怪就怪在, 这人身上毫无阴煞之气, 且是道行深厚的纯一道法。
裴子濯自重伤后虽说实力不如当年, 但眼界还在, 他隐约察觉出这人并非等闲,甚至近仙。
“虽然杀人很容易, 但我的杀孽没那么重,而且我也不想杀你们,我今天来是想交个朋友。”那黑衣人挥开双臂,缓缓降了下来与裴子濯对视道:“在下一介无名散仙, 你可以叫我荧惑。”
裴子濯眯起眼睛,指向远处不省人事的詹天望道:“这就是你们仙人交朋友的方式?在下实在是自愧不如。”
“如你所见这是他先动的手,在下也是自保而已。”荧惑轻叹了一声,遗憾又轻蔑道:“身为沧阳派少主,若连这等小伤都挺不过去,还谈什么得道飞升。”
仅是自保就险些毁了沧阳派少主几十年的根基,这人手段何其毒辣,如果不在结缘幡内解决了他,待他出去后与祖巫联手……
裴子濯背在身后的掌心中煞气渐渐聚起,杀意渐浓。
荧惑摇了摇头,好似能看穿裴子濯内心一般,含笑道:“你不需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也不必担心那位在外面的朋友,区区祖巫奈何不了他。”
“我想你已经也知道该如何控制体内的煞气了 ,不是吗?”荧惑的抬起指尖,将詹天望脚上的灰烟勾来一缕,捏在手里把玩,“你很聪明,你既能够调动灵力,又能够催动这寐魇之气为你所用。只是这煞气不似灵力那般温和,稍有不慎容易走火入魔,你不如试试用金丹吸纳煞气,也许会帮你更好炼化。”
“炼化?”裴子濯冷笑一声道:“让一个道修炼化煞气,这是能从一个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寐魇在你体内三年,这三年里你的灵根已被煞气蚕食大半了吧,不然你也会如此得心应手的使用着煞气。灵根被毁,就算你去洗髓伐骨也不可能成仙的。一辈子浑浑噩噩得当一个无名道休,还要被大半个修界追杀,真是太无趣了。倒不如随心所欲,过得自由自在。”
裴子濯嗤笑道:“自在?当魔修自在,你怎么不去当,还练什么纯一道法?若是哪天再选魔尊,我定去投你一票,不让你遗憾未了。”
荧惑摊开手道:“只可惜,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将寐魇留在体内,也不是千年难遇的天灵根,更不是既有金丹又暗藏魔根的……山海宫修士。”
裴子濯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黑眸之中闪过一丝绯红,他横目冷眼,死死地盯着荧惑道:“你在找死?”
“我在找朋友,或者说我在找下一任魔尊,若是下一任魔尊是我的朋友,岂不是两全其美。”
“是朋友两全其美,若是仇人岂不是双喜临门了?”
话音刚落,裴子濯身影似电,几步蹿上高空,跳到荧惑身后,朝其脊背处眼看就要将煞气凝成的冰戟猛然刺入!
可荧惑却犹如鬼魅一般,其身影自中心迅速分开,又在离裴子濯身边几米外再次凝聚。
“真是好险,若这不是一处分/身可供我移形换影,恐怕我难逃此劫,裴兄的天赋果然惊人。”
明明字字句句都在夸人,却越听越让人心声怒火,裴子濯松开了冰戟,双目已然赤红,嘲笑道:“还有更惊人的,千万别眨眼。”
冰戟掉落的瞬间,周遭空间如同被暂停一般凝滞,与此同时,结缘幡中温度剧降,空气都被凝结成霜,碎片化的冰晶极速铺满。
裴子濯划破掌心,朝向四方弹出血滴,画地为牢。转瞬间,一道道合抱粗的冰柱凭空而出,在荧惑头顶、脚下、身侧疯狂聚集,势必要将其困死在内。
耸然冰柱上布满红色煞气,纷纷而置宛如炼狱下凡,纵使荧惑再有能耐也救不得一个被魔阵锁住的分/身。
“等下次见面,希望裴兄神功大成,在下恭候。”黑影随声音消散,并入这层层魔阵之中。
*
“嘭”的一声重响,祖巫被凌空甩出,后腰砸上一棵柏树,堪堪坠地,被贯得吐了口血。
沈恕也不好过,他满身清灰已被血雨打湿,这雨中带着毒,催得筋骨痛痒难忍。沈恕咬紧牙关,走在祖巫身前,居高临下道:“你若解开幻世境,我还能在地府替你与判官求个情,让你少受些苦。”
“呵呵呵呵,少受些苦?相比油锅刀山能少受了多少?仙君该不会真以为我是强弩之末了吧?”祖巫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站起身道,“我还有一位护法,他比我还出名些,想必仙尊也是有所耳闻吧。”
祖巫拍了拍手,密林之中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地嘶吼,难听且声大,搅人疯魔。
沈恕被震得头晕脑胀,一阵杀气袭来,他倏然睁眼,眼前便是一张长着獠牙的怪物来!
那竟是饕餮!
他瞳孔一缩,不管眼前的祖巫,登时转身便跑。饕餮是四煞中最难对付的,就算是他全盛时期也与之不敌,更何况现在仅剩了三成仙力。
祖巫见状在此抽出黑绳缠上了沈恕的手腕,手上的黑绳瞬间变作千钧重,直直地带着他坠向地面。
沈恕被扽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饕餮踏着沉重的脚步现出全身,呲着血盆大口,朝他所在走了过来。
方才乍一眼是让沈恕吓到了,可静神一看,这饕餮其状可怖,但于上古魔尊而言,似是少了几分睥睨的气质,多了几分阴邪的味道。
饕餮喘着粗气,身体近乎透明,神情恹恹,烦躁之意好似侵进全身。
怎么看都有些奇怪,眼前这只饕餮更像是被人照葫芦画瓢捏出来的一般,借着夜色瞧不清楚,但总觉得他长得有些寡淡。
倘若真是这样,沈恕心里有了底,眯起眼睛一边打量着饕餮,一边从身后化出真火……
饕餮见他放弃抵抗,便呲着獠牙卯足了劲,朝他掀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影破空而出,凌空而立,悬在饕餮头顶,从上到下一脚将他的脑袋狠踩进地里。
裴子濯手里提溜着一女鬼,脸色沉沉,甫一落地,冲着沈恕喊道:“你法力哪去了?”
沈恕被吼得一愣,刚要开口询问,就见饕餮已经从坑里起来,将那庞大的脑袋对准了裴子濯。
“子濯快走!”沈恕失声叫道,“那是饕餮,别硬碰硬!”
裴子转身便与这牛头一般大的脑袋对视,难得耻笑一声,“这是什么饕餮,不就是个身后灵。”
身后灵这东西往往是在原主死后,借助其怨念而生的残影,长得与原主一模一样,只不过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可眼前这个,许是因为幻世境的加持,其实力远远超过一般的身后灵,而且阴邪非常,不可小看。
沈恕自己都没把握能将其一举拿下,更担心裴子濯被身后灵所伤,便忙招呼道:“他不一般,你等我缓缓,我去打他。”
裴子濯瞥了他一眼道:“没听过灵力虚空缓一缓就能好的,你先想办法把自己放下来吧。”
说罢,他摊开掌心化出一把冰戟,对着饕餮道:“让我看看你的斤两!”
裴子濯身影似电,几步蹿上高空,跳到饕餮身后,朝着脊背处猛然刺入。
三尺长的冰戟几乎尽数刺入,饕餮登时痛苦地大声嘶吼,将身躯重重地砸向地面,奋力挣扎企图甩走身后那人。
那怪物力气颇大,叫声格外刺耳难听,在地上几个翻滚险些震得让裴子濯脱手。
裴子濯咬紧牙冠,攥着冰戟狠狠地一扭,势要在饕餮身上钻出个血窟窿来。他刺入的地方恰好是脊骨中段,一般来讲在此处被捅一刀,无论何等妖魔鬼怪都是一记重创,就算折腾也是强弩之末,再也翻不起波涛。
可冰戟下的饕餮翻腾了小半刻钟也不见疲软,反倒精力愈发充足,连伤口都有愈合的趋势。
沈恕瞪着眼睛,看着饕餮本是透明的躯体渐渐具化,而且阴邪之气更胜刚刚,这绝对是幻世境的加成。
他一眼瞥向远处的祖巫,只见他如傀儡师一般操纵饕餮,已然自顾不暇,心中骤然一凉。
这种斤两的妖邪是怎么能构建幻世境这种大阵的呢?那结缘幡中黑衣人会不会就是祖巫背后的指使者?
倏忽间,那饕餮暴呵一声,愤然卷起前爪,朝前猛地一扑,就将裴子濯整个甩了出去。
沈恕脸色一变,不敢再等,他默念口诀,再次从心尖祭出心头血,悬在额心。
血滴赤红,缭绕着缕缕青雾,在沈恕的意志下一分为二,猛然刺入肩颈两处,强行冲破灵脉。
滞涩已久的灵力伴随心头血冲破禁锢,澎湃的仙气瞬间暴涨,缠绕在沈恕身上,让他通体闪着银光。
心尖撕裂与筋脉暴涨的剧痛让沈恕眼前一黑,他强忍痛苦吸纳仙力,闷哼一声便挣脱了捆住双手的黑绳,半跪在地上。
饕餮被裴子濯害得不轻,满眼全是怒意,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便鼓足劲朝他掀蹄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沈恕甩手向前,仙气化作银色的长鞭,泛着雷电光闪,径直地缠上饕餮。沈恕咬着牙厉声道:“绞!”
长鞭倏然收紧,将饕餮勒得皮开肉绽,乌黑的鲜血滚滚流下,银鞭深入骨髓,痛得饕餮夺命长吼,翻天覆地近乎疯魔。
沈恕咬破指尖,单手触地,以血为祭,将全身仙力砸向地心。
霎时,沈恕周身泛起赤色光晕,如被火龙围绕,他睁开双眼,黑色的瞳孔冒着红光,大呵道:“破!”
山谷登时震颤不休,巨石翻滚下山,枝叶婆娑娑地垂落,交杂着阵阵嗡鸣,好似要撕裂整个婵山。
黢黑苍茫的天空“嚓”的一声,裂开了数道银色的口子,仿佛一面琉璃被当中砸碎一般。裂纹越开越多,山中雾障裹挟一阵邪风乍然呼啸,卷起漫天灰沙,砸得人面皮生疼。
余光里裴子濯堪堪起身,顶着烈风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
“哗啦”一声脆响,幻世境破了。
喉咙梗着的鲜血被顶了上去,沈恕“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残红染满前襟,他脱力地倒了下去。
星月再度破云而出,被捆住的凡人登时找回了神智,张牙舞爪地脱了身上的麻绳,顶着月光逃命似地跑了。
沈恕头顶着硌人的碎石,虚弱的吐着气,心头割裂般的剧痛让他难以忽视,而且周身灵脉涨痛不休,激得他眼角难得泛起泪花。
好疼,痛入骨髓,百般折磨,叫他口不能言,动不敢动。
“逞什么能。”头顶上响起一声熟悉的轻叹,而后他身体一轻,被人拦腰托在怀里。
第28章 迟到的七夕甜章
也就只有裴子濯的声音, 能在嘲弄之中还带着几分关怀。沈恕闭着眼,蹙着眉,感受着筋骨撕扯的剧痛, 头脑中争先恐后地闪过一堆亟待解决的要事。
祖巫虽重伤却还没被捉住、詹天望陷入结缘幡不知生死、黑衣人居心叵测后患无穷……桩桩件件, 如一堆乱麻, 扰得他不仅身上疼, 头也晕得不行。
裴子濯的怀中微凉,臂膀坚实,一双手臂能将他整个人托住,可靠又安心。他鼻尖贴在裴子濯颈侧,隐隐能嗅到属于裴子濯自己的味道, 一种淡淡的檀木香, 似是要将他包裹, 让他静下心来沉浸其中。
沈恕的眼皮越来越沉,痛觉已经麻痹了神经, 催得他四肢酸软。什么祖巫、黑衣人通通都不想管,他只想卸下一切, 睡他个昏天黑地。
裴子濯垂眼看向他那张惨白的小脸, 一向喜乐无忧的天真面孔, 此时却蹙眉抿唇, 似有天大的忧愁, 叫人无端心痛。
他轻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将他脸上碍眼的血迹一一擦干, 动作轻柔,细腻,生怕弄疼了他。
沈恕缓缓睁眼,只见裴子濯也恰好将琥珀色的眼眸移向他, 双目一撞,他心中骤然一紧,微微错开脸,躲着他的手轻吐出一句,“不用。”
“不用什么?”裴子濯强人所难将他的脸扶正,用帕子包住手指,轻轻揩他嘴角上挂着的血迹。
指尖碰上了温软的嘴唇,叫他心里一动,忍不住多蹭了几下,生怕被人察觉,便舔着脸低声道:“脏了,擦干净些。”
沈恕本疼得钻心,此时最是脆弱,他怨裴子濯一向刻薄,怎么这时便柔情了起来。心里一酸,眼睛一眨,豆大的泪珠便从眼睫处划落,那张清丽小脸微皱,颤着声音赶他道:“不用。”
一滴泪珠砸在裴子濯的手上,烫得人心发紧,他攥紧那沾上血的帕子,喉咙滚了一滚,附身将沈恕抱得更高,让人全身都贴在自己怀里。
清辉洒在裴子濯身前,映得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怀中那人将脸悄悄埋在他胸前,用他的衣领擦拭泪水,动作细微如猫儿一般,生怕被他发现,裴子濯的嘴角无声挑起,他垂首在沈恕耳边吹风,笑他道:“小哭包。”
无尽的痛意终于大过理智,沈恕蹙着眉缓缓阖上双眸,头抵在裴子濯怀里,抽泣着睡了过去。
裴子濯化出条冰锁链捆住了瘫倒在地的祖巫和昏迷不醒的詹天望,又打过去一张傀儡符将其二人遥遥拴在身后,跟着他的脚步回城。
他抱着沈恕走得又稳又慢,怀中虽是男人,但这骨架未免太小了些,他颠了颠刚好能将人捧个满怀。
怀中的丹霄只留个半个侧脸出来,在月光下显得一张小脸宛如玉盘般白皙细腻。他眉眼为舒,淡粉色的嘴角却还是抿得很紧,眼角挂着些未干泪痕,瞧着并不安稳。
就这一副可怜巴巴的小人儿模样,专门破人心防。
林间乌啼,一声嘶吼惊醒了裴子濯,他再抬起眼,才发现自己竟瞧着丹霄分了神,走错了路,绕回了山后面。
婵山腹地距巴陵郡也就十几里路,就算凡人徒步,不到两个时辰也能走回城。
可他抱着一人又拖着两个累赘兜兜转转,眼看日升月落都还没走出婵山,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裴子濯难得乌龙一回,他本想照例怪丹霄又处心积虑的勾搭自己,可眼下人家已然晕得全乎,确是有心无力。
裴大爷这才“啧”了一声,蹙眉半天,翻起一肚子花花肠子琢磨,终于知道该怪什么了。怪丹霄不设防,让人一抱就软乎乎的,小脑袋靠着温暖的胸膛,净会找舒服地方。
想通了,舒坦了,裴大爷才展眉宽心,要折回正路。
仰首望北斗寻准了方向,裴子濯刚要抬脚,身后徒然挂过一阵莫名的冷风,卷着一丝劲力。
裴子濯登时回首,只见三丈远的柳树梢上,早就站着一人,他瞳孔一缩,认出那黑衣黑脸的打扮就是结缘中的黑衣人——荧惑!
他怎么还没走!裴子濯双眼一眯,当即转过身来,身上瞬间燃起一阵青灰色的灵气,似正非邪却威力十足,裴子濯咬着槽牙抬头,极其强硬地冷眼瞪向荧惑。
“裴仙家误会了,”荧惑轻笑了两声,摆手道:“我并不是要找你们的麻烦,只是想与你谈一笔生意。”
“你一黑心神仙和我一普通修士谈生意?岂不是恶狼装羊,不安好心?”裴子濯冷哼道。
荧惑大笑道:“看来我没给你留下什么好印象,但我的确不是个专横的人,我只是见你拖着祖巫受累,想帮你分担一下罢了。”
“你想要走祖巫?是怕他把你做的恶事散播出去?所以要斩草除根。”
“我是想带他走,但也没你说得那么狠辣,对你而言这只是个公平交易而已,你可以选择将祖巫交给鬼差,也可以选择交给我。”荧惑淡淡道,“但筹码就是你怀中那人的性命。”
裴子濯双目如电,似要杀人,他低声怒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交易?”
荧惑摊手无辜道:“我想要祖巫这半条鬼命,跟你换一条人命,怎么说都是我吃亏,这怎能不算是公平交易呢?”
“你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裴子濯冷哼道:“祖巫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我怀中这人也是如此,白给你都无所谓。只不过这二人一是我辛苦打过来的,一是我费力救下来的,都是我的功劳苦劳,我只是不愿意拱手让人罢了。”
荧惑一双眼虽蒙在面具里,但却看得何其透彻,他笑道:“只怕是美人在怀,英雄迟暮。裴仙家你体内的煞气已然发作过一次了吧。那时你是不是神智不清,癫狂似疯魔,转醒之后记忆也有损吧。”
裴子濯冷眼看向他,闭口不答。
“你的想法非凡,可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黑白分明,你侥幸寻得机会能在保留金丹之下用灵根炼化煞气。目前来看你倒是用得得心应手,可你一来仙骨未愈,二来修为受限,这股煞气又极其蛮横,稍有不慎便会失控疯魔。”荧惑可惜道:“这条路的风险太大了,若你能寻得一良师相助,定能事半功倍。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秋夜霜重,远处几声寒蝉鸟鸣揭示着晨日将至,本是一副欣欣向荣之景色,此刻却无端的寂静寒凉。
裴子濯抬眼道:“你既然说是交易,那主动权也应该在我手上。现在已是寅时,鬼差今日是不会再来,若你诚心便留我一些时间考虑,今晚子时再做商议。”
他顿了片刻又道:“荧惑仙人既然想与我交朋友,不会连几个时辰都不愿意等吧。”
荧惑抚掌笑道:“好好好,裴仙家真是谨慎小心,我自然是一言九鼎,今夜子时,姻缘庙前,在下恭候。”
初日似火,破开层层乌云,将无瑕的白光肆意泼洒,荧惑的身形便在这日光之下化作一道黑烟渐渐消散于夜色之中。
裴子濯仰面直朝日光,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晨时霜重,裴子濯不免加快了脚步入城,他动作一快,细微的颠簸扰得沈恕渐渐睁开了眼,满目有些模糊,他迷迷糊糊的,带着哭腔低喃道:“师父,疼……”
裴子濯脚步一顿,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他家的便宜师父?
他使坏颠了他一下,沉声道:“谁是你师父,叫哥哥。”
沈恕全身关节筋脉酸胀,被着一颠险些失掉半个魂,他被晃得哼唧一声,这才全醒过来,看清了眼前人是裴子濯。
方才浅入梦中,沈恕好似又回到了八岁时,在鸿雁楼初见师父。
那时他早已家破人亡,流浪在神州沿路乞讨,做了三年的小乞丐,一副身板长得骨瘦嶙峋,相比同龄人矮小了一个头,满身的脏污不堪,甚至还瘸着条腿。
他就凭着这副狼狈埋汰的惨样,被师父一眼在人群中选中,毫不嫌弃的抱在怀里,一路御剑抱回了四方阁。
后来他也好奇地问师父,为何在一堆骨瘦凄惨的孩子中偏偏选中了自己?
他师父笑着告诉他:“你的眼睛清澈,将来会是个赤心之人,保天下太平。”
保天下太平之重任,沈恕愧不敢当,但心地赤诚确是如师父所言,有时或许太过赤诚,缺了几分心眼。
正如刚刚靠在裴子濯的怀中,不知是自己太过劳累还是裴子濯的胸膛过于坚实,这才让他晕乎乎地辨不清现实与虚幻,叫错了人。
沈恕酸着眼睛,怪起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将裴子濯与师父弄混了。再说师父也并不是喜爱亲昵之人,除了他刚上山那一年体贴得多了些,等他筑基之后,便将自己一脚踢给五大三粗的师兄们,天天顶着烈日骄阳,风霜苦寒苦修去了。
许是因为他孤身一人漂泊太久了,原来成了神仙也会对往事念念不忘。
沈恕抬眼看向裴子濯,见那人嬉皮笑脸一幅等着听“哥哥”的模样十分欠揍,他也不惯着便用拳锤了裴子濯胸膛两下,气不过道:“你是谁家的野哥哥?”
被人揍疼了,裴子濯反倒神清气爽,迈出的脚步又稳又快,他挑起话头道:“你身上的灵力怎么时强时弱?”
沈恕恹恹地,抽神应付他道:“丹修就是这样的。”
裴子濯一挑眉,诧异道:“为何会如此?”
世人都知丹修是靠炼药炼器来进阶修为,可此术入门简单,精进奇难。修界里的丹修十个有九个一生只能达到金丹期,在往上便难如登天,所以大部分丹修既炼药又炼毒、炼蛊,多半没存那些害人的心思,只是自保而已。
而依照丹霄地宫的摆设法器,以及那满屋子的藏书,价值不菲,也并不是全靠钱就能得到的,沈恕便推测他起码是位出窍期的修士。
多亏了在地宫里寥寥扫了几眼秘籍,沈恕才敢胡编乱造道:“丹修要想催动灵力需外借法器,我的万事绫恰好被典当出去,身旁无他,这才被身后灵困住了。”
裴子濯蹙眉道:“不依赖法器,遇险后就要强行逼出灵力?”
沈恕一怔,明白他说的是祭出心头血那幕,便含糊道:“差不多。”
沈恕在心里默默地编排着谎话,把丹修的历程依照所见所想拼凑了七七八八,正等裴子濯刨根问底,可裴子濯话锋一转,问起了别的,“你的白绫当给哪家铺子了?”
“永安坊。”沈恕如实道。
“这名字,起得吉利,像个棺材铺子。”
沈恕被逗笑了,一双眼眸清如许,却又牵得浑身酸痛,嘴角又咧了下去。
“还没到,你再睡一会吧。”裴子濯眼神柔和,里面带着一些沈恕读不懂的情绪,似是缱绻又似不舍。
他想张口问询,铺天盖地的困意却骤然而至,没等他反应出不对来,意志却便敌不过困意,让他沉沉地阖上了眼眸——
作者有话说:(鸽头)嘻嘻嘻,大胆求个评论和作收,(别打鸽头,一切好说!)
第29章 分道扬镳……了吗?
一觉醒来, 已是申时,夕照日头似火毒辣,晒得沈恕满脸红热, 他摸着发烫的脸颊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揉着惺忪的眼睛, 愣了会神。
冲破灵脉禁锢的苦痛已然缓解不少, 可是身上还莫名残余着疲乏,似是被人灌了什么迷魂药,头脑仍是晕沉不已。
他翻身下塌,刚踩出些声响来,门外便应声轻敲了两下, 似是早已等候在外, “仙家是醒了吗?我备了一壶热茶来为仙家润润喉咙。”
小桃的声音脆嫩, 还得着些许喜悦。沈恕不敢耽误,忙理了理衣袖, 唤她进来。
一壶清茶飘香,沈恕还未道谢, 眼前的姑娘却“扑通”一声, 跪倒在地, 噙着满目的泪水喜极而泣地拜谢道:“小桃叩谢仙家救出湘湘, 自愿奉上神魂以供仙家驱策, 今后上刀山下火海小桃在所不辞,只望仙家莫要嫌弃小桃。”
一字一句, 声声肺腑,沈恕被臊得满脸通红,他忙附身扶起小桃,将她拉回椅子上坐着, 为她倒了杯清茶,这才得空擦了擦额心的汗水道:“小桃你折煞我了,降妖除魔是我辈本分所在,我何德何能承蒙此番大礼。只要湘湘平安回来,便是我的荣幸。”
小桃抹着眼泪,哽咽了许久才继续道:“仙家您是天大的好人,您不仅没因为我是妖而轻怠我,还助我良多,小桃心有愧疚,若无以为报,只得良心不安。”
说罢,小桃变从袖中掏出一枚木簪,簪子细长,线条优美,上面雕刻了一枚桃花活灵活现,“这是由我的枝干所化,与我心脉相连,若今后仙家有事需要小桃,便可对着此簪唤我姓名,哪怕是阴曹地府小桃必会随叫随到。这点心意,还望仙家一定要收下!”
沈恕婉拒的话都到了嘴边,可垂眼便见小桃将那木簪双手捧在额心,虔诚无比又坚定不移,势必要请他收下。
嘴里的话宛如浑身长满了倒刺,在喉咙处梗了许久,终于咽回肚子里。沈恕想接了也好,能让小桃这般忠实之人心中好受些,便双手高举接过此簪,道谢道:“多谢小桃。”
见他收下了簪子,小桃这才露出了一抹舒心笑意,她抬起袖子擦干了脸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身跑出从门外,捧着一只托盘而来。
沈恕目光一凝,一眼便看到托盘之上那道白绫,不就是他典当在外的万事绫吗!
他登时起身去迎,在托盘里躺得舒服的万事绫感受到了沈恕气息,立即半立起半尺长绢,探起头用那并不存在的脑袋张望着。
瞄见沈恕那刻,万事绫“蹭”地一声,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直接缠上了沈恕的手腕,绕回他的腰上侧。许是过于激动,这一缠,便缠得死紧,险些要将沈恕勒成两半。
沈恕吃痛地“哎哟”了一声,但自知理亏,便只好揽着那条撒娇的白绫,细细安抚。
“多谢小桃姑娘帮在下赎回,不知这白绫劳烦姑娘破费了多少?”沈恕掂量着口袋里的灵石,脸面上挂着些囊中羞涩的愧疚。
“仙家客气,这白绫并不是我赎回来的,这是跟你一道而来的裴仙家赎回的。他临走时将此白绫交给我,并让我转告您说,他先行一步。”
沈恕脑袋骤然一空,眼耳同时一阵翁鸣,难道裴子濯已经走了?
他想起了昏睡前裴子濯看向他的那双沉沉的眼,思绪便如电光流转,不曾停歇,结缘幡内裴子濯那句“我不想再跟你走了”再次掷地有声地出现在耳侧。这句话如同一柄尖锐的刻刀,猛然划破了还未被察觉的情愫。
“先行一步?”沈恕紧锁双眉,低喃着这句话,他心头一紧,仰首急切地确认道:“他是说要去癸水殿吗?”
小桃第一次见他如此急迫,她紧张地搓着手,快速回忆生怕错过一丝细节道:“裴仙家只与我说了先行一步,我瞧他神色自如,便以为这是你们二人早已约定好的行程,便没有多问……”
沈恕微愣片刻,不由得敛眸苦思,自从他们二人入了婵山,一路上裴子濯就格外阴晴不定。虽说二人之间的气场要比初遇之时缓和太多,但有时沈恕瞥见裴子濯那充满情绪的眼神时,也满是不知所措。
他知道此番任务绝不会一帆风顺,可他也自认与裴子濯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磨灭的龃龉,裴子濯怎会突然一走了之?
仅仅是说先行一步,难道他真的先去了癸水殿吗?那为何不等自己伤好后一同去呢?还是说,裴子濯另有他意?
沈恕神念一转,想到结缘幡中那位神秘的黑衣人,那人功法高深莫测,以裴子濯的如今的修为,他是怎么做到全身而退的?
越想越觉得其中古怪,他侧着头,猝然问道:“那位名叫詹天望的修士,现在身在何处?也走了吗?”
小桃摆了摆手,有些担忧道:“他受了重伤,眼下还躺在外厢房里,我给他喂了些药,但总归还是凡人的玩意,对修士而言只能说聊胜于无。”
沈恕闻言挑眉道:“重伤?你且带我去看看他。”
厢房静谧,伴着缕缕草药清香,让人心神安宁。詹天望平躺在床榻之上,满脸苍白,毫无血色,此时正紧闭双目,双手交叠在腹部,与平日里穿天入地的模样大相径庭,此时的他早已虚弱至极。
沈恕快步走到他身边,探出一只手笼罩在他头顶,讲他从上到下自己查了一遍,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詹天望的体质一向硬朗且自愈能力极强,纵使是灵力虚空也仅仅休整了几个时辰便行动自如,可此刻他全身上下筋骨血脉无一完整,都被人用劲力强行毁坏。
若沈恕没猜错,这必定是那黑衣人所为。想来是待他跌出结缘幡后,詹天望便如他所言调动神魂来封印结缘幡。
可谁能想到在修士神魂的重压之下,那黑衣人不仅毫发未损,还能重创设阵之人,使其受尽反噬。
见詹天望如今虚弱不堪的模样,沈恕万分自责,若不是当初他自作聪明,今日的詹天望也未必能伤成这样。
他反手推出一道澎湃的仙力,从詹天望眉心灌入,从上到下,温和又强劲地用仙力一丝一丝地衔接詹天望断裂的筋脉。
詹天望看似早已失去意识,不然定忍不得这百蚁挠心的苦楚,八成要龇牙咧嘴的乱叫起来。
沈恕屏住心神,头顶上布满了一层细汗,这种细针密缕地修补容不得半点失误,詹天望体内每根筋脉都要原封不动的搭回原处,不然影响修为事小,若是因为筋骨而毁了他的修为,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接连几个时辰毫不间断的施法,耗费了沈恕巨大的精神力,待他将詹天望的筋骨接好,外面早已月出东山,夜将过半了。
詹天望已无大碍,惨白的脸色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不似方才那样惨白可怖,一命呜呼之样。反观沈恕,接连两日的大量输出仙力,让他不免有些力不从心,薄汗打湿了衣襟,身上的骨节又涨痛不已,嗓子眼干得要冒烟。
全身上下疲乏苦累,沈恕仰头灌了一整壶的碧螺春仍觉不够,正打算跑去水井处畅饮一番,识海之中兀然一震!
沈恕立在院内,抬手下意识抚上腰侧,原本挂在腰带的白色香囊已然不见踪影。早在乐柏山时,他就在香囊中附上识海,为的便是多留意小楼里的裴子濯。
当时是他刻意为之,而今这香囊会不会被裴子濯顺势带走了?
沈恕心里焦急,已然顾不上身上的乏力,他凝神静心,在万千世界中发掘到那几分识海的踪迹,当即飞身而起,直奔婵山而去。
*
姻缘庙前,裴子濯仰面倒在一片血红之中,瞧不清生死如何。
如成人手臂般粗大的冰链条早已将荧惑的双腿紧紧缠绕,宛如冰铸一般,将他牢牢焊死在地。
荧惑却神情自如,他拂袖收掌,淡淡的笑了一声:“裴仙家,你不该把这种小心思放在我身上。”
话音刚落,半尺厚的坚冰骤然一紧,数道裂缝自内而外同时迸发,只听“咔嚓”几声,整块寒冰已断裂如碎石,噼里啪啦地重重坠地,解开了荧惑的桎梏。
他大手一抓,将身为筹码的祖巫抓回身边,断了裴子濯唯一的筹码。
“裴仙家,我说过你将会是我最得力的朋友,可你怎么如此执拗呢?”荧惑的铁靴厚重,他一步跺出一个脚印,缓慢却让人无端心惊胆寒。
他在裴子濯身边停下,附身用面具上的窟窿瞧着地上的裴子濯,如天神睥睨众生,眼神既怜悯又可悲,但吐出的话却比蛇蝎还毒辣,“裴仙家还是不懂我的苦心呀,不过无妨,待我将此礼赠你,你便明白为何我要选你做魔尊了。”
荧惑掌心向外,低声念了道决,引来无数黑如墨迹般的水滴从四面八方凝聚,半晌便凝成一团墨珠。
这团墨珠在荧惑掌心,渐渐幻化成了一幅羊身人面,虎齿人爪的凶兽形状,那竟是——饕餮!
“上古有四魔,混沌、穷奇、饕餮、梼杌,想必你在伏魔之战时就已经领略过穷奇的厉害了吧。这三年里你日日同他较劲,未得一日好眠,可自从入此幻世境,你便能得心应手的操纵穷奇,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裴子濯一时大意,胸前受了荧惑十成十的一掌,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污血梗在喉咙,他瘫倒在地虚弱到近乎没了呼吸。
荧惑牵起由饕餮的欲煞凝聚的身后灵,将其送到裴子濯身边,笑意渐浓道:“裴仙家,你既然有能力凭借幻世境中的阴邪之力炼化穷奇的寐魇,自然也能炼化欲煞,不是吗?”
地上的那一团饕餮似是被血腥气唤醒,他猛然掀起前蹄不停地转圈,犹如一头困兽急不可耐,又似是被饿了七日的野鬼,贪婪又急躁。
荧惑指尖一转,那饕餮瞬间飞扑向裴子濯而去。
看着欲煞如一阵黑色旋风,渐渐融入进裴子濯的体内,荧惑低声笑道:“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裴仙家不用太谢我。”
第30章 孔雀翎
夜深, 山雾渐起,阴云遮月,野风压低了声音不断呼号, 急切哀怨, 如同恶鬼一般阵阵低喃。
一入婵山, 原本震颤不休的识海转瞬就消失了响应, 沈恕心中焦躁,可眼前愁云扑面,根本辨不清方向所在,他只好从青云上翻身而下,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拾梯而上。
小桃告诉他道, 裴子濯离开之时并未将祖巫交给鬼差, 而是将其带走了。
裴子濯究竟想做什么, 姻缘庙之乱不是早就解决了,他为何还要再入禅山?
沈恕心中不安, 自从他在结缘幡遇见那古怪的黑衣人后,他便觉得自己好似落入一场棋局之中, 一举一动皆被人计算在内。
再回忆这短短几日, 上古四魔他便有幸遇上了三位, 难道一切仅是巧合吗?
沈恕不免加快了步伐, 破空弹出几道灵气, 驱散眼前的浓雾。
远处山道,突然“噼啪”一声好似燃烛作响, 沈恕抬首望去,只见一片浓绿色的火焰,密密麻麻,均拖着一道长尾荧荧闪闪。
火焰之中好似有一紫衣少女正半蹲在地, 垂首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沈恕见过那火焰,名为冷翠烛,乃是地府鬼差入凡捉鬼时的障眼法,遥看荧荧绿火,总能在夜半吓退不少心术不正之人。
寻常鬼差入凡,只能携零星几处冷翠烛,而眼前这位所携的荧光漫漫,瞧着璀璨一片,连织网一般的浓雾都不曾遮掩其分毫光辉。
瞧这架势,这位少女应当是地府的鬼使大人。
能请动鬼使亲来婵山,难道是为了捉回祖巫?沈恕心中一紧,立即迎了上去,高声道:“在下是应元帝君座下小仙沈恕,有幸在此遇到鬼使大人,不知大人在找寻什么,可需小仙相助?”
那紫衣少女缓缓抬眸,露出半张雪白的脸颊,眉眼清冷似雪原白冰,透露着不经意的疏离,她淡淡道:“驱魔龛屠霜,奉命捉拿鬼将祖巫。”
驱魔龛乃是地府中最神秘的一股力量,原是直接听命于酆都大帝,后来便独立一处,专门处理重罪恶鬼。驱魔龛中只有一位掌事,四位鬼使,皆神通广大,就拿眼前的屠霜来说,听闻她是古幽州王长女,生于极北雪域,性格也如寒冰一般冷漠不近人情。可她生来便有双看破世间一切伪装的眼睛,无论是何种妖魔鬼魅在她眼里都无所遁形。
沈恕面上不露声色的接话道:“我与祖巫交过几次手,其本事可谓不小,竟然能直接操纵幻世境,险些在巴陵郡酿成大祸。好在昨日我已将其重伤,虽……虽中途出了些差池,被他趁乱逃跑,但在下有把握将其再次捉住,届时定告知大人。”
屠霜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道:“说谎。”
被人毫不留情的戳破谎言,纵使沈恕心理暗示得再强,也压不住满心的愧意,渐渐涨红了脸。他顶着一张红透了的面皮,不由得开解道:“在下并非欺瞒,祖巫的确是受了重创。虽被在下好友捉回,但其中仍有许多困惑未解,所以才不敢将他交于大人。”
他并没有扯谎,以祖巫的道行来构建如此庞大的幻世境实在是力有不逮,其中若是没有那黑衣人相助,他多半是不信的。
不过好在他已拜托左响将那件嫁衣沉入水底,嫁衣里沾满了鬼修的前世因果,别人不好说,但祖巫是必定会追回嫁衣的。
若真出什么意外,放跑了祖巫,沈恕定能守株待兔,再将其捉获。
“你的哪位好友,可叫裴子濯?”屠霜侧头问道。
沈恕闻言惊愕,她怎么知道带走祖巫的人是裴子濯?
屠霜好似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不带感情的解释道:“祭阵唤我来此之人,便是裴子濯。可是……”
她再次垂首,探出一节白玉般手指,指向地面那滩乌□□:“他好像是,死了。”
死了……?
风,骤然停摆,连浓雾都随之一凝,万籁一片死寂。
屠霜的话犹如一把寒冰做的刺刀,猛然戳穿了他的心口,如刀割般被人一寸寸撕裂。
心骤然冷得惊人,又痛得难忍,他发觉自己竟痛得喘不上气来。
裴子濯死了?怎么可能?是谁杀了他!谁敢杀他!?
蓦地,脸颊一热,沈恕抬手一摸,竟然触到了满脸湿润。
“你哭了,”屠霜微微瞪大了眼睛,有点不知所措,可又不知如何安慰,便解释道:“他请鬼使画得是互通灵力的血祭,也就是说在找到他之前,我是一定能感应到他所在何处。可是你看,眼下此地阵法完好,却已经成了一个死阵。”
“他若没死,就只剩一种可能,便是一夜之间修为尽失。”
要么身死,要么尽废,这两种结果都是糟糕透顶,但只要人能活着便是不幸中的大幸。
沈恕心中莫名想到那黑衣人,他究竟是谁?他与裴子濯说了什么?是不是他害了裴子濯?
沈恕眉心紧锁,他深知能力有限,要救裴子濯便不能再有所隐瞒,便对屠霜行大礼道:“裴子濯乃天命白简上的机缘之人,在下下凡便是助其成仙。若他真身死异处,自有地府接纳其魂魄。可若他只是失踪不见,被断绝修为后捡回一命,还望大人能给小仙一点指引,叫我不似无头苍蝇般,无计可施。”
屠霜闻言抬脚,绕着血祭阵法转了三圈,才颔首道:“宝鼎沉香火冷,因缘际会,木本水源。”
沈恕重复着这句话,默念道:“源头难道还在巴陵郡?”
屠霜颔首道:“巴陵之事积重难返,可除了祖巫之害,其内凡人难道不曾参与其中吗?有谁会趁此机会获利良多?”
获利?沈恕抿了抿下唇,想到了镇上那间卖香火的铺子,和只露了半个脸的却感觉异常熟悉的掌柜老板。
他终于想起那人为何这么脸熟,那人不就是永安当铺的掌柜老板?
*
巴陵郡,永安坊。
夜色深沉,鸟鸣城幽,当铺里一伙计仰面朝天,长着大嘴打呼噜,睡得惊天动地。
“砰砰砰!”紧闭的木门被人敲响,震得他一侧身从柜台掉了下去,摔得腰酸背痛,他登时龇牙咧嘴朝外喊道:“不收乞讨留宿!”
门外静了一静,那伙计揉了揉眼睛,见没人吱声了便爬起身来,纳闷道这深更半夜的是谁在叫门?
“我来赎当,请您开门。”门外一男声如清风拂面,彬彬有礼道。
那伙计瞧了眼天色,离清晨都还有许久,难道是遇见什么急迫的事。
他走近门前,只开了一道门缝,打量着门外那人。
那人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极其质朴无华,但长得俊美无双,面如冠玉。见他应门,便含笑致歉道:“夜半叨扰请勿怪罪,我来典当一件宝贝。”
宝贝?伙计眨了眨睡眼,实在是想不通能有什么泼天的稀罕宝贝,非赶着大半夜的过来典当?便没好气道:“掌柜的都睡了,有事明天再来吧。”
说完,便要将红木门迎面关上。
沈恕忙抵住木门,见缝插针地问道:“你还记得几日前来典当的一条白绫吗?”
伙计睡觉睡得脑袋发懵,他回想了一会,终于想起几日前的一次典当。一人拿着一条好像上吊用的白绫过来典当,他还以为是故意找茬来闹事的。本想将人哄走,可正遇上店里掌柜来此地巡视,一眼便看中了那白绫。
那白绫瞧着平平无奇,与一条破布相比没什么差别,竟然能抵出去十两银子,还哄得掌柜乐颠颠地掏钱出来。
他记得掌柜将看这宝贝看得紧,当时就急忙锁进了自己柜子里,瞧那架势原是没打算再还回去了。
可也不知为什么,昨日下午掌柜竟一反常态的又将这白绫摆回原位,说是什么神仙指引,还叮嘱他若是有人来赎便将白绫给他。
伙计这才清醒了几分,他是个人精,扒着门缝将人从头到脚地瞧了一遍,问道:“您该如何称呼?”
门外人道:“在下乐柏山修士丹霄,这是我的腰牌,麻烦您请递给苏掌柜。”
那伙计从门缝接过腰牌,手里登时一沉。他借着屋内烛火细看,在牌子正中看见一只踩着妖魔的金身巨虎。
这虎纹腰牌是青铜铸的,他单手拿着都觉得吃力,且雕功细致复杂还用鎏金包裹了四角。伙计整日与金银贵物混在一起,眼力八九不离十,一眼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他心里微讶,又抬眼看了看门外那人,伙计是凡人不了解修界什么山,什么庙。但见那人身姿挺拔,举手投足仙气十足,不由得信了七八分,便攥紧腰牌跑去屋内唤掌柜的。
待他关门走后,沈恕便化作一缕清风,跟着虎牢牌内的识海,被伙计端去了内院。
一进院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异香,香味浓郁但难掩其中尸臭,这不就是姻缘庙内的香烛味吗?
刚路过柴房,他便看见了堆成山状的,专门用来制香的榆树皮。果然他没记错,在最鼎盛的香火铺前遇见的,就是这位苏掌柜。
小路蜿蜒,那伙计越走越慢,直到一座灰墙高院处便不敢再往里走,他轻叩院门,隔着门小心唤道:“外院有要客登门求见掌柜,这是他的腰牌,他说他是乐柏山丹霄。”
门中间被掏出一个四方小口,用木板隔着,里面的人也没吱声,直接拉开木板等伙计将腰牌呈上。
那伙计已经习以为常,他将虎牢牌递了过去,只觉得手腕上飘过一阵阴风,腰牌便被人接走了。
沈恕附身在虎牢牌上身体一轻,他顺着阴风所在回首张望,只见远处屋檐早有一白骨等候。
一双窟窿眼空空荡荡又黑得发沉,在廊道里摊开灰白的指骨接住了腰牌。可这腰牌太重,坠得他浑身骨头一颤,“咔咔”作响,一副骨架子被压弯了半截,便忙用双手拖住。
步履缓慢又迟钝,一步一步地朝着西面巨大无比的厢房走去。
刚到门口,那白骨便上下启合着颌骨,发出了与那伙计一模一样的声音,脸语序断句都别无二致:“外院有要客登门求见掌柜,这是他的腰牌,他说他是乐柏山丹霄。”
“丹霄?”苏掌柜的声音听着发尖,他停了片刻道:“我想起来了,那可是位丹修大能!他要当的东西一定是绝顶的仙丹!太好了!太好了!”
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一位骨瘦干枯的中年人拉开,携卷出一阵黑烟。
他皮肤黑黄,在夜色中甚至显得有点铜绿,此刻正双目闪着精光,只穿着白色里衣,光着脚疯笑道:“接二连三有这么多的仙人助我!我必能神功大成!长生不老!”
疯言疯语,不足为奇,沈恕将视线投进厢房内,不由得眉心一蹙。那四方厢房皆被石灰泥封死,一屋子明黄色的符纸铺满了门窗房檐,在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符篆中央,正供着一个檀木箱子,锁着珐琅彩的金锁,瞧着金贵极了。
沈恕虽对奇门遁甲之事了解不多,但也能从这阵法的布局上看出这像是一个奉神受礼阵。
这阵法一般是在世家修士中流传,只要世家中有一人有幸得到飞升,便可从家族中选择几位修士赠予其近身饰物。凡间的修士通过供奉仙人之物,来得到功法加持与福泽庇佑,以此来精进修习。
那些世家大族对奉神受礼阵重视极佳,根本不可能将自家神仙的饰物流落在外。
若苏掌柜厢房内的奉神阵是真有效力的,那赠予这宝盒里之人便极有可能是那藏头露尾的黑衣人!
“对了,那丹霄的腰牌在哪?让我瞧瞧修士的物件能有多稀奇。”苏掌柜挽起袖子,露出苦瘦的手腕怪笑着接过眼前的虎牢牌。
“这牌子好沉……哎!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
虎牢牌一落在他手上,瞬间金光大现,化成一滩铁水绕在他手腕处将他的双手完全锁死。与此同时,一股灭顶般的虎威呼啸而来,从上到下贯得苏掌柜眼晕耳鸣,双腿发软,瘫坐在地,直破其心防,使他不停战栗道:“别杀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沈恕脱身而出,一掌打碎了门前蠢蠢欲动的白骨,怒目呵道:“你与姻缘教主有什么关系!你现在供得是什么!?”
苏掌柜抬眼一见沈恕,便认出他是那日来永安坊当法器白绫之人,他连连挥手哭喊道:“我没动那白绫,我还回去了,还回去了。”
“与白绫无关,我倒想问问你,是谁教你了术法秘籍,叫你一介凡人也能认得那是件法器的!?”
苏掌柜虽被虎威吓灭了胆子,但仍存着避重就轻的想法,眼珠一转,满嘴谎话还未出口,就被一掌劲风将打到空中,整个翻了个圈,被重摔在地。
沈恕的脸色冷得惊人,他揪着苏掌柜的衣领,压着怒火道:“就凭你的香里掺了尸毒,助妖邪为祸巴陵数千百姓,我就该把你送进地府炼狱,日日受尽油锅烹炸煎烤。你若再敢与我扯谎,不如实将此事道来,我现在就一寸一寸打断你的筋骨,叫你生不如死!”
苏掌柜被摔断了三根肋骨,两颗门牙,一生的富贵安逸被他自己玩脱了手,他生怕沈恕再发威揍他,忙不迭地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总的来说,就是人过于富贵,整日吃饱了闲的没事干,便开始琢磨起如何能够长生不老来了。
其实真正第一位去祭拜祖巫之人,并非那老汉,而是贪心不足的苏掌柜。他与祖巫只见了寥寥几面,但观其面相作风又不敢相信其乃真人修士。
偶或一日,不知是否其真情感动上天,他真在姻缘庙前看见了神仙卷着七彩祥云,脚踏青莲,款款而来,与他读过的话本里所写的神仙简直一模一样。
苏掌柜觉得自己撞了大运,愿倾其所有向那五彩斑斓的神仙请缘,求长生。
那位神仙凭空一抓,交给他一尊檀木香盒,让他日日供奉,还指了姻缘教主,当面点名,承认了其真人身份。
就这么修炼了小半个月,苏掌柜就学会了凭空移物这般法术,当即深信不疑,连夜赶往姻缘庙为其供奉,还将巴陵郡内大小事情尽数告知。
那赫赫有名的老汉娶亲一事,便是他们二人联手构设。待名声大噪,便在收购了络绎不绝的香火铺,将姻缘教主所赐尸毒炼与香中,这才引得婵山上的尸体迅速尸变。
桩桩件件,皆有缘由,沈恕恨得牙关紧咬,真想一刀刮了他为那些身死在婵山的巴陵百姓陪葬。
沈恕忍住心中的怒火与杀意,指向那高阁上的宝盒问道:“那盒子里锁了什么?”
奉神受礼阵认主,若非供奉者贸然打开宝盒极易打草惊蛇,沈恕揪着苏掌柜的衣领将拉起身来,指向那宝盒道:“你打开给我看看。”
苏掌柜不敢不从,他三步并作两步,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又从塌上翻出一枚黄金钥匙,匆忙打开宝盒,将其高举过头顶,送于沈恕道:“神仙大人,里面是一枚孔雀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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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神谕
万魔窟, 百鬼炼魂阵内。
荧惑脚踏礁石,一步一步地跨过炽热的烈焰岩浆,空气都灼热得好似被折叠了一般。
在一片赤红的百丈岩浆的环绕之中, 只剩下一方净土未被淹没, 犹如汪洋中的孤岛, 四面楚歌, 孤立无援。
孤岛之中,早有一人横躺其中,浅色的长袍上沾满了血迹,脸色苍白如纸,身上也不见半点呼吸起伏, 生死不明。
荧惑轻笑了一声, 他绕着裴子濯走了一圈, 也不急于强行将他唤醒,只是站在一旁含笑看着, 不仅不觉得无趣反而兴致勃勃,仿佛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半晌, 地上奄奄一息的裴子濯闷声咳出血沫, 幽幽转醒。眼前不再是冷风拂面的婵山, 而变成了滚烫沸腾、燥热无比的岩浆焦石。
裴子濯重重地喘了口气, 他忍住身上断骨内伤的剧痛, 双手不顾礁石滚烫,撑着地面艰难的想要站起身来。
可他的腿脚好似化成一团烂棉, 不仅吃不上力,而且全身十二经脉一并抽痛,如同被人打穿了好几个窟窿一般苦痛。
裴子濯脸色一白,他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摊开双手, 掌心的灵力稀薄宛如点点荧火,骤然消散。
他的法力……没有了。裴子濯愣在原地,纵使双膝已被礁石烫出血水也浑然不觉,心如死灰。
“裴仙家,哦不,现在我应该叫你裴小兄弟了。”荧惑戏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继续不咸不淡道:“我此番前来是真想与你交朋友的,你怎么就不信我呢?若你那日没有自不量力的偷袭我,而是坦诚布公的达成交易,想必你的境遇会比现在好得多。”
他本是罪魁祸首,在此刻的话里却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你与寐魇共存三年,虽没被他牵制,但体内的天灵根早已在斗争中被侵蚀殆尽。你是修士,会比我明白,灵根被毁后修为永不破境,登天飞升之路断绝。与其当个道修,浑浑噩噩,不如破而后立,转身投入魔修之路,一骑绝尘。”
“何况谁说做魔修就一定只做恶事的,只要你修为极高,世间无人能敌,届时你想做什么不都可以。为何非要执念在修习的身份上?”
荧惑渐渐走到裴子濯身侧,背对着烈火岩浆,蹲下身来,用法力抬起裴子濯那张无神的脸,隔着一张面具与他四目相对,慨叹道:“我当初和你一样,自视清高,认为这世间所有的阴邪魔鬼全是恶人,务必除尽才对。可我忽略了世间完物皆是阴阳合抱,此消彼长,互为根源。有光明便有黑暗,有炽热便有寒凉,有善便有恶。此乃恒古法则,非人力所能抗衡,我们只有顺应法则才会大有所为。”
裴子濯看向他,眼里冷漠得不似活人,他吞下满嘴的血腥气,嗤笑了一声道:“我现在修为全无,自然任你宰割,你何必费尽心思对我宣扬那些自以为傲的理念。道不同,不为友。”
“你又错怪我了不是,”荧惑叹了口气,一副被人误解的悲伤模样,他语气真诚道:“我只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帮了你一把而已,比如说将饕餮练就的欲煞毫无保留的送给你修炼。”
真是帮了天大的忙,裴子濯目眦欲裂,青筋瞬间绷起,恨意漫天,他险些咬碎槽牙,气到浑身颤抖地问道:“依你的来看,我还要感谢你是吗?你真是帮我选了一条锦绣前程。”
荧惑笑道:“非也,非也,我没有强人所难,不信便运气看看。你的金丹仍安然无恙的留在体内,只不过筋脉俱毁,金丹存而无用。”
“这里是万魔窟的百鬼炼魂阵,若你愿摒弃既往,其中千百怨魂皆可供你屈策,为你大有裨益。可若你不愿接受我的意见,你也有金丹在身,只不过……”
荧惑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裴子濯道:“怨魂在外,煞气在身。你如今又灵力全无,稍不留神便会金丹爆裂,失魂与此,跌入无尽深渊,与这些怨魂一同永世被困于炼魂阵内。”
“一计上吉,一计下策,你是聪明人,想必定能选出绝佳的之计,待你修成正果我再来看你。希望届时你已魔功大成,裴兄弟不用太过谢我。”
说罢,荧惑转身离去,四周恶鬼怨魂惧怕其修为,皆藏于夹缝之中,只等他一走便如排山倒海一般卷携着滚滚阴煞之气,瞬间淹没了礁石上的裴子濯。
*
屠霜飞霜化蝶,从地府传来消息告诉沈恕道:“没搜到裴子濯魂魄,他很可能是被人尽废修为。天界与地府本是一体,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沈恕连声道谢,送走了霜蝶。他久悬的心,终于放下片刻,只要裴子濯还活着,无论他被何人困住,自己都能找得到他。
只是……沈恕沉着眼眉,坐回詹天望床前,一手助其筋骨恢复,心思却坠入深渊,不停地回想起昨晚所见的那枚孔雀翎。
孔雀一族成仙,皆拜在雪原山金曜殿孔雀大明王座下。孔雀善美,其衣着打扮皆是天界中最为华丽所在,如此便与苏掌柜所见那彩云神仙别无二致。
好巧不巧,他只认识一位孔雀仙人,而且只将任务之事告知于他,那人便是武陵仙君。
而那黑衣人仅凭分身便能破结缘幡,其修为或许在他之上,为何见面时还要乔装改扮,莫不是怕被熟人认出?
若真如此所想,黑衣人是武陵仙君,一切便都能连成线来,来展示出所谓的真相。
此番假设合理,但沈恕却不信。他与武陵相识多年,其为人如何早已心知肚明。若说武陵心有歹意,势必要扰得六界大乱,都不如说因他为一块彩锦与人争得头破血流更使人信服些。
其人故意将孔雀翎装在宝盒内,想必早就猜到自己会折回永安坊,从那苏掌柜处另寻源头。
自己的每一步打算都被人算得精确,沈恕不免怄气,他轻拍了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一点的思索。
幕后之人,八成是知道自己此行任务是助裴子濯飞升成仙。这些人千方百计的阻挠此事,莫不就是说明,裴子濯之关键。
可若裴子濯真是关键,幕后之人为何还要废其修为?
沈恕长叹一口气,往日里被人说他心思纯正,他还觉得是别人挑剔,自己哪有传言那般没心眼?可如今终于遇到事了,他这才感觉出来,自己真如无头苍蝇一般干着急,空有一身蛮力却频频落入陷阱。
他沉闷地在院外转悠了几圈,仰首看向天边白月如玉盘,突然神念一动,他为何不趁此机会回趟极阳宫,仔细将天命白简看了!
沈恕当即抽身上天,翻过天界八十一层云塔,直入南天门,向东疾行千里,落到了极阳宫的远门外。
还未过一月便再入极阳宫,沈恕的心态早已与原先的蓄势待发判若两人。
他站在极阳宫前,想着自己欠得那几百万的功德,不由得苦笑一声,这功德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就赚来的。
沈恕垂首理了理衣襟,敲响了极阳宫的大门,“在下沈恕,求见司命星君。”
半晌,沉重的青铜门开了,一眼底乌青的紫衣仙人,站在门内朝沈恕作揖道:“在下执笔仙官谷星剑,司命星君恰好不在殿内,敢问仙君来次是为何事?”
司命星君不在,沈恕的想法落空,脸上不由得显出几分失望,“我是来找司命星君看天命白简的,既然星君不在……”
“仙君请。”谷星剑侧身抬手相邀。
“司命不是不在?”沈恕纳闷。
“星君不在,但白简在,仙君是想找人还是看白简?”
“看白简。”
“仙君请。”
“……”
极阳宫硕大无比,一眼看去满墙藏书,简直望不到尽头,沈恕好奇道:“这些书卷,记录的都是三界命格吗?”
“不,”谷星剑淡淡道:“是账簿,功德账簿。”
“为何账簿要列如此之多?”
“因为总有一些神仙欠账不还,不好意思仙君,我没有在说你。”
“……”沈恕想,自己还是闭嘴吧。
走过了一大半账簿,终于到了天命台。谷星剑抬袖一挥,便将极阳宫墙壁上悬挂的玉简召来,百十余枚玉简黄白交错,上面篆刻的内容皆是天命所指。
天命任务也有难易之分,像白玉的任务比黄玉困难得多,数千白简中方眼望去只有寥寥十几枚白玉简。
谷星剑环视一周,将十几枚白简一一看过,他突然纳闷地咦了一声,看向沈恕问道:“仙君,你接的可是白玉简?”
沈恕如实道:“当时任务紧急,我没能亲眼瞧见简书,所以不敢笃定。”
“黄简任务繁杂,鲜有紧急之事,而这十几枚白简之中,却并没有仙君你的任务。”谷星剑蹙眉思索片刻,又顶着那硕大的黑眼圈,看了眼沈恕。
沈恕皮相顶好,身姿颀长,一双桃花眼清澈透亮,容貌可谓拔群。
“观仙君面相,神清,气清,骨清,三清在明,百毒不侵。”谷星剑说罢便双手请神,默念咒决,转眼间一道紫黑色的电光笔走龙蛇,眨眼睛就凝成一团“噼啪”作响的光团,高悬在天命盘之上。
谷星剑飞身上前,双手托住天命盘,恭敬地请走了天雷。光球瞬间变得柔和,直到所有天雷散去,光芒褪色,一枚赤红的玉简出现在天命盘中。
这次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道:“仙君,你接的不是白简,而是神谕。”
第32章 一枚香囊
阴暗, 混乱,烦躁,痛苦……
万魔窟赤火冲天, 高温好似能焦金流石, 将人烤化般炽热。
可裴子濯脸色如纸一样惨白, 他垂首跪坐在如火炭般炎热的礁石之上, 紧锁双目,不动如山。可万千怨魂早已从其奇经八脉贯穿而过,携带着浓郁的阴煞之气,唤起他体内的欲煞。
欲煞如饕餮一般贪婪,这浓郁的阴煞之气宛如一盘盘八珍玉食惹其馋涎, 发了疯般想要吞噬这唾手可得的怨魂。
裴子濯深知若控制不住欲煞, 让其为所欲为的吞噬怨魂, 待其煞气暴涨,极易反噬宿主, 自己便将沦为被煞气操纵,以欲为本的恶魔。
届时就算是有命逃离万魔窟, 他也并非是他了。
许是因为受到了欲煞的影响, 在他体内蛰伏已久的寐魇也蠢蠢欲动起来。
裴子濯不敢放松丝毫警惕, 他只能调着金丹, 将两股煞气一并压入识海中。
几年前, 他就是如此这般制衡的寐魇,其中艰难生不如死。而今两股煞气较着劲, 外界怨魂此起彼伏,波澜不绝,可谓内忧外患。
他嘴唇止不住的发颤,在一片炽热火烤之下, 竟然犹觉寒冷。
身上的寒毒也发作了,他不得不半躺在地,甚至都想跳入岩浆,从头到脚来热个透彻。
冷意将意识逐渐抽离,无尽的噩梦被寐魇从心底翻出,陈年往事如一棵参天大树,在他头脑中生根发芽,阴暗的盘根错节,颠覆黑白。
“他就是裴家的野小子?身上可真脏!离我这远点!快滚!”
“他就算是被仙人挑走了又能怎么样,瞧他那吃不饱饭的模样,估计去了也是被人当沙包揍的哈哈哈哈哈。”
“天灵根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爹娘生的好,要是有能耐比比看谁先飞升吧!”
“裴子濯真是疯了,他竟敢求师父下凡助凡人解难?他要找死,要逆天而为随他去!可别因此牵连到我们头上,害我们飞升无望!”
“呵,就他争强好胜,瞧瞧他刚侥幸制服了寐魇,就要特例独行搬出去住,生怕别人不知道谁在伏魔之战里出尽了风头。”
“裴子濯入魔了!裴子濯入魔了!就是他屠戮了燕云十六州!他这个疯子,杀了他!杀了他!”
“裴子濯你私自逃出焚魂塔,罪不可恕,今日我便替山海宫清理门户!”
“……”
一口银牙被咬出血来,裴子濯颤抖着被这混乱不堪的记忆填满了心肺,一腔愤恨怨怼简直要炸开一般,折磨着他的精神,扭曲着他的意识。
礁石之下,数双漆黑的手破土而出,钳梏着他的四肢、头颅、躯干,似要将他拉入地狱,拉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裴子濯眼耳皆被焦手禁锢,他拼尽全力挥开,领口处一熟悉的白色香囊在挣扎中滚出,跌到炽热的礁石上。
白色鸳鸯花样式的锦缎当即便燃了半面,一股熟悉的雪莲花香,伴随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幽香似比寻常时浓烈不少,卷起的清甜如一剂温润的良药,温暖了裴子濯一身的寒凉,温和又坚定的驱散了无尽的寐魇。
裴子濯眉眼一动,看向那即将被燃尽的香囊,他闷哼一声,挣脱了焦手的禁锢,匍匐着拾起那香囊,紧紧地攥在怀里。
在一片焦褐之中,他痛苦的屈起全身,将头埋在掌心香囊之中,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呼吸着香气。
雪莲花香好似唤醒了他体内潜藏已久的另一股力量,在金丹之处燃起一豆火苗,那火炽热清透,却将两股煞气死死压制,终于缓解了大半牵制。
沈恕在他体内留下的那分真火再度派上用场,淡红色的光晕在裴子濯身侧幻化出一层保护罩,逼退怨魂,驱散噩梦。
裴子濯头脑发涨,他想,曾几何时,当他身陷苦楚之时,总有一个炽热的身躯贴在身旁,那人动作轻柔小心,还声声清冽如泉水,唤他别怕。
可那人,现在在哪?
*
极阳宫,司命殿。
谷星剑道:“神谕自带混元锁,以在下的仙阶无法助灵殊仙君开启神谕,只好等司命星君归来开锁,才能一睹神谕。”
沈恕发懵的问道:“神谕,有很多吗?”
“自古以来,神谕只下了三封,一封贺昊天上帝代管天地。一封庆元时真神掌管紫薇阁,还有一封便是仙君的天命任务。”
沈恕冷汗直冒,他哪配与天帝、真神比肩,其关键一定是在裴子濯身上,而好巧不巧,他还把裴子濯弄丢了!
他心中焦急,可转念一想神谕竟然这般重要,为何司命星君当时仅送出一张千里传音符来草草告知呢?
“司命星君身在何处?这神谕重要至极,若不看清其中所言,我怕在凡间做错了事。不如我先去寻司命星君去,请他过来开锁。”
谷星剑认同的他所言,但他只是极阳宫一小小的管事仙官,哪里能知晓星君所在何处,“非我不想,只是近日事多冗杂,司命星君也出走多时,小仙实在不了解其身在何处。”
沈恕叹了口气,这神谕一时半刻也看不了,他只能另谋出路,抬眼看向谷星剑道:“谷仙官,你既能算我面相,必然懂得占卜卦算,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谷星剑淡淡道:“仙君,私人占卜要收费的。”
“……”沈恕咬咬牙,厚着脸皮颇有一种债多了不愁的意味,“看看我的账簿,还差你这一笔吗?”
谷星剑:“……仙君稍等。”
他回首取来一本极厚的账簿,眯起眼睛,翻到最后,用赤金沙添了一笔道:“一卦三万三,难得好运安。仙君要寻谁?”
“山海宫,裴子濯。”
谷星剑翻手将账簿送回,转身道:“北方壬癸水,其禄在子时。过几日的子时,仙君所寻之人将在癸水出现。”
沈恕眨了眨眼道:“你不用掐指一算什么的吗?”
“如果仙君想看,我可以为你单独表演一下,不仅能掐指还有龟背、五帝钱、桃木剑等优良道具,不过价格另算。”
沈恕:“……谢谢,不用了。”
沈恕嘱咐谷星剑,待司命星君归来之时,一定要千里传音告之于他。这才摇摇晃晃地走出极阳宫,头脑到现在还有几分不太清醒。
他一面质疑自己成仙不到三百年,何德何能竟接下了天命神谕,一面忧心裴子濯,为何于天命而言如此关键?
这般恍然前行,再抬头时他竟已走到了应元帝君仙府。自他飞升之后,便一直赖在帝君处,神魂堪堪修补便被喊去下凡做任务,他至今还未曾当面拜谢帝君,实在无礼。
可眼下两袖清风,身上一件能拿出手的物件都没有,实在是羞于登门拜访。
他慨叹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去,帝君府的门“吱呦”一声开了,一小道童见到沈恕,挥手笑道:“灵殊仙君,好久不见!进来坐坐。”
沈恕脸上一红,摆手道:“小仙只是路过此地,还有要事去办,就不进去打扰帝君了,改日一定沐浴更衣,登门拜访。”
那道童笑道:“帝君不在,我就是叫你进来吃口茶,你要有事就先去忙。”
“帝君不在?”沈恕微愕,想到司命星君也不在,难不成天界出了什么要事,“这话说来冒犯,不知帝君是否是因为天界事物繁忙,才离府外出了?”
仙童挠了挠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最近天界的确很忙。自从紫薇阁内司南停摆之后,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我也有好久没看见帝君了。”
沈恕请叹了一口气,颔首道:“仙童辛苦,恕在下不能久留,改日定来赔罪。”
告别仙童,沈恕飞身翻过青云,再度回到巴陵郡中。
詹天望的伤势已在好转,只不过如今仍没有转醒之意。
沈恕摊开双手,用灵力扫过其全身,筋骨灵脉已无大碍,就是不知神魂受挫了几何。他将几枚压箱底的灵丹掏出,佐以仙露给詹天望喂下。
他身上的伤倒还好治,可沧阳派心法独绝,被黑衣人弄毁的结缘幡,还需本门秘法来医。
况且眼下不知那黑衣人何时会带着祖巫再度找自己寻仇,自己也不好带着詹天望去癸水殿等候裴子濯。
沈恕思索片刻,便将詹天望从床榻上背起,脚踏清风,未过一刻钟便抵达沧阳派门下,叩响了门派大门。
“你找谁啊?”外门弟子满脸横肉的打开了门,不耐烦道。
“我来送人,也来赔罪,”沈恕将詹天望放下,双手递出一封信笺道:“在下四方阁沈恕,近日承蒙詹少主鼎力相助,才能在巴陵郡捉拿祖巫。可我却没能保护好少主,连累其被歹人所伤,这是我的请罪函,还望阁下交于詹掌门,待此间事了,自会亲来赔罪。”
一时间信息太多,那外门弟子刚接过詹天望和那封信,没等再问一句,就看见眼前人随着一缕清风一起,消失于眼前——
作者有话说:作话补充
1.关于更新之事
大橘万分感激大家的关注,小扑街受宠若惊,之前的确因为三次元原因请假了一段时间。最近也在重修大纲,艰难更新之中。
因为中途为了将剧情更加完善,便在原有大纲之上挖了一些坑,目前在一边填坑,一边更新之中。这也是我迟迟不入V的原因,我很喜欢这篇文,希望尽自己所能,将这篇文完成的完美,所以码字比较慢,更新不能按时。
但是现在基本上大纲完善的差不多了,近日计划日更并且入V,后期有变化会及时通知大家,再次感谢大家的关注,大橘鞠躬。
2.关于第三章 药材问题
是我浅薄无知(捂脸),等我有时间一定修改完善,再次感谢大家的意见和建议。
第33章 一帘幽梦
岩浆火热, 礁石灼人,裴子濯被热气烘得缓缓睁眼,终于感觉到身旁烫得惊人。
他缓了口气, 却发现这万魔窟内的水气早就被烤得蒸腾, 一呼一吸仿佛被灌入了满肺的干火。
裴子濯扶着地面, 踉跄起身, 右手长时间的攥着东西,已然麻木。他后知后觉地摊开手,掌心几朵早已又干涸又扁,可饱受了摧残雪莲花仍散发着点点清香,沁人心脾, 让他无故想起一张清丽脱俗的脸。
那人, 还会等自己吗?
“发了疯吧。”裴子濯难得嗤笑了自己一声。
丹霄的白色香囊不幸遇难, 一层银白的锦布早已丧命在灼热的礁石之上。只余下这几朵雪莲花孤单屹立,瞧着可怜兮兮。
裴子濯从干净的里衣处撕下一块方布, 把这命途多舛的干花重新包好,掖回衣襟。
他翻开双手, 提息运气, 那两股波澜的煞气已被强压下去, 蛰伏在金丹处, 被灵根逐渐吸纳。
天灵根至纯无色, 也是相比其他单系灵根而言最大的优势,能对万物包容性极强。这也是裴子濯为何半路出家, 也能一骑绝尘的原因。
三年前裴子濯另辟蹊径,将寐魇困于识海之中,在再辅以灵根炼化,削弱其不可控的锋芒, 将其与灵气相生相伴。
但炼化煞气之事可谓旷古未有,闻所未闻,裴子濯自己摸爬滚打了好些年,也只能与其互相钳制。
直到这次婵山之行,他与祖巫交手时无意间从灵根处调动起煞气,这才发现,堵不如疏。一味的压制体内煞气,仅靠他自己扛着,没个几百年是无法彻底消化的,倒不如借力打力,将煞气为自己所用。
只不过,这一功法还未得以验证,他就被荧惑废了灵脉,强行灌入欲煞。
裴子濯眼底微沉,他深知修士没有灵脉便如同废人,荧惑这般逼迫,无疑就是按头让他修魔。
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人。
裴子濯盘膝坐地,心中默念山海宫秘诀,将两股煞气从灵根处逼出。煞气当即犹如脱缰野马般肆意横行,万千蛛网一般细密的黑线瞬间爬满了裴子濯全身。
霎时,天灵根如轮盘一般开始逆行旋转,将四分五裂的煞气收回在一处,而后又沿着裴子濯筋脉所在,一寸寸的蔓延开来。
被毁的筋脉竟然被两股煞气催生,犹如枯木逢春一般,生长出接续的血肉来。只不过修士之体清阳,阴煞之气浊阴,接续过程所遭遇的痛苦堪比摧心剖肝,比驱散寒毒还要痛上百倍。
裴子濯的掌心被自己攥出血来,奇经八脉一并酸痛,却梗着脖子不敢松懈分毫。
灭顶的剧痛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筋骨在蓬勃的煞气中飞速复原。与此同时,体内金丹好似找到了根源依附,残存的几分灵力迅速游走全身,清退了筋脉中残存的煞气。
本以为经此一遭会虚弱无力,可裴子濯却反常般的精神起来。他站起身,一双凤眼映着万魔窟的火光,明暗交错,似是早就憋足了一股火气,就要将这里燃爆。
裴子濯双手请神,从掌心幻化出一柄寒冰长刀,重重地砸向地面,掀起一股强劲的气场,波澜起伏,搅得礁石碎裂,岩浆翻滚,数千怨魂惊怕其力量,四处奔走逃窜,万魔窟内一片狼藉。
不大的一方洞穴在裴子濯长刀劈砍之下轰然坍塌,碎石滚着灰烟纷纷坠落,砸入滚烫岩浆犹如飞蛾扑火,脚底的礁石塌陷,碎成一团。
洞顶西侧,一阵清风从坍塌之处徐徐吹来,短暂的唤醒了裴子濯。此地不易久留,他抓起一块礁石,逼出体内煞气将其当场炼成一块低阶降魔鼎,再拂袖收了这些怨魂之后,他才一刀劈开洞口,飞身而出。
在万魔窟内裴子濯不知日夜的被困了许久,逃出来后不敢耽搁,忙不迭地飞离此地。可眼下他一身的锦衣被几乎烈火烧毁,头脸黑灰,披头散发,何其狼狈。
月夜清辉,晚空清爽,他大步跃到一处无名溪前,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这才舒服得长叹一口气,怅然无忧地瘫倒在地面说,静静感受着身体上滞后已久的疲倦。
脱下来的那身破衣服如今只能勉强蔽体,裴子濯用手指勾着衣角,颇有几分嫌弃的提溜着外袍。
一团白色的东西也随着他拎起来的里衣一同拔高,在震荡之下缓缓下坠,被裴子濯眼疾手快地当空接住。
他打开这张白布,惊叹于那几朵雪莲花的顽强,在经此烈焰劫难后,其枝叶竟未折损分毫,馨香犹在,真是稀奇。
裴子濯翻身上树,半依在枝干上,翘着二郎腿,双指夹着这花望月。
传言月宫广寒,里面住着一孤零零的嫦娥,千万年如一日般长留于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何其孤单。
他静心想了半刻,又垂首瞧了眼自己和又瞧了眼仅剩的那些家当。
得了,还心疼人家呢,眼下这光景自己过得远还不如嫦娥,至少人家得有几套得体的衣服。这日过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两袖清风,一身清贫,真是值当。
许是自小颠沛流离,裴子濯孑然一身惯了,自认孤独便是常态,也没有四处揽财囤积的习惯。他对于身上所带的物件,全都要求一切从简且应急,以至于他的物欲并不强烈。
辉煌时他曾见被送过数不尽的珍宝珠玉,法器神丹,可那些物件都被他随手打发了,从没想过给自己存上一些。
一是因为他懒得,二是因为他用不上。他想过接济旁人,可身边的修士一个个人精一般,早就攒的盆满钵满,丝毫不用他劳心费神。
能修道千百年的人,哪有一个是真正一贫如洗。
“这件衣服是用我身上的白绫暂换的,我没有钱了。”
丹霄的这句话,莫名出现在裴子濯耳侧,叫他在困倦之时,终于想起这世间还真有位不太富裕且不太聪明的修士来。
晚风清爽,卷着雪莲花香在他鼻尖萦绕,倦意扑面而来,终于将裴子濯拉入去与周公相会。
庄周梦蝶,裴子濯梦到的却是一间破庙,那庙宇格外眼熟,竟是婵山上的姻缘庙。
他看见自己用冰戟挑起一件嫁衣,伸到一看不清面孔的村民眼前道:“你若是想救人,就穿着嫁衣出去找姻缘教主吧。”
裴子濯蹙着眉,他忘了自己为何要逼迫一村民着嫁衣,不用想就知道是不伦不类,有碍观瞻。
村民当即跪地,扑在一青灰色道袍前,对着那人声泪俱下的祈求道:“仙家救我,我出去就会死啊!仙家救我啊!”
那人忙将村民扶起,月色从窗中漏过,映在那人俊美的脸上,好似白玉无瑕,又如清水芙蓉,晃得裴子濯移不开眼。
“那,那我来换上它吧。”丹霄将村民扶起,脸上颇有些难为情道。
他看着丹霄抱起那殷红的嫁衣,兔子一般的躲进了如意柱后侧。那柱子宽大,直接将丹霄整个人都挡住了,只余下悉悉索索地换衣服的声音。
声音细微,却被空旷的破庙不断放大,猫儿一样抓着裴子濯的心尖。丹霄穿着嫁衣会是什么模样?
他想女人的衣服穿到男人身上必然古怪,可又想丹霄身量不大,腰身又细,皮肤细腻如脂,穿什么都应该不会难看。
只是,这衣服怎么换了这么久?
“子,子濯……”少年之声清朗,但此时听着竟有些黏人,他喊了几声不见人来,唤人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小,还带着几分羞怯,“我,我不会穿。”
裴子濯呼吸一紧,他几乎是两步冲到如意柱前。可脚步骤然一顿,他悬着颗心,在心里将清心咒念了个七八遍,愣是绷着根弦,不敢再进一步。
丹霄小心翼翼地从如意柱后探出头来瞧他,那双桃花眼波光莹莹好似能勾人,一张玉面粉红,连带着脖颈和半侧雪白的肩膀,怯生生求他道:“子濯,过来帮帮我好不好?”
弦啪的一声,断了。
裴子濯无声走近,琥珀色的眼眸格外深沉,将那人此刻的窘态一览无余。
眼前人粉白的脊背大露,在两侧手臂上挂着的红色嫁衣被拧成一团,搭在窄瘦的腰侧将他环绕在内,宛如凝脂白玉诞生于簇簇红莲之中般艳丽。
丹霄脸色越发绯红,垂着头不敢看他,嗫嚅道:“是不是很难看?”
裴子濯喉咙一滚,视线中紧紧地盯着丹霄,眼底蕴藏着危险好似能将那人吞下,“你转过来,我看看。”
他听见自己这般说,一面毫不留情地唾弃自己的无耻,一面又一眼不眨的盯着那人去看,看得人家局促难安,从脖颈红到了指尖。
“我帮你。”裴子濯说得道貌岸然,动作却迫不及待,一只手绕过腰侧,一只手揽住肩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总能“凑巧”碰到那人炽热的身躯。
冰冷的指尖划过光滑的脊背,烫得裴子濯的心尖抽动不停。他俯身拽过嫁衣,鼻尖嗅到了那人的脖颈,仍是那熟悉的雪莲花香。只不过这香气甜得噬骨,蛊惑着他凑上去吮舐这蜜意。
疯了,他绝对是发疯了。
裴子濯脑袋发热,他匆忙将嫁衣拉起,遮住这引人遐想的风景,手里的动作莫名快了起来,几下便帮丹霄将那外衣穿好。
眼前人被这红衣映得艳丽,虽未施粉黛,却顾盼生辉。明明已经将衣服穿好,却没能让裴子濯心里的澡热消退半分。
不仅如此,丹霄毫不设防火上浇油一般,探出他那双白嫩的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襟,仰首盯着他瞧,“我要出去了,你会来找我吗?”
丹霄的一双黑眸很亮,眼里好似藏有星海,他踮起脚凑近裴子濯,贴着他,看着他,舍不得他一般,小声道,“我很想你。”
裴子濯的心骤然停了一拍,他怔了片刻,听见自己说:“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嘤~
第34章 重逢50%
在巴陵郡拜别小桃后, 沈恕沿路北行,依武陵仙君所指,翻山越岭, 直入漠北腹地, 寻那癸水殿所在。
漠北严寒, 一路上沈恕亲眼瞧着草木逐渐荒凉, 旷野寂寥,蕴藏着漫漫无边的冬意。
沈恕是没怎么见过雪的,以前住在四方阁,虽说处高山之上,仰首便见天穹, 但却不冷。只因山间灵气充盈, 以至于花开四季, 草木不朽。
他苦修几千年,虽得道飞升, 但却忽略了太多凡间的美景,无论是江南的温婉还是漠北的萧瑟, 他都没能见过。
此行匆匆, 他来不及感叹眼前景物, 一心想着与裴子濯早日碰面, 便脚不点地的翻过苍山。终于在一片枯黄之中瞧见一抹惹眼的翠绿, 而那翠绿正中便是翻起滚滚云雾的一眼温泉。
沈恕轻点草地,将手探入泉水中感受。泉口两丈余宽, 不算硕大,夹杂着几缕硫磺之气,也不惹人嫌弃。
泉水清澈见底,池低灰岩之下好似烧着炭火, 十足的热气从几处气孔中不时冒出,咕噜咕噜地吹出好多透明气泡,一并在泉面炸开,吐出这炽热。
汤泉吐艳镜光开,烟波浩渺仙境来。这泉水美得纯粹出尘,不似凡物。
沈恕愣了半刻,才将视线从这一方清泉里收回,这里想必便是武陵仙君所谓的火灵旺盛的地灵泉了。
只是……沈恕摩挲着指尖的泉水,感受着泉中流动的灵力,似是波涛汹涌,架势十足,却又好似一团力气打在棉花上,徒有其表。
怎会如此?他站起身,环绕着地灵泉走了一周,并未发现有何处被妖邪之力侵害。
沈恕不懂这是否便是灵泉的妙处所在,只能先按下疑惑不表。
癸水殿修在灵泉西侧,四方庭院,松木白砖,肃穆又冷清。
沈恕走近门匾前,抬袖拂去匾额上的沉灰,对着无主神殿端正的作了一揖,“在下沈恕,多有叨扰,万望见谅。”
而后才将遍地的枯枝挥开,将空旷的殿内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背对门槛盘膝而坐,双手垂下,调动起真气归源。本想静心静坐,可思绪翩翩,四处蔓延,无从停歇。
裴子濯若真的修为尽废,他要如何赶来位于漠北的癸水殿?若他有幸赶来,抵达之时并非子时怎么办?若是他用了神机巧术,已经早早来过这里,自己恰好与他错过怎么办?
沈恕难得把事情想得如此繁杂,愁得他心乱不已,像是拧了个结,就连真气都险些行错。
端坐苦等了两个时辰也没见天黑,沈恕倒有些坐不住了。他不甘于守株待兔,在心中也或多或少也对谷星剑的占卜存疑,索性抽出神识,摆下一躯壳留守殿内,自己又飞回了巴陵郡。
回想从他婵山归来那日,身体因强行冲开灵脉苦痛不已,有因其他琐事耽搁,叫他没工夫去细想其中的古怪来。
裴子濯既然要把祖巫交给驱魔龛,这天大地大的,为何要非要在婵山里施阵呢?
若沈恕没猜错,定是有人要挟裴子濯,筹码之一便是祖巫。幕后那人能将裴子濯重伤,想来也定是将祖巫捉了回去。
一介鬼将,还是一个被澎湃仙力暴击过,苟延残喘,不堪大用的鬼将,如今还能剩下了什么价值,值得幕后黑手如此大张旗鼓的要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在他曾让左响将那件嫁衣藏好。如今总算是有迹可循,沈恕忙不迭地赶往左响所住之处。
可惜事与愿违,左响早已人去楼空。
沈恕在邻家打听到,左响自回来之后便一直神神叨叨,经常半夜跑出去,天亮才回来,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不够深,不够深。”
本以为他中了什么魔障,想寻机把他逮了,可还没等动手呢,左响就卷着行李跑了。
巴陵百姓猜他,是深知自己做了恶事,一是良心不安,二是怕他们肆意报复,便故意装疯卖傻,而后逃之夭夭。
左响这一走倒是干脆利索,唯独苦了沈恕。
巴陵郡的湖泊泉井数不胜数,按照左响那个只找最深的水的找法,得找到猴年马月。再者说巴陵最深的也不需要刻意去寻,直接沉到长江底不就好了。
沈恕一怔,心中悲哀道,该不会真的沉入江底了吧?!
长江水浪滔滔,蓬勃强劲如箭离弦。沈恕站离江水五丈远,都被这浪打岩石之声吵的耳鸣。
他抿着嘴,抻着脖子,瞧着那滚滚江苏,心里不由打怵。他当了几千年的旱鸭子,自然是因为怕这江水,若说这江面如镜,无波无澜,他都要掂量着要不要下水,更何况眼前这浩瀚如千军万马奔腾般的景色。
还没怎么样呢,单单瞧这江水,沈恕就捏了一掌心的冷汗。他从乾坤袋里拿出那颗避水珠,踱着小步,在离江面老远的地方晃悠来,晃悠去,就是不敢上前一步。
他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怂包,跺了跺脚,打足了力气,朝前走了五步不到,便头晕眼花,泛起恶心了。
沈恕蹙眉忍着,又用那灌铅般的双腿踉跄了两步,终于敌不过心里的恐惧,停下脚步蹲了下去,将自己抱成一团,轱辘回山岩那侧。
山高厚重,沈恕蹲着一不大的岩石坑里,三面都有岩石挡着,他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猫在里面了好半天。
见他磨蹭,天边红日也不等他,急忙收工西下。
瞧着这天色渐暗,此时再不下江,之后就更不好下了。
沈恕认命一般垂下眼眸,正要起身,江对岸的高山之上“蹭”地一声,略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动作敏捷,两步便跨过长江,再度钻入密林之中。从他背后看着阴沉,动作也有些不得章法,看着不像是用了灵气法器的道修。
沈恕警觉,当即抽身蹦上山岩,随着那黑影追了过去。
对方敌友不辨,他怕又遇到那黑衣人之流,打草惊蛇,便不敢跟得太近。二人相隔几百丈,一前一后,黑影动作有急有缓,沈恕便也随着他一起,始终保持着能在远处,遥遥瞧见他好似零星一点的距离。
只不过,那人并未深入婵山,而是一路北行,沿路的景色叫沈恕万分熟悉,这不就是朝着癸水殿而去吗?
难道是自己的行踪暴露了吗?黑衣人要来找他寻仇吗?
沈恕巴不得是如此,若真是那藏头露尾的黑衣人,他一刻都不想忍,必定要决出个高下,再拎着他的领子,叫他把裴子濯还来。
正如他所想,那一抹黑影恰好落在地灵泉前,如审视领土一般,绕着泉水转了一圈,又扭脸转身好似在寻找什么。
那黑影环顾四周,看见了癸水殿的被擦得崭新的匾额,竟毫无顾忌地抬脚走了进去。
沈恕如风般无声落地,他扒着门边,闭着一只眼,从门缝里看里面的情况。
那黑影摘下帽檐,半跪在殿中打坐的“沈恕”身边,露出了那张俊朗的脸。
沈恕瞳孔紧缩,那人竟是裴子濯!
第35章 重逢100%
沈恕生怕自己看错, 忙眯起眼睛,紧盯着那人去瞧。
那人无论是身形相貌都与裴子濯别无二致,可奇怪的是, 为何其周身泛着浊气, 俨然一副入魔的样子。
在这失踪的十几天里裴子濯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恕满心焦躁, 丝毫没能察觉到裴子濯此时的古怪来。
被沈恕留在殿前的躯壳此时冰冷得好似一尊雕塑, 哪怕眉眼神情都栩栩如生,也掩盖不了其呼吸脉搏全部消失,灵力本源全然枯竭的事实。
凡人想寻长生,便觉修仙论道即可长生,可修士也会被寿元所限。修仙本是逆天而行, 若到了寿元不能应雷劫飞升, 大多都会自遭反噬爆体而亡, 鲜少有人被天道网开一面坐化圆寂的。
丹霄那些不好的名声,少说也流传几百年了, 若以丹修的寿元来看,的确快到大限, 难道他真的……
裴子濯怔愣着, 茫然又失措。当初相遇时他费劲心思不愿受其胁迫, 一心要逃离丹霄, 可现在跑远了, 跑累了,反而想要自投罗网了。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会不会自作多情,若丹霄没在癸水殿等着,他该如何?若是丹霄看出他近乎半魔,他该如何解释?若是丹霄因此嫌恶于他, 他又该如何?
他也清楚,无论丹霄本性是否奸邪,在自己面前是否装模作样,他都是本清脱俗的道修。
修界最忌讳清浊相掺,裴子濯被寐魇困扰的这些年见惯了世间冷暖,他知道世人最是容不下魔修。
但他不死心,也不知道从何处得来了几分自信,总觉得丹霄不会如此。
叹只叹他飘若浮萍,孑然半生,金风玉露幸相逢,离合悲欢恨平生。
裴子濯嘴里发苦,瞧着丹霄的侧脸,心中怪他恨他,怪丹霄为什么总撩拨自己,恨丹霄为什么敢真的弃自己而去。与其分离苦痛,倒不如起初便不曾经历过。
他顿了好久,静了好久,才哑声张口道:“极北雪原有处冰墓,我再送你一程吧。”
沈恕:!!!万万不可!
他当即从地面卷起一阵飞沙,呼啸般吹入殿内,趁着裴子濯遮眼闭目的工夫,神魂霍然归位。
待风沙飘过,裴子濯再睁开眼,眼前哪位“圆寂”的道友已经翻过身来,看向他,笑得讪讪。
裴子濯:“……”
“你回来了!我我刚刚在练功,没吓到你吧。”沈恕脸红,他下凡一次学坏了好多,撒谎都已不打草稿了。
裴子濯脸色沉得吓人,他一动不动地瞧着沈恕,从上到下,肃然又愤愤。
沈恕从没见过裴子濯这副模样,也惊讶于他竟这般在意自己的生死。
他有点怕黑脸的裴子濯,但更欣喜他竟真的来此找自己。便怯生生的伸出手指勾住裴子濯的袖口,眨眼看着他,轻轻拉着他道:“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去哪了?”
裴子濯抬起袖子,将沈恕的手抓在掌心,握住他细白的手腕,感受到其气息平稳,灵力十足,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站起身仍冷着脸道:“你我有何关系?丹霄道人管得颇宽。”
沈恕脸色一僵,他有些无措地也随着站起来,摸了摸鼻子,歪头道:“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裴子濯勾唇轻笑了一声,抬脚走近沈恕,把他逼到角落里,抬起臂挡住他,垂首与他视线相撞问道:“丹霄道人好好说说,我哪里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裴子濯便将灵根中的煞气肆意散开,如阴云浓雾一般环绕在他身后,邪性非常。
“你好像不开心了,”沈恕靠在墙上,被迫仰头才能看到裴子濯的脸,他抬起指尖,点在裴子濯眉心上。他已在裴子濯识海里留下一分真火,用来对付寐魇绰绰有余,可眼下怎么不管用了。
沈恕半是疑惑半是心疼的问道:“为什么又要皱眉。”
裴子濯心头一紧,看向沈恕的目光越发灼热,他急切却又不想让人看出,便抬手捂住了沈恕的眼睛,压着满心的情绪问道:“我的喜怒对你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沈恕眼前一黑,裴子濯的手总是很凉,可贴向他那刻掌心却发着热。他不懂裴子濯为何要遮住自己,但心中觉得这答话裴子濯万分在意。
能不重要吗?这位可是神谕亲言之人,如今自己刚把人找回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再跑了。
他半是讨好半是心声,小声道:“君心乱我。”
裴子濯的呼吸声在他耳边骤然加重,微冷的身体不断向他贴近,那气势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压进墙里。
沈恕感觉自己身前的空间越来越小,二人间气息越发纠缠灼热,他的脸色也随之烫了起来,本能的想往后退,可后面是墙退无可退。
沈恕未曾经历过世事,但年少时也曾被师兄们裹挟着去过勾栏瓦肆,见过姑娘衣衫轻薄,在他耳边轻声软语。他像块木板又羞又怕,低头着头,不敢多看,师兄们合起伙来笑他,见他红透了脸,再惹就要打人了,才放他逃出去。
可这里不是勾栏,眼前也不是唱曲的姑娘,他竟有了哪时相似的悸动,只不过原先是羞更多些,眼下是怕更多些。加上不能视物,他的心跳得飞快,有什么东西就在胸口呼之欲出……
眼前一亮,裴子濯却把手移开了,转他过身去背对着沈恕。月色皎洁,藏不住他红了的耳根,缓了半晌他才说了一句:“胡言乱语。”
说罢,留下一句“我出去转转”,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此夜有月无风,旷野宁静,沈恕从乾坤袋里挪出一张草席,几件衣服,找了个干燥的角落铺开了床。
这些行头是他早些年外出论道时的装备,当时过得潦草,只垫一草席便算度日,自己怎么住都无所谓,但他不知山海宫出身的裴子濯住得惯不惯,便索性将衣物全都取出来,垫得软些。
草席不大,勉强睡下一人,沈恕打算将床让给裴子濯,自己守在殿外对付一宿。
裴子濯抱着一大捆干柴,从外面踱步而来,一进殿内便卷起一阵刺骨的冷风。
沈恕愕然道:“怎么这么冷,外头是下雪了吗?”
裴子濯脚步一顿,眼神明灭道:“没有,夜里起了霜。”
他将向外探头瞧的沈恕一把揽回,默不作声地将柴火堆在一起点燃。
火光带着暖意,似能驱散世间所有寒凉,沈恕将头搭在膝上,借着光亮不时地瞄向裴子濯。
沈恕见过不少魔修,所谓修魔,练的便是一个随心所欲,损人利己,所以魔修往往杀孽深重,周身之气混浊,无法遮掩。
可裴子濯身上的浊气却与之不同,既能收放自如,也不为其所困。好似泾渭分明,各有所长。
沈恕不禁想起他在裴子濯识海里见过的那片混乱,压抑的浓雾。
屠霜说,血祭失效是因为裴子濯修为被废,而今赶路时所见其步伐飞快,不似功力全无。只不过清气弱,浊气升。
修士成仙,无外乎两点身净或心净。心净飞升于凡人来说万分艰难,因为只要是入六道轮回的人,便都有俗根,有七情六欲,无论境界多高,都难保其心净。
所以修士飞升,往往追求身净。提清气以化浊,炼灵根为纯一,随着修为的不断进阶,便可寻得所谓的身净。待到渡劫期后,便可召唤雷劫,能抗过四十九道天雷者,自然能金身飞升。
沈恕也是如此,虽然中途出现披露,被天雷损了神魂,这也是后话了。
不管裴子濯用了什么奇技淫巧,能将煞气收服为自己所用,当下虽看不出什么不好,但长此以往,等浊气吞噬掉最后几分清气,裴子濯就算是脱胎换骨都绝无可能。
沈恕的脸上藏不住事,他每向裴子濯那处瞟一眼,面上就愁一分。
几个视线交错下来,这人连眉毛都耷拉下来了,好似被那煞气附身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裴子濯见他这模样不免觉得好笑,修界宛如狼窝,他这兔子模样没吃过亏吗?
裴子濯发着坏,他朝沈恕招手道:“我有些冷,你坐过来。”
沈恕不疑有他,起身便走到他身旁,“是余毒未吗?你的仙骨……啊!”
裴子濯长臂一揽,环着沈恕的腰,就把他搂回草席之上。
这草席颇小了些,裴子濯只得侧着身,才能将沈恕放下躺着。
这张本是为裴子濯准备的床榻现在却被自己鸠占鹊巢,沈恕忙想翻身坐起,可裴子濯搭在他腰上的胳膊死紧,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专门为你备的,地方太小睡不了两个人,我今晚给你守夜。”说着便要起身。
裴子濯拦了两下,见他仍不死心,心中便冒出一鬼点子,指尖朝他腰侧使劲,挠他的痒。
沈恕:!!!
沈恕那经历过这种“苦刑”,他笑出了泪,笑脱了力。稍有缓和,便不服输的开始反击,也学着去抓裴子濯的腰侧。
二人嬉闹了好一会儿,将衣服压出了褶,草席滚散了边,这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裴子濯拾起他的手,搭在自己丹田之处,体内虽灵气稀薄,但属于修士的金丹完好无损。
沈恕脸色红润,他知道裴子濯是在安抚自己,不由得扭过头来与之对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似在诉万千衷肠,“我与子濯青山一道,风雨同担。”
第36章 人参精**倒V结束
漠北的天变得很快, 转眼间,天边就飘起了细雪,如一层层盐粒儿一般洒在地上。
总觉得秋意未过, 但冬已将至。
这一觉睡得绵长, 沈恕睁眼时天色还未大亮, 他晃了会儿神儿, 后之后觉的发现自己竟被裴子濯抱在怀里。
裴子濯的下巴抵在他的头上,而他的头埋在裴子濯胸膛,这姿势亲密无间,惹人脸红不已。
虽说之前二人也同床共枕多日,但那是为了缓解寒毒, 眼下裴子濯安然无恙, 两个大男人缠在一起, 多有几分奇怪来。
沈恕不忍吵醒裴子濯,便一寸一寸的朝后退去。
可他刚一动, 裴子濯便睁开了眼,松开了禁锢他的手, 恶人先告状道:“你怎么一睡着, 便往我怀里钻。”
沈恕前几日忧心忡忡, 昨日刚得好眠, 便睡得死沉, 他不知自己睡着了是什么模样,被裴子濯一诓, 他脸色通红,紧忙分辩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明日我再弄个草席过来,绝不抢你的。”
裴子濯挑眉道:“自己睡的不老实, 怪草席做什么?以后若是有个脾气不好的枕边人,得因为床榻一事生出多少嫌隙来?”
沈恕鼓起脸,小声嘀咕道:“说得好像你脾气多好一样。”
裴子濯耳尖,笑他道:“这么说来,我也算是你的‘枕边人’?”
沈恕进了圈套,深知说不过他,忙起身后退,一扭脸便被窗外的雪景吸了魂。
自他醒了也没过多久,盐粒般的雪便下成鹅毛大,铺天盖地的遮住了垂老的枯黄与莹莹的翠绿。
铅灰色的天色雾蒙蒙又亮晶晶,雪花银白晶莹,好似珍珠落了满地。萧瑟的旷野洁白纯净,枯枝都宛如玉叶,天地之间皓然一色。
沈恕的欢喜之色难掩,他如孩童般跑到雪地上,踩着脚印,堆着雪堆,不亦乐乎。他乐于分享,捧起一团雪,举在裴子濯眼前,露出一排白牙笑道:“子濯你看,好大的雪。”
裴子濯生在燕云,一入冬便没少见过下雪,他已见怪不怪,但看沈恕笑得如花一般,便也勾起嘴角,不知是在夸雪景还是夸人道:“好看。”
沈恕想起昨日被裴子濯抓痒,心里记着仇,趁他转身,便将满手的雪花在他脖颈处抖下。
做完坏事撒腿就跑,边跑边笑。裴子濯也不甘示弱,拾起雪便泼出去。
天地银灰,平野之中,只有此二人笑声不绝。
在一片冰雪之中,地灵泉仍冒着沸腾的烟雾,不眠不休地翻滚着。
沈恕探到泉水边,将自己的疑惑抛出道:“地灵泉属火,按理来说应是灵气最强劲的泉水之一。可是子濯你看,泉底的势头波涛不断,源源不绝,但到了泉面之上,能感受到灵力微乎其微,好像是被人中途掐断了一样。不知这是我多虑,还是因为这泉水就是如此?”
闻言,裴子濯蹲下身来,拨弄着微烫的泉水,的确如沈恕所说。
他绕着池水走了一圈,也没能发现半分古怪,摇头道:“若这泉水就是如此,怕是担不起地灵泉的美誉。”
沈恕蹙着眉头,盯着那泉水,难不成这里也被人动了手脚?
泉水清澈见底,可随着水波潋滟,泉底灰岩之处好似有什么在逆着波纹摆动。
沈恕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眯起眼睛,一眼不错的看,真的看到一个手掌大小的人形般的东西,扒在池底,好似在朝他招手。
见他表情古怪,裴子濯走了过来,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沈恕抬手指着那处道:“子濯,哪里好像有个小人儿?”
话刚说完,泉底的那个小人好像听见了一样,果断的转头,沿着池底西侧一个极细小的缝隙钻了进去。
“他跑了!”沈恕惊呼道。
裴子濯眼力绝佳,他拍着沈恕道:“是泉中裂缝四通八达,他若是想躲,刚刚绝不会露头出来惹麻烦。我看他多半是要引我们过去,同他一起往西行。”
“那我们要跟过去吗?”
“管他是神是魔,既然见到了,那就去会一会吧。”
沿路西行,雪变得更大了,厚重的雪堆满了崖壁。山与地面同色,惨白一片。
二人御风走了几十里,终于在山侧看见了一个天然的山洞。
那山洞须有三丈高,两丈宽,遥遥看去,真像是一张能将人吞噬的大嘴。
裴子濯独身朝前又飞了几十里,皆是白茫茫的山体,便折回来道:“应该就是这里。”
二人对视了一眼,一同将目光投入山洞之中。
许是山洞黝黑,看不见底,又可能是黑衣人给沈恕留下的阴影太重,他一见这山洞便生出几分担忧来,想劝住裴子濯道:“子濯,这山洞瞧着古怪,不知道前面有多凶险。不如我先进去探一探,若是真有危险,你在外面还能帮衬到我。”
裴子濯瞥了他一眼,故意气他道:“你把我留在外面,该不会是因为这里面藏着有什么世间罕见的宝贝,丹霄散人想要独吞吧。”
沈恕无辜,“我不是……”
“或是因为这里面藏着什么绝顶的功法,你想要占为己有。”
沈恕无奈:“我没有……”
“那你不带我去,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是你觉得我太弱,会拖了你的后腿吧。”
沈恕被他这一番措辞惊得目瞪口呆,若裴子濯没去修道,以他这巧舌如簧的架势,他定能当上凡间数一数二的讼师。
见人被逗愣了,裴子濯才抬起手点着自己的胸膛,正色道:“青山一道,风雨同担。你昨日说的话我都记在这里了,才过去多久,你便忘了。”
沈恕被他说得脸红,抬眼瞧他道:“好,我们一起进去。”
外面天寒雪冷,可山洞里面的温度却越往里走越温暖。沈恕在指尖燃起火符,点亮了这幽暗的洞穴。
山岩上的纹路天然,多为风沙雨水所蚕食,一路上的石子大小不一,枯枝败叶层叠,用脚踩上去一深一浅,看着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沈恕耸了耸鼻子,嗅着山洞里的味道,按理来说,这种终年不见人烟的山洞,多少都会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可这山洞里干燥,连一滩积水都没有,空气当中竟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没等他细想,眼前便凭空出来了一条岔路,两条路一大一小,一高一低,放在一起十分突兀。
裴子濯走上前去,垂首细看这条矮路,这路边的石头与周边那些天然岩石的纹路不同,多出了很多后天凿出来的痕迹,一看便是人为所致。
“这边是有人后凿出来的,想必引我们来此的东西就在这里。”裴子濯拍了拍手中的薄灰,指向这矮路道:“我们先从这儿走吧。”
话音刚落,山洞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反驳:“走错了,走错了!你们走错了!”
闻声看去,一个全身灰白,类似于植物根茎的东西站在另一条岔路中央,气得跺脚道:“你们应该来这条路!这条路修的多高,有高的不走,非要钻那矮的。”
沈恕眨了眨眼,惊讶道:“萝卜成精了?”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那小人状的东西当即跳到了岩石之上,俯身看向沈恕,居高临下又气急败坏道:“你的眼睛白长这么大了,好好瞧一瞧,我是人参,人参啊人参!”
沈恕定神一看,险些搞出了乌龙,那小东西呈人形,根须纤细,白长,确是一颗人参精。
山野中的精怪万千,不是所有精怪都是妖邪,就比如眼前这棵人参精,也是修炼了近千年才能化作精怪。
一颗能开口说话的人参精,相对于一般修士而言,都算是难得一见的野山神了。
怪不得他越往洞穴深处走,这味道就越熟悉,多是草药的清苦,其中隐隐伴着些甜味儿,不就是这人参的味道吗。
沈恕知道失言,忙致歉道:“是我眼拙,还望您不要见怪。在下乐柏山修士,原想借着地灵泉的灵气安心修炼,不知尊驾为何唤我们来此地。”
“那地灵泉都快灵力枯竭了,还能有多少用处?”人参精愤愤然道:“你们修士真是讨厌,地灵泉于你们有用的时候,便成群结伴的飞奔而来,生怕晚来了一步就赶不上这灵气滋养。而今地灵泉灵力枯竭,眼看他是用不上了,就没有人来管了。”
“灵力枯竭?”沈恕纳闷道:“我看这泉眼蓬勃,不像是有枯竭之意。”
“可你不也摸着泉水了吗?你可摸到了半分有用的灵力?”人参精跳脚道:“真是气死我了,我们人参最喜温热,若是地灵泉真的枯竭了,那我们整族都要跟着遭殃,都怪你们这帮修士。”
沈恕被人参精连珠炮一般骂得发懵,他忙问道:“在下也是第一次来癸水殿,对于泉水变化的缘由实在是不得而知,尊驾可否为我们提点一二?”
人参精朝他们二人挥着细长的须子,引他们道:“这件事一言半语说不清楚,你们过来跟我看就知道了。”
那人参精说完便跳下山岩,状似小人一般,走在前面引路。
沈恕刚要跟上,就被裴子濯攥住了手。
“小心,这里面的温度变冷了很多。”裴子濯低声嘱咐道。
他接过火符,走在沈恕身前,跟着那人参精向洞穴身处迈步。
果然如裴子濯所言,还未走过多远,原本温热的洞穴竟结出了寒霜,贴着岩石雪白一片。
前面带路的人参精也被冻得不行,他顶着冷意,周身根须都卷成一团,颤颤巍巍地蹦跶了几步,终于走到终点所在。
人参精指向洞穴深处那块硕大的寒冰道:“就是这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叮叮叮!周五更新下一章(卖萌)
第37章 寒栖剑
洞穴深处, 有一块三尺余长,一尺余宽的淡紫色寒冰正牢牢地镶嵌在岩壁之上。寒霜银白,沿着四方蔓延, 铺出了一道薄冰做的长廊。
还未走近, 周身已经冰冷刺骨, 就连沈恕都觉得难捱, 心里不免担心裴子濯体内的寒毒,他伸手拉了下裴子濯的袖口,轻声问道:“子濯,你还好吗?”
裴子濯顺势拉过沈恕的手,放在掌心捏了捏道:“无碍, 你倒是有些发冷, 真火没能蔽体吗?”
有红莲真火在身, 自然是炽盛护体,但沈恕好不大方, 犹如活菩萨一般,左送三分追混沌, 右赠一分平煞气。
真火被分的四散, 尽管在他手里的还剩六分, 但分离真火不似切大饼, 不论是剩了是六分还是九分, 都是将灵源分割,力量已经被大大削减。
沈恕装傻充愣, 干笑道:“不冷,现在刚刚好。真火也很好。都好,都好。”
“我不是很好,”人参精冷得把自己拧成一团, 终于忍不下去了插嘴道:“你们还有互相问好的工夫,能不能先把这冰给解决了!”
裴子濯视线一错,将目光从沈恕脸上移到人参精身上,眼里的温度瞬间降低,他不冷不热道:“这不是块普通的冰,这是剑修的魂力结印,多是用来镇压一些棘手的东西。谁知道这寒冰印下面镇得是什么魔头,若是擅动惹出了麻烦,与修士而言可是灭顶之灾。我们若是死了,本门山海宫必定追究,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其实裴子濯多少有些夸大其词了,在这处被封印千年的冰中心,的确有剑修结印的卦象。
自古以来往往都是吉卦辟邪,凶卦镇凶。眼前这卦象是个三阳爻三阴爻的泰卦,卦象上吉,说明镇压的东西并非难办。
裴子濯是故意在找这人参精的麻烦。
沈恕侧头看向他,那人仍是一副冷脸模样,只不过藏在袖中的手,悄悄勾了一下他的指尖。
人参精被裴子濯怼得一噎,嗫嚅了半天,没想好怎么辩解,干脆破罐子破摔起来:“我又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再说这本来就是你们修士设的结印,不找道修来,我还能去找魔修解吗?”
裴子濯轻笑道:“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修士的印,还是已经封印了千年的印。可我好奇一点,你一参精化形不过三百年,怎么会对千年前的事情了如指掌?”
“道听途说不行吗?”人参精嘴硬道。
“精怪一族善群居,你所谓的道听途说,九成都是来自历代族长口口相传。若是此物真是阴邪,这印留在漠北这么久了,岂会没人来管?又岂会轮到我们来管?我的耐心有限,再不说实话,我们便走了。”
裴子濯句句锋利,戳中要害。那人参精拇指大的脑袋,张口闭口愣了好半天,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缩起身来委屈道:“说了实话,你们更要走了。”
洞里阴冷,那人参精用左右两边的须须搓了搓自己冻僵的头,瞧着可怜极了。
沈恕心里一软,俯下身来将那人参精拖在自己手上,掌心用真火催得暖热,消解了人参精一身的寒霜。
他将缓和过来的人参精捧得高些,与之对视道:“修士结印之地一般都会请守阵灵看守,若我没猜错,你们参精一族,便是那收过某位修士之托,世世代代要看守这结印的。我说的可对?”
人参精半坐在沈恕掌心上,用参须捂脸,无声点头。
“既然已经应诺,理应信守,精怪一族一向重诺,你为何想要毁约,领我们来解这结印?”沈恕不解道。
被人说到心坎里,人参精小嘴一撇,眼泪便如米粒一般滴滴答答,他哽咽道:“谁想毁约?要不是因为这冰盘踞在此吸走了山野灵气,让我们一族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去做这千古的罪人。”
“也不知道这是哪个挨千刀的修士留在此地的,族长告诫我们,这里面压着一柄剑魂,但此剑一出,天下大乱。所以不惜以整个漠北的灵力为局压住这剑魂。可是……可是,如此以来,山间灵脉枯竭,参精一族也随之逐年孱弱,就要灵种断绝了。如果再不破掉这个结印,我们死期将至。”
沈恕恍然道:“那这地灵泉也是因此衰弱?”
“不仅是地灵泉,如今整个漠北山脉都是如此。”
闻言,沈恕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的想到,若真如人参精所言,这地灵泉应该也是自千年之前便开始衰弱,为何武陵仙君当时仍邀自己来此助裴子濯疗伤呢?
沈恕拍了拍自己的脸,心想漠北荒凉,武陵又是孔雀化身,八成对此地也并不了解。
他缓过神又问道:“那你们一族如今身在何处?”
人参精虽在沈恕掌心待得舒服,但仍警惕着,他一双不大的小眼不时打量着一旁的裴子濯,含糊道:“离得远呢,在山对面。”
话音刚落,裴子濯就抬手敲了敲洞壁上的薄冰,冰厚一尺,坚不可破,可其中隐隐有道发丝般细微的裂缝。
他探出指尖,沿着这裂纹路走了一圈,画出一道扇形的圆门。裴子濯收回视线,当即转身,先伸手将沈恕掌心中的人参精一个脑瓜蹦弹飞,再长臂一揽,拉走沈恕道:“满嘴谎话,我们走。”
人参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叽一声摔落在地,他脚底打滑,忙追上去问道:“你你你你们走什么?你们快回来!”
沈恕跟着裴子濯走了好些步,也是一头雾水,他回首瞧了那倒霉的人参精两眼,又扯住裴子濯低声问的:“怎么了子濯?”
裴子濯小声道:“我摸到了暗门,那大小装这棵参精刚好。”
都有门坐落在此,他们参精一族还能住得多远?
二人几步走回到了前方的那条岔路口,裴子濯指着那条矮处的洞穴,冷声向地上的人参精问道:“你说离得远,那这条洞里是什么?用不用我帮你燃起一把大火,把你洞内的那些住得远的族人都赶出来。”
人参精连忙挥手,踉踉跄跄地跑到洞口旁,伸出根须挡住他道:“你别!我我错了,我说谎了……”
“这结印到底是不是道修留下的?”裴子濯厉声道。
“不是……”
“那是谁?”
“是……剑魔,君北宸。”
沈恕瞪大了眼睛,他想不到能在这苦寒荒凉之地,再次听闻到这位曾经叱咤大半个魔界的剑魔的名讳。
自三千年前,那场神魔人鬼的浩瀚大劫之后,仙魔二界皆损伤惨重。那位曾一举发起血屠之征,致使寒潮冰封了大半陆地的剑魔君北宸,也在此劫中陨落。
只不过,这场与君北宸的战斗打得格外惨烈。当时修界四天尊,三法门,近千位出窍期大能一同出山,构设出了一场大如意锁魂阵。
修士们汇聚了万顷灵源倾注于此,映得漠北整整亮起了三十日的白昼。可这也仅仅是为了拖住君北宸,不少修士因此耗干灵源,力竭而亡。
天寒地冻,遍野苍茫雪白,修士们架起阵法不敢松懈片刻,身边不断有同门师兄弟力竭倒下。可也无能为力,只能亲眼为他们送行。
如此困局,终于等到了仙界相助,才将君北宸诛杀在不周山顶,并将其佩剑寒栖镇压在了万古石下。
因当时来剿灭君北宸的多为剑修,待他死后,不周山上遍地银白,皆是已身故修士的佩剑,其景万分悲壮。后人便将这些佩剑收集,一并葬入万古石旁,并将此次改名为剑冢。
沈恕记得清楚,每届伏魔大会的起始,都是先去参拜剑冢,再改道入山屠魔。但那人参精却说,这洞里的东西是君北宸封印的一柄剑魂,可他的寒栖剑不是早就在身死之时被镇在了万古石下吗,究竟是哪里出现了差池?
四煞复生,神谕亲临,剑魔降世……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劫难将至。
沈恕一时间乱了方寸,他追着人参精问道:“你可认定这是君北宸留下的结印?他已故去三千年,这三千年哪怕是一句耳熟能详的童谣都会在口口相传中变化千百次,你怎么就能认定了这是剑魔所做?”
“这种大事哪会记得如此不严谨,我们参精一族的大事记已经记录了万年,此事自然被篆刻在案。”那人参精许是担心自己说谎太多,此言不能服众,便赶忙补充道:“要是不信,我可以去族中将大事记借出来,拿给你们亲眼瞧瞧。”
大事记往往刻在青玉板上,青玉有灵,辩忠奸善恶,所刻之事定为真实。沈恕最后的一丝侥幸都不复存在了,若这里压得不是寒栖剑的剑魂,也必定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
裴子濯见沈恕一脸忧心,还以为他被这人参精的言辞吓住了,便在他身边煞有其事的渲染道:“真是太可怕了,怎么随便来趟漠北都能惹上三千年前的剑魔。如此看来,我们一个化神,一个金丹,简直不是对手,还是快些走吧。”
沈恕被他推着挪了几步,这才抽神回来。他知道裴子濯又在戏弄他,便拍掉那人的手,半嗔半怒道:“怎么不行,你要是害怕就躲我后面,今日我还就瞧这结印不顺眼了。”
他拾起人参精再度走入洞中,寒冰内并非剔透,离得近了才能隐约瞧出其中冰封的东西真是一柄剑状。
封印是泰卦,要想解印并不难,难的是解开封印之后,这柄剑魂该如何收服。
沈恕也是剑修,虽说佩剑在渡雷劫之时弄丢了,但他自有白鹿宝华剑魂在身。若是两柄剑所属的境界相冲,恐怕刚解封就会打起来。
如今他身上能暂留剑魂的法器恐怕只有万事绫了,虽然万事绫不似一般白绫脆弱,但沈恕心里还是半悬着。
能随剑魔叱咤千年的剑魂,岂能被轻易降服?
沈恕想动用仙力,却忌惮着身边的裴子濯,眼珠一转,便又转身凑了过去,将手里的人参精交给他道:“一会我解开封印,恐遇寒气附体,你旧伤未愈,先再洞外等我一会。”
裴子濯挑眉道:“又要赶我走?”
沈恕眨了眨眼,将人参精抓回掌心,“要不你来?”
裴子濯:“……”
煞气冲泰卦,无疑于找死。裴子濯捏回那人参精道:“你是丹修,于剑魂一事想必了解不多,若真是寒栖剑现世,最好的办法还是将其收服。”
已有白鹿宝华剑魂的沈恕点头道:“我尽力。”
“我就在岔路等着,你多小心。”
等裴子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沈恕才松了口气。他摊开双手将万事绫从腰侧请出,闭目调动起周身澎湃灵气。
再次睁眼,眼前一片清明,他左手在上,念了个决,从指尖滴出一滴血来抹在卦象上,启口道:“凶秽消散,道炁常存。破!”
第38章 心生龃龉
泰卦上的六爻沾满了一片血红, 随着声声破阵口诀,登时迸出了一道刺眼的红光。
旋即,寒冰上的卦象被一股冷火瞬间燃尽, 淡紫色冰中的剑魂犹如脱缰野马一般震颤不休。
冰面上从内到外开始出现裂缝,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开来。“咔嚓”几声, 数千年的寒冰受不得剑魂的复苏, 纷纷断裂,碎落在地,结实的砸下地表,引起颤抖不休。
沈恕举起万事绫,双目盯紧了那跃跃欲试的剑魂, 好整以待。
可这地表的颤抖好似无休无止, 眼见寒冰已然脱落大半, 但山洞之中的震颤并未有停歇的意思,甚至愈演愈烈。
沈恕隐约觉得不对, 他仰首瞧向洞顶,坚冰伴着碎石噼里啪啦地砸落, 除了剑魂所在之处, 整个山洞好似都在颤抖!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震源并不在剑魂处, 而是在山洞内部, 整个山洞已经开始有坍塌的意向。
“山洞要塌了!你快出来!”裴子濯的声音急切的传来。
沈恕紧蹙眉心,他一双桃花眼死死盯在剑魂处, 不敢放松。也不知道这数千年的冰有多厚重,已经掉满了大半洞穴仍不见剑魂破空而出。
这东西若是什么别的鬼怪留下的,沈恕未必会这般留意,可这是剑魔之物, 且这剑魂极可能是寒栖剑。
君北宸说是身死,可如今来看疑点颇多,在他死后为何剑留在不周山,剑魂却被封印在了漠北?是有他人相助?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死绝?
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在这剑魂身上。纵使现在山崩地裂,他也要将这剑魂收了再说。
沈恕不愿再等,他凌空一跃,抬手掷出万事绫,重锤一般敲向那厚重的坚冰,亲手帮这剑魂现身。
如同坠有千钧之力,万事绫就剑魂所在狠狠砸下,圆坑一般的碎冰依附在墙上,每被砸中一次,都发出低沉的“锵锵”之鸣。
“嘭!”地一声巨响,困住剑魂的厚冰登时如瀑布一般倾下。一柄青紫色的三尺长剑卷着浓烈的戾气,破空而出,直奔沈恕而去!
沈恕脸色一变,他纵身一跃堪堪躲过这盈天的戾气,挥出万事绫卷起地面上一大块厚冰猛然向那剑魂掷去。
一般剑魂只有剑身其形,周身之气多用于自保,可眼前这柄剑却并非如此。这滚滚戾气瞬间削开了一尺厚冰,势头半点不见削弱。
难道这就是寒栖剑!
戾气不似煞气阴邪,却过于暴躁难控,根本无法以柔克刚,沈恕一个闪身躲过一击,掌中万事绫已然被压制得瘫软在手上。
寒栖剑不恋战,见沈恕节节败退,以为他不敌,便立即抽身往那洞外飞去。
沈恕别无他法,他捏紧了万事绫飞速撞到山洞顶上,在那剑魂即将逃窜之时,用砸落的厚冰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次万事绫几乎是擦着剑魂而去,回首便如缩头乌龟一般再次缠回沈恕腰间,绝不愿再冒头。
想要这样一柄强势的剑魂,如今只能硬碰硬。封住了洞口也好,他不用分心留意在外等候的裴子濯,沈恕气沉丹田,双手请神,从掌心化出雪白的白鹿宝华剑剑魂,凌空而立。
宝华剑属阳,此时现身于寒冰洞如遇疾风骤雨,勃然变色,卷起一道烈风扑面而来,沈恕耳边顿时响起震撼的金鼓齐鸣之声。
两柄剑一阴一阳,独立南北,势如水火。迟则生变,沈恕当即紧握剑柄,抬手挽了个决,在这飘满碎冰的洞里,破空划出一道金光。
金光夺目澎湃,压得那戾气后退了三尺。沈恕乘胜追击,身影似电,凌空跃上洞壁寒冰,脚尖轻点,挑起身子抬首用剑画出了天罗困兽地网,直奔寒栖剑而去。
可那剑如有神助一般,一时竟调转了剑锋,泼墨一般染黑了半壁山岩,反手将那灵网吞噬殆尽,竟在寒冰之中烧起来阵阵白烟。
烟雾中带着毒,催得沈恕头皮发麻,他忙咬破舌尖吐出一口黑血来。
戾气渗入寒冰,从四面八方迅速延伸开来,转眼间便将他围绕。这是一出湿毒法阵,其内湿冷阴毒万分,专用于吞噬仙法,若等阵法蚕食了整个洞穴,那便是大罗金仙再世也无法全身而出。
沈恕双目一缩,当即便明白了所以然来,单是一柄剑魂哪里能有这种功力,这环顾的戾气是君北宸临走前为寒栖剑设下的法阵!
好似早已料到有人要打剑魂的主意,便设下死局,纵使将这剑魂再度封印,也不能让他人收服了去。
如此便可见这寒栖剑的重要所在,究竟是谁构设了这千年大局,步步小心到如此。
沈恕不禁想到前日种种,他一路来已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若今日也真的随了那人所愿,将自己也折在这阵法之中,那今后岂不是再无追寻真相的机会。
怪不得那人参精说,剑魂出,天下乱。
沈恕已然顾不得这些,他唤起真火注入宝华剑剑魂之中,赤光伴着金光蓬勃大现,“锵!”地一声死死插入了湿毒阵中央,逆向一拧,将那墨迹转回了半扇。
阵法中的戾气恣意妄行,在逆转时分竟直接顺着宝华剑魂而上,全然不顾剑魂上的真火炙烤,竟想向沈恕心脉冲去!
“轰!”一声巨响从洞口处传来,裴子濯双目赤红,满身煞气,手持冰戟破空而来。
还未等沈恕回过神来,他就见一道身影飞身挡在他胸前,迎上了那汹涌的戾气……
刺骨的空气瞬间一凝,万籁俱寂。
一颗颗血滴打在冰面上的声音犹为刺耳,痛苦地折磨着沈恕的神经。
“子……子濯,不……”沈恕脸色一白,眼前的身影骤然倾颓,他缓忙抬手抱住那人,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无助的感受着那人的身体越发冰冷。
裴子濯倒在地上,双眼的视线越发模糊,他冲上前时边看见了丹霞掌心中的东西好像是剑。他再次缓缓抬眼,眼前虽笼罩了一片霜白,却仍能认出洞壁上的剑魂。
身为丹修,哪里来的剑魂依附?
他此时神思混乱,却又无比清晰,从二人相聚至今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在脑中飞速略过。
丹霄救他时便曾说过,自己与他一故人相像。
而后婵山脚下,结缘幡中,他无时无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许多那故人的影子。他亲口对自己说过与四方阁沈恕的交情非同一般。
他如此在意四方阁的沈恕飞升了没有?他为何对沈恕在凡间之事如此熟悉?为何处处如此维护沈恕?
如今再看这剑魂,通体金白,魂力大现,这不就是沈恕所佩的白鹿宝华剑。二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才能叫仙师沈恕将自己的亲身佩剑剑魂相赠?
裴子濯越想心中越悲,他曾以为的初遇如今竟是一场湘妃之梦,曾以为的情愫竟然只是惨淡的相逢,这些缘分如今看来只是他人留下的影子罢了。
他怪自己愚蠢,怪自己疯魔,却不知为何,如今竟不想怪丹霄半分。或许是眼前人此刻的紧张不似作假,又或许是他痴心未灭,还渴望着事实并非如此,渴望着丹霞会给他一个解释。
此时沈恕心中慌乱万分,已然不知自己露出了最大的破绽,也惹出了最难解释的误会。
他一手压在裴子濯的伤口处,将无数仙气全然灌入,一手划破半掌,鲜血横流,他忙喂到裴子濯嘴边,哀求道:“子濯,我的血有用的,你快喝了他。子濯,你张嘴,张嘴啊。”
裴子濯无声抬眼,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此时无波无澜,黯然无光,看向他的那刻生意全无。
这眼神刺人,沈恕心中莫名发痛,明明裴子濯一句话也没有说,可这一幕好似说尽了万千悲愤离别。好似暴露了所有一般,引得他莫名有几分心虚。
寒栖剑的阵法却并未停歇,他包裹着宝华剑魂再度无声地弥漫着戾气。
阴冷之气从四方袭来,不断从沈恕脚下盘旋上升,眼前这劫还未过,沈恕不得不先将裴子濯卷出洞外。
他盘膝而坐,单手指天,口中默念魂决。宝华剑感念到口诀召唤,登时冲破桎梏,转身融进沈恕体内。
“九方神君,听我所愿,但借神力,噬魂为息。”只见一道白光从沈恕背后大现,转瞬变换一道神影,三头六臂,手持宝塔,神剑,神戟。怒目圆瞪,横眉立眼,瞬间将神光映满了整个山洞。
光线好似一道烈焰赤火,所过之处,三尺寒冰瞬间消融,在其中藏头露尾的戾气被这光线一照,犹如烧着一般挣扎不休。
这滚滚浓墨霎时便被一一清退,从这洞壁上一丝一丝的收紧了范围,最终再次被压进了寒栖剑剑魂身侧。
召唤神魂附体,这是四方阁的禁术,因为怕道修斩不断与所请之神的依赖,最终难以飞升得道。
如今沈恕已然成仙,与这所请的罗汉王有过几面之缘,下次天庭再聚免不得几壶好酒奉上。可毕竟是逼退了自己的真魂,待真魂再度附体,他难免头晕,好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般,手脚发软。
他胸口一闷,虬结的戾气与仙力拧成了一团,剜得他心口生疼。眼下全然顾不得这些了,沈恕手脚并用,从地面上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回首去寻那道被他留在洞外的黑影。
他撑着墙壁,一步步的挪到洞口,洞口还余着不少残冰。
那人参精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震得,已然晕倒在地,半死不活的耷拉在洞口处,瞧着可怜兮兮又惨兮兮的。
沈恕顺着山洞向外看去,山洞内和往常一样空旷黑暗幽静,只不过唯独少了裴子濯一人。
他顿时犹如发了疯一般,扑倒在洞口处,双膝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用沾血的掌心翻着山岩和碎冰。心中焦急,喉咙处梗着的鲜血不断地咳出,青灰色的前襟早已被血染红。
洞底那人参精经察觉到了声响,缓缓睁开那绿豆大小的眼睛,撑着他那个小脑袋,抬头看向近乎疯狂的沈恕,匆忙叫道:“惨了,惨了,那个冷脸的家伙被这戾气拖入剑魂之中了。”
第39章 寒栖剑魂
“似我非我, 此我彼我,亦真亦假,万法皆空。似我非我, 此我彼我, 亦真亦假, 万法皆空。……”
无尽低声呢喃, 犹如数千僧人垂首念经一般在裴子濯耳边无休止的重复,仿佛幻化出一条厚重的铁链枷将他拉入无底黑洞。
他挣扎着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身下的是一滩冷水,好在并不刺骨,与他体温相近。可此刻意识已经清醒, 眼睛好似被压了千钧重物一般, 根本无力睁开。
是谁在说话?自己这是在那?
他的思绪好似陷入泥淖, 不由得也跟着那声音默念道:“似我非我,此我彼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说给自己听?
他心中烦躁, 头脑中也乱做一团,一些莫名的记忆片段不断闪过, 想是在头脑中塞入数根钢钉一样苦痛。裴子濯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用意识狠命挣脱着这无形的牢笼。
不知是否是这么做起到了作用, 耳边众僧呢喃声恰如其分的停歇了下来。
四周登时寂若死灰, 连呼吸心跳都显得格外清晰。
裴子濯头疼地等了半刻, 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可下一秒, 一阵真切又微妙的水声兀然出现。
“哗啦,哗啦……”水中荡漾起的微波涟漪,一圈圈地触碰在他身上,真实的触感与刚刚那飘渺的僧音截然不同。
水波越来越近, 声音也越来越大,就当裴子濯以为有什么东西要踩着自己过去时,一切声响停在距他半尺远处。突然停顿的声响就仿佛断头台前刽子手举起的鬼头刀,不知何时才会落下。
裴子濯在晕厥前的那刻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一团戾气裹挟,滚入了山洞洞壁之中。
此处多半是个结界,他不知眼前来者何人,是敌是友?只得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悬着心静候了好久,终于听到一幽幽的声音道:“兄弟你谁啊?”
裴子濯:?
“我知道你醒了,别装死了。”那声音懒散又挑理道:“你是换个地儿睡觉来了是不?水温合适不?躺得舒服吗?”
裴子濯:……
事已至此,裴子濯只好睁开双眼,他此刻身在一片低矮的净潭之中,水清无痕,四周漫漫无边,瞧不见尽头所在,颇有一种高远出世的意味。
而不远处正立着一半透明的青衣修士,此刻正抱着双臂,扬了二正地斜依着身体,无语地打量着他。
裴子濯当即起身问道:“还未请问尊驾是谁?此乃何地?为何平白无故拖我进来。”
那青衣男一脸纳闷道:“瞎说什么,我周苍向来不做强人所难的事。事先声明,我没动手,是你自己当时心智动摇随着戾气进来了,可别赖上我。”
周苍?裴子濯眉头一紧,这名字耳熟,像是在伏魔名士录里见过的哪位渡劫期剑修第一人。只不过英年早逝,好像还是被天雷劈死。
周苍见他不语,便“啧”了一声继续道:“您要是没什么大事,就找条路出去吧,我还等人呢。”
“前辈是在等谁?”裴子濯敏锐道。
周苍倒也不忌讳,他伸了个懒腰,转身便坐在地上,斜着眼眤他道:“剑魔,君北宸。”
裴子濯面如寒霜,可心中万分愕然,三千年前的仙魔两界比现在更加势如水火,互不相容。若这真是那剑修周苍,为何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君北宸勾结在一起。
见他没反应,周苍饶有兴趣地撑着头问他道:“你怎么没反应?难道没听说过君北宸吗?”
“听过,剑魔恶名远扬,身为修士怎会不知?”他垂首看向周苍,淡淡道:“只不过前辈应该是等不到他了,因为君北宸早已被诛杀在不周山,如今坟头草都长成参天密林了。”
周苍那双困乏的眼睛徒然瞪大,惊叫了一声:“什么?!”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攥住裴子濯问道:“他死了?不可能啊,当年修界的人都是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那大如意锁魂阵顶多算个麻绳,根本不会威胁到君北宸。就算是有仙界的人来帮忙,也不见得有把握将他诛杀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给我听,越详细越好!”
三千年前的事情,纵使至关重要,也只是在大事记中留下寥寥几笔。裴子濯更是不知其中为何,只能照猫画虎道:“听闻是遭使徒背叛,与仙界联手毁了不周山的凝魂坛,使得剑魔身受重创,最终死于不周山顶。”
“只是毁了凝魂坛?”周苍愣了片刻,又抬眼看向裴子濯,确认道:“九大神坛中只是摧毁了凝魂坛便诛杀了君北宸?”
裴子濯蹙眉,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两步,扯开周苍搭在他身上手。这般看来,周苍与那剑魔交情匪浅,眼前这人虽不修边幅,却也不能小觑。他淡淡地看向周苍,沉默不语。
周苍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思索了片刻,紧绷的肩膀才骤然一松,叹了口气道:“原是如此。”
他扭头看向裴子濯,神情不似方才那般嫌弃,反倒是将他从头到脚,好生端详着,半晌才挑眉道:“怪不得你会安然无恙地跌入这樊池,穷奇和饕餮如今都已被你压在灵根处了吧。看你还持着修士的清风峻节,想必也没心思入魔,我倒是有个办法能帮你继续修习。”
若这人真是周苍,他必然能看出自己身上的煞气所在,不足为奇。可若说萍水相逢,有缘相助,裴子濯是万万不信的。
自己入世多年,早就明白何为无利不起早,他正色道:“尊驾有何良计大可直说,只是在下孑然一身,断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奉上的了。”
周苍轻笑了一声,文不对题地开始眺望远方,长篇大论道:“你多半是听过说过我,我虽然守在这里不曾出去,但也知道外面那些老道士是怎么编排我的。无非就是天赋超群,却运气不好,死于天雷。可没人敢把事情的真相写进去,因为这天雷不是我引来的。”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凭空变换幻出两把玉椅。自己盘膝而坐,也不管裴子濯如何,自顾自揭秘道:“而是君北宸引来的。”
魔修能引天雷?裴子濯只觉得闻所未闻,旷世奇闻。
周苍摊手道:“我跟你一样,也觉得不可思议,纵使君北宸法力超群,也是以欲为本的魔修,不可能有道行引来飞升天雷。而那时修界势微,几个还算有些名望的老家伙们都拖家带口,养了不少还未筑基的修士,所以再不情愿也只能请我出山。”
“我是散修,那时修为最高又孤芳自赏,在修界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游历神州时,与君北宸有过几面之缘,曾在不周山醉谈天地,倾盖之交却也一见如故。不是我为他开解,他的确寻常魔修相去甚远,他是天生魔元,生来便要成魔,可他从不害人,或者说不害无辜的人。”
“那时西南誉王残暴,征召流民十万建采薇宫,炎夏酷暑,又遇时疫,流民食不果腹,还病热致死了大半,只要染病不论死活,全都埋在难民坑里,致使西南怨魂无数,怨气冲天。誉王为压制怨气,明面上请仙师出面镇压,实则为了打散怨魂,不让这桩恶事传入地府。君北宸得知此事,勃然震怒,亲自带了三百魔修一夜之间踏平誉王宫,救下这无尽怨魂。”
“或许正是因此造下机缘,天命雷劫便降临到他身上,可天生的魔元飞升,无异于等同脱胎换骨。待我抵达不周山时,天雷已打了四十九日仍不见停歇,我便知道君北宸注定是无法飞升的。纵使天命答应,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也绝对不会答应。他们将天雷拖这么久不是为了给君北宸涅槃的机会,而是想借此铲除一个天生的魔元。”
裴子濯低声道:“所以你便替他承了天雷?”
周苍摸了摸鼻子,多少有些尴尬道:“怪我当时太过年轻,太过自信。觉得身为渡劫期应对天雷绰绰有余,便一头扎进云层,没抵挡过一炷香,就被轰得神魂离体了。不过好在误打误撞,也打消了云层,停了这滚滚天雷。君北宸自认愧对于我,便立下命劫,请我帮他守寒栖剑的剑魂。我也正愁魂体脆弱,没有个安静去处修养,便顺势留在此地,一守便是千年。”
裴子濯诧异道:“凡人魂魄离体三日不灭,更何况修士,你大有时间另寻新的躯壳,何必苦守再次?”
周苍叉着腰,大言不惭道:“我不是说了我那时年轻气盛,不懂事吗?再说君北宸此刻渡劫失败,心里难保怨恨不解,若他反水变卦,必是下一场大劫所在,我也得盯着他。”
“哦。”裴子濯揉了揉耳朵,意味深长道:“虽然尊驾的意图很好,可也难保大劫降临神州。我还以为尊驾与君北宸是生死之交,才会托付至此。”
周苍听他这话过于挤兑,便扭过脸看着裴子濯讥讽道:“说我们是生死之交也不无可能,毕竟我是真帮他挡了雷劫。就如你一样,帮门外那位生死之交亲身挡下戾气,真是好勇敢。只是可惜,你哪位好友不只有你一位至交好友吧。”
裴子濯脸色霎时便冷了下来,他眤着他冷哼道:“君北宸血屠修界,嗜血无情,人人得而诛之。能有此至交,还这般自喜,在下实在是自愧不如。”
周苍语塞道:“……啧,毕竟我与他交好之时,他还不是这样。人的一生总有看错眼的时候,莫要过分苛责。”
“相逢是缘,我们俩就别同室操戈了。我也不卖关子了,你要还想着修道,便要压制你的煞气。可如今灵根衰弱,金丹单薄,要想攒出灵气就必须要找个强大的灵源依附。”周苍弹指一挥,地面上那些净水登时从地面浮起,聚成一团。眨眼间,那些水珠便凝聚成一把宝剑的模样,悬在裴子濯眼前。
“这便是寒栖剑的剑魂,若说天生灵源,除了天地真火,便只有这上古神剑最为合适。我是出不去了,但我可以帮你收服这寒栖剑。”
眼前这剑通体银白,细长锋利,宛若月华,寄气托灵,出之有神,举世难觅。说不心动是假的,可裴子濯对眼前这浪荡不羁的前辈没半分信任可言,“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那要看你说的是实话还是假话。”
周苍笑道:“因为我等不到君北宸了。”
裴子濯一愣,君北宸已死他自然是等不到,可周苍这话隐喻着什么,他问道:“什么意思?”
“有些谜语太早解开就太没趣了,我在这躺了这么久,也看清了很多事。君北宸不算是个恶人,但他却也不打算做什么好事,情谊虽然贵重,我也不能一错再错。你在此时跌入樊潭,这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我也是顺水推舟,助你一臂之力罢了。”
周苍坐直了身体,挽了挽袖子说道:“来吧,我帮你凝结灵力,收了剑魂后,你便能走出这结界,与你那外面等候的好友相聚了。”
裴子濯一听他出去便会与丹霄见面,一时间心里竟有些打怵。他坐回那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还没答应你要收这剑魂,我得好好想一想。”
周苍:“……百利无一害的事情你想什么想!?现在的修士怎么这么矫情!”
话不投机,裴子濯闭目养神。
周苍憋着口气,要不是现在只有魂体,他早就上手拧着裴子濯把那剑魂硬塞入他识海里。可如今人家是东家,用强肯定不行,周苍不得不回忆方才发生的事情,试探着找寻原因,“你是因为门外那人而生气?他不就是还有一个至交吗?人这一生谁没两个三个朋友。你的心胸怎么这么狭隘?”
许是因为感觉周苍没有威胁,就连心胸狭隘的美名裴子濯也好脾气的受着,他不想交浅言深,便挤兑道:“尊驾的朋友也不少,你会为他们都献出神魂来守阵吗?”
“……倒也不会。”
裴子濯转过身去,拒绝沟通。
周苍不死心道:“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何生气?但此刻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你吗?他和另个人交好,为何不去找人家,偏偏与你寸步不离。”
“他是找不到那人了,所以才用我代替。”
这话透着一股浓郁的醋味,酸得周苍天灵盖一震。他这才明白过来,眼前二人哪里是什么生死之交的兄弟,明明就是拈酸吃醋的小情人啊。
他不由得重新反思自己是否真要把寒栖剑交给裴子濯,可裴子濯的确有能力压制煞气,也最有可能破局之人。
左思右想,还是别无他法,周苍故意试探他道:“他这么可恶,正好我帮你把剑魂收服,等你出去实力大涨,一刀了结了他,以解心头之恨……”
话还没说完,裴子濯幽幽的视线,便投了过来,带着三分冷漠七分警告。
周苍:“……”得了,这回便敲死了,人家不仅没打算动武,而且还当成个宝贝,说都说不得呢。
周苍身边没几个有道侣的朋友,但好在他爱看热闹,这种戏码多少也见过一些。他揉了揉脸,让自己看得慈祥了不少,家长里短地劝道:“有误会便要说清楚,堵在心里算怎么回事儿,没准他真的有什么不得人知的苦衷呢。”
见裴子濯脸色稍霁,他再接再厉道:“就算他们真的好过,凭你的气度风姿还赢不过一个死透了的故人?这种事,就讲究一个近水楼台,往后的日子可还长着呢。”
裴子濯一脸骇然道:“你是待出魔怔了吗?怎么心里净想着什么龌龊事?”
周苍如吃了苍蝇:“……”真难伺候啊——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放心,不虐的不虐的。(是鸽子,但是甜文鸽子)(鸽头)
第40章 溯源(一)
看来软的不行, 周苍瞧了瞧自己如今的状态,也没多大机会对裴子濯用硬的。眼前之人油盐不进的好似一块铁石头,他正一筹莫展, 空气当中突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周苍神色一凛, 他静心感受着这波动所在。
樊池的结界是依照一镶嵌转动的同心环为样式所建, 当年耗费了君北宸大量魂力。他如今所在之处正是这圆环内部, 而圆环外部布满了法象幻术,虽不致命,但叠加了数种如梦魇般层层叠叠的恐惧,很是折磨人。
结界外这般不规律且凶狠的波动,让他瞬间明白有人要强行进入这结界之中。
周苍眼眸一转, 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除了裴子濯那位相好谁, 还有谁会想削尖的头钻进这到这里来?既然送上门来了,就别怪他趁人之危了。
周苍登时从玉椅上站起身来, 貌若惊慌地走到寒栖剑前,刚抬起手就被剑身周围的水光卷了个跟头, 狼狈地爬在地上哀嚎道:“遭了!有人要强行冲破结界!”
他这动静闹得不小, 裴子濯很给面子的转回半张脸来, 无波无澜道:“正好借此让我出去。”
周苍咬牙胡诹道:“……出去?你还想出去?来人再怎么强大也只能冲入地阵, 地阵是君北宸所设的陷阱, 只要踏入就会陷入无尽轮回之中,非死不得出。”
眼见裴子濯的脸色越发凝重, 周苍继续添油加醋道:“惨了,惨了,当年君北宸为了保护我不受邪灵侵扰,特意在天阵中加了道符咒。只要地阵被人触发, 天阵便陷入封闭之中无法出入,想去救人都来不及了。”
裴子濯沉默片刻,用那双带着寒霜的眼睛扫到周苍脸上,从牙缝中冷冷地抛出几个字:“你该不会是在故意诓我吧?”
对周苍这话,他是将信将疑,他信丹霄会不遗余力的冲破结界进来寻他,但他却不信周苍所言,哪有这么多人会走背运,来这漠北苦寒之地寻那君北宸的剑魂。
周苍一副好似被污上了千古奇冤的模样,他抚掌捶地摇头道:“真是好心遭雷劈,我何必编出这样的谎话骗你。罢了,你要是不信就且等着吧,反正外面的人与我没半分关系。”
说完风凉话,他翻身而起,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事不关己地嘀咕道:“正好那人骗了你,你心里也堵着气。若是那人真因此折在地阵,倒也算是帮你解决了个麻烦。”
裴子濯脸色一沉,骤然起身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何须外人插手。就凭哪个死了几千年的魔头,他也配!?”
话音刚落,裴子濯子直接越过那荧荧波光的寒栖剑,径直朝着震源所在走去,调动起全身煞气意图从内冲破樊池禁锢。
刹那间,一团如墨般漆黑的浓雾骤然迸发,仿佛游龙一般从裴子濯掌心散出,盘桓在他身侧。洁净的樊池登时好似笼罩起一层黑云,阴暗如垂暮。
寒栖剑魂感受到这勃然怒意与煞气,牵动起魂中戾气,也随之奋然震颤,一时间银剑翁鸣不休,好似被人点醒了一般躁动。
周苍脸色一变,他哪里想到这人竟是个炮仗一点就着。樊池里藏着不少道法自然的经传,纵使过了几千年,其威力也是只增不减。若是被裴子濯这煞气惊扰,就真如他所言能将天阵锁死。
裴子濯已被激出肝火来,双目赤红,青筋暴起,灵根内的煞气正不遗余力地跑出,如同脱缰的洪水猛兽一般不受控制。
如此情景,周苍当即给自己这张欠嘴一巴掌,也不顾魂体薄弱,飞身一跃,迎上那滔天的煞气,以拳代指在裴子濯十二筋脉处重重地打了下去。
身上的筋脉被猝然封闭,可裴子濯勃然的煞气并没有衰弱半分,反而如应激一般猛地一震,将周苍掀翻在地。
未等周苍咬牙起身,不远处的剑魂好似被这煞气唤醒,通体闪起一片青光,锋利的剑锋调转方向,直奔裴子濯而去。
遭了!周苍心底一沉,这是剑魂受到了侵扰,将要主动回击了!
剑魂疾速而来,未等周苍施法念决,就已经距裴子濯的面门只有毫厘之远。电光火石之间,那剑魂兀然一停,似是感应到什么一般不敢再前进。
裴子濯的意识也随之逐渐恢复清明,当眼前这把剑缓缓退去,他识海一凝,莫名觉得这画面竟有些熟悉,未等他细想,就听见不远处周苍双手结印,大喊道:“就是现在!快压下煞气,我助你收服剑魂!”
金丹处那稀薄的灵气也感受到了剑魂那处的灵源的所在,便如劫火不烬,在滚滚煞气之中似有枯木逢春的意味。
裴子濯深知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恢复灵力的好机会,但他心中仍是放心不下周苍方才所言,便先强势压下灵力质问道:“如今地阵如何?!你若不说实话,休怪我毁了这剑魂!”
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周苍这回算是亲身体会了,他辩驳了两句地阵此时仍安然无恙,可毕竟已经言之凿凿过了,要想再使人信服,何其艰难。
因此只好在裴子濯面前划开一道天窗,让他亲眼看到外面如何,“你的道友的确在破阵,但他被拦在外面,一时半刻也进不来地阵,不信你瞧。”
灵力化成的天窗如镜面般纯净,将结界外的那人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脸色惨白,嘴角上还挂着血迹,此时抽簪散发,颇为凌乱狼狈,却仍竭尽全力地在那剑魂倒影处施法。
裴子濯眼尖,视线盯在那人掌中的白鹿宝华剑上,面色渐冷,他启口问道:“剑魂收服后可还能易主?”
周苍是个人精,眼珠子在天窗与裴子濯身上扫了一圈便明白他要做什么,他是看不惯那人用宝华剑魂,心里琢磨着怎么将其替掉呢。
周苍嘴上答应道:“自然可以易主,只要那人不拒绝便可。”
心里却道了句,能易主才怪,你当这是过家家!?
裴子濯终于收回视线,再度调动起金丹处的灵气道:“开始吧。”
周苍松了口气,拂袖便要收了天窗,刚合上一半,裴子濯便呵住了他:“为何要收!”
“大哥!我如今是魂体,本来就不存着多少灵力,眼下还要分出三成去开天窗,还怎么助你融了剑魂。”
裴子濯冷哼道:“那你也是个几千年的魂体,若连这点灵力都没有,我也不信你能助我。”
周苍:“……”
*
宝华剑魂沾上了沈恕的血此时锋芒大现,耀眼的白光不断将那洞壁上残余的戾气逼退,可是无论如何施法都无法开启结界。
自裴子濯消失后,沈恕已经尝试了数种办法,不论是用符篆,法器还是心法都全然无用,只觉得是白费力气。他心中徒然升起一股无名火,眼眶登时一酸,咬定了牙关,死死地盯着这剑魂,誓要冲入结界之中。
沈恕的仙法澎湃,那人参精虽然本性良善,但也是本质也是精怪,此刻他被这仙力晃的要命,慌忙躲进石缝当中,用岩石挡住自己。
他躲了好久,见沈恕撑了半炷香的时间仍没打算收手,便忍不住的叫道:“你、你先不要着急,这里面没有危险,就有一个修士的魂魄而已!”
那人参精叫声尖锐,沈恕这才缓过神来仓促收手,他神情有几分虚弱,嘴唇泛白,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关切道:“是我晕了头脑,你没事吧?”
人神参精悄悄探出头来,见他已经收了剑魂,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手脚并用的从石缝里爬了出来。
沈恕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修士的?”
人参精随意活动了几下身躯,随口道:“之前我无意中跌进去过,里面只有一个瘦高清颓的魂魄,他身上有灵气应该是个修士。”
闻言,沈恕眼里终于冒出些光亮来,忙追问道:“那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进去的吗?为何我用尽了方法也进不去?”
人参精知道他着急,也想着让他尽快赶走这剑魂,可他当时也是偶然闯入,并不知其所以然来,便估么道:“许是因为我们参精一族也是守阵灵,所以我能进去……”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身体一轻。之间自己被人提住了参须,又被牢牢攥进手里。而那罪魁祸首正盯着那结界,毫无歉意地道歉:“得罪了。”
没等人参精反应过来,沈恕便剑指结界,飞身撞了进去。
结界之中,一片黑暗,沈恕如坠云雾之中,四肢都被凭空托起,无依无靠。他向周边挥动着手脚,可是什么东西都没碰到。
最古怪的是这里太安静了,四周都是墨色的虚空,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声音都蚕食了一样。
沈恕无端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之感。
“嗯……嗯!”掌心中的人参精被他捏得死紧,估计是被憋坏了,眼下正锤打着他的手。
沈恕刚刚松手,那人参精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话,大骂道:“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不听人说完话!这样贸然闯入是不会进到天阵之中的!遭了遭了!我要被你害死了!他们一会儿就来了!他们一会儿就来了!”
人参精此刻已经混乱不堪,好似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格外恐惧。沈恕安抚他道:“放心,有我在定不会伤了你。你的意思是他们身在天阵?那我们此刻在哪?”
“在地阵!这是个同心双阵,一凶一吉,里面天阵有多安全,我们所处的地阵就有多危险!”
沈树眨了眨眼,在心中不免的松了口气,要真是如此他还期望这里能极其凶险,待风雨过后,子濯能够平安。
人参精如抓头发一般,搓着头顶的几根须须,焦虑道:“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东西?眼下最好做好准备,等一会那些飞蚁过来,一定别被他吓住了!”
沈恕微愣,特别害怕的东西?他除了有些怕水外,没什么害怕之处。难道这虚空之中还能瞬间充满水?
“嗡,嗡,嗡……”飘渺远处,隐约闪出一丝光点,伴随着虫鸣朝他二人所在之处袭来。
沈恕动了动手指,发现灵力在此被压制了九成,他当即抽出万事绫缠在掌中,双目直视着光点所在。
翁鸣之声逐渐靠近,那零星光点也逐渐变成莹莹光团,直到沈恕看清了那些虫蚁,眉头猛然一锁。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蚂蚁!那闪着荧光的双翼将近半尺长,黑色的蚁头有拳头大,硕大的口器在荧光中清晰可见,瞧着万分勇猛,势不可挡。
沈恕当即挥开白绫,将这些迎面而来的飞蚁打退。虽然身体飘在空中,但好在这些虫蚁自己带着光亮,将方向暴露的一干二净。
飞蚁转瞬便铺天盖地的袭来,只瞧着一堆萤火,越聚越亮,不咬到他们善不罢休。
那人参精“妈呀!”一声,便一头钻进沈恕袖子里,提醒他道:“可别被咬到!那玩意下口老重了!毒素折磨死人,让人心里害怕着。”
沈恕听着便明白了大概,这虫子八成是阵法中的开关,若被咬到就会被拖入阵法,催动心中恐惧所在,使人难以摆脱。纵使他不害怕昆虫,也被这些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东西恶心到了。
见这些虫子越赶越多,沈恕干脆抽会来白绫,掌中的万事绫“哗”地一声开始拓宽变大,将他从头到尾如结茧一般,一层一层的包裹在其中。
外界的虫蚁根本不死心,纷纷如飞蛾扑火,噼里啪啦地撞上白绫,吓得人参精瑟瑟发抖,嘴中念念有词地拜着八方佛祖。
有万事绫做屏障,这些虫蚁无论如何都是无法进来的。可这号称危险的地阵,仅仅只有这些飞蚁缠人吗?
沈恕拍了拍袖子中的人参精,低声问道:“这些虫子之后,又会是什么?”
人参精被他吓得一哆嗦,颤颤巍巍的露出头来,哭丧着脸道:“我也不知道,我连这些虫蚁都没躲过。”
“那你是怎么安然无恙的出来的?”
“是那修士救的,他能感觉到外面有人进来,见我只是一颗参精,没多大威胁,就把我一脚踢出去了。”
沈恕心中一喜,“你是说,那修士会出面相助?他何时过来?”
人参精摇头道:“我当时被这虫子吓懵了,在这结界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哪里还能记得他何时过来。”
虽说如此,但沈恕顿时放心了不少,既然知道那修士会过来,自己就不会似无头苍蝇般苦等。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万事绫外的飞蚁才渐渐消散,荧光越飞越远,四周又重回寂静黑暗。
沈恕不知外界如何,本是不敢擅动,可外面突然传来一浑厚的男声道了一句,“你过来。”
他以为是那修士降临,忙抬手将白绫重新缠回腰间,可等白布落下,眼前已经不是黑暗所在,而变成一座巍峨又森然的宫殿。
说话那人也并非修士,而是上古魔尊,君北宸之父,君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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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溯源(二)
樊楼之下, 阴云密布,君邪的脸色好似笼罩上一层阴云,幽暗又可怖, 双目沉沉, 了生气的看向沈恕。
沈恕被这一幕吓得大惊, 谁能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位已经故去千年的魔尊。
甫一慌乱, 沈恕连连后撤了两步,可那魔尊仍持着这个姿势不同。他错开眼,看那远处柳枝已被吹得东倒西歪,此刻正应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可眼下却平稳无风, 安然得很。
沈恕松了口气, 原来这只是一处浮光掠影, 见樊楼仍是煞气罩顶,暗无天日, 与今日的四时景美天差地别,不知此刻是多少年前的光景。
“哒、哒、哒……”几声仓促不安的脚步声, 从远处缓缓传来。
沈恕转过身, 只见一个半大孩童从廊道里快速跑来, 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晕。他跑到了君邪身前, 眼里闪着些愉快的光亮, 规规矩矩地行礼道:“父亲,您叫我?”
那孩子长得好看, 一双眼睛大而圆亮,小脸圆润白净,好不可爱。
可这孩子唤君邪父亲,难道他就是君北宸?一想到这, 沈恕刚提上去的嘴角就拉了下来。
面对这么可爱的小孩子,君邪好像一个铁石心肠的坏人,脸上的阴沉丝毫没有缓和片刻,他语气生硬的问道:“你方才在斗兽场做了什么?”
“父亲,我训的青鸟斗赢了三长老的!”君北宸笑得灿烂,那语气听着骄傲又讨好,想借此换来一句夸赞。
可君邪却如一块坚硬的石头,没有一丝柔软的质问道:“你不知道斗兽场的规矩吗?战败的灵兽都要诛除,你今日为何要护下所有灵兽?”
年幼的君北宸并不知道自己五行的举动会惹来父亲如此震怒,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双手手指攥在一起,怯生生的回答道:“儿臣只是觉得他们可怜,而且驯养一头灵兽极大的耗费不周山的力量,他们只是输了一场比赛而已,为何要赶尽杀绝呢?”
君邪慢慢直起了身子,居高临下的眤着他,冷冷道:“你是在教训我吗?”
君北宸忙顿首道:“不……儿臣不敢,这只是儿臣的私见罢了。”
“你配吗?”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猛然袭来,毫不留情地将君北宸打出三丈开外,“砰!”地一声,砸在红柱之上。
君北宸堪堪落地,嘴角含着鲜血,他捂住胸口,艰难的抬起头看向君邪所在之处。
“在不周山,只有强者才配制定规则,弱者不值得被同情。你若想改变规则,就先要变强,不要像那些青鸟一样,本以为得到了庇佑,最后却还是逃不过被诛杀的命运,真是可悲。”
君北宸的目光慢慢便暗,深色的眸子中聚上一层阴云,他滚着滚喉咙,咽下口中的鲜血,抬起手恭敬地作揖道:“儿臣,遵命。”
手腕处袖口微落,好似露出一抹朱红色的印记,未等沈恕细看,画面诡异的停了下来。
霎时,眼前全部景象定格,樊楼之中莫名生起一场烈火。火势汹涌燎原,未过片刻,便将这楼、这景、这魔尊如烧起一层书卷一般,撕扯殆尽,只余下一道耀眼的白光。
这光芒太过强烈,还蕴藏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量,沈恕不免抬起手,挡住眼睛。
怀中那颗随他一起看完全程的人参精终于敢喘了口气,他胆怯道:“我的天,为何我们能看到君北宸的记忆?不会出去之后就被灭口了吧。”
“许是因为这结界是君北宸用自己的魂力所筑,阵法已运行千年,其中的记忆碎片也有脱离轨道的时刻。可能恰好让我们遇到了吧。”
人参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下一刻,眼前的白光骤然消退,慢慢浮上了一层青绿,青绿之中还带着几抹彩云。旋即,远处山峰层峦叠嶂,江水泱泱,一览众山小。
那人参精惊呼道:“这难道还是君北宸的记忆!?”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含笑道:“每次都让你等我,倒显得我如此不守时。”
一人御剑而来,身姿挺拔,淡蓝色的袍子迎着微风浮动,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一面说着话,一面也停在了山颠处。
这人是谁?沈恕未等纳闷,人参精便一惊一乍道:“他长得怎么那么像结界里的修士?”
“像?”
“不只是像,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清新些,一个太过颓废了,难不成这是他以前的模样?”
来人是位道修,气度非凡,修为化神之上。早在数千年前,天地灵气稀薄得很,能有这样修为的人沈恕只想到一位。
他微蹙起眉头,随着那人的视线看去,山颠处早有一黑衣人立在亭前,缓缓转身笑道:“长青说笑了,敖峰本就在不周山附近,理应由我在此恭候。”
修界字长青的人不多,而渡劫期剑修第一人,便姓周,名苍,字长青。
周苍浅笑一声,迈着懒散的脚步悠然而至,对眼前这万山美景,浩渺烟波,视而不见,直奔亭中摆着的那一坛还带着泥封的酒坛而去。
见他敲开坛口,闻着酒香长叹一声,沈恕的酒瘾都被他勾了起来。
待一口美酒下肚,周苍这才心满意足地半躺在长椅上,举杯敬向那黑衣人,“西南之乱,多亏有星河兄施以援手救下了万千流民。周某身为道修,救人畏手畏脚,实在自愧不如。但又幸得此友,先自罚一杯。”
“长青此言差矣,我虽身为魔族,但也是这天地万物中的一粟。许是众人心中对魔族的印象太过刻板,认为其必定是有利可图才故意为之,殊不知魔族之中大有善者。”
周苍颔首道:“就如道修之中,也有极恶之人,是我狭隘了。星河兄的魄力非凡,若是能有幸修道,仙途必定无量。”
“星河”垂首笑道:“我天生便带着魔元,想必不能有此幸运所在。不过好在,人生漫长,行行重行行,我便随遇而安,也不失为万幸。”
周苍大笑一声,慨叹道:“得遇一知己,也是周某人生大幸!”
酒过三巡,周苍手里捻着一粒青果,话锋一转,“听闻你已将誉王与其座下几千恶人压入不周山地牢,誉王暴虐无道,死不足惜。不过其一众从者,也有不少被胁迫裹挟之人,他们你打算如何处理?”
“星河”放下酒杯,抬目远眺山川,淡淡道:“相比于暴虐而言,誉王更是愚蠢。他既然早就知晓此事阴毒,竟不想着请人超度这些怨魂,反倒要将其镇压。但人活一世,见不到世间庞大,眼界狭隘也有情可原。恨只恨那些明知可恶,却仍装聋作哑的修士。”
周苍也放下酒杯,直言道:“今日我来此,的确是与你喝酒谈天,同样也是来替仙门百家这些孽徒求个人情。当然我深知他们德行缺失,不配为人,若是我擒住了他们,也定会废了他们的修为才肯罢休。只是……”
他转过脸去看向“星河”,正色道:“剑魔出征西南救万民之事做得太好,我知道你不会在意流言蜚语,但若能借此换来修界与魔族关系的缓和,也不无可能。”
“星河”垂首笑道:“长青是在替我着想,若我能将这些修士交出去,往后便是那修界理亏我不周山,是想讨来什么好处也会容易很多。只不过这样做,实在是不公平。”
他抬手在掌心当中化出一枚枯枝,在其根源处兹以煞气催生,也长出了幼嫩的新叶,他将新叶举到周仓面前,“长青你看,煞气也能复苏万物,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东西生来就是低贱。是人心中的偏见,才将万事万物划分为三六九等。人、仙、魔亦是如此。若这誉王当时请来的不是道修,而是魔族,想必今日便不是你一人前来,而是成千上万的仁义修士来不周山,要向我讨个说法吧。”
他说的太有道理,让周苍语塞了片刻,他接过那焕然新生的新叶,登时自嘲一笑,“星河所言极是,看来我也不能免俗,越不过这心中的成见,是我冒犯了。”
“星河”笑道:“我与父亲天性各异,他信奉强者为尊,不免引出连年战火,生灵涂炭。我只信万物平等,魔族总有一天也会出现在光明之中。”
眼前的画面又一次定格在此,当白光再次袭来,沈恕心中不胜震撼。他早就听出,哪位名叫星河的黑衣人,便是最终催动大乱,饶得人间变作炼狱的魔头君北宸。
可他既然有如此警醒之意,为何还要发动魔族一举入侵神州?
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会让他一改往日的圣明之道?
“想不到君北宸原先竟有这般高风亮节,他不会是在演戏骗周苍吧?”人参精也颇为不解道。
“当年君北宸请你们一族做守阵灵时,也是这般谦和吗?”
那人参精修为只有百年,他只能回忆着大事记中所写,摇头道:“简直是天差地别,前辈们险些被他灭族,这才硬着头皮承下了守阵之事。他这人真是两面三刀,表里不一,呸!”
“轰隆!!!轰隆!!!”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瞬间打断了人参精的怨言,那声音沸天震地,仿佛就贴在耳边,猛然炸开一样。
顷刻间,白光被黑夜吞噬,墨黑色的空中猝然响起惊雷,几十道带着紫光的闪电猛然劈下,道道雷电都掺着仙界秘法,残酷凶狠,刻薄无情。
这便是渡劫天雷,沈恕百余年前便亲身经历过一次,至今仍心有余悸。当他看到头顶上方一道天雷砸下,虽说是幻境所在,但他也下意识地闪身避开。
而在这滚滚天雷之中,一人脸色苍白,双目赤红,手持青光长剑,迎难而上。将这如细雨一般密集的天雷,挥之而去,脚步快速干脆,但仍能看出此人已经劳神良久,疲态尽现。
那人的手腕在迎风摇晃的黑袍显露,让沈恕终于看清那手腕处的朱红,竟是一朵彼岸花开的模样。
而后一道紫光伴着闪电而下,那人的面孔清晰的暴露在沈恕眼中,这位引来天雷降世的人,竟是剑魔君北宸!
这是沈恕修道以来闻所未闻之事,魔族竟然也能引天雷飞升?
可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了此事并非如此简单。这雷不知劈了多久,不周山顶已是一片焦褐,山野凋零。
在厚重的云层之中,随着电光四射,无意闪出几抹仙人的云锦布角,原来这雷云是有人在其后操控。
虽说君北宸有幸引来天雷,但魔欲成仙,难如登天,
如此雷劫可谓惊世骇俗,稍有不慎,君北宸定会被这天雷所噬。这雷劈头盖脸没有一刻停歇,而君北宸也聚起剑气,使出全力与之抗衡。
一时间,仿佛陷入僵局,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沈恕明白,不周山凝聚的煞气早就被天雷净化,若此局不出转机,君北宸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之间,一抹淡蓝色的身影从黑夜之中破空而出。持着一柄长剑钻入云层,将那天雷拦截在自己的剑上,聚出一大团电光,凝在头顶,一脚将其踢出云层。
周苍的声音一入既往的懒散,他高声道:“没有这么欺负人的,若是不想让他成仙,何须降此天雷!”
“咔嚓!”一道雷迎着他砸下,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周苍一脸晦气,越挫越勇,他故伎重施,再度拦下若干雷电,暂替君北宸解了这燃眉之急。
君北宸当即祭出法器,将万顷剑光聚成一团,迎着雷云勃然奋起,誓要亲自开辟出一条登天之路来。
可又怎能如他所愿,刹那间,细密的电光变本加厉的凌空劈下,全部都兜头罩在君北宸身前,将他的剑光一次又一次的打断。
就连凛冽的风雨中都带着闪电,在他脸上划出层层刀口,无声的瓦解他的力量。
雷云无尽,周苍力有不逮,几次都不幸中招,半面身子都被劈成了焦褐色。
他心中一凉,终于切身明白了君北宸所言的不公。若这世间连天神都存有偏见,不能公允,那他为何还要修道?
周苍怒喝道:“今日我就算是身死魂灭,也要向天讨个说法!”
君北宸猛然抬头,便见周苍手持沧海乾坤剑,迎头拦在他身前,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不!长青快走!快走!”
滚滚天雷并未因眼前之人是道修而收手,雷劫落下,将周苍一身仙骨震得碎裂,一代天骄,命丧黄泉。
雷云息止,长风孤寂,天地逆旅,万古同悲。
一抹神魂如流萤般划破尘烟,飘到空中,被君北宸牢牢攥进掌心。怒意如滔天巨浪讲他瞬间淹没,君北宸双目血红,心中无尽的恶意翻滚,吞噬他进村的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
几乎被天雷蚕食干净的煞气无端复生,如浓云一般缠绕在君北宸身上,好似邪魔附身,晦冥非凡。
“可笑,可悲,原来这世间最大的不公竟是天道!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今日若我不死,他日我必将万倍奉还于你们!”
君北宸划破半掌,以血脉神魂为祭,山谷登时震颤,万千白骨怨魂从地底挣扎而出,沿着剑光所指,飞速爬行,直奔天界而去。
哀风再次呼啸,卷着浓郁的愤怒与哀怨,沈恕明明身处记忆碎片,此时竟也感觉浑身阴冷发凉。
这竟是天道?冷漠无情,狠辣残酷,颠倒众生,不分青白?
心中一乱,便再也停不下来,黑色的种子仿佛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滋生着失望与悲哀,如藤蔓一般蔓延开来。
眼前的画面早已定格,可熟悉的白光并未出现,画面中央一滴墨迹无端放大,蚕食所有景物变作一片黑暗。
结界之中,悄然探出一双双漆黑的手,缠在他的脚上,搭在他的腰侧,拽住他的肩膀,将已经木然的沈恕死死钳制,一点一点地将其拉入黑暗之中。
人参精率先发觉不妙,他从袖口当中钻了出来,沿着衣领爬到沈恕肩膀,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快醒醒!你入魔怔了!”
可沈恕的五感好似被人封锁一般,任凭人参精怎样叫喊,都双眼茫然,无知无觉,放任沉沦。
黑暗好似一张贪婪的深渊巨口,眼看就要吞下眼前这份唾手可得的美味佳肴……
突然,一道剑光凌空乍现,如划破绸缎一般撕裂了眼前这黑暗。
那些黑手顷刻消散,被禁锢在其中的身体徒然一空,软塌塌的从这虚空之中飘然坠落。
裴子濯登时飞身而上,长臂一揽将沈恕牢牢接在怀里。
怀中之人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如提线木偶一般任人摆弄,显然没能从魔怔中脱身。s
裴子濯脸色铁青的召出剑魂,将在里面躺尸的周苍强行喊了出来,双目似电般责问道:“你不是说地阵并无阴邪之物?为何他还中了魔怔!”
周苍为助裴子濯,已然耗干了大半力气,正想好好睡上一觉,刚合上眼就被拉起来,强打起精神先在心里把裴子濯全家都问候了一遍,再睁眼道:“确实是无阴邪之物,他如今完好无损,只是神念被煞气入侵了而已。别告诉我你收了剑魂之后,便认不出什么是煞气了?”
关心则乱,裴子濯再次将视线落在沈恕身上,果然在他眉心处看到一股阴云缠绕。
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沈恕额心中央,“刺啦”一声如有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一般。
徘徊在沈恕身边的阴云骤然消散,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终于恢复了神采,眼睫微动,视线逐渐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那人的模样。
“子濯……子濯!”沈恕蓦地起身,攥紧了裴子濯的衣襟,脸上洋溢着欣喜之色。
见眼前人安然无恙,裴子濯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却开始摆起谱,装起相来。
他放下怀中的丹霄,故意掸了掸衣袖,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故意说着戳人心肺的话,“丹霄散人可真是深藏不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丹修可以操纵剑魂,好生厉害。”
周苍缩回寒栖剑魂里看戏,骂他道:就这点出息。
沈恕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原来是这里让裴子濯看出了破绽,眼下岂不是要暴露身份!
他埋怨自己神经大条,竟没露出这么大的马脚,事发突然没有事先准备腹稿,此时头脑一昏,竟然不知该编出什么作答,值得小声嗫嚅道:“不……不是。”
裴子濯转过身来,看出了丹霄此时的局促与小心。自己是否咄咄逼人太甚,才让他在自己面前竟然如此不安。
裴子濯没想到自己也并不好受,心里仿佛被人拧了结,无端酸痛起来。
他纠结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过去,眼睛一错不错地看向沈恕,心中藏着一丝期待,却又波澜不惊地问道:“身为丹修,危急时刻就算可用剑魂抵挡,但也不似剑修般得心应手。不如我把这柄寒栖剑送你,你可愿将这白鹿宝华剑魂舍下?”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周苍,脸上看戏的模样瞬间严肃,他险些就要冲出去亲手拦住裴子濯,这浑小子说什么呢!?
沈恕愣了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裴子濯并没有看穿他的身份,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看裴子濯此时体态轻盈,不似相遇时那般,便明白这是寒栖剑之功。他不明白寒栖剑对他如此有用,为何裴子濯还要将剑送给自己,便下意识地推脱道:“这剑魂是故人相赠,擅自丢弃,恐有……”
话还没说完,裴子濯便出言打断道:“寒栖剑属阴,与你灵根的属性相去甚远,的确不适合你用,是我冒犯。”
裴子濯果断地转过身去,背影一如往常般挺拔,但不知为何竟有些萧瑟落寞,他不发一言快步走出此地,仿佛脚步越快,就不会有人发现他在故作镇定。
此刻的他好似又回到了很久之前,孑然一人之时,孤独仍是常态,他与之前并无不同。
第42章 飞蛾投火
不周山, 噬魂洞内。
洞内幽深阴寒,四周无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焦褐色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拧断了脖子的鸟妖, 个个青筋暴起, 目瞪如牛, 死状凄惨。
源源不断的魂气从这些鸟妖的尸身中抽离, 凝聚成紫灰色的雾气,将虚弱不堪的祖巫托起升空,悄无声息的以魂续魂。
这惨剧的始作俑者非但没有夺路而逃,反而闭目端坐在正堂之上,眉目舒展, 悠然自得。
可这割裂般的一幕突然被打破了, 荧惑猛然睁眼, 翻开衣袖,一道剑形封印冷光乍起, 左手手臂莫名传来刺骨巨痛,如濒死般挣扎了片刻, 在他注视下瞬间消散, 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
荧惑拧眉而立, 怒气冲霄, 双眼几乎要翻出烈火岩浆, 是谁毁了他的封印!放了剑魂!
他正要起身发作,可“砰!”地一声, 地面上毫无预兆卷起一阵阴风,裹挟着浓烈的异香,游蛇般盘聚在荧惑脚下,拦住他的行动。
随即一个阴柔的声音在轻轻响起, 吐出湿冷又黏腻的气息,“大人,这几个妖都是我费劲心机挑选的,您可满意?”
说罢,那阴风便缠在荧惑身上化出了形,那是一个白皙瘦削的少年模样,他一手搭在荧惑肩上,一手抚过荧惑身上的甲胄,媚眼如丝道:“您离开的这些天,我日思夜想,终日不得好眠,生怕您以后再也不来我这了。您快摸摸看,我这颗心痛得紧……”
那少年拉过荧惑的手,就要贴上他的胸膛,荧惑抽回手,终于压住情绪开口道:“从今日起,你便不必躲藏在这阴暗之地了。”
苍乐眼中闪着精光,“那我可以去杀了武陵吗?”
荧惑眼眸微垂,冷冷地瞥向苍乐道:“我要你去剑冢办件事。事成,武陵我给杀,若不成……”
若不成,地上那些鸟妖便是他的结局。
苍乐惨白的脸上,乍然绽开浓烈的笑意,好似能将嘴角扯到耳根,兴奋之色勃然而出,他本来就该是个死人了,死之前还能将仇人一并落下,岂不是天大的美事。
“好!苍乐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
尘封数千年的结界终于在顷刻间消散,洞内厚宽厚顽固的坚冰已化作湿寒的水流,如有灵般逃离开这沉重的桎梏。
漠北上空,常年盘桓于此的万古阴寒也随之而去。雪消两尺,冰薄三分,就算是凛冽的初冬也不免沾上几分生动的气色。
人参精连跑带跳地爬出洞口,纵身一跃便轻巧地躺倒在地面上,尽管隔着寒冷而深厚的雪地,也能感受到整条山脉的灵力正在逐渐复苏。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太好了!”他大叫着在雪地里撒泼打滚,猛地吸了好几口空气,激动欢乐之意难以言喻。
或许真是因为灵力影响,短短几刻,人参精的身形便似增长了一般,瞧着好像大了一圈。
人有悲欢,月有圆缺,自古花开花败,总是各不相同。与这人参精相隔不到三尺的地方,有一人脸色堪比岁暮天寒,周身散着的怒意化作冷漠,简直能滴水成冰,如罗刹再世。
裴子濯半仰着头,眼神漠然又疏离,满脸写着“不要惹我”这几个大字。他脚底生风,大步流星地从这人参精身边跨过,连余光都不愿施舍,险些就踩住那参精。
人参精忙翻了个跟头躲开这尊大神,一双芝麻大的眼珠子里全是敢怒不敢言。谁让人家施以援手救了参精一族,哪怕这人脸再臭,人参精也要在情面上找裴子濯道个谢。
可一错神的功夫,那人如缕飓风一般瞬间飘走,远去了十几丈远。
人参精垂首看了眼这几条小短腿儿,觉得还是不要太过于为难自己,便转身扑向了刚跑出来的沈恕,紧紧地扒着他的衣角,努力放大自己的存在道:“仙家今日大恩,参精一族铭感于心,他日必将涌泉相报。”
沈恕心中急切,想追上裴子濯解释清楚,可那人双腿好似长了翅膀,他连追带赶跑到洞口还未捉住那人,就被这人参精拦下了去路。
他叹了口气,瞧这位小家伙扒人裤脚的模样熟练又可怜,便不忍扯下他。
罢了,反正他也没想好追上裴子濯后该怎么解释,便索性先停下脚步,琢磨对策。
他俯身将参精提回掌心正色道:“这阵法是君北宸留下的祸事,理应由修士解决,各安其所而已,你无须挂怀。”
人参精见他眉心不展,一双精明的芝麻眼在沈恕和裴子濯之间流转了几个来回,见裴子濯走得足够远了,才悄悄爬上沈恕的肩头,扒着他的耳朵道:“你是下凡来的神仙不是?”
沈恕神色一凛,他明明早就将自身灵脉关闭,按理来说不应露出破绽,这人参精是怎么看出来的?
好在那参精话碎,没等沈恕慌张完就继续道:“山中灵气复苏,我们参精识人读气的本事便也恢复了不少,虽然我没见过真神仙,可你身上的气与普通修士很不相同,若你不是就权当我多嘴。可前面那个人你要当心些,他身上的气古怪得很。我险些以为他是魔修,而现在……他身上的气息却起伏不定,如悬在崖,岌岌可危。我虽不明白为何如此,但此刻他的确危险极了,你快找机会离他远些。”
人参精这话说得极其袒/露,字字句句无不在劝沈恕尽早脱身。只可惜二人立场不同,人参精的苦口婆反而让沈恕更加焦急。
皑皑白雪之中裴子濯的脚印轻率又模糊,未等沈恕胎眸,就已被寒风卷起的雪雾抹平。
深墨色的衣袂沉沉浮浮,裴子濯的背影在细雪的映照下明暗交错,一股无形的暗影在他身侧盘桓往复,久久不散。
沈恕收回了远望的视线,暗叹自己道行太浅,总归是猜不猜他为何喜怒无常。他抬手点了点人参精的额头,对其轻声言谢道:“多谢,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仙人唤我小白便可,日后有事随时唤我。”
*
薄暮冥冥,愁云惨淡,一方圆日西下,一轮残月初升。癸水殿内,星火点点,昨日拾来的干柴今仍可燃,可今日的心境却早已不同。
裴子濯盘膝坐在火堆前,琥珀色的眼眸中分明是映出了火光闪闪,可瞧着却仍是空洞无物,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吱呦”一声开了,殿内寂静如斯,唯有柴火噼啪作响,瞧着何其安宁,却又像是狂风骤雨前的虚幻。
沈恕抿了抿唇,悄声走到裴子濯身边,可又不敢离得太近。他看出裴子濯这冷皮冷脸的模样是生了气,多半还是生了与他有关的气,可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他就是想不通哪里惹火了裴子濯。
裴子濯是在意这白鹿宝华剑魂吗?难道自己在飞升前曾与他在不经意间交过恶吗?
可“沈恕”这个名字出现二人之间的机会实在太少,少到他根本无从推算这恩怨是从何而来的?
正当他一筹莫展,对面的大佛终于开口了,“丹霄散人站着不累吗?还是说视早已我为豺狼虎豹,准备望风而逃了?”
这话冷冰冰的,听着像是要划清界限,从此泾渭分明。
沈恕一惊,大呼没有,他当即盘膝坐地,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刚刚不敢站得太近,此时坐下才发现与裴子濯隔开了三尺长,真像是要分清什么一样,离得颇远。
他小心打量裴子濯,却见那人仍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好似方才张嘴说话的不是他一样。
沈恕难得蹙眉,这气氛太僵硬,他不愿受这莫名的烦躁,便挪着双腿,朝向裴子濯所在蹭去。
既然想打破僵局,他就打算没蹑手蹑脚,翻身故意压折了不少干草,叮呤咣啷地,声音大得压住了柴火响。
裴子濯耳朵一动,浅色的瞳孔中明暗交错,终于将视线从火堆里拔了出来,没看沈恕,而是淡淡地扫向一旁,“为何坐得与我这么近?”
“来烤烤火,我此生还是第一次来到漠北,没想到这里刚到阳月就下了雪,真是神奇。不知燕北与这离得远吗?此时可也是这般冷?”
话音未落,他就已经蹭到了裴子濯的身旁,双膝立起,抱膝而坐,侧头面向裴子濯,毫不避讳地瞧着他看。
可这话落无声,静了半晌也没人接话。沈恕也不着急,他就着柴火的暖光静悄悄地打量裴子濯。
裴子濯生得好看,眉骨鼻骨很高,虽说一双凤眼里总是装着些冷色,不苟言笑。可当这双眼看向你的时候,却又含着些微妙的情愫,使人忍不住地想走进探寻。
沈恕生来乐观,他觉得自己可以消融冰山。毕竟一直以来,他身边的好友都是亲和可爱,一如他那些热情似火的师兄或那自来熟的武陵仙君,而裴子濯这种秉性之人,他的确是第一次见。
这人看似冷漠实则真心,让沈恕觉得新奇又可爱。他虽然有些迟钝,但也不傻,能感觉到裴子濯对他也并非全是冰冷,所以才敢如此放肆地盯着他看。
或许是沈恕的视线太过袒露,裴子濯终于将那无处安放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脸上,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冷笑一声,敛眸道:“丹霄散人真是心地善良,从我无意坠入乐柏山开始,一路来便与我形影不离,贴身照料,哪怕如今我身上沾染了除不尽的煞气也敢上前关心。你能对一萍水相逢之人交心至此,实在是让人费解,究其原因,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有一副好相貌吗?”
沈恕毫不犹豫道:“是。”
裴子濯:“……”
见裴子濯脸色一变,他这才回神找补道:“又不仅仅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亦不能免俗……子濯你多次救我于水火,这一路以来也并非是我全倾相助。我一人在山里住了很久,平日也没什么说上话的朋友,得遇子濯,我视如珍宝。”
他坐起身来,直视裴子濯,一双黑眸星光点点,“我修道千年,在这六界飘零已久,一生至交亲友,大多死生两半,可于你,我不愿深恩负尽。若是有天,你坠入魔道,我也愿拼劲全力将你拉回正途。”
柴声噼啪作响,火星翻滚跳动,裴子濯的呼吸渐沉,在无人之处捏紧了掌心。眼前人目光明亮,如同这火光一般明艳,让人不住沉沦。
他正如飞蛾投火,明知眼前这人说谎,却仍是不愿放手,心存侥幸。
明知他在修界恶名贯身,却仍旧一意孤行,毫不死心。
这是一场豪赌,赌局一端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愿意将剑魂托付出去的傻子;另一端同样也压着个傻子,那便是自己。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行差踏错,尸骨无存。
沈恕将手伸出,翻掌朝上,探到裴子濯眼前,“子濯,经此一遭仙骨可还受得住?”
那只手清瘦雪白,一如往常般停在他身边,好似二人相交甚久,好似一切从未发生。
裴子濯心中无名火气,丹霄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吃他那一套美人计?!
沈恕静静地将手举着,暖黄色光从他脸侧映过,叫人眉眼都染满了柔和,他细声道:“这寒栖剑终年埋于地下阴气太重,恐会引旧伤复发,子濯可还疼吗?”
不知是从何处散发的雪莲花香,让裴子濯猝然红了双眼,他与自己博弈失败,终于如愿以偿。
裴子濯心中一紧,搭住那双炽热的手,“疼,很疼。”——
作者有话说:
实在是不好意思拖更了很久,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前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做了一个小手术,又赶上工作遇到了变动,整个人有点emo……总之是所有的糟心事都赶在一起了,整个人被生活催促着成长,不长还不行的那种。
最近在逐渐调整好状态,目前在捋大纲,定个小目标先周更1w,慢慢复健,十分抱歉也感谢仍在支持鸽子精大橘的大家。
在这里给大家鞠躬了!!!我努力早日找回状态,谢谢大家!
2023.2.10
微修,隔日更,胡汉三回来了!(泪目)
第43章 酒,是个好东西
翌日, 风雪停息,拨云见日,白光当空而落, 丝丝缕缕地透过殿顶上的瓦片, 接二连三地扰人清梦。
漠北的天十日里有九日阴沉, 难得如此晴朗, 可裴子濯却不买账,他抬起手臂挡住刺眼的日光,蹙眉不悦。
昨夜,裴子濯自己心里犯拧巴,死活不愿与丹霄合衣共枕, 便背对与丹霞而坐, 被那人以掌抚背, 辅以真火疗伤。
仙骨虽已大致捏合,可这几日疲于奔命又被饕餮附身, 一路来净事衰事,实在是修养不当, 险些又要被体内寒毒反噬。
好在丹霞颇有经验, 胸怀不仅宽广, 还很炽热, 愿意以热贴冷, 不计前嫌地凑过来助他熬过一劫,才能得此一夜安眠。
裴子濯的别扭劲仿佛与生俱来, 宛如严寒冻土中的一块冰石头,人生这几十年过得又冷又臭又硬,叫人瞧着不仅可怜还很可恨。
八成是因为他自幼失怙,靠着聪明和天分熬到今日, 过得全都是你死我活,刀光剑影的日子。哪怕是安稳留在山海宫那几年,也没有遇到过如丹霄这样赤诚、热切、愿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拼尽全力,这般的幸运,也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只不过这幸运享受的并不心安理得,当他瞧见那白鹿宝华剑魂的时候,就认定了自己只是个替代品罢了。
裴子濯苦笑半分,心底像长了根刺,他宁愿丹霄真是色/欲熏心要对他图谋不轨,也不愿捡了四方阁沈恕的便宜。
思绪萦绕,吵的他头痛,裴子濯吐出一口浊气,按着眉头坐起身,抬眼四顾,身边竟空无一人。
未等他怔愣半分,“哗啦”的水流声便从殿外的地灵泉处隐隐传来,潺潺细流,叮叮咚咚,如少女低吟浅唱,让人心中一痒。
他神情微愕,起身推门而出。
殿外本是天朗气清,一碧万顷,可泉中氤氲的白雾却翻滚如浪涛,似白云笼罩,如坠仙池。
云雾之中,有一人背靠池边,身姿挺拔,墨发尽散。裴子濯的视线穿过氤氲的雾气,看见那人正微微仰头,好似望向远方,目光发散,一颗水珠从他鼻尖略过唇瓣,沿着下颌滑向修长的脖颈,最后滴落在肩膀上。
裴子濯心尖紧缩,他滚了滚喉结,视线紧盯在那粉白光滑的肩膀处,拨开雾气走近,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这如画般的景色,惊动了画中的人。
他装模作样,心猿意马,早将五感六识用在别处,没留意脚下已经碰倒了半坛桂花酿。刹那间,花香四溢,甜腻醉人。
沈恕应声回神,收了远眺的目光,扭着微红的脸看向他,笑得痴痴,“子濯,裴子濯……”
*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这句老话流传千古一定有他的道理。早先时候,沈恕独自走来,看着眼下五尺多深,三丈多宽的浅潭地灵泉,心猛地突突了两下。
他怕水怕得要命,不知道从小受过什么刺激,见到汹涌的水便头皮发麻,手脚冰冷。
虽说这泉水不大,而且平静无波,可若自己踏进去,全身没入,那便是汪洋一片,如要窒息。
他后退两步,这才喘上了口气,垂首暗骂自己完蛋。
这灵泉,沈恕不能不进,毕竟他作为一个“丹修”,沐身净体是炼丹炼器前最基本的要务。
沈恕可以怕水,但丹霄散人不行。
他咬了咬牙,从乾坤袋里拿出武陵仙君送的桂花酿,敲开泥封,仰头灌上半坛。
酒香醇厚,可他如牛嚼牡丹,囫囵咽下,喝得又急又快。这酒后劲十足,他刚放下酒坛,没过片刻,便眼前恍惚,忍着醉意摇头晃脑地褪下衣物,“呲溜”一声,钻入泉水,开始飘飘欲仙,神游天外。
要不是裴子濯将那酒坛踢倒,他或许还在梦回云野,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沈恕转过身来,两只胳膊扒在潭边,托起那颗醉醺醺的脑袋傻笑,“子濯,你来了……”
裴子濯将脸绷得死紧,好一副圣人模样,他半蹲下身,透过朦胧的雾气直视沈恕,淡淡道:“你喝了多少酒?泡了这么长时间,不怕被这泉水烫傻吗?”
沈恕眨了眨眼,抬手戳到裴子濯的脸侧,“你的耳朵……红了,害羞了?”
不仅是耳朵红了,裴子濯的脸和脖子也“蹭”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沈恕醉入膏肓,思维已成直线,见裴子濯如老牛拉磨,半天不动,便探手猛地拽开他的腰带,趁人惊愣的时候,迅速扒下外衣,将裴子濯脱了个干净丢进池里。
“扑通”一声,水面被砸得开花,掀起一阵波涛骇浪。
裴子濯微红着脸破水而出,黑发被泉水打湿,皮肤被温泉激得发红,一身肌肉棱角分明,从胸肌到腹肌整齐结实,饱满漂亮,属于那种脱了衣服后更显力量的体型。许是因为羞赧,他眉眼仍是含着冷意,颇有濯清涟不妖的意味。
二人面对而立,沈恕虽然晕着,但不耽误他一双眼将裴子濯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水汽弥漫,热气混杂着裴子濯身上的气息,仿佛要侵入他的领地,将他彻底包裹。
眼前这一身麦色的肌肉,彻底被温泉打湿,几滴清澈的水珠粘在肌肉上如同打了油一般透亮,莫名叫人脸红。
沈恕直勾勾地注视那调皮的水滴从裴子濯的锁骨划过,又从两胸正中坠入泉水,心中登时涨满了情绪,他想不明白,便将之归结于羡慕和嫉妒。
这些可都是他练不出的块块,不由得默默吞了吞口水,心中痒痒的,他看了好久终于道了一句,“子濯,你好结实呀。”
他醉醺醺地耍着流氓,殊不知自己也是赤条条的一位。
裴子濯目光似狼,血气越发上涌,心中不断暗骂,怎会有男人会生得这般白,就连那物都是白净的。
这种花架子身材是他往日里最瞧不上的,可眼下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视线竟一寸一寸冒着热气地打量着他。
那人四肢修长,骨架不大,一副少年模样,身上的肌肉也长得清秀,看起来就像是软乎乎的,特别腰下那双丘……
裴子濯的火气开始四处乱窜,全靠毅力挺着。
二人面对而立,呼吸变得艰难,气氛越发灼热……
沈恕觉得自己的脸红了,心跳得好似打鼓,整个人就如发了魔怔,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却又忘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
就在这时,裴子濯抬手遮住了他的眼,声音低沉却不稳道:“……别看了。”
这双手依旧有些发凉,抚上眼睛的时候,好似被沈恕的体温烫了一下。
沈恕发着傻笑,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拽住裴子濯的微凉的手,放在自己肩上,眯起眼笑道:“我怎么没有你那样的身材,练了千百年就是练不出,好奇怪。”
冰冷的指尖触上那滚烫的肌肤,隐约能感受到那人澎溿的心跳,触感真如想象般那样,是软的。
裴子濯头顶冒烟,脑中一片空白,腹中火气盈天似要炸裂,当即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脸上五颜六色,从白到红转了一圈,即刻就要抽回手掌,可身上徒然一热。
一只白净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在麦色的肤色上显得尤为突兀。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裴子濯双眼一红,被体内的邪气搅得混乱不堪,正要发作,耳边却传来一声沉静的低喃。
“大洞真玄,长炼三魂,速守七魄,太乙流火,以灭万凶,返凶成吉,福生无量。”
话音刚落,裴子濯胸前便亮起一道金光,一股温和的暖意从沈恕掌心向内渗透,这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快速穿越识海,如阴霾中的一束圣光,缓慢却有力地洗涤着盘踞已久的煞气。
被这充足的灵气游走一遍,四肢经脉仿佛再次打通,体如轻盈,心如明镜,宛若脱胎换骨。
这是谁家的顶级心法,竟有如此大的裨益!
一炷香过,金光收敛,裴子濯心中的戾气与火气都被一扫而空,如清风明月,难得畅快。
沈恕眨了眨酸涩的眼,收回手掌,酒也清醒了一半。
这四方阁的心法需在受法人心静不稳之时才好传递成功,可这半坛桂花酿,险些让他忘了正事儿,只记得去惹恼裴子濯了。好在最终没耽误,如愿传了出去。
此一番耗费不少心力,倦意四起,他垂下眼,终于清醒的看到满目皆是水,自己全身早已浸泡在水中。
沈恕脸色一白,双腿随之一软,就要跪在地灵泉底,及肩的泉水眼看要将他吞噬,便下意识抬手拍水,好不惊慌。
腰间一紧,他瞬间被拉入一人怀抱,双手终于找到可以攀附的地方,如长了钩子一把紧紧挂在那人身上。
沈恕先是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不用被水淹死,乐极也生悲,等全身上下的触感快速回笼,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赤/身裸/体的趴在了裴子濯身上!还是在二人都清醒的时候!
眼前有两条路,要么放开手,直面恐惧;要么讨好裴子濯,哄他拖自己上岸。总之,这么贴下去是要出大问题的……
沈恕权衡了片刻,还是不敢松开手,便遮住自己半张脸,悄悄抬眼向上看去,便撞上了裴子濯那双琥珀色的眼。
肚子里攒了半天的说辞被这一眼吓得忘了大半,他声音发涩,磕巴道:“子子……子濯,我我,我……”
“你怕水?”裴子濯双眼清明,注视着慌乱的沈恕,挑眉问道——
作者有话说:引用和改编自 target="_bnk">□□/k/20201103A002BS00?web_channel=wap&openApp=false网址中,道教文化研究会内的解噩梦咒。
咳咳,改过了
隔日更新
第44章 一言为定
“不……不怕。”沈恕扒紧了裴子濯, 下意识地反驳道。
“我……有点累了,站不住脚,子濯你帮帮我, 带我上岸去。”
沈恕越说心里越没底, 最后将头垂了下去, 声细如蚊。
如此拙劣的辩解, 定会被裴子濯发现,果然做人还是要少说些谎话,他头脑空白,都不知该怎么去圆了。
风仿佛凝住了半晌,就当沈恕以为裴子濯会张口追问时, “哗啦”一阵水声, 打破了他的尴尬。
一双手在水底稳稳地拖住他的屁股, 步伐平稳地移动到岸边。
也就几步路的脚程,臀部微凉的温度令沈恕感到无比难捱, 一张白玉面瞬间涨成了红玛瑙。
他几乎缩成一团,心道真是报应不爽, 谁叫他先对裴子濯耍了流氓。人家以德报怨, 他哪里还敢声张。
近到岸边, 沈恕着急忙慌, 狼狈地爬上岸去, 飞快地捡起地上的衣裳,将自己包裹严实。
裴子濯搓了搓指尖, 柔软的触感经久不散,心中荡漾了片刻,抬眼就见那人手忙脚乱,便抱臂静静的瞧着。
他的目光发亮, 视线中充满了探究,可当沈恕穿戴得当转身之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又变得清清白白,无波无澜。
沈恕生怕他想起什么,便急忙转移话题,将这心法的修炼诀窍如数告知,只不过隐瞒心法的来源,还叮嘱他遇事少生气,以免滋生体内的戾气。
从头到尾,絮絮叨叨了一炷香的时间,裴子濯静静听着,没表现出半点不耐烦。真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如此配合,还频频点头示意。
被这人冷皮冷脸的对待惯了,突然换了副菩萨面孔,多少让沈恕有些心虚。
这人还是裴子濯吗?该不是被人夺舍了吧?
沈恕揉了揉鼻子,暗道人家配合还不好,有功夫疑神疑鬼不如赶紧趁着他心情好,哄他将正事办了。
“你的佩剑是存在山海宫了吗?”沈恕问道。
“他们说那把剑上沾着魔气,在我入焚魂塔时,就把剑毁了。”裴子濯云淡风轻道。
被毁了?沈恕愣着,身为剑修,他比谁都明白佩剑对修士有多重要!
不是所有的剑都可以为修士所用,这些剑多半都是从神机玄武阁里,经过百十年捶打煅出各色灵气,剑名属性皆登记造册,每一把都是世间难寻。
一旦剑修与佩剑结契,就不能轻易割舍。哪怕如他这般丢了佩剑,体内的剑魂仍在,只要剑身无恙,剑魂总有一日会带他找回白鹿宝华剑。
只怕有歹人强行将佩剑摧毁,那便是硬生生地剥离剑魂,宛如用利刃割肉,其苦痛非常人能忍。
沈恕回想起初见之时那几个山海宫的弟子的嚣张与狠辣,倘若自己再晚出现半分,那裴子濯……
虽然沈恕也是孤儿,但有幸在孩童时遇到师父,被捡回去在四方阁养得很好。
师父严厉但也慈爱,师兄跳脱但也友善。他这一辈子不争不抢,不缺吃穿,从没遇到过什么恶人,自然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总有人能对自己的亲朋心狠手辣,机关算尽。
他永远也无法体会施暴者,但看向裴子濯之时,竟觉得自己也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皱什么眉,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裴子濯从水中起身,裸/着半身坐在潭边,身上散着淡淡雾气,眼里含笑道。
方才在水下醉着看不真切,沈恕现下倒是能将裴子濯看得清楚,特别是他腰间处横着的一道青色的长疤。
沈恕心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想安慰裴子濯,可眼前人好似早已看淡恩怨,自己无须徒增烦恼。
他心疼得不知所谓,难受得莫名其妙,胸口好似被石头堵住,便伸手揉了揉眼睛,抱膝蹲在裴子濯身前,看着他的眼睛,“或许我没有多厉害,但今后,我会护你周全。”
裴子濯轻笑了一下,心想这算什么,哪有人会信这般愚蠢的话。
但他抬眸,撞上对方坚定的眼睛,那双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
裴子濯缓缓放下了嘴角,心突然热了起来,好似冰心顷刻消融,竟怕那人收回承诺,他厚脸皮且幼稚地伸出小指道,“一言为定。”
沈恕破涕而笑,勾住他的小指,“一言为定。”
氤氲又温暖的潭水包裹着二人,一如心之所向。
如此坦诚相待了一回,沈恕也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比以往默契了不少,他回到癸水殿盘膝而坐,书归正传道:“子濯,寒栖剑剑魂已收,那佩剑万不可再落入他人之手。我总觉得婵山上那个黑衣人不会善罢甘休,迟则生变,我们须要尽快动身。”
除此之外,日后裴子濯修为得道,也要靠着法器渡雷劫,于剑修而言,哪有比佩剑更稳妥的法器呢。
裴子濯点头道,“我也有此意,可这天涯茫茫,想要找一把被魔尊藏起来的佩剑,难如海底捞针,好在……”
话还没说完,裴子濯像是被人打断了一般,歪头听着什么。未过半晌,便嘴角一勾,继续道:“好在我有幸认识了位朋友,他说愿意为我们指点一二。”
裴子濯摊开手掌,一个半尺高的瘦削人影便在他掌心显形。
不过那人抱臂而立,目露凶光,歪嘴不爽,看着怒气冲冲,随即破口大骂:“你当我是在放屁吗!?跟你说了多少次,剑的位置等会儿我私下告诉你!你还把我叫出来做什么?!披着羊皮的狐狸,在这给我演什么天真小白花!晦气!真晦气!”
“……”
沈恕:“……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周苍前辈果真性情。”
“……”周苍怒极,他自认自己算是关键的一张牌,谁料还没发挥作用,就被裴子濯当场掀出来了。
他憋着火气回头瞥了一眼沈恕,愣住,回头再瞥一眼,突然笑得谄媚道:“这位兄台是?”
“在下……乐柏山,丹霄。”沈恕磕巴了一下,他好久不见生人,险些自报了四方阁。
周苍眼里冒光,如同夜里的饿狼,他在寒栖剑里躲了几千年,早就不问世事,管你是出自什么山、自号什么道士,在他眼里只有有用和无用两回事。
比如裴子濯,便是有用;洞里的人参精,便是无用。
可眼前这人不同,这人筋骨轻盈,神清气清,相貌清丽,一眼便能看出此人底蕴非凡,近乎登仙。
此人非凡,怎会无缘无故与裴子濯搭上关系。
周苍眼珠一转,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便灵活地从裴子濯掌心跳下,落在沈恕膝上,笑面如花道:“我知道你,在剑魂里的时候,裴子濯便与我一刻不停的念叨你,其中酸腐不堪入耳。谁料今日一见,丹霄散人果真气度绝佳,难怪他这九尺男人哭急赖尿,生怕你一时激动就不要他了。”
裴子濯:“……”
沈恕:“???”
见裴子濯的脸越来越黑,周苍心中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他怕裴子濯找他秋后算账,便装模作样的圆道:“哈哈哈哈哈哈玩笑而已,是我夸张了。可你若不及时赶来,他怕真要哭喊出来了。”
裴子濯抬手一抓,周苍便嗖地拽回他的掌心,裴子濯面如冰霜,“扯够了没有,速说重点。”
周苍当然没扯够,但寄人篱下,他只得翻了个白眼,一副受尽委屈的苦脸道:“真刻薄,连话都不让说,活该讨不到老婆。”
眼看裴子濯就要发作,周苍清了清嗓子,忙道:“咳咳,据我所知君北宸在不周山被万剑穿心,当着一众修士肉身碎裂,魂魄消散此事不假。若是如此,他的佩剑与其剑魂都应留在剑冢才对,但如今剑魂却被封印在漠北。”
“不过不必纠结于他用了什么奇技淫巧,或者他为什么还能活着。只需知道,以他那颇天的能耐,在仓皇逃窜之时也只能带走剑魂,说明他如今还在忌惮什么。”
裴子濯抬眼道:“你是说剑冢里有能与他制衡的东西?”
周苍点头道:“不周山上的剑冢不仅镇邪,同样也镇灵,他侥幸金蝉脱壳逃过一死,可终归受了重创。只是时间越久,越难以估计他现在如何。”
沈恕眨了眨眼道:“那我们岂不是要快些取回寒栖剑。”
沈恕想着这一路来的种种蹊跷,他觉得婵山上的黑衣人来头不小,难保其不会卷土重来吃。而自己手里零星的法器实在是不堪重用,实在不行还是要借机去武陵哪里打秋风。
这一趟修行当真捉襟见肘,谁料当了神仙还有为银钱困扰的时候,真是无奈。
裴子濯眼观四路,瞥见沈恕面颊惆怅,便道:“且需尽快动身,毕竟周苍前辈还未传授经验,我们怎好贸然而去。”
周苍双眼一眯,笑眯眯道:“怎么说君北宸也是故友,我怎能如此背信弃义。”
裴子濯:“你想要我做什么?”
“果然还是得和聪明人说话,”周苍道:“我知道剑冢里有一条暗道,可以越过看守直入地底。如果运气好的话,不触发机关便能找到寒栖剑。”
“我只需你帮我一个忙,在剑冢里灭了君北宸的生魂。”
第45章 “假”夫妻
此言既出, 渗得人心发冷,为这冰窟般的漠北又添上一阵刺骨的寒意。
周苍虽身形不大,但负手立得挺拔, 难得透出一股子与端正傲气。
裴子濯后仰起头, 眤着他, 却笑意渐深道:“他不是你的故友?前辈为何要赶尽杀绝?”
周苍道:“这种兄弟反目, 借刀杀人的好戏,你见得不比我少。我自愿做个叛徒,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裴子濯摇头道:“前辈将君北宸的剑魂交于我,已算是背信弃义。况且君北宸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前辈何苦将自己推进穷巷。”
周苍讪笑道:“活得久了, 找死行不行?”
二人无声对视, 眼中冷锋蓄势待发, 一种无法言说的肃杀逐渐肆意弥漫开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沈恕平白无故打了个寒战,缩脖打量着他们, 想不通这二人在讲什么哑谜。
周苍与君北宸是所谓的金兰之交, 可他却愿以用寒栖剑做聘, 来换君北宸的生魂覆灭, 肯定不是为了找死。
是个人都会有所图谋, 周苍这位活了千年的妖精定不会做赔本买卖,尽管眼下他还是偏站在裴子濯一侧, 只是难保以后不会反水。
压抑的气氛凝过半晌,令人窒息,沈恕喘不上气,忍不住抬手休战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边走边议吧。”
好在这二人听劝, 裴子濯闻言收回冷眼,拂袖而起;周苍也塌下身板,颓唐依旧。只不过他笑得放肆,转头便对沈恕挤眉弄眼,“丹霄兄果真有面子,好不厉害……”
沈恕道:“哈?”
周苍还想继续扯皮,刚一张嘴,半透光的身体就“嗖”得一声被弹射收回进剑魂后,再无回响。
晨雾四起,映得裴子濯身影朦胧,他收回掌心,侧头看了过来。
这一双眼沉静又明亮,盯着沈恕缓慢道:“剑冢受仙门百家管辖千年,固若金汤,从中取回寒栖剑并非周苍说的那么容易……”
“更何况时至冬月,伏魔大会召开在即,届时不周山满是修士,你又是山海宫通缉要犯,此行定是难上加难。”沈恕起身,抢着说完了裴子濯的话。
他拨开云雾,长身站在裴子濯面前,微仰起头直视他道:“说了护你周全,便定要护你周全。莫非你当我是黄口小儿,满嘴戏言吗?”
那人眼底泛起红晕,一双眼瞪得溜圆,终日带笑的嘴角耷拉下来,昂首挺胸,看这架势似要撒泼。
裴子濯警觉道:“你生气了?”
沈恕吐出口气,胸口还是气的发疼,他揉了揉眼,垂眸盯着鞋面嘴硬道:“我没生气,我只是……不想你抛下我。”
裴子濯怔住,心头骤然揪紧,一股莫名的热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第一次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前路凶险,自己能否全身而退都未可知,不愿让他涉险又谈何将他抛下?裴子濯捏紧了拳头,心尖止不住的发酸,他已经历过太多离别,没想到不仅没能练出个铁石心肠,反而越发多愁善感。
他心里发颤,忍不住走得近了些,眼睛盯着沈恕额前的碎发,沉声道:“我没想过要抛下你,从来没有。”
骗人,沈恕心里嘀咕道,他哪里不知道裴子濯的算计。就如上次在婵山上的不告而别,若他那日没回极阳宫请谷星剑卜卦,都不知要何年何月能再遇上裴子濯。
这几个月来,他与裴子濯相处虽称不上亲如兄弟,但至少算是个知交好友。可一遇要事,裴子濯所便多烦拒绝,屡屡劝退,这不是生分还能是什么?
舍灵力,送真火,赠心法……如此真诚,求娶个媳妇都足够了,可还不能被裴子濯当做朋友,沈恕心中怎能没有天大的委屈。
沈恕仰首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本要怒气冲冲地一吐为快,可没想到那眼里没有平日里的冷漠和疏离,反而是长久的温和与暖意。
突然心乱了,满口的埋怨都被那不舍的目光堵住,沈恕抬手捶上他的胸膛,张开嘴却哑了声,“你未来的筹谋里,要有我。”
无心之言,听者有意,且意味深长。
裴子濯笑着,将那人埋在自己怀里,瞳仁里好似有了道光,“不是早就说好了,我们青山一道,风雨同担。”
*
时至冬月,凛冬刺骨,雪漫天地,神州人烟稀少,茫茫一片萧瑟,万物静籁。
本是天地休憩的时节,可不周山脚却一反常态,原是一个放眼几百里都苍茫一片的贫瘠之地,可眼下却非凡热闹。
山脚处自发聚集起仙门百家,将这不毛之地仔细洒扫,搬上些假花绿树装点门面,沿路插满彩色幡旗结营扎寨,划地而局。等安顿好了,便协上薄礼走动问候,其繁华祥和堪比凡间岁旦。
其实早年的伏魔大会并非如此,那时天地动荡,妖魔无恶不作,气焰嚣张。各门派不堪其扰,便结下盟约,每十年冬月聚于不周山,意在清剿降魔。
自从千年前,魔尊君北宸伏诛后,群魔无首,各门派轻松瓦解其残党余孽,区区数百年的涤荡,神州里的妖魔一族便被彻底压制,换来了世间太平。
而今安稳已久,伏魔大会也逐渐变味。各门派之间已不是为了精诚互助,而是明争暗斗,你长我短,花尽心思来一争高下。
伏魔变为会友,会友实为竞技。
除此之外,伏魔大会中也会偶然到来几位百年难遇的高人前来观战。这些高人往往身怀绝学,跻身大乘、渡劫之流,距飞升之差一步。
他们来此,不只是看热闹,更是来撬墙角。
修仙之路漫漫,就算是临门一脚,也可能要等上千万年的机缘。闲得无聊,便索性挑几个顺眼的徒弟回去调/教,大多都是你情我愿,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今日不周山便来了一双高人,此二人从头到脚一身雪白无瑕,面如寒霜,气度卓绝。
明眼人一眼便能认出,那两位乃是灵鹤岛的停云真人与其道侣时雨真人。
其二人坐拥数万仙禽,御兽之术绝无仅有,而且听闻家底雄厚,岛中高阶法器唾手可得,可谓修界首富。
此时结伴而来,不禁叫人惊异,难道也是来寻徒的?
各路行人心中虽有疑惑,但仍对其微笑示意,努力在大能眼中留下最好的印象。
停云低调含蓄,却面热,也朝他们一一颔首示意;而时雨则一如既往冷脸相待,只不过挽着停云的手却抓得死紧。
二人在较远处寻了片空地,停云从袖中飞出一道孔雀翎幻化出一座白色小楼,领着夫人一同走进歇息。
刚关上门,“停云”便松了口气,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心虚道:“还好他们没起疑。”
“时雨”面容姣好,头挽灵蛇发髻,素银宝钗,整个人清丽明媚,可张嘴却是一道沉厚的男声:“无须担心,真正与灵鹤岛二位有过交情的,可不会屈尊来这伏魔大会。”
“停云”点了点头,回首便见美娇娘亭亭玉立,侧头静静地瞧他。他当即脸色发红,非礼勿视道:“子濯,你还是变回来吧。”
说完,“时雨”真人便伸手将头上宝钗拔下,宝钗瞬间变为球形,盘踞于掌心,而“时雨”的身量也徒然变得高大,面容一改明艳,变成一副冷俊恣意的模样。
见裴子濯变回原样,沈恕这才敢转过身来,也拔下发簪,回归原形。
昨日晨时,二人在癸水殿琢磨如何混入伏魔大会,想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易容。
而要易容的这个人,须得是个能结伴前行,阳春白雪般的出世高人,这样才不会轻易被人认出。
二人逐一筛选,才把目标锁定在绯山兄弟和灵鹤双绝之间。
只不过绯山兄弟好色,出行必带美人。沈恕衔起一根稻草,当空一吹,便化作一位弱柳扶风之美人,攀附在他肩侧,只不过眼神空洞,有形无灵。
沈恕心中坦然,暗道这也不难解决。刚要向裴子濯炫耀自己的化形之术,身边的美人就被石子砸中了头,瞬间变回稻草,飘落在地。
“人越多,越容易暴露,还是化成灵鹤岛二位吧。”裴子濯伸手掸了掸沈恕的衣袖,要多自然就有多自然道。
沈恕觉得裴子濯笑得古怪,刚点了点头,便猛然察觉……裴子濯莫不是想让他扮做女子!
他何其聪明地开口抢道:“那我要扮做停云。”
裴子濯默默点头,而后乖乖接过易容丹化形,怪就怪他太过聪明,将易容丹用得活灵活现,把时雨真人的容貌学出九成来。
沈恕从小长在和尚庙,身边别说适龄女子,就连年长的女性长辈都很少接触,更别说一个漂亮姐姐了。
他当即背过身去,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扮做男人也要吃了亏。
好在二人没有拖沓,当即动身出发,一路上腾云而来,没半刻耽误,沈恕便把此事丢在脑后。
可刚一歇气,就又见“时雨”,还是尴尬不已。
裴子濯见他局促,忍不住逗他,将他一手拉进怀里,高大的身躯笼罩着他,却夹起嗓子道:“夫君为何不看奴家。”
沈恕浑身一凛,当即跳了出来,满脸涨红道:“你你你……不知羞!”
裴子濯仰天大笑,毫不吝啬的笑过之后,才一本正经道:“停云时雨乃是千年道侣,自然默契非常,绝不会如你这般羞涩,你越不放下戒备,越会出现纰漏。”
裴子濯无声化作“时雨”,身量便是与沈恕矮了一头,走上去仰脸看向沈恕道:“这副皮囊可美?”
沈恕止不住的后退了两步,红脸道:“美。”
裴子濯的目光越发犀利,笑得古怪,“哪里美?”
“眼睛,”沈恕揉了揉脸蛋,缓了缓紧张的心态,真诚道:“这双眼像你,像琥珀石。”
沈恕或许是说对了答案,因为他的确没太变化时雨的眼睛。
裴子濯心满意足,心中酸劲淡去,循循善诱“那你盯着我眼睛看,就不会出错了。”
沈恕颔首,“好。”
“我们不会消停太久,刚刚已有几个门派认出灵鹤二绝,用不了多久便会登门拜访。”裴子濯接过沈恕手里的易容丹,化作白玉簪又插/回沈恕发顶,将他变回“停云”真人模样。
“倒也不用拘谨,我们乃出世高人是也,哪怕脾气古怪也是应当。”裴子濯挽起沈恕的手臂,好言安抚。
话音刚落,木门便响起“咚咚咚”三声。
随即便是一个令裴子濯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声音道:“在下山海宫大弟子凌池,特来拜会二位真人。”
第46章 皮笑肉不笑
沈恕许久前与凌池见过一面, 听不出他是谁,可听闻是山海宫来的,心中隐约觉得不对。
他看向裴子濯, 摇了摇头, 表示要不就不见了。
可裴子濯却勾起嘴角, 沉声道:“山海宫何其得势, 咱们自要好好见见才行。”
门一开,凌池仍是那副打扮,一身湛蓝色长袍,立得笔直,人模狗样, 此时笑得灿烂阳光, 双手托起一只锦盒, 有礼道:“二位真人难得来神州一行,我等凡俗见仙人气质望尘莫及。在下乃山海宫大弟子, 代山海宫备下一些薄礼,还望真人赏脸收下。”
礼自然是不能收的, 毕竟他们假扮灵鹤双绝就已经欠下人家面子上的情分, 更何况是这种实物。
沈恕刚要婉拒, 裴子濯便捏着嗓子出言道:“你既已知我二人身份, 还用区区薄礼将我二人打发?这便是你们山海宫的待客之道?”
凌池笑脸一僵, 薄礼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锦盒之中乃是山海宫的特级灵丹, 还是他特意为这两位大能挑选的。
他以为是这两位久不出世,不习惯客套,便急忙解释道:“是在下口拙,此乃九天玄草附以锦龙鳞所做灵丹, 是益气滋补的圣品,都是些世间难寻的稀罕物,并非什么泛泛之礼。”
“九天玄草我种了一山,锦龙我养了九条,实在是看也看腻了,没想到到了山海宫便成了如此稀罕的玩意,当真是奇闻。”
裴子濯阴阳怪气,说得凌池及一干修士脸色发绿。
灵鹤岛最不缺的就是仙草灵材,凌池也真是弄巧成拙,反倒丢了脸面。
他暗骂这妇人性情古怪,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可这礼收回也不是,举着也不是,尴尬半分,便抬眼瞄向停云真人,期望能从他这给个台阶来下。
这一来二去,沈恕也被唤起记忆,想起那日凌池仗势欺人的丑恶嘴脸。
他把脸色一板,嘴里好像吃了枪炮:“原来沉池底的鱼鳞竟如此稀罕?小子,我看你筋骨虽然粗糙但好在抗造,不如你跟我们回去,专门去刷那锦龙的池子,里面的鱼鳞我都留给你,怎么样?”
沈恕歪头,对着后面随行的哪几个人道:“你们也一同去,有福同享嘛!”
凌池的脸瞬间由绿到红再到紫,他人微权轻,对方又是享誉内外的大能,既得罪不起,又惹不起,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没等他调整好心态,袖口就被身后缺心眼的师弟拽住,那人按耐不住兴奋道:“师兄,我们去不去啊?”
凌池一个抬脚将那人踹出五里地,脸色铁青的作揖道别,头也不回地飞速逃走,其背影都难掩狼狈。
沈恕算是替裴子濯也出了口恶气,他关上门,低声骂道:“此人不是个东西,我记得他,那日便是他领头将你打成重伤。同门一场,竟不顾情谊,为私欲而下杀手,道心不坚,迟早要完。”
他给自己骂出一肚子气,扭头却见裴子濯憋笑得不行,当即跺脚道:“你这坏人,笑什么!”
裴子濯忍俊不禁:“有人为我撑腰,我自然要笑,不仅要笑,还要谢你。”
沈恕倒是没听出感谢来,他冷静下来才觉得不对,如今他顶得是人家停云真人的脸皮,说出的话自然也是代表灵鹤岛,这岂不是让灵鹤岛与山海宫交恶。
见沈恕眉头蹙起,裴子濯不用问便知道他心中所想,“想攀附灵鹤岛,不是一份薄礼就能交下的,也不是几句讽刺就能交恶的。自古强者为尊,凌池此事本就做错,回去也免不了一顿数落,你无须替他们担心。”
他们打发凌池的动静不大不小,正好能敲打其余几家跃跃欲试,还欲来拜访的门派。
山海宫这头没打好,还惹了高人发火,将好好的一块敲门砖变成了烫手山芋,自然是没人敢接着碰壁。
二人休整半日,静候山门大开。
不周山内的大恶虽然已被伏诛,但其地乃是自开天辟地以来的万年魔窟,其中阴邪源源不绝,是断然不会被涤荡干净的。
这也正是给了伏魔大会一个办下去托词,各家派几位青年才俊入山除祟,如同打猎一般,谁剿灭的邪祟越多,谁便是头筹。
沈恕在四方阁时也跟着师兄来玩过一次,不过那次着实没什么游戏体验,全程被一群愣头青护的严实。
而裴子濯更甚,来了不到两日便“有幸”遇到穷奇之煞气,因受重伤,闭门静休。
伏魔大会于他们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记忆。
一声哀婉的翁鸣破空而出,号召着本次伏魔大会的开始,众人整装踩着肃穆的鼓点交错入山。
首日之行,必是剑冢拜祭,一来以示此行正义,二来整肃纪律严明。
沈恕和裴子濯很有默契地落在最后,徒步而行。
行至半路,北风吹得愈发凄凉,纵使这风已在这里吹了千万年,其中的仍然留有不灭的血腥味儿。
沈恕望向风吹来的方向,见前方山体高千丈,只不过被一刀劈开,只剩下个插满剑的斜面,那便是剑冢。
尽管受了千百年风霜侵蚀,那几千把剑早已晦暗不明失了曾经的风采,可这场面实在恢宏又悲凉,宛如鲸落于海,孤鹏入林,再次遇见仍让他荡魂摄魄。
当年近半数修士熬在不周山整整六个月,前赴后继地为伏诛君北宸而命丧于此,其中不乏许多渡劫期大能,更不乏许多门派全族殆尽。
当年之震撼,于今日也只剩下了一句慨叹,浩劫面前,众生平等,多么厉害的修士最终都会泯灭于时间之河。
沈恕收回目光,心里短暂地空落落的,他摸了摸鼻子,抬眼跟着前面的人继续爬山。
他们是为了避嫌,所以走得很慢,落在了后面不足为奇。可他前面哪个身着紫衣的瘦小修士,脚程竟也慢的不像话,落在队尾不说,已是满头虚汗,气喘如牛。
沈恕难免多看了他几眼,这孩子究竟是哪家门派带来的?
他还未说话,身边的裴子濯宛如他肚子里的蛔虫,抬手指向那人佩剑,剑柄处一个镶着一颗红玛瑙,不正是沧阳派的传承。
沈恕登时清醒了不少,在婵山詹天望相助颇多,却落得一身筋骨断裂,他可还欠着他们家少主的人情。
“咳咳咳!咳咳咳咳!!”那紫衣少年停下脚步,刚吸的两口冷风,便咳得要将肺吐了出来,满脸胀的紫红,双膝一软,似要倒地晕厥。
沈恕的手比脑子快,当即就把人牢牢托住。
那少年攀着他的小臂,刚缓了片刻,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捏住了腕子,“你这修为还未筑基,沧阳派是没人了吗?怎么把你放进来送死?”
“时雨”攥着他的腕子,将那人拉直站立,而后急忙松手,好似多一秒都不愿意挨着,“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后面的路更不用想了,你不如打道回府。”
那少年攒了点力气,能勉强站直身体,但气短道:“是我……非要来的,与师兄们……无关。谢谢……谢谢你们。”
还未筑基的弟子,属于门派边缘,平日见掌门一面都难,八成也认不出他们两只闲云野鹤。
沈恕松了松心,心想也算还个小人情,便抬手搭上那人肩,渡了一口仙气过去,“除邪祟不似平日练习那般轻易,我不是在打你退堂鼓,你若是继续再往前走,恐怕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紫衣少年对着仙气很是受用,脸色逐渐回归正常,他感激道:“多谢这位道友,斩妖除魔是我修道之人的本分,怎能因难而退。在下虽然修为不高,但心诚志坚,愿以微薄之力,还天下太平。”
那人目光赤诚,语言坚定,道心纯一,如同这茫茫修界中一盏燃灯。
沈恕记不得自己已有多久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了,忍不住想亲近。他将手中的灵石攥化,渡了灵气捏成一张无事牌,塞给他道:“世间难寻志同道合之人,此乃见面薄礼,不知小兄弟姓名是何?”
那人推脱半天,被沈恕“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为由挡回,这才不胜感激地收下道:“在下姓谢,名元白,前辈唤我小谢即可。”
这二人一见如故,打得火热,留裴子濯在一旁好不孤单,他盯着谢元白眼里冒火,扯了扯沈恕的袖子,想唤他回来。
可那人如遇挚友,聊的万分投机,甚至于沈恕已经问道,“你们家少主也来了吗?他伤势如何了?”这种漏洞百出的问题!
庆幸的是哪个谢元白也是个傻的,半点也听不出其中猫腻,满腔热情的告诉他詹天望恢复的不错,今日也一同上山了。
就当沈恕即将要答应跟着谢元白一起去沧阳派看看詹天望之前那一瞬,裴子濯一个箭步上前,插/在二人之间,黑着脸抬手点开谢元白道:“我们今日上山还有要事待办,就不送小谢兄弟了,祝你旗开得胜。”
谢元白这傻子摸了摸头,这才恍然大悟道:“是我叨扰,感谢前辈相助,日后有需要前辈随时来沧阳派找我。”
沈恕满眼不舍的挥手告别,回首便看见“时雨”似笑非笑的脸。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才记起来自己如今还披着停云真人的皮呢,怎么能随便拉着一筑基期不到的修士聊得忘乎所以,可不是闯祸了吗。
理亏又心虚,沈恕矮下头,学着裴子濯那样也挽上“时雨”的手臂,露出一口白牙,悄声道:“子濯,我只是觉得他这样的人太少了,命不该绝于此处。”
“所以你就炼了个无事牌给他?你还记不记得你曾与我说过,要炼一套天灵根的护具于我?都过去这么久了,我的护具呢?丹霄散人。”
见他笑得越发渗人,沈恕心感不妙,忙竖眉委屈含泪眼,水汪汪地认错道:“子濯,别生气。”
果然裴子濯这个歹人就吃这一套,刚刚胸中的澎湃汹涌,被这一眼就浇灭了。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道:“周苍所说之地就在前面,等他们拐过弯去,我唤他出来指路。”
沈恕道:“子濯,周围人多眼杂你不必唤周苍前辈现身,我信你。”
裴子濯点了点头,他一手拉紧沈恕,一手紧贴墙身,沿着嶙峋怪石一路摸索,终于摸到一个触感发软的石壁。
前方之人已远去多时,身边峭壁悬空,一览无余,正是个入暗门的好时候。
他揽住沈恕的腰身,一肘敲开暗门,飞快闪身而入。
洞中黑暗且狭小无比,二人只能侧身而行,裴子濯将二人的腰带拆开重新绑在一起后,才继续前行。
跟着周苍的指路,二人在黑暗之中穿梭良久,感觉好像要穿出这座山去的时候,前路才逐渐开阔,且有了丝光亮。
裴子濯屏住呼吸不敢放松,他拍了拍沈恕的手示意他也一同闭气。
静候半晌四周当真无声无息,他刚要挪动脚步,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咯咯咯……”的诡异笑声。
第47章 梼杌
那笑声出现在丹霄那侧, 声音诡异渗得人后心发凉。
裴子濯登时转眼望去,来路漆黑深幽,好似能将人吞没。
他急忙伸手抓向丹霄, 可当指尖摸到那人时, 却触及到了一片冰冷……
那绝不是丹霄!
裴子濯登时后撤, 几步便退到光亮之处站定。掌心默默化出一道利刃, 双目直视那条幽深的窄路,“你是谁!”
燃烛噼啪作响,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哈哈哈……”那人低声笑着,阴冷的笑意在这逼仄的地方回响,他一步一步地走出窄路, 手里攥着那条紧系的腰带, 语气里满是妒意道:“你们的关系可真好。”
说着便毫不留情地抬手割断了腰带, 嘴角几乎裂到耳边:“你就是裴子濯?久仰大名,在下苍乐。”
“他人在哪?”裴子濯面若寒霜, 吐出的话冰冷刺骨。
“他……哦,我想起来了, 哪个跟你一起进来的人吗?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苍乐耸肩讪笑道。
在这般晦暗的烛光之下, 都难掩苍乐惨白的肤色, 就连嘴唇都是白色, 唯有那眼珠漆黑, 眼眸深大,状不似人。
“我是来取寒栖剑的, 看来你也是,我们的目标一致,哪还有空管别人?你看,剑就在哪。”苍乐露出齿来, 抬手指向左侧,笑得古怪。
寒栖剑通体银白,却被一道锁链加上几道符咒封锁,高悬竖立在洞壁,于暗处熠熠生辉,宛如绝世珍宝。
光芒万丈的神剑之下,三位修士暴毙的尸身显得尤其突兀,他们双眼凸起,脸颊漆黑凹陷,仿佛被人吸走了精魂一般,死状痛苦惨烈。
苍乐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侧头走近裴子濯,像是在盯着什么猎物,“都怪你,若不是你突然出现,这把剑现在可就归我了,你该怎么补偿我呢。”
他抬起那双没有血色的手,就要搭上裴子濯的胸膛之时,一阵寒意当空劈来。
裴子濯冷脸收回匕首,他一进洞中体内的剑魂便有感应,丹田隐隐发烫,双耳翁鸣,召唤他快去取剑,他呼吸发颤,此时也并不好受。
而眼前这人看似近妖,但见其杀人手段便知其道行未必深厚。何况自己有周苍相助,杀他不算困难。
只不过……
“我再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丹霄在哪?!”
“你险些伤到我了,”苍乐嗔怪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他在哪,我还要那把剑呢。”
苍乐再度上前,歪头似鸟灵巧,黑眸盯着裴子濯道:“若你愿意同我讲讲丹霄他哪里好,让你在神剑面前都犹豫不决,我没准就告诉你他在哪了。”
话音刚落,裴子濯抬掌锁脖,见他贯在墙上,手掌抵着他的喉咙,施力怒道:“找死!”
他眼里杀意渐起,力道越来越大,可酷刑于苍乐而言而甘之如饴,他笑得愈发灿烂,气息如丝,却愉快的挑衅道:“软……肋,他……是你的软肋……”
裴子濯眸色一深,当即要下死手,可周苍徒然跳出,掰住他的手劝道:“你要是在这把他杀了,不就做实了你杀人夺剑的名头!丹霄他道法强劲,多半不会有事,你冷静一点!”
“我背过的锅还少吗!?若不是听你指路,我与他也不会分开!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指手画脚!”裴子濯猛地挥开他,大骂道。
周苍宛如对牛弹琴,他咬牙道:“你把他杀了事小,若丹霄真因此遭遇不测,你岂能安心!?”
裴子濯银牙几乎咬碎,目光若能杀人,苍乐已经被千刀万剐。他不得不承认周苍言之有理,这人实在诡谲,若有心害人,丹霄难保平安。
见他作势要收手,苍乐眼神越发锋利,笑得古怪,“怎么停手了……啊!”
一把寒刃猛然捅进他的左肩,瞬间鲜血迸出,痛意还未减退,刺骨的寒刃便化作一缕紫雾顺着他的伤口极速蔓延。
“寒毒渗骨,你若不说,生不如死。”裴子濯压着怒火道。
苍乐闷声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住翻滚,越是痛苦他却越发激动,整个人如同疯魔一般竟然笑出声来:“啊!好冷啊!哈哈哈哈!真是……好刺激啊!好久都没有……都没有这么畅快了!谢谢你!谢谢你啊!哈哈哈……”
见他气息减弱,颜面处都结满冰霜,整个人即将被冰封印,却仍笑得发狂。
此人心智癫狂,已非常人之态,裴子濯深知自己是无法从他的嘴里撬开丹霄的下落,他怒火中烧,一脚将其踢开,转身便要从那窄路中原路返回。
周苍急道:“哎!你要去哪啊!”
他急得直拍大腿,寒栖剑就在眼前,裴子濯这犟驴又要作妖!
相处几日,周苍深知这小子就是个情种,自己肯定劝不回他。不破不立,他下了决心,一掌挥开寒气剑的禁制,终身一跃率先跳入剑中。
周苍的魂魄在剑魂中修养几千年,早就与剑魂融为一体,如今神剑在此,剑魂归位,就算是裴子濯不愿,他也摆脱不了寒栖剑的束缚。
果然,裴子濯丹田之处徒然胀痛无比,牵动他浑身筋骨,让他猝然跪地动弹不得。
寒栖剑的剑辉登时冷光大冒,上古神剑即将认主的迫切是身为肉体凡胎的人无法抗拒的。
“周……苍!”裴子濯心头一阵火起,他双眼挤满血丝,青筋暴起,怒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中化一冰刃,抬手就要插在腹中剥离这剑魂……
千钧一发之际,苍乐突然翻身而起,一脚踢开冰刃,将裴子濯朝寒栖剑处忽地一推!
“多谢你的厚礼,现在轮到你来好好享受了!”
“碰!”地一声,裴子濯砸向寒栖剑,与剑身贴上的那刻,一股热意猛然聚起,丹田之处似要燃烧。
他体内寒毒未清猝然与这火气相撞,宛如在寒冰处浇盖满岩浆,心脉巨痛如被人用刀剜肉,痛不能忍,“噗”地一声吐出口鲜血。
这不是裴子濯第一次收剑,此种苦痛绝不是神剑带给他的。
可他此时四肢百骸生疼,邪火催得五脏欲裂,此时痛意堪比摧心剖肝,整个人缩成一团,痛苦入骨,无暇他顾。
失意之时,一股黑雾悄然从地上那几具暴毙已久的尸身中跑出,其贴着地面蜿蜒爬行,如游蛇一般趁乱钻入他的体内。
裴子濯猝然瞪大双眼,这股黑雾何其阴邪,竟然调动起早被镇压在识海中的两股煞气,冲破了他下的结界,在他体内肆无忌惮地腐蚀起他的灵根。
蛛网一般都墨痕再次在他的皮肤上浮现,沿着他的血管筋脉瞬间游走,整个人即将被这墨痕包裹。他宛如再次置身于烈火岩浆,整个人从内到外聚要沸腾起来!
这是怒煞!
是上古四魔之中梼杌所铸的怒煞!
周苍这才发觉不对,可他已无法阻止煞气侵入!
来不及懊悔自己莽撞行事,他只能趁着三股煞气还未在裴子濯体内形成气候,抢先一步封锁源头。
可如今正是收剑之时,此时掐灭灵根无疑雪上加霜,周苍不顾魂飞魄散,打出十成的魂力绊住煞气,大喝道:“忍住!”
煞气来势汹汹,相比于早被炼化的穷奇与削弱甚多的饕餮而言,梼杌的凶猛对裴子濯无异于是蚀骨之毒。
梼杌本就属暴怒凶恶,嗜血疯狂,是四魔之中最难被操控的存在。
此时无尽的恶意铺天盖地的袭来,裴子濯心中涌出莫名地愤懑,他双眼红如滴血,眼神晦暗变换,头脑爆炸,五感渐失,浑身颤抖不已,狼狈不堪。
背后缓缓腾起一片挥不去的黑雾,将裴子濯从头到脚笼罩起来,阴邪非常,其状可怖如魔尊再世。
“裴子濯!你醒醒!”周苍歇斯底里,却毫无用处。
他不得不快速取舍,若全力助裴子濯炼化梼杌,只能有五成可能成功,且裴子濯体内灵气甚微,此举必伤其本元。
更何况如今已经惊动他人,今日若不能收服寒栖剑,往日便难如登天。
周苍低声啐骂了一句,打算一搏,只要裴子濯能抵住梼杌的压迫,意识尚存,关键之刻必能找到破绽。
此举饮鸩止渴,但也不得不尔!
魂力自然不比灵力耐用,周苍祭出元神,寄希望于能在裴子濯识海中翻出一缕清明,就当周苍力求鱼死网破之际,真让他在这识海之中,发现一豆纯净的真火!
他顾不得惊异,霎时便凝神聚力,催动寒栖剑极速认主。神剑也十分反常地听话,未等他耗费许多,便顷刻归位。
收服了寒栖剑,裴子濯实力徒然大增!源源不断地力量在他灵根出涌现,却被蛰伏在此的煞气瞬间蚕食殆尽,不断滋养其壮大。
梼杌所化的怒煞借势迅猛扩张,此时更是横冲直撞,霸占了裴子濯神识,侵蚀着他的筋脉。
漫天的黑气不知从何而来,从裴子濯的眼耳口鼻中不断冒出,他垂首而立,如傀儡一般手持寒栖剑僵硬而又麻木地站起身来。
地上三具尸骨被这黑气炼成焦褐,长明烛猝然燃尽,符篆碎裂,铁链崩塌,恶意不断膨胀,似要销蚀一切。
被梼杌控制的裴子濯缓缓向前迈步,直到头顶撞上巨岩,头破血流才停下脚步,抬起那空洞却赤红的瞳孔,当空挥剑一劈!
寒光割开黑雾,砰然乍现。顿时山崩地塌,巨石坠落,不周山猛然震撼起来!
“咔嚓!”一声巨响,剑冢断壁上数千把佩剑在这汹涌的颤抖中纷纷掉落,如尘埃一般跌入从万丈深渊。
旋即一道寒光破空而出,裹挟着一团黑气迸发。
黑气之中,阴邪非常,威压强劲,似是被人捏住头颈一般难以抗衡。
正在拜祭剑冢的一干修士脚下地面突然颤抖裂开,众人心惊,皆道不妙!
众人欲飞身出逃,可威压骤然袭来,元婴以下修士竟用不出灵力,有甚者居然连剑都无法拔出!
众修士惊恐万分,纷纷抢到还能御剑御物的修士身边,乞求搭上一同逃离,数百人登时乱做一团。
遥遥万里之上,一团黑气盘旋成一大片乌云,高悬遮日,吞并青天。
乌云之中一黑衣青年凌空而立,红目凶光,睥睨天下,邪气冲天,近乎半魔。
慌乱之中,凌池堪堪抬眼,便骇然当场,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颤声惊呼道:“是裴子濯!他成魔了!”
此声惊喊,无异于山崩海啸,人群瞬间沸腾。
裴子濯本就是他们心中的定时炸弹,此时出现,谈虎色变,个个形如惊弓之鸟。
本就拥挤的路口已然堆不下如此多的人群,各门派道法高深之人纷纷掏出法宝接下自家爱徒。
北风冷漠呼啸,宛如刀锋般硬冷,一阵一阵地好似催命,生死面前谁还顾得上谦卑礼仪,皆如无头苍蝇一般踩着别人逃生。
没有人能想到,伏魔大会竟出现了如此大的纰漏。詹天望也如是,他旧伤刚好,本想借着此次大会崭露头角,可这变动巨大,让他也慌乱起来。
这位被修界视如禁忌的裴子濯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顶着寒风,仰头望去,慢慢张开了瞳孔……
这人不是张三水吗!
那日婵山遇袭,他身受重伤,直至半月后醒来,却发现自己已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沧阳派。
被黑衣人摧断的筋骨竟被全部修复,身上已无大碍。可最让他咂舌的是,据门徒之言道,送他回来的那人便是四方阁沈恕。
这一个月来,詹天望不停地在脑中回忆起当时的所情所景。于婵山上他就遇到两个人,张三水冷漠如冰之徒断然不会是仙师沈恕,那只有可能是那少年模样的李一云。
怪只怪沈恕闭关千年,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无从查证自己的推测是否属实。
虽说如此,他还是信了七八分,整日浸泡在有幸得到仙师指点的泡影之中,就连心中那些愤满不平的怨气也消散许多,练功越发踏实刻苦甚少出错。
詹天望虽不喜“张三水”的脾气,可爱屋及乌,便把其归于类比沈恕的大能之中,可今日竟被人提耳告知,那人竟是山海宫叛逃已久的裴子濯!
他一时间脑袋发懵,如撞雷霆,当即忘了救援同门。
山崖动乱不休,倒霉如谢元白之类的修为不佳者,毫无立锥之地,推搡之中被人挤出石路。
碎石禁不住人,谢元白脚下一空,还来不急叫嚷一声便极速跌落。
不周山危高千丈,一旦坠下,尸骨无存。
詹天望猛然回神,驾着云幡疾速飞下,却错过时机,眼看那人越追越远,他大喊:“谢元白!”
一阵疾风从山底呼啸而过,一道白色长绢裹挟起了即将坠底的谢元白,在詹天望眼前丢给了他。
仓促一瞥,那人白衣飘然,有如轻烟薄雾不沾纤尘……那是沈恕!
他惊喜不跌还未喊出声,就见那人凌空拔起,毫不停顿,直朝乌云之处飞去。
第48章 苦命“鸳鸯”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沈恕自打一探入密道,就好似被这幽静黑暗之处捂住眼睛、堵上耳朵一般,有种偶入另一结界的错觉。
密道阴暗, 他牵住裴子濯的衣袖, 跟他沿着小路亦步亦趋。
不知已经走过多久, 除了无尽的漫长和幽黑外, 只能听到二人相叠的脚步声,那声音整齐又清晰,走了这么久竟没有半分差错。
沈恕预感不妙,站定道:“子濯……”
洞穴空灵,没有预想中的回复, 反而“哒、哒、哒”地脚步声仍在继续明显, 仿佛被人凝固在此。
沈恕脸色一变, 他攥着裴子濯的衣袖猛地朝自己一拉,却没能抓回裴子濯, 手中的衣物也顺势化作一根羽毛,一根孔雀翎。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心中徒然涌出无数的念头, 却来不及多虑, 飞速摊开掌心燃起真火, 朝前打出一路火光。
可这路好似没有尽头, 宛如一条张开大嘴的巨蟒,尽数吞没了真火烈焰。
沈恕心急如焚, 那根孔雀翎好像一根长满了倒刺的银针,猝然扎在他的心上,渗得他心尖发凉。
当初被他一次次推翻的假设,眼下根本禁不起证据确凿的拷问,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武陵在背后搞鬼?
他猛地甩了下头,期望能将这些阴暗的念头全部都甩出去。
就这么一错神的功夫,前路真火突然停滞,竟有一大片莫名而来的黑雾博然涌出,堵住了去路。
黑雾源源不断,爆发式地朝外挤了出来。几乎同时不周山也剧烈震颤,山体势要碎裂。没等沈恕发力,那股黑雾就“轰!”地一声,将他连人带火一齐推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沈恕再度被迫返回山外,一眼便目睹了树立千年的剑冢徒然崩塌之衰败。
心中对裴子濯的担忧远远高于震惊,他绕着摇摇欲坠的山崖仔细盘旋了几周,确认裴子濯没有失足坠下后,才飞身而起。
未等他飞过半座山头,便凌池那一声高昂的吼叫喊停了去路。
沈恕应声而望,果然在层层厚重的乌云之中,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来不及多虑,他抽身而起,沿途顺手将下坠的谢元白捎带上来,一心直奔天边的裴子濯而去,连半路上那些门派滔滔不绝的推诿扯皮之词都置若罔闻。
“裴子濯毕竟曾是山海宫的人,近来又从山海宫管辖的焚魂塔中逃出,这不就是你们山海宫惹出来的祸事,千机道人难道还想推脱给他人不成?”灵慧派的二掌门炎真人素来心直口快的,刚助弟子转移,便立即过来兴师问罪。
千机道人波澜不惊,好似菩萨上身,他抬手送出好几片金叶子助人落脚之后,才慢悠悠道:“此言不假,我山海宫必定倾尽全力捉拿逆徒。只不过眼下之态势,以我们师徒几人的道行来看,当真势单力薄,难当大任了。可话说回来,眼下之情形何其熟悉,裴子濯当年入魔不也是因其在伏魔大会之时出手救人于水火,才被煞气缠身,谁想到善因恶果,造化弄人。”
聊聊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千机道人的意思已经摆明,谁也别想把这烂摊子全都丢到山海宫的头上。
“千机道人是要推卸责任!?放任裴子濯横行,弃之不顾了!?”炎真人御剑冲上去质问,可其中道理他心如明镜。
知道是谁又能如何,裴子濯已然入魔,其中可怕不言而喻,这些门派都是过惯了安稳日子,谁想冒出风头来扎这第一刀?谁又敢扎这第一刀?因此无论如何都要推出一个垫背的“先锋”。
千机道人负手而立,“在下只是道清因果,山海宫已付出十余年的心力也没能助裴子濯脱离苦海,实在是力有不逮。各位道友皆是门派顶梁,道法高深,本领高强,尽可在此大显身手。”
“你……!”
几位大师将言语运用至极,太极打得是滴水不漏。后方小辈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自然惴惴不安,他们云里雾里根本听不出大师们的盘算,正瑟瑟发抖,身边却“蹭!”地一声徒然窜出一个人来,看这架势是要直入虎口……
“有人飞上去了!”
“那是谁家门派的?!”
“他胆子也太大了……”
连自家大能都避之不及,怎会有人还敢如此莽撞。众人惊喋不休,七嘴八舌之声如水滴油锅一般,乍然沸腾起来。
詹天望揽着谢元白站稳脚步,便见此番壮举,心中敬佩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挥出手来正要喊出沈恕名号,就被身边的张师叔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将他扯了回去。
他不明所以,挣脱了师叔的束缚,正要发问,便发觉自己被下了禁言令,此时一声也发不出。
詹天望把难以置信全都写在脸上,拉住师叔用眼神叫他给个说法。
张师叔准备将他打发,“此事牵扯深广,你身为沧阳派少主,一言一行皆应为沧阳派虑,你先好好想想吧。”
说罢便叫人将他扯到了后面去,詹天望挣扎地如鲤鱼打挺,硬是推开三五壮汉咬牙站在前面一动不动。
张师叔叹了口气,提点他道:“站在我身边也罢,你万万不能冲动。”
管他说什么,先答应再说。詹天望装作乖巧的点了点头,视线急忙随着沈恕而去。
天边云遮日,风卷雨,乌云泼墨,山崩地裂,好似末日降临。
沈恕一身白袍被肆虐的狂风吹得凌乱,细雨打湿了他的墨发,飞舞的发丝无序放黏在他的脸颊。
在这混乱之中,他的身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古剑,坚硬却又显得脆弱。
无尽的煞气已凝成天幕,裴子濯脸色青灰,眼眸赤红,张手展臂,举止僵硬,麻木空洞地瞪着飞跃而来的沈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裴子濯,如傀儡一般的,毫无生气的裴子濯。
沈恕双眼一酸,他顾不得任务是何,顾不得降妖除魔,在看见裴子濯那一刻,他的心被揪得生痛,胸口涨得发紧,悲痛万分。
为什么所有的不公都要加在裴子濯的身上?在这凉薄修界之中,裴子濯是难得的道心坚定,为救人愿取义成仁的义士。这种人不但不为百家歌颂,反而被视如敝屣,为什么?凭什么!?
他不甘,他心疼。
他高看了自己,那句护你周全一语成谶,终成了戏谑。
“子濯……我带你回去。”沈恕笑得像哭,他朝裴子濯处伸出双臂,顶着飓风一步一步走过去。
二人不断靠近的距离让已入魔的裴子濯万分警觉,他怒吼一声,毫不留情地一掌推出,滚滚煞气顺着掌心强劲弹出。
沈恕硬生生地用左肩挨了这一下,煞气如烈火在他肩膀处烧出一团焦褐,血水瞬间浸了出来。
“子濯,你说过你不会抛下我的,你忘了吗?”沈恕凝声成线,声声入耳,他没停下脚步,继续向裴子濯走来。
见那一掌警告没有逼退来人,裴子濯骤然发狂,几十道煞气接连打出,誓要将其打落云层。
那架势威猛,可惜准头不行,沈恕只结实地挨了两下,其余的煞气擦着他身边飞驰而去,好似在发泄心中不满。
这几道煞气虽避开了要害,但也并不好受,他生挺着朝前迈进。
裴子濯的攻击并未减退,他低吼着,疯魔着,青灰色的脸上依旧俊朗,可脖子处却无端蔓延起几道蛛网状的细线。
沈恕盯着他的红眸,一步、两步、三步……坚定地走到了他眼前,牵住他的指尖,扯着他与自己十指相扣。
刚要说话,嘴角便溢出血来,怎么咽都咽不回去,他轻咳了两声,不顾裴子濯反抗,从袖中祭出万事绫将二人一同笼罩起来。
左手掌心的炽热与温暖源源不断地向裴子濯传来,沈恕用沾了鲜血的右手抚上裴子濯的后颈,灌注灵力驱散那密布的黑线。
“子濯是我,我来了。”
纯一清明的灵力的徒然灌入,立即与裴子濯体内的煞气纠缠在一起,裴子濯仰首痛呼,见挣脱不开,便要一口咬向沈恕颈侧。
沈恕见状当即侧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仙人之血肉,乃天地间最强劲的灵力圣品,灵气入体定能压住魔障。
啃咬之声在耳边乍开,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他肩膀一重,回眸去看,裴子濯竟抢先将他自己的左腕护在沈恕的颈侧,一口咬了下去!
白齿如刀锋般锋利,猝然穿透了皮肉,咬得左腕血肉模糊,露出森然白骨,鲜血淋漓而下。
裴子濯被蚀骨的痛意惊醒,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满嘴血腥,双耳一片翁鸣,堪堪抬眼便见一片苍茫,如坠雾中。
“子濯!裴子濯!”
一阵熟悉却急切的声音忽远忽近,他挺着天昏地暗,拼命凝神,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他一心挂念的人。
那人平安,却狼狈,浑身上下血污遍及,嘴角也挂着血痕。
碎片的记忆逐渐收束,他想起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为何……不躲。”他抬起手擦掉那人嘴边的血迹,扶上那人的侧脸,竟触到一片热泪。
沈恕嘴上笑着,可眼泪却刹不住闸一般倾泻而出,他哽咽着看向裴子濯,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
“别哭,别哭。”裴子濯抬手擦拭他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干脆将那人包揽在怀里,让他发泄个够。
“我没事了,放心。”他侧头轻吻向沈恕的发顶,细声细语,软人心肠。
沈恕急忙拉紧了他,顾不得泪眼模糊,哑着嗓子道:“子濯快走,我带你回乐柏山,哪里设过结界,他们追不过去的。”
裴子濯蹙眉疑惑,未等他发问是谁在追赶,脚下便传来答案。
“那人便是乐柏山的丹霄!就是他劫走了裴子濯,二人蛇鼠一窝,为祸修界。趁今日聚齐,众道友随我一举灭了他们,还修界太平!”
第49章 神格
裴子濯的视线如鹰隼般锋利, 穿过白绫之间的缝隙径直落在凌池脸上。
二人相距遥遥万丈,凌池觉得四周倏然冷了下来,他被这一眼看得汗毛竖立, 后背发凉。
可他已表明立场, 覆水难收, 仙门百家皆聚于此, 此时千百道视线皆汇聚一处。他顾不得千机道人怒瞪的双眼,直接硬着头皮高声喊道:“摆阵!”
话音刚落,一条煞气凝成的黑龙猝然从天砸下!
龙头晦暗硕大,目瞪如牛,獠牙利齿, 所行之处天昏地灭, 势头强劲足以拔山振海。
转瞬之间, 黑龙重锤而落,直奔凌池面门而来。这速度快似雷霆, 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呼。
凌池没想到自己这一逞能,就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他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在裴子濯手上!
他深知躲避不及, 便拎起身旁已被吓得呆如木鸡的师弟, 将其顶在身前……
“咣!”地一声巨响!一道鲜血飞溅到凌池脸上。
他嗅着血腥抬眼, 见千机道人拔剑格挡,却力所不及, 剑锋深入血肉,砍在肩骨之上才抵过这一击,而身前的师弟早就双膝一软晕死过去。
一时间变故徒生,煞气形成的黑龙猝然溃散, 朝外“轰!”地一声推出一道煞气环,震得空气一阵翁鸣。
千机道人踉跄了几步,负伤而立,嘴角流下一道黑血,侧头深深地看向凌池。
“师……师父,我我……”他脸色一白,浑身惊惧颤抖不止,心虚羞愧之意似要将其淹没。
家丑不外扬,千机道人收回视线,半分不显眼中的情绪,他抬起负伤的手臂高呼道:“裴子濯已然成魔,此时不除终成祸患,且丹霄贼人苦害修界已久,至今不知悔改,死不足惜。在下愿恳请众道友助山海宫清理门户!以卫天下太平!”
虽不清楚千机道人为何突然转性,但好歹有人做了出头鸟,众门派领队道长摩拳擦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剑阵、雷阵、火阵、奇门……几大阵法当即摆下。
千年前如炼狱般的浩劫历历在目,致四海渊黑,人间血红的罪魁祸首便是当时的魔尊君北宸。
修界恐妖魔久矣,太平盛世何其美好,谁也不愿魔尊再次降临,无论原因为何。
乌云之下,顷刻间便狂风怒吼,雷鸣电闪,冰雨飘摇。各门派都祭出看家法宝,架在这团煞气之外虎视眈眈。
裴子濯勾起嘴角冷笑一声,似是预料今日到一般,他抬起指尖朝外一指,被压在巨石之下的寒栖剑瞬间冲破桎梏,拔地而起。
神剑于高空伫立,寒光笼罩剑身,剑气罡正,凛凛不可侵犯。
裴子濯翻手一拨,剑随心而动,直插/进左侧风雨阵之中。剑刃凌厉锋芒,势不可挡,裹挟着十足的煞气,瞬间将圣宝云幡割裂。
群山派压箱底的神器就被这般摧毁,未及震怒,又见裴子濯遥遥一抓,煞气当即聚成一团包裹住了雷云,仿佛真张了一张大嘴般,一口一口地吃掉了天圣雷云。
未等发力就被裴子濯连续摧毁两件法宝,群山派掌门气的面色发紫,顾不上体面,跺脚喊道:“看够热闹没有!你们还不出手!?”
话音刚落,山海宫的七杀剑阵便力冲上前,七把剑构成七星,紫光乍现,灵力逼人,几人聚力抬起剑阵,就要将裴子濯兜头盖下。
可裴子濯伸手一指,几团煞气如流星般极速坠下,从外侧砸向施阵之人,顷刻便推倒了阵法。
裴子濯眼中的红光越发明亮,出手也越发狠辣,滚滚煞气在他手中轻如弹珠,弹指之间便可肆意摧毁。
沈恕见此心中大惊,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何煞气能与裴子濯共存甚久,原来是因为裴子濯早就炼化煞气为己所用。
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倘若有一日煞气被反噬,便是终成大祸,回天乏术。
见裴子濯的笑意愈发张狂,举止暴戾恣睢,横行无顾。沈恕心下一沉,凝声成线试探地问道:“周前辈,你可安好?”
“……半死不活。”周苍有气无力道。
“难道是寒栖剑出了问题?”沈恕疑惑。
“说来话长,趁现在我还有力气和你交代,你仔细听好,他体内现有三股煞气纠缠,最严重的是梼杌的怒煞。但煞气盘踞在他灵根已久,如今人剑一体,力量更是无法掌控,需要即可抑制煞气蚕食。一会我会锁住他的灵根,他八成会陷入最深层的梦魇,你趁机带他远离此地,之后再议梦魇之事。”
沈恕应下,可周苍却再无声响。
他右手一勾,无声地收回万事绫,蹙眉看向裴子濯。
如今有寒栖剑助力,且能自如应用煞气,裴子濯已滔天势力,他下手狠厉,大杀四方,眼中冰冷,如杀神藐视天下。
如此陌生而且可怕,裴子濯虽此时看似清醒,但却如危弦般易断。他杀气太重,迟早会在被拖入癫狂。
沈恕脸色微沉,悄声划破掌心,将血浸在万事绫上。万事绫虽被炼化,但本属邪物,嗜血那刻瞬间爆起,在沈恕掌心处不断汲取血液,而力量大增。
沈恕默念咒法,解开灵脉封印,将白鹿宝华意剑悬在心口。万事俱备,他不眨一眼地紧盯裴子濯,只等周苍得手。
似乎是受到了紧张氛围的影响,又或是他疲于周璇,裴子濯抬手划出一片雾瘴,拦住了百家攻击后,垂首向沈恕望去。
见怀中那人紧绷着一张脸,他眨了眨赤红的双眸,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感情道:“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这点本事,半分长进没有,陪他们玩玩而已,别怕。”
沈恕假装自己没看见那些被摧毁无数的天阶法器,和被裴子濯打落的数十修士,他笑得很不自然,“我没怕,我只是……担心你。”
裴子濯笑了,“如今,我已无须你担心。”
天际黑云越发浓郁,煞气毫无顾忌地环绕在身侧,沈恕被渗得指尖发凉,一点也笑不出来。
就算在周苍相助之下带走裴子濯,可不周山顶这些煞气不除,迟早也会酿成大祸。谁知道会有多少妖魔都急切渴望着寻一助力而一跃冲天?
沈恕心焦如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绷紧,掌中捏紧了万事绫,只等号令,触机便发。
可等来等去,没等到周苍的呼喊,却听清了耳边的一声轻叹。
“你带我走吧。”
沈恕闻声抬眼,便撞进裴子濯含笑又无奈的眼里,他错愕道:“什么?”
“我是有多让你操心,”裴子濯勾起嘴角笑道:“既然如此离不开我,那便带我走吧,天涯海角,但随君愿。”
沈恕眼眶微红,心颤了两下,感动之余也没忘了甩出万事,绫将裴子濯双手死死缠在一起,生怕他临阵反悔,拉起人来便走。
急则生变,一柄冷剑骤然穿破雾瘴,挥起十足的力气,从沈恕后心袭来!
剑意带着杀气,沈恕一个错神躲闪不及,便被冷剑“噗嗤”一声穿透了肩骨。
血水瞬间染红了白衫,滴滴落下,竟止不住地渗出。
沈恕脊背一阵巨痛,冷剑锋利刺骨,绝非俗物,好在是仙体在身,哪怕实打实地挨上了这一遭,也不算大碍。可未等他回身反击,身旁的裴子濯已然暴怒如雷。
“凌池!你找死!!!”裴子濯步如闪电,眨眼间便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凌池身边,抬手一掌将煞气对着他心脉全然打出。
这斩魂剑是山海宫内的禁器,但凡劈在寻常修士身上,不管你是强如渡劫,还是道法大能,只要挨上一刀必定修为斩断,任人鱼肉。
凌池急功近利,他深知裴子濯的厉害,不敢以命相搏。但他海口夸下,若今日让此二人安然逃窜去,今后他山海宫大弟子的脸面必将荡然无存。
所以不顾一切代价,丹霄散人必须死。
只是他没想到,原先视丹霄散人如寇仇,恨不得除之后快的裴子濯,竟变了卦。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记得眼前一暗,胸前徒然爆开煞气,灵根炸裂,四肢百骸俱碎,心脉极速枯竭,万千变化只此一瞬,他便彻底闭上了眼,如断线风筝,徒然坠下。
心境突变,裴子濯火气上涌,他用血红的双目扫过一片修士,怒喝道:“谁来送死!?”
乌云顿时翻滚起来,化作一条修长粗壮的巨龙,探出硕大龙头,喷着黑雾,兽鸣长空,居高临下。
见裴子濯动了杀意,众修士脊背发凉,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伏魔大会里青优者众,而能者寥寥,想往日伏诛君北宸耗尽了多少大能,如今以他们的全部实力来对抗裴子濯,恐怕连三成胜算都没有。
裴子濯杀心已起,他抬臂一挥,黑龙应声而下……
“当!”一声似鹿般剑鸣划破长空,猝然挡住了煞气降临。
沈恕双手请神,白鹿宝华剑魂白光大冒,朝着黑龙的血盆大口,一剑封喉,斩断龙头。
沈恕脸色发白,他双手一划,以心血祭剑,剑身光芒耀眼,宛如白昼降临。
仙气蓬勃,灵气大涨,逼得煞气无处遁形,仓皇逃窜,他凝神启口:“斩!”
白鹿宝华剑瞬间化作千把意剑,沿着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散开,追逐着逃窜的煞气斩尽杀绝。
就在这时,周苍大喊一声:“灵脉已封,带他走!”
话音刚落,裴子濯脸色一变,猛然吐出一口血来,在晕厥前那刻,他双眼径直看向挡在前面的沈恕,神色惊忧,张开嘴似要说些什么。
沈恕飞身上前,架起裴子濯绝不恋战,他低声收回意剑,转身撒出一道障眼法,直奔乐柏山而去。
数千把意剑斩煞气的场景太过惊人,他们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丹修竟能将意剑发挥出如此绝人的力量。
可最让他们惊愕以至于久久无法回神的是这滚滚煞气之中,乍然出现的一道圣光,粲然绝尘,如沐日光,令人心神涤荡。
“我……我是不是看错了……”詹天望指尖发颤,语无伦次道:“那是……是……”
谢元白恍然道:“是神格。”
第50章 糟糕糟糕怎么办
几月不见, 乐柏山仍旧是那副枯木嶙峋的倒霉模样,而沈恕也依旧架着半死不活的裴子濯,再度返回小楼。
推门而入, 将人平稳地放在榻上, 沈恕这才泄了力, 脸色苍白地撑着床榻喘息。
斩魂剑虽奈何不了神仙, 但其伤及筋骨,阵痛不休,一路奔逃也没得空调养,此时左半肩膀已动弹不得。
许是同病相怜,裴子濯自灵根被封之后, 便陷入沉睡, 眉头高蹙, 双眼紧闭,眼珠游移, 脸上冷汗直冒,不安稳极了。
沈恕抬手点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 止了血水流淌, 正要向裴子濯输送仙力, 却被周苍叫住:“还不时候, 切勿妄行。”
“那何时才是时候?!等煞气蚕食遍他全身经脉吗?!”沈恕一时火气, 口不择言,话说完了才发觉莽撞, 他抬手按住眉心,缓了缓神道:“是我失礼,前辈莫怪。”
周苍是个不拘小节之人,更何况此番事出有因, 他也知道沈恕这是关心则乱,便摆了摆手道:“他灵脉被封,体内煞气无所依靠,正是山穷水尽,自相残杀之时,待他们斗法结束,才能给裴子濯的意识留有余地。届时你再施法入梦,将他唤起,助他压制煞气。”
沈恕压着眉头问道:“非要等他入梦吗?”
“他已入梦魇,”周苍沉声道:“只不过意识还未清醒,就算你现在入梦,也见不到他。”
“那现在如何?坐而待毙?”沈恕不悦道。
“他体内的煞气不可小觑,至少还要静候八个时辰,好在灵根已被封印性命无虞,我们只需适时而动。”
八个时辰,沈恕默念道,八个时辰足够他往返一次天门了。
他抬手隔着血衣摸向怀中那根孔雀翎,眼神一暗,起身道:“我想起有一要事亟待解决,待子濯好转前,还望周苍前辈费心。”
周苍没想到他要走,忙道:“你这时走了,那帮狗皮膏药似的仙门追上来怎么办?”
沈恕当即祭出白鹿宝华剑魂,悬在空中,熠熠生辉,对周苍拱手道:“山中留有禁制,可拦下外人,我将剑魂留下,但供前辈驱策。”
相处多日,互不设防,周苍知道他也就靠着剑魂和真火两大法器度日,如今情愿将剑魂舍下,也真是遇到了万分要紧的事。
他深深地看了眼沈恕,半晌嘱咐道:“凡事切忌雾里看花,自以为是。”
沈恕一怔,垂首道:“谢前辈嘱托。”
*
瑞霭纷纭,祥光缭绕,云层之中,一潭无垠净水,浮空而立,如明镜清澈透亮。周身紫雾袅袅,仙气腾腾,波澜壮阔,纯净之美胜世间所有画作。
在这浩渺天池之下,一人身袭彩衣锦缎,瘫坐在云岸侧,如同一簇耀眼的花绒。他手里捏着一枚天命黄简,此时满目疲倦,心中愁闷,不免唉声叹气,着实扫了这雅兴。
天池静谧,偶有人至,武陵仙君便借地独处,一抒心中不快。
清风拂面,甚是舒缓,这一躺下,当真忘忧,就在武陵险些要见周公之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步伐平稳,不急不缓,他心中诧异,半坐起来远眺,看看是哪位英雄也与他一般忧不能寐。
来人越来越近,目光落定,竟是沈恕,武陵喜不自胜,当即起身迎去。
可未走几步,便看清了他满身白衣被血打湿,耷拉着半个肩膀,修竹般的身板何时如此倾颓过?不由得心中一颤,吓了一大跳。
“灵殊亲亲,这是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武陵急忙上前,一把拽住沈恕的手腕,摸他灵脉平稳,已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血衣斑驳,伤口触目,武陵掌心灌入仙气将伤口抚平,又环绕着他转了一圈,从上到下都看了一遍,确保他身上再无别的伤口,才抬手一抓,拾来一件镶着金边的素色外袍为沈恕仔细披上。
沈恕眼眸微动,静静地等武陵忙活完,才启口道:“多谢。”
“灵殊亲亲,你怎么这般见外?可是出任务时遇到什么糟心的妖精?”武陵眉心高蹙,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这司命给的破任务,大不了不做也罢,余下的功德我帮你找老君勾了算了。”
神仙的功德计算自然不会如此儿戏,武陵仙君仗义气话而已,沈恕心中明白。
若是往常,他定然会连声推拒,一来一回礼数周全,可如今心中压着一桩大事,神情都冷漠许多。
武陵仙君七窍玲珑,他眼眸在沈恕身上流转一圈,便感察觉不对。思忖一番,一时想不出有何事做得不妥,便主动问道:“灵殊亲亲,你怎么了?”
沈恕默默抬眸,对上武陵那双疑惑的眼,淡淡道:“我从不周山来,在山洞的罅隙中遭遇了袭击。”
武陵惊呼,“不周山?修士的地界上竟有人能伤了你?”
沈恕不答反问道:“你怎么不在仙府,来天池做什么?”
这一转折太过仓促,武陵微愕,却也如实道:“谁叫我将卖身契压在了极阳宫,这不还没休息上几年,又给我委派了一任务。孔雀的命也是命啊,家里那些小的在天上都养得呆头呆脑,于世间险恶一概不知。我也不敢放手交于他们去做,只能苦了我继续为极阳宫做牛做马,亲亲我好惨啊。”
孔雀一族的过往不是秘辛,沈恕虽成仙百余年,但也知道大概。
三千年前,魔王复生,浩劫当道,孔雀大明王座下使徒被妖邪蛊惑,接连叛逃天界,为祸人间。
待魔王陨灭,天界清算之时,将叛逃使徒皆被放逐于归墟化外,死生不得入界一步。若非明王出面求情,孔雀一族恐怕早就被打入妖籍。
为给族群在天界挣出一条出路,也为还报孔雀大明王的情谊,时为少君的武陵便甘愿接下极阳宫的委托,不图分毫,竭力修正天命纰漏。
武陵慨叹道:“都是人情啊,人情。”
“是啊,人情债是最难还的,”沈恕喉咙微动,从怀中掏出那根孔雀翎,敛眸道:“乐柏山贫瘠,满山青苔黄叶,你留在那里的琉璃亭太过耀眼,恐惹猜疑,我特意前来归还。”
武陵眨了眨眼,想起几月前下凡会友时,的确是将一根孔雀翎在乐柏山处幻化成了一座四角琉璃宝亭。
细微之事,难得沈恕记挂,鸟类最为爱惜羽毛,武陵笑逐颜开,抬手接下。
可当那枚孔雀翎搭在掌心那刻,一丝细微到无法察觉的气息从中而来,这气息他无比熟悉,武陵脸色一变,心中顿时了然。
他抿了抿唇,半晌又抬起那双笑眼道:“亲亲,我来给你变个戏法吧。”
说罢,他捻起根孔雀翎扬手一抛,羽毛于空中左右飞旋,翩翩落于天池之中。
就当池面接触到羽毛的瞬间,一阵青烟缓缓从中弥漫,原是斑斓色彩的羽毛瞬间褪色,像是被人抽走了生气一般,化作一根洁白的孔雀翎。
天池乃三界最为纯洁神圣之物,能够涤荡一切瑕晦,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武陵仙君勾了勾手指,将那根白羽攥在自己的手上,沉声道:“这便是这根孔雀翎原本的样子,若我没猜错,你遇到那个害你受伤的妖怪便是苍乐。”
天池绝不会骗人,幕后黑手不是武陵。沈恕眉心一松,悄然吐出一口浊气,好似一块石头落了地,高悬已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反倒是武陵变得谨慎了许多,他勾了勾手指,将那根白色的羽毛攥回手上,眸色微沉,正色道:“他本与我同族,但是几百年前因盗窃老君仙丹而被罚出族群。此事本无多大,只因其中有许多误会,才叫他怀恨在心,誓不悔改。如今竟与魔教歹人勾结,现已铸下大错,还害得亲亲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武陵那张俊朗的小脸一皱,双唇一扁,抬起袖子要擦眼泪,抽泣道:“都是我不好,亲亲你骂我两句,或者打我几下解气吧,不然我心难安,呜呜呜……”
沈恕与武陵相交已久,对孔雀大明王座下一族的情况了解一二。
三千年前的浩劫过后,孔雀一族还能继续留在天界的,都是一些灵根刚开,修为还不到百年的幼童罢了。哪怕是时任少主的武陵当时也不到两百岁,于凡人而言还未弱冠。
孔雀大明王虽舍下面子,保全孔雀一族的灵禽地位,但其势力大大不如以前。浩劫波及深广,鲜少有人从中独善其身,不少幸存下来的仙人道士自是不爽,明里暗里的下了不少绊子。
武陵当时可谓四面楚歌,不仅要收拾自己族内留下的烂摊子,打理整个仙府将那几十个小的养大,还要抽出空来与这帮假心假意的神仙斗智斗勇。
事物繁琐,但凡抽出一件都够人忙的前仰后合,更何况要一起处理这么多的事情。武陵能凭借一己之力,将孔雀一族拉到如今的地位,其中辛酸不言而喻。
苍乐之事,他有所耳闻,盗窃老君仙丹一事属实,纵使武陵亲去求了大明王都免不了一顿责罚,也绝不会从轻处理。
武陵已将事情做得很好了,其余的怎能怨他。
沈恕看着抽泣的武陵,本想安抚,但那人实在高大,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就算是打过了,莫要哭了,我也有错,不该小人之心。”
武陵的双眼越过袖子,看到沈恕真不生气了,才擦了擦眼角,拉过他道:“亲亲真好,还安慰我,可归根到底还是我管教不善,才让他惹下如此大祸,我得向你赔罪的。”
沈恕摇头道:“我觉得此事与苍乐关系不大,他的背后应该还有一个始作俑者。”
此事关饕餮、梼杌现世,沈恕不敢善专,便将这几个月的经历简单一叙,特别是与婵山上黑衣人相关的,皆言明于他。
越听武陵仙君脸色越沉,凡间妖魔竟已在浑然不觉之中形成了如此大的规模。
不对,他早该料到的,此次司南停摆已是警钟,可为何至今才发现端倪!?
沈恕言之泛泛,随口一道:“还有一件怪事,我既已飞升多年,为何修界仍以为我没有飞升?”
武陵一愣,问道:“应元帝君没为你降下圣天雷?”
“圣天雷?”沈恕诧异,“天雷不应由天道运算来降?”
“自然不是,此二物虽都叫做天雷,但圣天雷主为昭告天下的庆贺,都是由应元帝君来引的。难道帝君忘了?不可能啊?”武陵也是一头雾水,他拉起沈恕边走边说:“走,我们去帝君府找他问问?”
沈恕拽停他道:“帝君不在府邸,听说是出了远门。”
“出远门?”武陵笑道:“他执掌四时气候运化和万物祸福生发,怎么可能出门,你听谁说的?”
沈恕从不说假,他忙道:“府中仙童,他亲口说于我,难道他在骗我?”
帝君府中何时有了仙童?除非……
武陵脸色一变,大呼道:“遭了!出大事了!快去帝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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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帝君
脚踏飞云, 极速而驰,二人不到半刻便赶到应元帝君府邸。
帝君府邸高大,朱门金匾, 三檐四簇, 龙凤翱翔, 常年有红霓紫雾缭绕, 更显庄严浩大,凛凛威风。
只是大门依旧紧闭,微风习习,彩云悠悠,看似如往常一般平静。不知是否是过于胡思乱想, 而今再看帝君府邸, 竟然有种山雨欲来的错觉。
武陵一脸肃穆地抬手敲了敲门, 低声对沈恕言道:“帝君素喜安静,仙府中终年无仙童, 仙娥侍奉。若亲亲你那天所见无误,真的看到有一仙童从帝君府邸走出,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武陵难得正经, 沈恕心中不由得发慌, “什么事?”
话音刚落, 未等武陵回答, 厚重的红木门“吱呦”一声开了。一位三尺高的仙童探出头来,视线径直落在沈恕身上, 笑道:“原来是灵殊仙君来了,快进来坐坐。”
那仙童说完这句,便将大门半开迎客。沈恕错愕半分,侧头看向武陵。
他们二人的站位分明是武陵仙君站在门前, 他则半个身子藏在武陵之后,更何况武陵仙君高大,纵使仙童身量小也不可能忽视他存在,为何先仙童只叫自己不叫武陵?
在看见仙童那刻,武陵便高蹙眉头,他侧身留出一道距离,颔首示意沈恕进去。
沈恕不敢多言,便收回视线,对着仙童笑得干巴巴:“途经此地,叨扰仙童了。”
“这话见外,屋里沏了上好的春茶,快进来一尝。”仙童引人进屋,沿路经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檀香树,香气发甜,芬芳馥郁,沈恕他嗅了嗅鼻子,觉得这香味有些莫名的熟悉。
说来惭愧,他自飞升后便一直留在帝君仙府的别院内养伤,这还是第一次从正门入厅,来帝君府内坐坐。
这一路上银鱼金桥,沉水莲花,内景雅致又缤纷,真是一片美景。沈恕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仙童当即心领神会,主动讲起庭内的摆设及缘由,可谓是尽心尽责,只不过这一路上仍是全然没有留意到身边还跟着一位。
一路侃侃而谈,终于来到厅堂,仙童招呼他落座,便折身去取茶水。
见他走远,武陵终于开口道:“亲亲,你是何时与这仙童相认的?”
沈恕道:“许久了,自我飞升之后就一直暂居在别院养伤,这几百年来都是这位仙童代帝君为我稍来灵丹妙药,助我恢复。”
武陵倒吸一口冷气道:“你渡劫时遭遇意外的确是帝君亲手相助,只不过从你飞升后到你意识清醒,其间也有近百年了。”
武陵的语气无比糟糕,沈恕心觉不妙,但没明白其中的缘由,便问道:“这仙童为何出现?又为何看不见你?”
“芥子须弥,我们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帝君拟化出的一粒芥子罢了。”
沈恕一怔,“这里难道是幻境?”
武陵将头摇了一半,又颔首道:“这里是真实的,却又不是真实的,比如你所见到的这山这树这水都是实物,而这府中只能看得到你的仙童则是虚幻。若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帝君留给你的一粒芥子。”
“留给我?”沈恕瞠目,这颗芥子虽小,但若想将其运载数百年,需要消耗大量神力,为何帝君要如此大动干戈?
“大概是怕你死在他府上吧,”武陵好似他肚里蛔虫,自顾自的说完又点了点头,肯定自己道:“你不知道你被送来的时候有多惨,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过有人被雷劈的那么惨了,还能顺利飞升的。”
沈恕:“……”
遥遥脚步声,从远及近,武陵拽了下沈恕的袖子,悄声嘱咐道:“让仙童带你去帝君常去的地方。”
说完,仙童便托着一件木盘,乘着两碗清茶而来。只不过仙童身矮,显得门槛太高,他又怕弄洒了茶水,行为颇有不便。
沈恕连忙走上前去,将那木盘接过,替他解了围,“辛苦仙童。”
几百年了,仙童仍是一副七八岁小孩的模样,脸上还有着不小的婴儿肥,看着十分可爱,他咧嘴笑道:“仙君的要事可忙完了?”
沈恕将两杯茶盏摆在桌上,抿了抿唇道:“还未完成,近日遇到了些难处。”
仙童双手捧着茶盏,关切道:“什么难处,可需要帮助?”
见人上道,沈恕胡编了个措辞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小仙有个物件丢了,去各处寻了一圈也没找到,想来会不会是遗落在帝君府了。”
“这个好办,这府邸我最熟悉,还记得丢在哪儿了吗?我带你去寻。”
沈恕放下茶盏道:“时间过得太久记不得了,不过好像那日曾碰见过帝君,说来冒昧,可请仙童带我往帝君常去之处看看?”
仙童爽快,当即带路道:“跟我来。”
先是听政房,又是雷云殿,穿过仙苑,绕过宝阁,沈恕屡屡回头示意,武陵连连摇头否定。
关键之处,不在这几个地方。
沈恕不得不厚着脸皮,追问道:“帝君常去的,可还有别的地方?”
也就是仙童好脾气,当真又帮他想了想,“好像还有一个地方,帝君只有每月朔日才会到此。”
“那是何处?”
“千缘池。”
千缘池并非池水,而是一面能够映射三界的镜子。三尺见方的地方,囊括了天地万物,小到蜉蝣蚂蚁,大到鲲鹏神乌都可在千缘池中一览无余。
这可算天界数得上号的禁区,可仙童好似对他从不设防,挥袖便散开结界,任他四处观望道:“你的物件可是在这里?”
沈恕被这池景惊呆,世间居然真有法器能数不尽的山川河流、亭台楼阁、飞禽走兽……哪怕是路边一只蚂蚁,只要你想看,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玄妙至极,叹为观止,他瞠目结舌,因感而发欲要伸手触碰。就当指尖即将触碰到一座雪白的高山之时,他的手腕就被武陵把住。
未等沈恕发文,武陵就紧紧钳住他的手,一点一点移到千缘池正中央,中土之中,竟有一物如星光闪烁不止。
那是……沈恕突然瞪大双眸,那是一枚神仙的元神!
在仙童前静默已久的武陵终于开口道:“帝君,历劫了。”
此话说完,仙童的视线也终于落在了武陵身上,只不过仙童气质骤然一遍,神情漠然,气态超凡脱俗,淡淡启口道:“武陵仙君,好久不见。”
用这样一副软萌可爱的样子说出如此冷冰冰的话,若是放在往日,定是叫人忍俊不禁,可现下却叫人后心发冷。
武陵不寒而栗,拱手便道:“恕在下冒昧,帝君劫数未到,为何提前历劫?”
仙童道:“天劫已至,何况我等乎。”
此话已言明大半,点到为止,武陵忧心如焚,忙拉着沈恕拜退。
一出府门,武陵立刻说道:“三千年前浩劫之时便有数千仙人无声陨落,至今未得归位。已有前事之师,而今却往事重演,甚至连帝君都不得不提前历劫。这么关键的事情极阳宫为何久不发声!?也不知道司命星君干什么吃的,一天天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非得等到魔族打到脸上来才有所作为吗!?”
武陵虽面上为大明王座下灵神,但在极阳宫任职多年,立场多站在极阳宫上,而极阳宫渎职在先,他不得不在犯下更大的错误之前及早挽回。
现已焦头烂额,琐事多如牛毛,当务之急是要查看仙门各府是否还有神仙陨落,武陵不得不先行告退,“亲亲,苍乐之事我不会坐视不管,只是现在我得先去天界看看,这是天池圣泉,破邪瘴,退伪装。你先收好,等我消息。”
沈恕连连点头,算着时辰,裴子濯体内的煞气将要平息,他当即转身下凡,得在裴子濯入梦魇之前回去。
他腾云飞至,离乐柏山还有千里之距时,就已看到禁制之外有数千修士调兵遣将,摇旗呐喊,乌泱泱一大片。
情绪高昂,言词激烈,纷纷叫道:“捉裴贼!推丹府!捉裴贼!推丹府!”
听着实在闹心,沈恕索性一挥手,将禁制扩大千里,禁制如一面无形之屏障,将那些叫跌不休之人,一齐推了远去。
耳根终于清静片刻,沈恕捏了捏耳廓,落地推门,耳边又炸开一声惊叫,周苍歇斯底里道:“你再不回来,裴子濯就归西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5千(跪)
第52章 梦魇之梦
不知道因为体内煞气缠斗的太过激烈, 还是因为剑魂在身有所助益。才刚过两个时辰,裴子濯的意识就逃脱束缚,整个人陷入到梦魇之中。
周苍活过太久, 见过被梦魇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任谁都是恶梦连连, 冷汗大冒, 惊叫不休,最不济的还有被吓到尿了裤子的。
但裴子濯的梦魇实在是古怪极了,他起初如寻常梦魇一般微蹙眉头,抿紧双唇,除了睡得不安稳外并无其他。
就当周苍以为裴子濯也一如往常, 便松懈之时, 裴子濯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目光幽暗,神情愤然, 抬手一掌便打出一道剑气,直奔梁顶而去。
变化之快, 让周苍来不及反应。
幸亏这小楼是沈恕用千机伞所化, 并非凡俗, 不然这横梁断裂, 巨木砸下, 早就把裴子濯砸死了。
等周苍回过神来,才猛然发觉自己不是将他的灵根封锁了, 他哪里来的剑气打出?
周苍忙不迭地又去查看了一遍灵根,确实被封死无误。没等他琢磨出个缘由来,裴子濯这边又出事儿了。
这位神人停止了对外的无差别攻击,居然开始自残了。
几道强劲的剑气几乎同时从掌心飞出, 准确无比地落在他自己的灵脉之上,出手果断狠厉,瞬间击穿血肉,打毁灵脉。
修士的灵根好似树干把持根基,灵脉则是枝条蓬勃势力。空有灵根而废灵脉,不能说他是废人一个,但也差不多了。
对于他这种被困住梦魇之中还能使劲作死的人,周苍真是活了这么多第一次见到。
他气的想要骂人,却又不得不找借口安慰自己,起码现在这个筋脉俱废,满身是血的裴子濯,是真的不会再动了。
不仅不动了,再这么待下去,等到沈恕回来,见到的就是裴子濯冰凉的尸体了。
周苍骂了一声晦气,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他钱,不然绝不会遇上裴子濯这小子。
方才为裴子濯封锁灵根,已经将他的魂力耗尽了大半,眼下只剩下三成功力,他只能祈祷沈恕快些回来,不然自己也要陪这小子搭进去,当真是他娘的一尸两命。
周苍一边给裴子濯吊着口气,一边艰难开口,有气无力的骂着沈恕:“你是去天上会相好去了?怎么他娘的这么久才回来?”
沈恕快步上前,转眼便看到了血流满地的裴子濯,身上几大灵脉被捅得彻底,一点余地都没留下。
他脸色发白,以为是有修士冲破了禁制进来将裴子濯打伤的,便一腔怒火,满目愤恨,当即就要折去揍人。
周苍歇斯底里:“你去哪啊!这是他自己打的!我用魂魄发誓和别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沈恕刹车不及险些摔倒,忙问为何。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周苍低头骂了一声,又道:“是我把这事想得太容易,他这梦魇来的实在诡异,以我现在的力量,根本顶不了多久。梦魇之中绝非寻常,必定凶险万分,你虽道法精深,却也难保在一个时辰内带着裴子濯一同逃出。若中间出现纰漏,你恐要随着他一同丧命,实在不值当。”
周苍怕沈恕不应,徐徐道:“当初是我自愿助剑魂与他认主,若他真没撑住,倒霉死了,我丧命也是活该。修行何其艰苦,能到今日万分不易,听我一言,你还有大好前途,就不要再管他了。”
沈恕快步上前,掌心灌满仙气替周苍承担了半分压力,他看着已是虚影的周苍,眼神微恸,正色道:“前辈赤诚之言,我已铭记于心,但求前辈不要放弃……”
裴子濯的脸上早已失去血色,就连嘴唇都是白的,看着他如此躺在塌上,真像一尊石像。
沈恕伸出手来,触到裴子濯的手腕,掌心下的皮肤竟然冷得刺骨,他用温热的手掌牢牢握住那冰冷的手腕,可握得越紧,掌心下的脉搏却跳动得越发微弱。
他眼中渐渐升起一层水雾,模糊了看向裴子濯视线,好似冥冥之中预兆着什么。沈恕猛然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擦眼中的水意,将那模糊的人影拉了回来。
转念一想,不过才几个时辰之前。纵使二人四面受敌,裴子濯还抽出空来与自己打趣,甘愿放下一切仇恨,让自己将他带走。
此番信任来之不易,沈恕弥足珍贵,可而眼下他是为何要自毁灵脉,放弃生的希望!?
沈恕这一生活的不算太久,但经历过太多离别,小时见师父飞升失败,被天雷劈开神魂,他看着急着却连剑都御不起来,是资历浅薄,他无能。
长大一些,见世间凡人遭受干旱数年食不果腹,活人都要烈日烤干,他散尽家财相助却仍无法挽救,是天灾而至,他无力。
如今,他得机缘飞升,修为徒增,是为有能;挚友负伤,身临此地,且能相助,是为有力。
无能无力之时都要放手一搏,此刻怎么甘心放弃,怎么能放弃!
沈恕哑声张口,喉咙发紧,话音之中拼命压制哽咽,开口道:“还请前辈再次相助,让我入子濯梦魇。”
周苍蹙眉道:“我从不拖大,哪怕有五成胜算我也不会如此劝你。我知道你与他相交甚好,但不至于平白送命。”
“见死不救,才当真要送命。”沈恕眼眶发红,他不甘的看向周苍,一字一句道:“我不愿将前辈比作尚且偷生的蝼蚁,但哪怕生的希望过于渺茫,我都愿一试,前辈为何不能呢?”
沈恕的眼睛又清又亮,坚定又不容置疑。
半晌,周苍才长叹一口气道:“亏我还在你面前以前辈自居,今日一看我实在是蟪蛄不知春秋,惭愧惭愧啊……”
见他回头,沈恕心中一热,忙拱手道:“还请前辈指点。”
“打坐闭目,静心凝神,魂魄随我心法出窍。”周苍朗声道:“云篆太虛,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元神下降,真魂升浮。昭昭其有,冥冥其无。甘入桎梏,破无苍穹!入!”
话音刚落,一股强劲的力量从天而至,自天灵穴处拔出沈恕生魂,直入裴子濯意识之中。
“记住,你只有一个时辰!”
周苍的嘱咐声越来越小,直至耳边绝对静谧,双眼一片黝黑,周身悬浮无依,仿佛被人剥夺五感一般,这便是进入了裴子濯的梦魇。
这与他所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箭雨般的煞气袭击,也没有情绪上的动荡不安,只有一片漆黑与寂静,黑得可怕,静得渗人。
沈恕以魂体穿梭其中,越寻找越焦急,他不禁怀疑是否自己进错了地方,不然这梦魇为何如此平静?
他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找不出头绪,心急如焚之时,前方竟出现一点亮光。
那光点在无声之中越变越大,似是向此处扩张,沈恕如遇明灯,飞速靠近光点将自己一头砸了进去。
等到刺目的白光散去,耳边渐渐传来响动,先是柴火燃烧,刀剑作响,而后炮声齐鸣,人声哭喊。
沈恕顶着穿入结界的重压睁眼,入目便是一片战火。
满街火光冲天,房屋被烧成焦褐,坍塌在路,街道已尸横遍野,血腥之气都要隔着梦魇渗出。
若是攻城略地,那他们早已的手,可还有身穿胡服之人,挥舞着长刀,向着前方倒地求饶妇孺而去。
沈恕大喊住手!抬手弹出一道仙气,可那气弹却径直穿过胡人的身体,向远处飞去。
沈恕一怔,这是为何?
他步如闪电,眨眼间便行至妇孺那侧,出言提醒,出手相助。
可手却透过那妇人肩膀,言语也没被任何人听到,他好似被隔绝在世界之外,只能麻木的看着惨剧即将发生。
那胡人秃噜着一嘴听不懂的话,笑的可怖,眼里映出的弱小求饶不仅没换起恻隐之心,反而更让他亢奋。
他挥起高刀,目露凶光,就要劈下去之时,一根纤细的弓丝徒然从他面前划下,勒住脖颈,将他向后一贯。
弓丝坚韧非常,瞬间割出一道血痕,将那胡人勒得面目紫红,眼珠爆起。但其身量实在高大,纵使如此也有蛮力勾住弓丝,将身后之人朝前一翻。
“扑通”一声,一蓝衣少年后背朝地翻在地上,这一摔实在厉害,而且地面上还残余着凹凸不平的木屑碎石,少年起身之时蓝色衣料已经被血染湿。
他好似不觉得有伤痛,飞速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趁那胡人捂颈喘息之时,一刀扎进那人腰间。出手果断利索,接连几刀,刀刀致命。
那胡人厚重的躯体实在抗造,几刀下去经还能站住身,一把捏住了那少年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相比于壮如牛的胡人,那少年轻薄得好似一张宣纸,仿佛败局已定。
可说时迟那时快,那少年双手握住胡人手腕,竟借着胡人之力,抬脚朝他面门一踢。
胡人吃痛松手,可下一刻,一把匕首便穿透了他的脖颈。
胡人瞪眼倒下,如山倾颓,那蓝衣少年缓缓起身,抬袖擦干了渐在面上的血,露出了一张俊俏的面孔。
沈恕双眸一缩,那人竟是裴子濯?又或者说是少年时期的裴子濯。
那人竟从小就是一副冷峻的模样,可脸上稚气未脱,身量还不算高大,哪怕板起脸来也不可怕。
少年裴子濯虽以小博大胜了那胡人,但自己也没有讨到多少好处,他闷声咳了咳,竟咳出一嘴血沫。不由得半蹲下身去,缓解疼痛。
沈恕也走到他身前缓缓蹲下,看着负伤的小裴子濯,不禁心疼。他忍不住抬手,却忘了自己触不到那人,手掌从他脸侧滑落,反倒像是给了他一巴掌。
沈恕有点想笑,但想到还没没有能带他出去的法门,便又笑不出来,他看着有些虚弱的裴子濯,眼睛一眨不眨,却耷拉下眉头道:“子濯,你在哪,我想带你回家。”
未等小裴子濯歇息片刻,远处突然炸开一声炮鸣!小裴子濯抿紧双唇,当即转身朝着炮火之处跑去。
沈恕随之起身,就要迈腿追他,可身前却突然多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前后左右上下,六面被困,动弹不能。
转眼间,四周景象旋转抽离,色彩纵横交错缠在一起,耳侧如有风呼,满目花白。未过多久,便又出光亮,化作一片青山绿水,开阔境遇,整齐有力的练习之声跃入耳中。
视线一定,便见熟悉的湛蓝色长袍,这是山海宫的校场。
沈恕逐渐适应这梦魇之中的变幻,他抬手向前摸了摸,屏障已然消失,便大步走出,仰首在人群之中寻觅裴子濯。
“你听说了吗,青明师叔昨日将他新先收的徒弟打了个半死,还是被人拖出惩戒堂的。”一个低沉的声音窃窃私语道。
“青明师叔不是一向最温和的吗?再说他多喜欢那个裴子濯呀。道一门里的秘籍法器不都是可他先挑,挑剩下了才有我们的份儿,怎么会突然打他呢?”声音高昂的那人诧异道。
“我是听他们师弟说的,好像是凡间遇到战乱,裴子濯非要下凡救人,这才和青明师叔吵了起来。”
“救人?他才来山海宫几年,也不知道筑基了没有就敢下凡救人,太自不量力了吧。”
“你也别这么说,我瞧他平日里冷皮冷脸,鼻孔好像长在天上,居然有一番这样的心,也是难得。”
“听着你也跃跃欲试,不然你跟青明道人说说,你下凡去救人?”
“别扯了,人之福祸自有定数,我哪管的过来。”
负责授课的千机道人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二人实在是聊的热火朝天,有来有往,未有停止之意。
他掀开眼皮,挥起浮尘,扫过两滴露水落在此二人眉心,“你二人交头接耳,喧闹不止,怎能听好课业?罚你们去紫竹林面壁思过三日,顺便将这两瓶伤药带给裴子濯。”
面壁好说,只是他们刚刚嚼了舌根,就要去正主面前送药,实在是难堪,声音高昂的那人推脱道:“师叔,我们甘愿受罚,愿去紫竹林面壁五日,但是送药一事能不能换个人啊。”
千机道人问道:“你不愿去?”
“也不是不愿,我们与裴师弟素日里甚少交际,他脾气也冷漠古怪,怕他不受这伤药,反倒是耽误了他的伤情。”
千机道人蹙眉正欲训斥,可面前的凌池突然起身,拱手道:“师父,飞云所言不无道理,不如弟子领命,去紫竹林一趟将伤药送到。”
既然有人接了这烫手的山芋,千机道人也不多计较,挥手一推将药交给凌池,转眼对那二人道:“你二人毫无承担,去面壁十日。”
“是……”
自凌池启口那刻,沈恕的视线便如铆钉一般定在了他身上,肩上的伤虽然已经愈合,但仍留下些斩魂剑带来的苦痛。凌池此人阴险,以后必成大患。
沈恕黑着一张脸,跟着他飞跃紫竹林,在一座堂屋前落下。
堂屋上的匾额明晃晃的写了“不拘一格”四个大字,凌池扫过一眼,便斜嘴哼了一声,抬手“当当当”地敲了三下房门,高喊道:“裴师弟,我来给你送药了。”
半晌,未见应答。他复又喊了一次,这回等也没等,便推门而入。
堂屋八尺见方,却堆满了各家宝典秘籍,天阶地阶法宝混在一起随意丢在地上,只有那柄佩剑被擦得干净,架在桌上。
而卧房内,被褥已被叠起,裴子濯并不在屋内。
凌池这下便放心大胆地参观起来,这些秘籍宝物看得他眼花缭乱,痴迷至极,当他视线落在一天阶水系指环上时,就迈不动腿了。
这种宝物世间难寻,他修习百年也就得了六件地阶水系法宝。他知道青明道人偏心,但却没想到居然偏心到这种程度。
一时间心中妒忌,恶念便起,伸手便将那枚指环抓起,戴在自己手上。
俗话说得好,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还没感受片刻,一道没有温度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我还没被打死呢,大师兄就过来打秋风了吗?”
裴子濯半依在门前,眼神横扫,冷淡非常。
此时的裴子濯已褪去少年时的稚嫩,眉目冷峻,不怒而威,和沈恕初见他时一般不近人情。
虽然长得一样,但感觉这位的嘴巴更是厉害,把凌池一个修习了百年之人说的满脸通红。
凌池急忙把指环放下,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裴师弟刚回来呀,这是千机师叔托我为你捎来的药,我想起门派里还有事,就先走一步。”
“师兄真是大忙人,遥遥百里奔驰过来,不仅是送药给我,还闯了我的门,进了我的厅堂,戴了我的物件,连一句说法都不留下就要走,这怎么能行呢?”
凌池有错在先,虽然被人抓了个正着,但也偷盗未遂,他好歹也是掌门大师兄,已经摆谱多年,自然不会对这个刚进门派几年的毛头小子认错。
他梗着脖子道:“是你门没关好,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儿,便进来看一看,碰了那个指环也是无心之举,你莫要仗着青明道人喜欢就咄咄逼人。”
一提到青明道人,裴子濯的脸瞬间变冷,“你这是敢做不敢当了?”
凌池在长老掌门那一向装的极好,他是最不怕对簿公堂的,而且若论修为而言,自己肯定强于裴子濯,便有恃无恐道:“就是做了又能怎么样,青明道人对你已是厌弃,还有谁会为你撑腰?我真搞不懂你这样一个修习几年的草包,凭什么配得上这满屋子的宝贝?”
“凭什么?”裴子濯突然笑了起来,他站直了身子,缓步走到凌池身前,眤着他道:“凭你天资愚钝修习百年还是筑基,而我已是金丹。”
“你?!不可能……”
话音未落,他便被裴子濯从门里一掌拍出,凌空飞了几十里才重重落下。
他被呛了满嘴的土,狼狈不堪,蓝袍正中还被打出个明显的掌印,裴子濯竟真的是金丹修为!
凌池吃了哑巴亏,他双眼被怒气充得血红,咬牙道:“裴子濯!总有一日我要将你扒皮抽骨,解我心头之恨!”
若是能在这梦魇里打人,沈恕八成冲上前去将凌池暴打一通,这人见利忘义,口蜜腹剑,歹毒非常,实在可恨!
未等沈恕隔空挥舞完拳脚,四周景色就再度一变。
雪漫山野,暖阳当空,在一片氤氲之下,有一潭泉水,此时冒着滚滚热气,隐约看到泉中正有二人泡汤。
沈恕一眼便认出这是癸水殿外的地灵泉,心中有些诧异,这梦魇怎会落在此处?
没等他想明白呢,泉中便传来一道熟悉到让他不能在熟悉的声音,“子濯,好热啊。”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可怎么现在听起来竟有些黏腻,好似在撒娇?
沈恕拨开雾气,快步上前一看,登时瞪大双眼,脸红耳赤,血气上涌,心中警铃大作!
他怎么坐在裴子濯腿上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必更!
第53章 白发
梦魇里的日光一片赤色, 被这氤氲的雾气折射后变得越发粉红,丝丝缕缕地洒在半空,更显二人之间的气氛纠缠暧昧。
沈恕自认醉酒, 但绝对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他愿以师父之名发誓, 自己那日绝没有在泉水里裸/着半身还与裴子濯贴得那么紧过!
这绝不是正确的记忆, 这一定是梦魇之中所杜撰出来的!
完了, 他面上一羞,心头不免哀怒,就这幅模样不得被裴子濯一个巴掌扇出去。
虽说是梦魇,但他也为里面即将被揍的“沈恕”感到羞愧。
可等着,等着, 等眼前雾气都已渐渐散开, 裴子濯却还没有伸手打他。
沈恕好奇心作祟, 他拨开雾,探头朝里看去, 这一看,立刻瞪出牛眼, 眼珠子都快落地!
裴子濯竟张开双臂, 将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他见裴子濯竟探出头来亲昵地蹭了蹭“沈恕”的脖颈, 嘴角带着笑意道:“热就不泡了, 我带你出去。”
被抱住的“沈恕”在裴子濯怀中显得无比瘦小, 他连连摇头道:“不行,我还没传你心法呢。”
裴子濯抬起眼, 目光里的情谊都要溢出来,“那你说,我听着,你说什么我都听。”
沈恕听着这腻人的情话浑身打冷颤, 面色扭曲,五官都拧在一起,暗骂裴子濯病得不清!
你这祖宗要是真这么听话,他现在早就完成任务,回天任职了!
未等他发完牢骚,就见对面的“沈恕”也不对劲,他转过身去,双手环住裴子濯的脖子,吹着他的耳朵道:“那你抱紧我,我怕水。”
沈恕眼前骤然一黑,他倒退五步,环顾四周,拼命打量着周围有没有什么缝隙能冲出去。
地灵泉处,水声一阵一阵的清脆响起,裹挟着二人咬耳朵的腻话,刮的沈恕耳膜穿孔,羞愧地无地自容,不禁连声问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这段梦着实没什么营养,沈恕干脆闭目塞耳,咬牙撑过这段漫长,心中不断警醒自己,今后一定要多注意言行举止,万万不能给四方阁丢人!万万不能!
这半刻钟属实难熬,得亏是魂魄入梦,不然沈恕一定挠秃一片头皮。见眼前白光又至,他如解脱一般忙冲着光芒而去,逃命似地跑出这令人羞耻的场面。
再度现身,眼前已不是青天白日,而是黑云压城,电闪雷鸣,飓风猎猎,煞气漫天。
沈恕刚一站定,眼前突然一道煞气炸开,震得半空中的仙门百家双脚一软,纷纷后退。
这煞气漫天的不周山实在是太过熟悉,不正是昨日发生的那幕!
沈恕刚见识过地灵泉里的里杜撰,心中隐约觉得不妙,这个梦魇里八成也会出幺蛾子。
他当即拔地而起,径直飞跃云层,当空立在二人身边。
裴子濯瞳孔赤红,操纵着煞气弹指挥间,周身的陷阱阵法山崩地裂,修士们溃不成军,而自己则攥紧万事绫,谨慎地盯着他。
此番仍如记忆中那般清晰,未有任何更改。沈恕蹙起眉头,一眼不眨,心中警惕非常。
这次看得仔细,又以旁观者的角度再看这一幕,才清晰地看到原是十拿九稳的裴子濯,却仍是半侧着身子,将他整个人都护在身前,生怕他被游散的煞气所波及。
沈恕微抿双唇,盯着裴子濯的侧脸,心尖好似被一根羽毛轻柔地挠了一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慢慢涌出……
未等他静下心来细想,剧情已经迅速发展。一道剑光冲破雾瘴,是那凌池提着斩魂剑直奔“沈恕”而来。
此时“沈恕”正巧用万事绫捆住了裴子濯的双手,牵着他走出半尺。而凌池也在此刻突然发力上前,一剑穿透了“沈恕”的后心!
记忆在此便出了差错,梦魇里的“沈恕”并没有及时躲闪开来,被那一剑穿胸,血流如注,瞬间染红了前襟。
“沈恕”的脸色发灰,眼神暗淡,口中鲜血不止,万事绫上附着的法力也顷刻褪去,变成普通白绫,被疯了一般裴子濯扯断,残破地飘落了下去。
裴子濯抬手点住他的心脉,又将险些被驱散的魂魄按了回去,可已回天乏术。
他现在煞气盈天,根本凭借仙力疗愈“沈恕”,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恕”的气息减弱,一点一点地瘫软在他怀里,慢慢失去生气。
“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不能抛下我……”裴子濯垂首顶着他的额头,抚上他的脸,四目相对,眼眶血红。
“沈恕”尽力提起嘴角,却还是没能留给他最后一个笑意,便缓缓闭上了眼。
刹那间,无尽的煞气从裴子濯背后翻涌而出,将二人包裹在内,随即一声惊天地怒吼喝出,震得天穹仿佛都在颤抖。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沈恕所处的意识空间开始崩溃,几道煞气竟打破界限穿过了意识空间,在沈恕周身兀然飞过!
沈恕神色一凛,暗道不妙,当即飞入煞气中央,去寻裴子濯。
半晌,裴子濯便破云而出宛如一个死人一般僵硬,他怒气盈天,红眸一转看向凌池,掌中化出万千冰棱一起砸向他,将他钉得千疮百孔,痛不欲生。
有山海宫同门不忍,前去相助,裴子濯抬袖打出一道煞气,就将那些人瞬间轰成齑粉,连魂魄都一并消散。
裴子濯抬手一抓,隔空拎起凌池的脖子,见他吊在半空,抬手化出无数片细小的刀锋,当着仙门百家的面,一片片地刮下凌池的血肉,让他求生不能,求死无门。
如此一般决绝狠辣,不留后手,这便是彻底与修界撕破脸皮。几大门派也一反常态,携手而立,誓要与裴子濯拼命一博。
那些人如飞蛾投火,还未近身便被一掌拍碎,各大掌门殊死一战,纷纷祭出元神,凝成不灭之火,以燎原之势,与这煞气缠斗开来!
一时间,天边云层爆起,黑烟翻滚,无数修士肉身被气流震得血肉横飞,不成人形。
搏斗之声穿云裂石,沈恕所处的意识空间不断有煞气涌入,眼看就要崩溃……
一旦裴子濯被梦魇操纵,那便会彻底轮入循环,无从得救。
不行!务必在此刻拉他出来!
“裴子濯!”沈恕大喊道:“那些都是假象!万万不可被梦魇摆布!”
在这山崩地塌,雷霆万钧之中,沈恕的呼喊就如清风细雨,眨眼间就被湮没于无形。
几道煞气再次砸向意识空间,沈恕双唇紧闭,看准时机,抬手迎上一团煞气,一把抓住了结界的缺口,哪怕被煞气裹挟的黑火焰燎伤了魂体也不肯松手。
他低吼一声,用力朝两侧一撕,扯开一道三尺宽的口子,飞身跳出束缚,一头砸进这团黑雾之中。
*
怒火与愤恨交织在一起,如拨不开的层层阴霾将裴子濯兜头笼罩。感受到“沈恕”微凉的身体瘫在他的背上,他胸中梗着一团的气,怒气、怨气、但更多的却是悔恨。
若他没有自作主张携那人涉险,是否今日就不会有如此惨剧发生?!
若他心中多一分警醒,是否凌池就不会成功的手?!
若他没有炼化煞气而是遵循正道,是否就能救回那人?!
一字一句,句句戳心,胸中的气已经膨胀到喉咙,令他一呼一吸都万分困难。
害了丹霄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是凌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是这帮道貌岸然的虚伪之人!更是自己……是自己的轻傲,那不值一文的傲慢,害死了他最爱的人。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用炽热的掌心牵住他的手,在意他的感受,关心他的伤痛,关切他的喜怒忧思。
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裴子濯“噗”地一声,呕出一大口黑血,再度抬眼,满眼癫狂。
杀……杀!杀!!!
他划破十指,以血为祭,以命相博,放任三股煞气肆意蚕食他的灵根,在无尽的煞气中,逐渐复生出三只魔兽。
以人身唤醒上古魔神乃是逆天而行,裴子濯眼耳口鼻七窍流血,灵根灵脉极速衰竭。转瞬间,一头青丝化成白发,满脸苍白,双目血红,不似人形。
这些人,都要留下来为丹霄陪葬!包括他自己!
“裴子濯,裴子濯。”
几声熟悉的呼唤遥遥而来,如清风一般吹进他的耳朵里,好似做梦一般。
是丹霄吗?他匆忙回首,轻轻扶起身后那具发冷的身体,那人仍是闭着眼睛,脸上的鲜艳色彩还没完全褪去,好似真的睡着了一般。
裴子濯苦笑一声,他就快要疯了,不过正好,疯了之后是不是就能一直做梦,梦里都是与你在一起的日子,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裴子濯!裴子濯!”
那几声呼喊急切且宏亮了不少,由远及近,仿佛就在前方。
裴子濯缓缓抬眼,在层层黑雾之中,一道瘦削的人影缓缓出现,那人肤白,墨发四散,蹙起眉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焦急,却难掩清丽的风姿,他探出手来朝自己不断靠近。
这是幻觉吗?
裴子濯张开了嘴,却哽咽的发不出一句话来,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触碰到便永劫不复,他也心甘情愿。
“裴子濯,跟我走!”
第54章 携手
天色晦暗, 阴云沉沉,在这猎猎狂风之下,逐步走来的沈恕被吹得无比轻薄, 好似下一刻便会消散。
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失而复得, 哪怕以命相博也必须将其留下, 裴子濯心弦紧绷, 几乎连滚带爬扑倒在沈恕的脚前,伸出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直到手中锦衣的触感冰冷,被他真切的攥出褶皱,他才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一点点地抬起发红的眼看向沈恕。
那柔顺的衣物被攥成一团, 一股从天而降的欣喜瞬间冲上头颅, 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恶狠狠地将那人拽过来,生硬地威胁道:“我跟你走, 但你不能离开我,不许离开我!不然我就……我就……”
话说了一半, 裴子濯才惊觉自己没有任何能威胁到丹霄的理由。
一直以来, 都是那人付出良多, 而自己取求无尽。说到底, 那人的所喜所恶是何?生平来历是何?亲朋师门是何?自己竟全然不知?
徒然间, 心底一股脑涌出千种情绪,焦急、惶恐、不安……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一团乱麻。就好像他现在若是想不出个借口来,眼前人便会顷刻间化成青烟消散于人世间一样。
他怕极了,怕疯了,怕这一切都是他的疯癫幻想, 黄粱一梦,最终万事皆空,倾厦而醒。
沈恕等着他的话,可他话还未说了一半,怎就突然大变了模样,自己何曾在裴子濯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平日里,哪怕头顶青天塌陷,脚踩地面沉沦,四面楚歌,岌岌可危之时也未见他动半分眼皮,此刻面上怎会流露出如此惊慌?
沈恕本就箭在弦上,生怕这人深陷梦魇,见此不禁抓狂起来。他急忙俯下身去接住裴子濯,被那人银白发丝绕过指尖如流水般从指缝缠过,刺骨透凉的触感不似活人,让他心口猛然一缩。
下一刻,自己便被紧紧拥入怀中,胸膛贴着胸膛,青丝缠着白发,二人亲密无间,似要将彼此狠狠揉进血肉,此生永不分离。
不知是否错意,沈恕竟从裴子濯方才的眼神中看出几分脆弱与哀求。此情此景着实反常,他不敢肆意拖大,当务之急是要尽快代他离开此处,以免夜长梦多。
他贴着裴子濯的耳侧,只能强壮镇定,压住言语里的颤抖,轻声细语地安抚,“子濯,你信我,此时入目之景皆为虚幻,此乃魔瘴梦境,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吗?可怀中的人此刻仍是一道透亮的虚影,哪怕已经相拥在一起,却还是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
若说是假,恐怕眼下,不会有比丹霄本人更假的一幕了。
可裴子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他一见到这个残影,便什么都不愿想了。他认命般地将头倚在沈恕的肩侧,索性将全部的理智抛之脑后,痴痴地问:“那你……你可还安好?”
沈恕愣了愣神,眼鼻转瞬一酸,自己何德何能,竟舍得裴子濯如此在意?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在这阴寒苦难之地胸中却涨着一团热意,暖烘烘地烫着人,叫他贪恋,叫他不舍。
停顿了半刻,他反手抱紧裴子濯,用力地晃动着对方,誓要让裴子濯也明白些什么,“好着呢,我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你要想亲眼见到生龙活虎的我,需得快回来!不然我真走了!”
这一句带着鼻音的威胁,真真是要了裴子濯的命,他急忙连声应承道:“好,好,我想见你,一刻也不想耽误,我们快离开这。”
在这悲风惨雾之中,二人头抵着头互诉衷肠,才将着离别苦楚消减半分。
觉着裴子濯情绪趋于稳定,沈恕抹了把眼角,伸手将他那张犹如失魂的脸捧起来与自己对视,确认那双眼眸中的疯狂消散,这才抽了抽鼻子,起身道:“抓紧我,无论前方如何,你要记得,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
裴子濯立在他背后,伸出双手将那纤细的腰身绕紧。他本是高大健硕,足以将人完全笼罩,却仍是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明知道眼前人不是实体,却还是将头深埋在那人的颈侧轻轻吸了口气,好似续命一般的自欺欺人。
时不我待,沈恕无心留意到裴子濯的小动作,他忙抬手画出一道清明镜界。眨眼间,一盘如潭水般纯粹的圆弧在沈恕掌心所过之处化开,如一道清辉之于沉雾。
此番变化细微,在这茫茫煞气所形成的云海中如银针一般不易察觉。只可惜,梦魇中的初现雏形的三大魔兽与裴子濯的心境息息相关。一旦裴子濯离开,滋养三兽的煞气便被斩断,魔兽想要复生便再无可能。
就当裴子濯起身之时,三股煞气第一时间便有所警觉。
转瞬间,狂风凝住,云层暂停,万籁一寂,周身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一齐睁开,死死地盯着此二人的行迹。
等眼前镜界大开,裴子濯毫不留恋抬脚欲走……阴风乍然席卷,乌云翻滚,黑雾濛濛,一阵阵怒吼破空袭来!
上古四魔神魂飘荡千年,唯得今朝有幸复生,功成只待一瞬,他们怎能轻易放走了裴子濯?!
说时迟那时快,煞气凝成一团蓝色火团从天而降径直砸下,四周云层骤然塌陷,断裂的气流被数不清的黑色漩涡席卷而去,风登时咆哮如狼嚎。
穷奇、梼杌、饕餮,三大魔兽顶着三丈长的鬼脸分立三方,青面獠牙,瞪出牛眼,如神俯瞰二人,不停地放大自身威压,阻止他们进一步向前。
风顶头呼啸,吹得人举步维艰,身后好像背着一座巨山一般,明明离结界只有几步远的路,却愣是让沈恕动弹不得。
云层之中,三双冒着红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沈恕,张开巨口,吐出如垒石般的煞气,挟着千团火焰,滚滚砸下。
沈恕一手维持结界,一手攥紧裴子濯,分身乏术,无从抵抗,眼看要被流星般密集的煞气砸中……
突然,风停了。
不知何时,身后的裴子濯抬起了眼,冷眸寒光如箭雨扫向当空,不怒而威,威压大过三座魔神,刺骨冰冷。
顷刻间,弥漫天际的阴云如雪山崩塌,层层叠退,三大巨兽不甘哀嚎,哀怨响破云霄,可终是不敌裴子濯之坚定本心。
沈恕脚底一松,抓紧时机,反扣住裴子濯的手,带着人朝镜界一跃而去。
再入虚空,身体骤然一轻,四肢又飘忽起来,眼前白茫茫一片,周遭无一点声响,眼看既定的生门就在前方,沈恕心中大喜。可这时,从远处隐隐游来几道好似彩宝熠熠生辉的菱形碎片,斑斓诡异。
这些是什么东西?难道也是裴子濯的记忆碎片吗?可他方才见过的并非这个模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眼看就要逃出梦魇,他不想节外生枝,便急忙抓紧裴子濯躲闪开来。
可这些碎片仿佛有意识般,竟然径直朝他们所在之处撞来,碎片如细雨绵绵,沈恕无从躲闪,只能全力将裴子濯护在身后,让自己迎头撞上。被碎片砸中的瞬间眼前骤然一暗,脑中一阵撕裂般巨痛袭来。
未等痛意消散,一段奇怪的记忆便在他脑海中徒然展开……
入目便是一片茫茫紫云,雾霭氤氲,金光万道,瑞气缤纷。如此祥瑞,一看便知此乃圣天地界。
沈恕一头雾水疑惑不解,按理来说,这些碎片无论真假都应该出自于裴子濯的真实记忆,可眼前这璀璨圣况必定出于天界,难道他也曾于天界遨游过?
而且这记忆并不似往常一般,放任沈恕于梦魇中游走。这次他好似被人禁锢在了某人躯体之内,只能随那人所视看去。
天际红霓万丈,在云层与天际交汇处,有一人一袭黑衣匍匐跪拜,虔诚不已。
而他所在的视角明显身居高位,看到了来人便脚踏彩云缓缓走下,直到那人身前,才启口淡淡道:“君北宸,你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君北宸?!沈恕猛然警醒,心口高悬,只觉得自己手脚俱是一凉,这是什么情况?君北宸怎么会出现在天界?!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怕除了应元帝君之外,无人能在听我言语半句。”君北宸缓缓抬头,那张俊朗的脸上溢出苦笑。
应元帝君语气淡然,启口道:“是非对错,终将在漫漫年岁中得以见证,凡人寿短尚且从容,你寿元无量,何必急于一时?”
“在下倒是羡慕凡人,死生有命,甘愿一搏。正因我生命漫漫,必须背负魔族万年既往,所行艰难才期望于尽早脱离苦海,不被世人误解。”君北宸拱手道:“只求帝君慈悲,愿舍我一个恩赏,能否借此改命全看自己,今后再不怨天尤人。”
半晌,应元帝君缓缓叹了口气,“你可知,何为天命,天命为何?”
这话虽如云遮月,可其意不言而喻,君北宸仍蹙眉不解,“在下愚笨,还望帝君指点一二。”
“罢了,”应元帝君不欲多言,他张手一划,一把通体银白的宝剑横空而出,立在君北宸眼前,“听闻你在西南擒下作恶的王侯,解救万千怨灵,是助太平人间有功。有功之人,无论出身,福泽当赏。此乃寒栖剑,曾随我征战化外之地,剑灵非常。今日便将其赠予你,愿你道心坚定,往回大道。”
君北宸跪地叩谢,大赞恩德,所言肺腑,声声切切。
帝君看向他的发顶,轻言道:“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万发缘生,皆系一瞬。”
话音刚落,霞光乍然普照,一阵春风拂面,将沈恕从梦中推了出来。
甫一抬眼,暖光氤氲,视线被一片雾色蒙上,但能依稀看出这里是他所化的小楼。
见自己终于从梦魇之中脱出,沈恕急忙揉了揉眼角,待双眼重新聚焦落在塌上,只见裴子濯仍直挺挺躺着,一头黑发竟也同梦魇里一般变成银白。
不等他悍然起身,便听周苍大笑道:“你回来了!此事成了!成了!”
第55章 原来我才是变态
沈恕顾不上周苍惊叫个什么, 起身快步走向裴子濯。
见那人双目紧闭没半分转醒的模样,心头焦急肝火升起,强忍着性子追问周苍, “前辈, 我已将他从梦魇中带出, 为何他白了头发, 至今未醒?是我哪里出了纰漏?只求前辈明示!”
周苍抬起手拍了拍沈恕的肩膀,虽说只是一道魂影,这番动作连衣角都没能触及,但意在安抚,“勿急, 你想他短短一日先是自废了灵脉, 再与三股煞气凝成的梦魇缠斗, 哪怕是个金丹修士都得大伤本元,更何况他现在这般虚弱。这一头白发也是灵力脱垂之态, 泄洪如注,可逆水难行, 他且得养着呢。”
见沈恕粉白的小脸上仍是苦蹙着眉头, 周苍不禁闲的打趣道:“他现在筋脉俱废, 除了有剑魂傍身与常人无异, 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一想他平日对你冷皮冷脸阴阳怪气, 我都忍不住要教训他,只可惜力有不逮……不过我向你保证, 今后你若出手削他,我绝不拦着。”
“筋脉俱废……”沈恕蹙眉喃喃道:“这得需要好生将养,血灵丹、万生丹、地坤丹……这些丹药缺一不可,还需许多补益的天材地宝……”
他掏出腰间的玲珑袋, 将近日自己所积攒的灵石和法器逐一清点,拢共就那么几样,穷酸极了。
“这些灵石可去修界换一些补灵草,这避水珠和黑甲也可去老君山处换些丹药,用这雪莲花露不知能否再从武陵哪换些补药来……”沈恕一边念叨,一边将自己仅有的几样法宝分配得当,算着怎么将这些家当充分利用。
见这人不仅没听出挑拨,还抓错了重点,不趁此机会对裴子濯有怨报怨,居然盘算着散尽家财治病救人了。
周苍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朽木不可雕也,你就守着你那点东西慢慢算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钻回寒栖剑中。经此一番,他消耗大半,急需静养,反正短时间内是不想再和沈恕言语一句了。
想曾经一掷千金未有蹙眉,而现在一分一毫都要精打细算,沈恕来不及埋怨自己,眼珠子转了十几个圈都没想到什么好办法筹钱。
沈恕叹了口气,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最不济他再舔脸去趟极阳宫,预支个几百万的功德来,先把人救了再说。
他将那些家当抬袖收回玲珑袋,转眸看向榻上的裴子濯,许是见惯了那人一头乌黑,此时变了白发倒真有些新奇。
好像黑发之时,裴子濯的戾气更重,现在银发素衣,反倒有些清心寡欲的样子。
沈恕抓来一张白帕子,将他额头的汗水擦过,虽说现在已无性命之忧,可他那道剑气着实将自己打得不轻。
殷红的血迹渗出黑衣沾满半张床铺,身体被剑气穿过的地方已被灼成焦褐,散着浓浓的血腥,真是惨不忍睹。
沈恕催动灵力,抬手将人从头到脚一一抚过,治愈伤口,清理血迹,将人收拾妥当。
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搭在床沿,偏头看向裴子濯,那人仿佛睡熟了一般。这一幕何其相似,几个月前他们初遇之时,不也是这样一幅场景。
只不过,那时的裴子濯灵力尚存,而今却如废人一个。
沈恕抿紧了下唇,心疼得要命。
天命任务,是助人飞升得道,本是大功德一件,眼下却被他越弄越遭,让裴子濯不断染上煞气,还平白受了那么多的苦。
这世上,哪有神仙能当成他这样?
沈恕抬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事到如今,自怨自艾有什么用?周苍苦熬大半修为,短时间不会再冒头了,武陵去探查神陨一事,也是分身乏术,此后如何便全要靠他自己。
终有重担千斤,他也必须肩负起来。
沈恕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回忆一路以来所发生的任何事,任何反常的被他忽视的事。
最为蹊跷的便是在看到的裴子濯梦魇中君北宸的记忆。裴子濯入道区区百年,怎会与千年前的魔尊扯上关系?
神魔大战已过去许久,君北宸的名号早已如一页旧书卷,早被整个修界翻了篇,就连他自己也对这位魔尊所知甚少。
可自漠北一行之后,君北宸的种种因果不断暴露开来。
先是其剑魂被裴子濯收服,再到周苍与寒栖剑,一切太过顺其自然。
若此刻自己未能助裴子濯逃出梦魇,那三大魔神岂不复生,此刻正闹得天倾地覆,妖魔横行,三界九洲永无宁日。
思绪至此,沈恕脸色一白,好似他们身边有一双手,再不断地推着裴子濯,以他之力,复苏魔族。
沈恕下意识攥着了裴子濯微凉的手,想他昏沉之时自废灵脉,应该并不是疯癫发狂,而是预料到了即将会发生的事。
一路而来,自己与裴子濯朝夕相伴,这一切究竟是何时出现了偏差?叫他察觉不到……
不,不对,沈恕抬眼缓缓向裴子濯看去,在婵山之后他们的确分别了一段时日。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他从没问过裴子濯,仿佛自那之后裴子濯便能肆意操纵煞气,而自身灵力枯竭。
再往细想,还有许多不解,这一股煞气何时变成了三股?周苍为何偏偏认定裴子濯能承接剑魂?不周山中苍乐的出现目的是何?
还有一点,那便是自己所扮的丹霄究竟是何身份?
按理来讲,修界最看重门派修为,以丹霄的道行虽不及能卖出面子,也不至于如此人人喊打,将他与裴子濯一同打骂了去?
这些疑点他早就应当发现,只是自小被四方阁内的师父师兄护得太好,差点忘了人心险恶。
亟待解决的事情多如牛毛,沈恕思绪不断,宛如乱麻。
突然,小楼之外传来细微响动,似是脚步声。
乐柏山早已被他下了结界,修士与大半妖魔皆被拦下,此时能闯入者绝非善类。
他当即起身,抽出白鹿宝华剑魂立在门前,剑光熠熠,仙气沛然,横眉怒目,蓄势待发。
那声音越发接近,沈恕紧绷心弦,正欲先发制人……
“叩、叩、叩。”三声门响,力道温和,不紧不慢,随即一人便道:“灵殊仙君日安,在下谷星剑,拜武陵仙君所托,特来此相助。”
谷星剑?沈恕愣了一瞬,想起这位乃是有一面之缘的极阳宫执笔仙官,这才将高悬的心放下半颗。
他刚要拂袖收了剑魂,却在此时多出一分心眼,将剑魂隐在掌心,上前半开木门。
看到来人仙气充沛,可脸上依旧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如几月之前那般,便走出门来作揖道:“劳烦仙官下凡。”
谷星剑退了几步,让出门口,丝毫不在意自己没被迎进门内,反而躲得远远。
他本次下凡也是得极阳宫名誉上二把手武陵仙君告知,认定司命星君失踪,而这段时日极阳宫堆积的事物早已让他分/身乏术,索性都先暂放,将最要紧的解决。
谷星剑拱手回拜,声音平淡,公事公办般启口道:“下官有二事告知仙君,其一便是武陵所嘱,此番任务所需皆挂在武陵府,不用为其劳神,仙君所需皆可告知与我。”
沈恕眼睛一亮,似抓住救命稻草,“有!多谢仙官,在下需要些灵丹,仙草。”
这倒不是什么过分要求,谷星剑难得大方准备自掏腰包,他抽出玲珑袋边翻边问:“仙君所需多少?”
“三十颗神力丹、五十颗血灵丹、八十颗万生丹、一百颗地坤丹,八十株补灵草,还有……”
“……”谷星剑缓缓抬眼与沈恕对视,眼眶下青黑的眼底隐隐抽动。
“稍等,”谷星剑打断道,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崭新的账簿,凭空抓出一只笔来,肃穆道:“请仙君慢言。”
所要的这些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沈恕汗出沾背,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能控制在让谷星剑听见的程度。
一盏茶后,谷星剑看着沈恕在一摞写满的账簿上用灵力盖上手印后,这才将所需的丹药及天材地宝修书一封,用千里传音符传回天界。
“这些丹药琐碎倒也不是大数,已派人去老君殿取,仙君莫急。”
沈恕汗颜,连忙道谢:“仙官与武陵仙君大恩,在下日后必定还报。”
谷星剑将账簿贴身收好,正色道:“不必日后,眼下便有一事要告知仙君。”
沈恕竖起耳朵听着。
“我已重启极阳宫天命运算,将神谕拓印于神古青玉之上,此番波折乃极阳宫过失,若神谕所言与司命所交代的有出入,还望仙君海涵。”谷星剑捻了个决,一片火云极速盘旋在他头顶,瞬间几道雷火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在二人之间闪着银紫色的光辉。
“仙君依神谕行事切记三不可,不可将其书告知他人、不可借用他方捷径外力、不可毁约放任自流。”
“在下铭记。”说罢,一枚通体翠绿的玉盘便从电光中幻化而出,飞至沈恕眼前。
青玉上拓着用金墨写的小字,在日光照耀下浮光跃金,难以辨认,他接过青玉,微眯起眼睛细细查看内容。
“紫薇七星倒悬,天界运算将崩,气运之于一人,亟待山海宫裴子濯道人飞升。”
“有道乐柏山丹霄好喜男风,性狠阴鸷,手段阴毒,截虏凌虐数百余修士。只因机缘巧合,救出裴子濯,将其囚禁于地宫月余,日日折磨,苦不堪言。因失手被裴子濯寻机重伤,逃窜入不周山后怀恨在心,多次寻仇未果,一年后偷袭裴子濯于颍川时降天雷劫,遭五雷轰顶,消散神魂。”
“借此天雷,得遇机缘,裴子濯依势而行,得道飞升,挽天命之倾颓。”
沈恕面如死灰,浑身冰冷,一字一句地看向最后一句话。
“丹霄因故早死,着令灵殊仙君补其空缺,尊天命所判,依据行事。”
第56章 我有一个朋友
翌日, 初雪。
银霜满地,雪意涔涔,长空薄雾, 分外冷清。
自送走了谷星剑后, 沈恕便木着一张脸, 瘫坐在床榻旁愣神。
一夜过去, 脸上长出了两个和谷星剑一样的黑眼圈。他一动不动,直到冷风吹透了窗棂纸,寒意吹得皮肤发了疼,才扁了扁嘴,将自己缩成一团。
错了, 全错了, 大错特错了。
他本以为自己下凡是做善事去了, 谁能想到天命运算如此复杂,就连助人飞升都要旁敲侧击, 甚至还要充当反派。
那这几个月他所行之事,岂不是与神谕背道而驰。
丹霄这种自己变态, 还迫害他人之辈, 简直可恶可恨至极, 怪不得众道友一听闻丹霄名号, 便暴跳如雷, 鄙夷不屑,群起而攻之。
也难怪初遇裴子濯之时, 他对自己一言一行如此抵触。
是呢,谁不惊惧丹霄这厮啊!
更何况那时裴子濯重伤未愈,提防之心更甚,任谁在此刻都会对丹霄避之若浼, 或者手起刀落,人头落地,欲除之后快。
设身处地去想,若是沈恕遇上这衣冠狗彘,没准早就备好了利器,哪怕鱼死网破,也要与其同归于尽。
他叹了口气,托着腮回忆,这一路以来,裴子濯好像除了冷言冷语外,从未对自己做过什么偏激危险的事。
偏见如巍峨高山高耸入云,一望无际,而裴子濯却不顾世俗,另眼相待,全然信任自己,甚至愿意为了自己与梦魇殊死一搏……
这份真挚情谊举世难寻,何其深重,而自己却要扮做一个变态欺辱压迫于他。
顿时,无尽的愧疚与羞惭好似泰山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恕不禁扪心自问,今后披上了真正丹霄外皮的他,还值得裴子濯如此对待吗?
他长叹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满心的情绪,冷静下来琢磨接下来的对策。
神谕所言之事与他如今所行简直天壤之别,时至今日,哪怕想要纠正错误都无从下手。
真的是无从下手吗?
“有道乐柏山丹霄好喜男风……”
神谕里的金字不断在沈恕脑海中浮现……
他将放空的视线,缓缓落定在裴子濯身上。
窗外薄雾散去,日光疏冷,裴子濯静静的躺在哪里,被冷光照亮的轮廓俊逸非常,面如雕刻,仿佛白玉一般。
真俊俏……
沈恕眨了眨眼,回神捏了自己一把,心里暗道,都怪这该死的丹霄散人,原本一句是由衷的称赞,却变得都不对味了。
他晃了晃脑袋,起身走到床榻前,做好全套的心理建设:变态的是丹霄散人,不是他沈恕,我只是遵照神谕行事,最终助裴子濯飞升,并无任何私欲……
默念了三遍之后,沈恕长长的吸了口气,盯着沉睡的裴子濯该思考如何表现的像一个变态。
行他不喜之事?冒犯之事?逾矩之事吗?
与裴子濯相处甚久,沈恕多少能想出几个裴子濯的雷点,比方说他不喜与人亲近,不喜聒噪,洁癖……
思索一圈,不就是个变态吗?沈恕心一横,一鼓作气,把裴子濯身上的被子掀开,右手解开腰带,左手拉开衣襟,主打一个粗鲁与狂野。
衣服撕了一半,看清了裴子濯一身精肉,胸肌腹肌紧实有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等等,这场面怎么有点眼熟……好像之前在乐柏山便常常看见不爱穿衣服的裴子濯……
他眨了眨眼睛,想起来裴子濯好似习惯打赤膊,脱衣服什么的,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沈恕泄了口气,打算放弃撕衣服,也打算放过自己,毕竟哪有好神仙专挑人家昏迷不醒的时候扒人家衣服的。
他灰溜溜地把撇开的被子捡回来,正要帮人把衣服变回去,抬眸便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
裴子濯醒了。
沈恕的脸骤然爆红,头顶好似炸开一团浓烟。
他双手衔着裴子濯衣襟两端,视线飘忽不定,脑袋极速运转,嘴唇颤抖,似要给自己的行为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下一刻,他便被裴子濯坐起来的抱在怀里,整个人好似跌进他胸膛一样干脆。
未等他回神过来,就听见裴子濯在他耳边轻柔地笑道:“我回来了,你还在为我忧心吗?”
一天之前,沈恕盼星盼月只等裴子濯清醒,如今的场景放到昨日他准能激动的笑出泪来。
可现在他刚做了亏心事,自己也被人圈在怀里,脸颊正贴在裴子濯赤/裸的胸膛,如此面对着一个成熟男性,实在尴尬,他有些慌乱道:“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罢,他推了推裴子濯,努力把自己拔出来。
裴子濯微微松开怀抱,垂下好看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勾起唇角,温柔地道:“沉入梦魇时,我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在梦魇中经历无数没有你的回忆,当真是度日如年……好在终于与你重逢,我好欢喜。”
沈恕缓缓瞪大了眼,耳朵都被这话染得通红。
如此小意温柔,涓涓细流,这人还是裴子濯吗!?该不会被夺舍了吧!
他忙探出手抵在裴子濯额头上查探,直到确认那人的三魂七魄皆无恙,他才缓缓收手,却仍难以置信这话居然能出自裴子濯之口。
这些细微变化,没有逃过裴子濯的眼睛,他微微压下眉心,关切道:“怎么了,是有何不妥?你说与我听。”
沈恕忙低下头,不敢看裴子濯,小声应道:“没……没有,我……我,我想说,我也欢喜。”
闻言,裴子濯松开眉头,笑得灿烂,沈恕却是心惊胆颤。
只是短短几日未见,裴子濯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么的……亲切,与往日那冷脸冰山模样大相径庭!
裴子濯见他垂眸红脸,不敢对视,以为他是害羞,便要抬手安抚,可一阵凉风穿堂而过,吹开他肩膀一道道布条,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被人脱个精光。
“我这衣服,为何……?”
沈恕心中警铃大作,他急忙拢了拢裴子濯身上的几块布条,支支吾吾道:“那个……我是,我怕我……”
“你是怕我这衣服穿的太久,多有不适,才想帮我换的吗?”裴子濯弯起唇角,眉眼都是喜色,“多谢。”
沈恕实在是没脸承这份谢意,他忙站起身来,重新拿出一套合适的衣物丢到塌上,慌不择路地逃跑道:“我求的药到了,我去取,不用管我,我很快回来!”
说完便“碰!”地一声,砸上门,头也不回地逃了。
药,昨晚便到了,为什么要救的人药还没吃上,就已经是一副吃错了药的模样!
沈恕咬着手指,想了半天,只能把它归结于是因为没按照神谕行事,才会变成这样的。
不行,当变态他没有经验,他需要帮助。
沈恕脚踩腾云,翻山越岭,一脚便踏上巴陵郡。
问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他绝不能上天求助,只能寻一个在神州的朋友打听,思来想去,他只想到了小桃。
那日匆匆一别,至今未能再见,此番见面小桃喜出望外,忙要去张罗好酒好菜。
沈恕连忙道谢推拒,将此行目的简明扼要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想要写一本《九洲行走指南》,正好卡在风月迷情一章,他对神州不甚了解,想参考一下神州这边的……那种……是怎么样的,最好是猎奇一点的。”
沈恕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得干干巴巴,好在小桃不疑有他,当即便明白他要的是什么,扯着他走街串巷,一直到一处闭塞角落。
拐角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色漆笔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儿,“红糖书屋”。
小桃驾轻就熟的扣了四下门,与老板对了几句听不懂的暗号后,“哗啦”一声耳门便被拉开,里面的人果断推出几本黄色封皮的书,还嘟囔道:“口味还挺重。”
小桃轻咳了一声,见周遭无人,急忙把那几本书塞到他的怀里,眯起眼睛坏笑道:“仙家所言我懂,等这铺子里出了新本子,我都叫掌柜的帮我留下,等您的朋友看完了这些再来我这儿取。”
如此盛情,沈恕激动的无以复加,连连道谢,便揣着这几本“宝藏”拔地而起,飞回乐柏山。
他来去匆匆,总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又怕在裴子濯面前露出什么破绽,一进门便将书放进了玲珑袋,将袋子里的灵药取出一大把,端在手里推门进去。
裴子濯自断了灵脉才将三股煞气封锁于灵根之中,眼下虽然清醒,但实则虚弱。
久病成医,沈恕刚飞升时被雷劫劈掉小半条命,几乎将治伤的灵药吃了个遍,自然懂得如何调养。
他先挑出来五六颗温和的,主补筋络的,又挑出两颗安神的,喂裴子濯吃下去。
半晌,药效发作,裴子濯微凉的身体渐渐发热,他在半梦半醒间攥紧了沈恕的掌心,这才安然睡去。
沈恕静悄悄地等了片刻,直到确认裴子濯真的会周公去了,便缓缓抽出手,打开玲珑袋,将小桃给他的书取出来。
屋内的蜡烛已然用尽,沈恕站起身走到窗前,借着月光翻开了这几本书的封面……
《绝色尤/物的□□之路》
《枕上媚/妾之□□游戏》
《相公,请轻一点》
《□乱的□虐地狱》
……
沈恕:“…………………………”
第57章 偷鸡不成反被偷香
红绡帐暖, 轻纱笼罩,一双玉手从床帷伸出,软若无骨, 带着醉人的馨香。玫红的床榻之上, 一副雪白的酮体在难耐的翻滚着, 不断呻/吟道:“热, 好热啊……嗯……好难受……”
门,“吱呦”一声开了。
一个身形黝黑的彪膀大汉,色眼冒光,猥琐地舔着嘴唇,讪笑道:“小美人等不及了吧, 快让老子香一口。”
“反抗是没有用的, 就算你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美人害怕吗?别怕, 一根小蜡烛而已,红烛玉体, 多美啊……嘿嘿嘿。”
……
“啪!”地一声,沈恕把那本《绝色尤物的□□之路》狠狠地合上!撇开老远!
一张小脸瞬间通红, 他咬牙切齿, 好似刚被五雷轰顶、煎烤烹炸, 心情之复杂堪比上刀山下火海, 难以言喻。
原来世间的变态都是这样的?!
他抹了把刺痛的眼睛, 转念一想,丹霄阴狠虐戾, 欺男霸男的名号响彻修界,其变态程度应当要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恕咬牙切齿地瞥向地上那本黄书,内心实在是不愿再碰,可有任务在先, 他不能临阵脱逃,自己无论如何总要有什么地方类似丹霄才行。
这东西能学会吗?
沈恕哀呼一声,他在四方阁学了一千多年的礼义廉耻,仁义道德,如今便要毁之一旦,信念之崩塌如大厦将倾,要了他的命也不过如此吧!
更何况,他的首要目标是要令裴子濯生恶,让裴子濯厌恶憎恶于他。
沈恕内心惊涛骇浪,而地上那本黄书安静地躺着,岁月静好。他硬着头皮挣扎二三,终究还是认命。
罢了,等任务结束后自己在去祖师庙前负荆请罪吧。
他扁着嘴巴,指尖一勾,将那本书捏在指尖,蹙眉观摩。
明月清辉在窗外划过一夜,直到日升月落,黎明绽现,沈恕才抬起通红的眼眸和脸颊,以一副决心赴死之态,嘴里默念学了一晚上的荤话,“美人,就算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救你的,认命吧!”
*
日光炯炯,明媚照人。
裴子濯已有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迎着阳光微微睁眼,伸出手来触摸缕缕日光下的暖意,只觉得浑身轻松,神清气爽,身上筋脉断裂处隐隐有不绝的热意,竟有即将张合的趋势。
看来丹霄喂给的药的确是世间难寻的灵宝,他微微一笑,起身便去寻丹霄。
扑进屋内的日光实在太满,照得满屋光彩,将榻前摆放的几颗灵丹都映出点点金光。可屋内静谧,四周无人,昨晚还在身侧的丹霄,此刻无影无踪。
裴子濯眉心一蹙,想到了什么,便瞬间翻身而起,鞋也来不及穿上,急匆匆地就要冲出门去。
在不周山,他险些入魔而大开杀戒,得罪了不少修界之人。千年以来,修界对魔族最为忌讳,恨不得除恶务尽,丹霄留下的结界或许能拦住他们一时,却难保会出什么纰漏。
丹霞此刻没在他身边,最坏的情况便是被修界之人捉住。裴子濯心中一横,哪怕以命相抵他也不能让丹霄再为他涉险!
就在他手即将触碰到门时……
“吱呦”一声,门开了。
丹霄一张小脸红得奇怪,看到裴子濯那刻,视线下意识一躲,漆黑的眼珠在屋内左右一转,便盯着榻上的灵丹道:“药,怎么……没吃了。”
见他安然归来,裴子濯喜不自胜,他咧着嘴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臂,轻声问道:“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被人拉住后,丹霄微微一抖,反射性地眨了眨眼,便反手握住裴子濯,掌心滚烫,温度高得不像话,指着那灵丹执拗道:“吃,药。”
一阵冷风贴着门缝吹来,卷起丹霄的发丝,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除了平日里的雪莲花香外,仿佛还裹挟着一丝酒酿的甜香……
是那坛桂花酿?他喝酒了?
在记忆中,除了上次在地灵泉外,丹霄甚少饮酒。
那日,灵泉之中,丹霄醉酒后毫无礼法,嬉笑哀怒,放飞自我,可见这人酒量一般,酒品颇次……
瞧他眼下这模样,双眼泛红,眼神发呆,举止强硬,跟地灵泉那日别无二致,定也是去偷喝酒了。
原来他有嗜酒这一喜好,裴子濯暗暗记下,下回要寻一些清爽不醉人的酒来才好。
裴子濯抬手将门关上,把凛冽的冷风挡在门外,乖顺地同丹霄一起坐回榻上,接过他手里的药。
丹霄直勾勾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眸里仿佛能映出他的模样,催促他道:“快,吃了。”
裴子濯举着药,看着丹霄醉酒的样子,突然就想要逗逗他,便故意将药藏在身后,靠近他的身侧勾唇笑道:“要是我不吃呢。”
听到“不吃”二字,丹霄缓缓瞪大眼睛,神色急迫道:“不行!”
说罢,便起身扑了上去,从裴子濯身上去夺那灵丹。
裴子濯的灵力虽然还未恢复,但是身形还在,躲开一个酒鬼的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左右一闪,退到榻里,让丹霄扑了个空,故意捏着嗓子,一副讨打的模样道:“不行怎么办呢?你又抓不住我。”
丹霄从一团被子上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双眼缓缓落定在裴子濯身上,呆了两秒,缓缓嘟囔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帮你。”
裴子濯:“?”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丹霄瞬间从袖中甩出万事绫,“嗖!”地一声将他双手捆住。
待丹霄抬手一拽,裴子濯便被他拖入怀里,半个身子趴回丹霄膝盖上。
丹霄出手果断,动作干脆,没留丝毫余地。裴子濯的脑袋磕到了床栏,起了个包,回过神来便懊悔自己怎能和醉酒的酒鬼开玩笑。
他刚要开口求饶,“啪!”地一声,屁股上便被人打了一掌。
裴子濯:“!”
丹霄搓了搓手,醉醺醺地喃喃道:“软乎乎的,咳咳,小美人不听话,打你。”
裴子濯:“…………?!”
就当丹霄高高抬手,马上落下第二掌时,裴子濯一个鲤鱼打挺便翻过身来,抬腿一跨,将丹霄压在身底,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刹那间,裴子濯的眼神如恶鬼一般,紧紧地扫视着身下的人。
他眼下灵力微弱,但体内剑魂威力仍在,便驱动剑魂之力将这人从头到脚,三魂七魄一并查探了一番。
确认这人没有被什么妖魔夺舍附身后,才松了口气,缓和了目光,疑惑道:“你今日怎么如此……豪放?”
裴子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转眼便扫到桌面上那几本不知何时多出的书,他伸手一抓便将其中一本抓到掌心。
冷冷地视线扫过封面,登时便挑起眉头,有点纳闷道,丹霄怎么看起这种书了?
没等他想出一二来,身下那人便开始不老实地抵抗起来。
被人如此压在身下,连举动都被钳制,这种弱势一方的姿态,让沈恕实在难以接受。他醉着酒不知轻重,抬腿便要将裴子濯踹开,动作粗鲁,力大无穷。
裴子濯不敢再放任这醉鬼肆意妄为,便以力相抵,可他二人现在相差悬殊,哪怕用尽全力也不能敌。
他身上的外伤虽然愈合,但灵脉断裂处仍吃不上劲,一用力便酸痛不止。
裴子濯忍痛闷哼一声,他想到丹霄为人,哪怕现在犯神经了,也不会对他怎样。
正要放弃抵抗之时,身下那抗拒之力,瞬间消失了。
“还疼吗?哪里疼?”沈恕慌乱地解开他身上缠绕的万事绫,拽住他的手腕上下查看,细致入微。
裴子濯微微一怔,被摸到的地方好似被人放了把火,一股股热意涌上心头,热得他不像话。
眸中的视线突然发暗,他俯下身去,凑近了丹霄,凝视着那人玉琢般的脸,压低了声音在那人耳边说道:“丹霄散人怎么如此霸道,莫不是觊觎我的美色,欲对我上下其手?”
湿热的呼吸喷在耳边,吹得沈恕脖颈一痒,他拧动了下身子,松开裴子濯无恙的手,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子濯也不急,他如同一只狩猎的猛兽,隔着一层旖旎的日光,用那锋利的视线盯着眼前的猎物。
缓了半刻,沈恕抬了下眉,想到什么一般转过脸来,用微亮的眸子看向裴子濯道:“美人,快让老子,让老子香一口。”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环住裴子濯的脖颈,将那人的脸拉过来,蜻蜓点水一般,印上一个温暖又湿润的轻吻。
偷了香,沈恕便如同完成任务一般,倒回榻上,等待裴子濯怒火中烧,暴跳如雷,而后视他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四目相对,视线交融,裴子濯的眼神越来越暗,他发红的目光赤/裸裸地落在沈恕粉红的唇上,咬着牙问道:“这样便够了吗?”
下一刻,裴子濯俯下身来含住了那片温暖的唇,那唇柔软湿润,裹挟着雪莲花香,与他朝思暮想的那般别无二致。
尝到了甜头,一想到脑子里那些淫邪之事竟成了真,他当即情难自抑,探出舌头顶开牙关,与那人纠缠在一起,搅弄起涎水滋滋作响,暧昧又粘人。
他就像是被人施了迷惑人心术法,发了疯一般沉溺其中,索取无度。
沈恕缓缓瞪大了眼睛,被陈酿泡傻的脑子瞬间清醒,他猛地推开了裴子濯,“你你你!!我……我……”
心砰砰作响,跳得快要爆炸,他脑子混乱,嘴里也说不出一句整话,嘴里残余的温度与那人的味道清醒地告诉他刚刚发生了什么,是全然抵赖不得的。
沈恕仰天呜咽一声,当即夺门而出,直奔南天门。
第58章 挖个坑埋点土
极阳宫外, 一阵急促又响亮的砸门声响彻天地。
正殿中央,从一堆垒成山状的账簿中,一只惨白的手缓慢又无力地伸了出来, 而后便无比娴熟地抬腕捻了个指决。
账簿山瞬间从中塌陷, 被埋进去的人也得以露出头来。
谷星剑扶着书堆踉跄起身, 揉了揉乌黑的眼圈, 呆愣了一会,自紫薇阁出事后,极阳宫都冷清的和广寒宫不相上下了。他侧耳过去,确认并非幻听后,才晃晃悠悠地起身走到门前。
谷星剑习惯性地佝偻着, 脚步虚浮, 背影薄得像一张纸片, 好似一阵风过就能将他卷飞三里地去。
甫一开门,谷星剑扣了扣要被震聋的耳朵, 还未出言询问,就被沈恕抓住肩膀, 死命摇晃道:“出事了!出大事了!怎么办, 谷仙官怎么办啊……”
谷星剑本就被近日积堆的文书压地喘不过气来, 五日未能合眼, 再加上这一不知轻重的摇晃, 眼前一黑,险些昏倒在地。
他忙按下沈恕的手, 抬眼瞧见他一张脸红得实在不正常,这才清醒了一半,拍了拍脸颊问道:“仙君,是遇到了什么要紧的事?”
“是我……不对, 是他……他竟然……他竟然对我……”沈恕嘴里仿佛吞了一团乱麻,混乱到无从说起,刚张嘴就想到神谕所警示的话,不足为外人道,便更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内心焦急宛如火山爆发!那些被堵回嘴里的话好似岩浆入海,平白从头顶炸开一朵愁云。
见他磕磕绊绊,眼睛里都憋出一层水光,谷星剑猜到他八成是要来求助的,便叹了口气,邀他先进来坐坐,“仙君不妨在此地休整片刻,待静下心来,再同我说。”
沈恕点头如捣蒜,踩着小碎步跟谷星剑走进极阳宫,找了一处软榻坐下,低头蹙眉苦思。
神谕所言是要让自己代替丹霄虐待侮辱裴子濯,丹霄最终也因多行不义,而被五雷轰顶,身魂具灭。
在神谕中,裴子濯对丹霞厌恶至极,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因此才会踩着丹霄的雷劫,夺其机缘,借东风飞升。
可眼下……自己明明已经用力扮到够可恶了,为何裴子濯他……他还会……
沈恕双手捂着嘴唇,脑子里无比清晰的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分明喝酒的人是他自己,孟浪的人也是他自己,裴子濯始终是清醒的,毫不犹豫地,就这么……这么不假思索地低下头去,亲吻……
一陷入回忆,沈恕脸上瞬间有朵烟花炸开,他平日虽有些迟钝,但早已不是孩童了,这种亲密的事情怎么可以对着他做!他们不是朋友吗?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戏弄了裴子濯,他故意报复吗?
若真是报复的话,裴子濯用做到这种地步吗?
哪怕他心底里为裴子濯的行为找了千百种借口,但无法否认的是,自己已经意识到了答案是什么。
沈恕活像一只鸵鸟,缩成一团,想要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地下,再也不要去管这劳什子任务了。
或许,会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裴子濯他是真的,真的只是想要戏弄一下自己。
只有抱着这样荒唐的想法,沈恕才能压下自己满心的情绪,强迫自己抬起头来,思索如何让剧情回到正轨。
极阳宫专主三界命盘,这几千年来,想必发布过有上万项任务,如此庞大的基数之下,怎可能每个人都分毫不错地圆满完成。
若真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关,亦或是突如其来的变动,极阳宫内定是有准备的,谷星剑多半会知道些挽回的办法。
瞒是瞒不住了,就问问事情与神谕有差池怎么办,反正自己不将神谕的内容告诉他不就行了。
沈恕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刚要说话,就瞧见谷星剑已经伏在案前,合上双眼,微张着嘴轻声打起了呼噜。
他微愕片刻,一转眼,屋内堆积成山的公文与账簿似要铺天盖地地涌到他眼前来,全都是亟待解决的事物。
他也才留意到谷星剑眼下的乌青似乎比上一次见面时,颜色更深了些,范围更大了些。
半晌,沈恕浅叹一声,心道,如今紫薇星倒悬,白玉司南停摆,天下已现大乱之征兆,此刻怎么可能只有他自己一人焦头烂额,疲于奔命呢。
当神仙的虽已不食五谷,但精力也并非无穷尽的。司命星君尚未归位,武陵也于天界奔波不停,极阳宫的全部重担便只能落在执笔仙官身上,活脱脱地要累死个人。
自己的事情虽然麻烦,但实在不是要命的紧急,总之,眼下还是先让谷仙官安稳的歇息片刻。
他从远处勾来一张薄毯,轻轻地落在谷星剑身上,而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离开时带上了极阳宫的大门。
来得时候风风火火,离开时却像个霜打的茄子,沈恕耷拉着肩膀,眼睛数着一块块云砖,朝着乐柏山一步一步地挪。
罢了,今日便先在小楼附近找个地方躲着,等到了明日再说吧。
“亲亲呀,怎么几日不见,你竟比我还憔悴了。”一声含笑的轻唤从背后传来。
沈恕应声转头,就见一人身着水碧色彩衣,踏着祥云,翩然而至。
武陵仙君连轴在天界转了几日,挨家挨户地敲门查人,纵使脚不点地,也耗费足足七日,才将四海仙门清点一二。
除了几位真是机缘到了,需下凡渡劫外,其余仙家皆是无虞。
正要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极阳宫,便在半路遇上了沈恕。
“武陵仙君奔波辛劳,天界各仙门可还安好?”沈恕迎上前去。
“无碍,无碍,”武陵眼里带着疲惫,但精神十足,“有了三千年前的教训,这帮神仙堪比猴精,一个个都惜命得很,都拿出看家的宝贝护着呢。”
“那便好。”沈恕垂首道。
武陵眼眸微动,半探下身子,挑眉问道:“看来此番好事,并没有打动灵殊仙君呀。”
沈恕恍然抬首,干笑道:“怎会不打动,神位具在,天界便安稳,如此三界也不会动荡,多大的好事啊。”
武陵笑道:“我的亲亲呀,你可知你现在的脸上写了什么字吗?”
沈恕错愕地摸了下脸,“什么?”
“左眼忧心忡忡,右眼无力回天,鼻骨上写着心烦意乱,嘴巴上标满世界爆炸。”武陵摇着头,眼里不禁有些担心道:“这是遇上了多大的麻烦?难道明日就天塌地陷,末日临头了?”
沈恕苦笑道,“那也不至于,就是……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让我来猜猜会是什么事情?”武陵抱起双臂,伸出一只手轻点下颌,装模作样地拧着眉头道,“该不会是与极阳宫的任务有关吧?”
沈恕微微瞪大了眼,而后连忙抬起双手捂住嘴巴,对着武陵摇头表示不能再谈。
武陵见怪不怪道,“第一次出任务嘛,或多或少都会遇上麻烦的,像我这般饱经风霜,也没有几次任务是顺利度过的,放宽心,放宽心。”
沈恕眨了眨眼,对啊,武陵不知道知道接过多少任务了,这麻烦事问他也没错,便道:“那……你可有遇到过,任务所言之事与实际大相径庭的时候?这如何是好?”
武陵笑道:“任务所言多半为天命预测,可无论神仙、凡人还是妖魔,都是这世间最大的变量,你说的这种情况常有。只要看清楚这任务最终目的是什么,借我们之力达成即可。”
最终目的……那不就是助裴子濯飞升成仙吗?
可要是自己和所扮之人相差太多,还要硬演吗?
沈恕不放心的追问,“那为何还要扮成别人做事?我们原身下凡不可吗?”
“当然不行,”武陵正色道:“任何人的因果都不是凭空出现的,河神与樵夫的故事可曾听过,那为何今人再丢斧子于河水,却再也见不到河神?”
沈恕思索道:“大概是,樵夫回村和大家讲过此事,引得众人为得金斧子而纷纷效仿,便失去了此事本来的意义吧。”
武陵点头道:“没错,这是其一,其二便是若人人都知道神仙会下凡助人,你帮了一人,便要帮万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此事你未飞升时便经历过,无需我多言。”
“贪嗔痴、爱恶欲、恨别离、求不得。这世间愁苦之事无穷无尽,就算神仙也并非六根清净,若因维护天命反而滋养了人心中的恶,那便成了动荡根源,千古遗恨。”
“凡人之间的事情,必须由凡人来解决,这便是我们所行之事,所依之据。”
*
等到脚踩在乐柏山的土层上,沈恕才从武陵所言里缓出神来,想到自己未亲眼见到神谕之前的所作所为,他打心底冒出一层寒颤。
沈恕这才明白,丹霄散人存在的价值在哪。裴子濯飞升的因虽不仅是他对丹霄散人恨意,但最终的果却与丹霄散人密不可分。
找天界要个雷劫并不难,难的是怎么让裴子濯心无旁骛,于雷劫出现那刻一心向仙,才会抢了丹霄的雷劫。
如今再让裴子濯“恨”这条路,已被他自己堵得差不多了,而且还堵歪了。虽说飞升理应是所有修士的夙愿,可他还真不敢确认裴子濯会这么想。
这祖宗前几日还险些入了魔,如今根骨还没养好,裴子濯他真的想成仙吗?
沈恕按了按眉心,愁得头痛,自己的小楼就在眼前三丈远的地方,可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子濯。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自己稍微摆脱一下丹霄散人的习惯?不然这样下去,不知道会是谁欺负了谁?
沈恕掏出玲珑袋,扒拉着里面的法宝,除了那些丹药外,他所剩无几,就连这瓶天池水都是武陵赠的……
等等,天池水除邪祟,破邪瘴……
沈恕眼睛一亮,一个他自认为绝妙无比的主意从脑海中迸现出来。
说做就做,他撸起袖子,捡起一木枝化作一把铁锹,就地便开始挖坑。
在他出现那刻,一道视线便从小楼中射出,紧紧追随他。
等看到他下定了什么决心,便开始挖坑时,裴子濯瞪大眼睛,心中惊诧道,丹霄该不会是想将我埋了吧?——
作者有话说:裴子濯(瞳孔地震版):我只是亲了老婆一口,老婆不是要活埋了吧!
第59章 是情动
沈恕全神贯注挖得极快, 未到一刻钟便挖出一条长三尺有余,深约五尺的大坑。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土,估量了一下坑的大小。装一个人有余, 装两个人稍显不足, 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恕所冥思苦想的, 便是要以天池水做幌子, 他打算当着裴子濯的面踏入池水之中。
天池圣水,自会涤荡一切污秽。届时就以自己身心被洗涤,已无情欲杂念,从此以后不会心怀龌龊,这不就理所应当地避免与裴子濯的接触。
沈恕默默点头, 暗自赞叹此举神机妙算, 正从怀中掏取玲珑袋时, 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叹:“丹霄散人纵使对我有恨,欲将我除之后快, 也不必选择活埋。”
“毕竟身为修士,终究还是不太好杀的。”裴子濯负手站在他身后, 勾唇浅笑。
那副看淡一切, 风花雪月的飘飘然派头, 全然不像是在谈论生死。
沈恕本想把一切准备好再唤他出来, 可眼下被裴子濯撞破, 便也不好再避开他,只能硬着头皮先继续手中的事。
裴子濯幽幽道:“若是真想动手, 我倒是有几个主意,不妨试试火烧或者水淹……”
沈恕掏出法器玉瓶,往坑里倒水。
裴子濯眼皮一跳,继续道:“寻常的天地雨水, 怕不易中伤修士,实可谓徒劳无功……”
沈恕道:“此乃天池圣水,天界圣物。”
裴子濯被噎住,默了一默,“……还是丹霄散人想的周到。”
把水填满,沈恕收了瓶子,打算和裴子濯好好解释一下,便问道:“你可知这圣水,有何非常之处吗?”
裴子濯笑道:“莫非威力极大,触及毙命?”
沈恕扭过脸去,看向他道:“当然不是,这是无根之水,为涤荡天下污秽而生。”
涤荡污秽?
裴子濯眉心微蹙,心道这哪有什么污秽值得天池水来涤荡……莫非嫌自己体内的煞气污浊,让他烦闷了。
裴子濯表情古怪道:“你是……嫌我脏了?”
这都哪跟哪?沈恕无奈道:“不是给你准备的,是给我的。”
“给你?”裴子濯诧异,丹霄不是怕水吗?
“我……我的名声你也知道,单单纵/欲这一条,就犯了修士的大忌。还惹得你也……”沈恕眼神躲闪,垂下首道,“总之,这都是我的错,我已找到能克制的法子,便是每日沐浴于圣水之中,日日涤荡,削减欲/望。”
沈恕瞄了一眼水坑,虽然知道深浅,但心中还是慌了一下,滚了滚喉结道:“现在悔过,可能是有些晚了,但我已在老祖座下发过毒誓,决意要痛改前非,你大可放心。待涤荡之后,我就……就不会对你……对你……”
“对我怎么样呢?”裴子濯打断他,语气有些冷,俯下身用锋利的目光直视沈恕的眼,抬起拇指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浅笑了声道:“丹霄散人可别记错了,我对你做的……不是更过分。”
沈恕的脸“呯!”得一声变红,昨日的唇齿相接还历历在目,他怎会不知道裴子濯在暗示什么。
他朝后动了动,想躲,可又不敢躲。
作为还没过沐浴天池水的“丹霄散人”,怎么会在他求之不得的裴子濯面前躲呢?
“哈哈,只是亲,亲一口而已,那里算得上什么过分。”沈恕打肿脸充胖子道。
“哦?”裴子濯来了兴趣,凑近他问道:“在下实在浅薄,那对于丹霄散人而言,什么才算过分?坦诚相见可算过分?”
沈恕想了想丹霄的人设,咬牙干笑道:“谁生来不是赤/裸,抱朴含真,不算过分。”
裴子濯凑的更近,一张俊脸就快贴到他眼前,“那耳鬓厮磨,云雨之欢可算过分?”
沈恕浑身紧绷,嘴角轻颤,“情动……而已,不算过分。”
裴子濯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朝他挪了过去,掌心恰好地压住了沈恕的衣袖。再一抬眼,眼里竟多了几分似有似无的委屈道:“既然这都不算,那丹霄散人何苦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刻,让自己沾湿了衣物,平白遭罪。”
裴子濯何曾有过这样好脾气的时候,沈恕不傻,从昨日种种便已明白他的心思,若还继续扮做丹霄散人,时间一长定会被发现破绽。
裴子濯乃是神谕所言之人,助他飞升之事何其关键,沈恕已经犯了擅专的错,岂能错上加错。
再看眼下,裴子濯这副暗自发力、扮猪吃虎的模样,简直比身后的水坑还要吓人。
两相对比,沈恕觉得那一滩水,真算不得什么可怖了。
为以绝后患,他必须跳进去洗干净“丹霄”,便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我意已决,不必劝我!”
说罢,匆匆转身,咬紧牙关,闭眼就跳。
裴子濯见他如此不知死活,心下一乱,身体已经攥着他的袖子,随他一起跳了进去。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二人一前一后,就这么砸进坑里。
沈恕这坑挖得不深不浅,若是站直都还未没到胸口。可他一碰上水,就像那耗子见了猫,双脚一软,整个人就不自觉往下坐。
水猛地灌入眼鼻,沈恕被即将窒息的感觉吓得慌乱不已,猛然挣扎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收伸向他的腰间,将他一把拽出水面。只怪这水坑实在挖的狭窄,装下两个大男人太过勉强,刚一冒头出水,就差点扑在那人怀里。
沈恕抹了把脸,惊魂未定的喘了两口气,正要道谢,抬眼就看见裴子濯脸色深沉,隐隐带着怒气问道:“你认真的?”
裴子濯的脸,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可发起怒来还是吓人的,好在沈恕早已经习惯了他的臭脸,他硬着头皮,摸了摸鼻子道:“自然。”
“自然?”裴子濯气急反笑道:“难道是我近日姿色衰退,不符合丹霄散人的口味了?还是丹霄散人日日见我,便对我厌倦,嫌我烦了?”
“丹霄散人莫要心急,”裴子濯将放在沈恕腰间的手骤然拉紧,让二人紧紧的贴着,一股热意从胸膛中源源不断的传给对方,他压低了嗓子,在沈恕耳边道:“我是个好学生,与其大费功夫去另寻他人,不如放心调/教我。”
热气喷在沈恕耳尖,让他浑身一麻,心跳太快,急忙要拉开距离。可裴子濯那双臂像是铁铸的,根本挣脱不开,沈恕急道:“我,我不是哪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裴子濯步步紧逼,“你若真想离我而去,大可一走了之,何苦用这什么破天池水在我面前做戏。”
见自己做的把戏被拆穿,沈恕头脑一片空白,他想不清楚裴子濯是何时看穿了自己。
沈恕心里没有主意,说起话来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不定,简直要把“心里有鬼”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他鼓起一股劲,一把推开裴子濯,手脚并用地朝水坑外爬去,因为紧张,连动作都显得十分笨拙。
待他扑腾着,裹着湿透的衣服刚翻上去,就听见身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好似风箱一般呼啸,快要把肺脏咳出来似的。
沈恕转头一瞧,只见裴子濯脸色苍白,眉头高蹙,眼神发木,他抱紧双臂,浑身上下不自觉地打着寒战。
这……这是寒毒又发作了?
沈恕心头一紧,急忙绕到裴子濯身后,将人从水里捞了出来,未敢有半刻怀疑停留,带着人直奔小楼而去。
一进门沈恕好似个急/色/鬼,先用意念调起红莲真火,而后一手解开自己的腰带,一手扯开裴子濯的衣襟,将二人湿漉漉的衣服踩到地上,就要将人往床上带。
一切发生的太快,沈恕来不及去想,为何许久不发作的寒毒,在没有任何诱因的情况下,今日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直到他近乎赤/裸地将裴子濯怀抱在怀里,不断念叨着“静心、别怕……”,而怀中人竟并不颤抖着发冷……
沈恕垂眸便对上裴子濯那双奸计得逞,含笑发亮的眼,心中登时警铃大作,暗道不妙。
裴子濯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来便压住沈恕,双手双脚即刻钳住他的四肢,不留给他半分躲藏的空间,仿佛将人钉在床上一般。
上次是他经验不足,放了丹霄散人逃去,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跑了这个缩头乌龟。
怪只怪这人太过可恨,本就是他先来撩拨了人,待人心动竟要抽身而退,实在是可恶至极。
见丹霄决心跳入天池水里,他便清楚那人八成真不想再与他纠缠,可他不愿死得不明不白,便装作旧疾未愈。
本是想借此多留下那人几日,可没成想那人这般在乎自己,如此怎能叫他放手?
裴子濯便居高临下,双眼紧盯着丹霄,质问道:“丹霄散人不是早已被天池涤荡,既然心中不存欲,为何还会帮我?”
这一姿势实在不好受,沈恕挪了挪身子,根本逃不开这铜墙铁壁,便扭过脸去,磕巴道:“我我怕……”
“怕什么?怕我死了?”裴子濯垂下眼眸,见身/下的沈恕看得一览无余,那人许是因为羞惭,而变得全身粉红,耳朵、面颊、脖颈……就连两颗茱萸都好似其主人一般颤颤巍巍。
裴子濯不敢往下再看,他滚了滚喉咙,哑着嗓子继续道:“我既然与你无缘无故,我死活与否,与你何干?”
在裴子濯步步紧逼之下,沈恕已经退无可退,可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裴子濯能平安无忧,度过此劫。
或许待任务结束之后,二人天界相遇,也可举盏对饮,笑谈过往。
可不知为什么,沈恕心中隐隐发酸,他没有回应裴子濯的疑问,而是抬眼看向他,抿了抿唇道:“我害怕那些仙家有朝一日反扑过来,你我无力自保。倘若你能早日恢复,将来得道飞升,便能带我远离这些世俗纷扰,找一个洞天福地,我们一起过一个逍遥日子。”
裴子濯怔住了。
他这一生不羁,恩仇怨怼无数,从不曾想过现在,又怎敢奢求未来?
而那人一句殷殷期望,好似在他枯萎冷漠的心中燃了一把火。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作者有话说:周更一万先,大家监督我(跪下捂脸哭)
第60章 枕边人是我,你不满意?
昨夜大雪, 遍地银花。
窗外乌云遮日,仍有细雪飘落,如纷纷飞花, 偶有零星微光穿透窗沿, 映得沿上冰锥雾蒙蒙的。如此天气, 光是瞧着就让人身心发倦。
小楼内, 唯有一盏豆大的烛火燃烧,熠熠生辉,似要打破这慵懒的气氛,只可惜蜉蝣撼树,终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或是说, 对裴子濯不起作用。
他手臂里怀抱着温热, 双腿纠缠交错不分你我, 贪恋着这醉人的温度,细嗅着雪莲花香, 一副甘愿溺毙于温柔乡的模样,迟迟不愿睁眼。
活了这些年, 自己何曾有过这般向往安稳的时候, 这能怪谁呢?
裴子濯琢磨了一圈, 笃定道, 还是得怪丹霄。若不是丹霄羞惭难当, 怎不愿再多说些二人之间的未来?省得自己还没听他讲够,这天就已经亮了大半。
多亏天公作美, 天上阴云霾霾,使得屋内恹恹困顿,才让说了半夜话而精疲力竭的丹霄睡得沉沉。
裴子濯这厮贪得无厌,他听了一晚上的高谈阔论, 仍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待二人成仙后,寿元无尽,此生怎能只囿于蓬莱那一亩三分地。
他想一定要带丹霄在最冷的时候去趟燕北,看看他所生活过的地方,哪里有鹅毛大雪,烈烈北风,银装素裹。
然后要好好磨一磨丹霄,也让丹霄带自己重回他的故地。
裴子濯轻轻睁开眼,垂眸瞧着丹霄的睡颜,无数次暗自感叹,那人怎生的这样好看,白皙干净,清丽无瑕,平日里说话的声音也是软的,他猜这幅模样的人多半是来自山清水秀的江南。
待他们走过这一南一北,九洲大地还有万千风采,美景风光数不胜数。
无论高山湖海,严寒酷暑,还是密林瀑布,戈壁沙漠,反正时间漫漫,不用急不用缓,定要将这些看腻了、见惯了……
而后再告诉他,看这湖光山色,不及你半分绝色。
真酸啊,裴子濯耳朵发烫,心中骂着自己,可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一时间收不回来。
他在这想入非非,怀中人却不愿沉醉,揉着惺忪睡眼醒了过来。
沈恕摇摇晃晃地起身,意识还没回笼,下意识地拍了拍裴子濯,哄着道:“起了。”
裴子濯道:“好。”
沈恕迷迷糊糊地从玲珑袋里挑出两颗仙丹,直接送到裴子濯嘴边,哄着道:“吃药。”
裴子濯道:“好。”
那人就着他的手吃完,便与他十指交扣,紧紧地拉在一起。
沈恕嘴里的打着的半个哈欠被瞬间吞回肚子里,瞪着眼扭头去看。
裴子濯歪头笑道:“枕边人是我,丹霄散人为何如此惊讶?”
沈恕眼珠一转,想起了昨夜自己费尽辛苦,为裴子濯画了一张大饼,现在看样子成效颇丰。
“没,没有……就是有点,不太习惯,哈哈。”沈恕干笑了两声,心道好不容易哄得裴子濯有意飞升,自己需得趁热打铁,便忙道:“子濯,我曾有一个剑修好友,偶然从他那里习得过几句修炼心法。我也练过一阵,虽说对丹修用处不大,但对养神固精是有妙用。你要不要也……”
“那位剑修好友,可是四方阁沈恕?”裴子濯突然问道。
“啊……”好久都没被人当面点名,沈恕吞了吞口水,想着承认下来,可又怕裴子濯因此发作,毕竟这人是有过前科的。
见他犹豫不决,裴子濯便了然道:“果然是他。”
沈恕急忙辩解道:“那,那个,我和他只是聊得来的朋友,这心法也是我用丹药换的,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裴子濯挑眉道:“丹霄散人怎么这般激动,我又没说什么。”
好一副心胸宽广,宽宏大度的模样。沈恕心中暗骂他装模作样,脸上只得挤出笑容应对。
裴子濯继续道:“沈恕已是大乘期修为,修界无人能及,他所练的心法也是四方阁密辛,自然是顶好的。虽说我还未曾见过他,但若今后有幸拜会,定要请教一二。”
“哈哈哈,自然自然。”沈恕双眼微眯,想到一路来的辛酸,暗下决心,等完成任务顺利飞升之后,自己定要好好揍他一顿。
收起打趣,二人盘膝相对而坐,沈恕抬手轻点裴子濯眉心,将一丝仙力灌入,游走其全身,停在了断裂的灵脉处。
四方阁的心法分为三大类,修身、修心及修神。
修心的心法已在癸水殿外的温泉池内传给裴子濯,如今他筋脉寸断,沈恕不敢拔苗助长,只得先从修身心法练习。
有一说一,当裴子濯不犯病的时候,简直就是千古难得一觅的好学生。
沈恕只是讲心法浅念一遍,裴子濯便能跟随心法调动灵力,聚三清化气,心随念动,修复灵脉。
三个大周天后,裴子濯额间布满一层细汗,里衣也被汗水浸湿。
灵脉接续的滋味苦不堪言,哪怕辅以强劲的心法加持,也难抵一二。
裴子濯咬碎银牙,挺过第一境界,筋骨着实通透不少,灵脉处隐隐有复苏之意,这算是开了个好头。
见他安然度过第一境界,沈恕才敢松一口气,险些将手里攥着擦汗的帕子捏碎。
他自认修习之旅为一片坦途,几乎没遇到什么瓶颈,虽然在飞升时遇到些麻烦,可也从未经历过如裴子濯一般的仙骨、灵脉都被重创,这种毁灭式的打击。
修士修习之苦,众人皆知,可鲜少有人能如裴子濯一般在一切都推倒重来之后,仍能重拾信心,百折不挠的。
他忙给裴子濯喂了颗恢复精力的仙丹,叮嘱道:“万事不可一蹴而就,今日就先歇歇吧。”
“心疼我了?”裴子濯挑着眉眼笑道。
见他还有余力打趣,沈恕倒也放心了,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丹霄仙师,看我如此辛苦的份上……香我一口怎么样?”裴子濯勾起嘴角,向他所在之处,探出身子问道。
沈恕:“……”
真是得寸进尺!
沈恕微微后撤,脸上染起红晕,好歹自己也修炼千年,岂能叫裴子濯拿捏了去。
既然叫自己仙师,他便豁出老脸,摆出一副严师的派头,一手搭在他肩头,将他按回去故意道:“练了半日也才摸到第一境界的门槛,就这种进度也敢要奖励?”
“……看来我还是不够努力呀。”裴子濯想了想道:“每日修炼如此枯燥,若是有什么盼头,岂不是更有动力?”
裴子濯起身装乖作态地锤了锤沈恕的肩膀,蹙眉幽怨道:“是我说错话了,我本就无依无靠,多亏丹霄散人相助,才让我能得此宝地修习,岂敢奢求太多。”
他轻轻吹着沈恕的耳朵,细声道:“但若丹霄散人愿意施舍一二,在下必定铭感于心,言听计从。”
沈恕:“……”
言听计从,这四个字实在是太具诱惑力了,沈恕沉默了片刻,豁出去一般,“若你能在五日之内将灵脉恢复,我且许你得偿所愿。”
不就是画饼吗,谁不会呢。
裴子濯道:“好!一言既出,你可莫要反悔了。”
就算是特优之人,恢复灵脉都需要个一年半载,沈恕自然不怕,拍着胸脯许诺,“我从不食言。”
或许是这场的赌注实在太过有吸引力,裴子濯这两日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入定修炼,仙丹灵药一颗不落地吃进肚子,而且半夜里也不在榻上缠着沈恕贴贴抱抱。
见他如此沉浸修习,倒是把沈恕吓了一跳,没多久便要悄悄度过去一点仙气,查看一下他的修习进度,生怕他行差踏错,走火入魔了。
担心竟然是多余的,人家实打实地认真着呢。
这番勤学苦练的练头,沈恕吃了一惊,虽然觉得一切朝这期望发展,但他时不时地有点害怕裴子濯真的能在五日之内就接好灵脉。
不可能的。沈恕安慰自己道,四方阁的心法虽有大助益,但苦在高深,除非参透第三境界,才有幸日行千里,可就连他也是修习十余年才触及到第三境界。
像裴子濯这样的门外汉,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参透心法,哪怕他天资卓绝。
嗯,不可能的。
沈恕沉默了一会,还是送出一道仙气,悄悄随着裴子濯自身的气运流动,行至滞涩所在,竟发现此处已生出几缕神丝,虽然纤细如发,但灵力非常。
如此惊人的进步,叫沈恕既喜又忧,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阻挠一下裴子濯,神思扑在此处,全然没发现外面的变化。
武陵从天界飘飘落下,蹑手蹑脚地走到小楼附近,猫着腰从半开的窗沿里瞄着。
他这次下凡可谓是风尘仆仆,若是往常武陵身上的仙锦每日必换,甚至有时一日安排了不同的事务,便要更换个三四次。
可是这回他也没兴致穿衣打扮了,锦缎衣袂处都染上了一层薄灰,一改往日那精致奢靡之风,显得干练多了,也靠谱多了。
早先时候,沈恕已向他知会在乐柏山设了道能拦住道修的阵法,对于出身“普陀山”的他,自然是不能到场。
他怕穿帮,没敢吱声,好在看到裴子濯已经入定,便从窗沿处对着沈恕送出不少飞羽。
一片片彩色羽毛“霹雳扑隆”地打在沈恕袖子上,宛如隔靴搔痒,他愣是一点反应没有。
武陵:“……”
若不是有急事相告,武陵也不会如此焦急,他只好拾起一颗灵石,瞄着裴子濯的睡穴,“嗖!”地一声打了出去。
一道气力破窗而来,沈恕眼皮一抬,当即抬手接住那块灵石,视线如飞刀一般穿出窗沿……就看见武陵拍手笑得咧嘴,一副“就该这样”的表情。
沈恕:“……”——
作者有话说:微修
60-70
第61章 做天下饵
沈恕便挥掌打出一道旋风, 将地上的羽毛一个不落地收了起来,出门还给武陵。
武陵这厮的习性还是更似灵鸟,他捧着羽毛乐呵呵地揣起来, 眨了眨眼, 朝沈恕问好。
沈恕道:“但说无碍, 他已入定许久, 片刻清醒不来,你手头上要紧的事忙完了?”
武陵摇了摇头,委屈巴巴地开口道:“卿卿,这段日子真是炸了锅了,也就是本仙君修道多年, 道行深厚, 多少大风大浪都见惯了, 这才如此处变不惊……但凡换个人早就承受不住了。”
情至深处,他眼眶都有些发红, 沈恕有些措手不及地找出身上的帕子,递过去道:“竟然有这般难……莫慌, 我能帮上什么?”
武陵捏着帕子作势擦了擦眼角道:“卿卿 , 有两个消息, 一个好的, 一个坏的。”
“啊, 那我先听……”沈恕深谙此道,正犹豫着先选那个, 就被武陵按住手打断。
“好消息是司命找到了。”
沈恕漾起笑容。
“坏消息是极阳宫被炸了。”
“……”沈恕笑容凝固……原来炸了锅了不是个形容词。
“说来话长,我跟你细讲,你可还记得早先被封印的混沌。”
沈恕点了点头。
“那物本已被收进紫金钵中,安分守己许久。可昨日, 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出逃。凭一己之力逃出紫金钵、炸了极阳宫还接连摧毁了几十座仙宫打伤不少仙人。”武陵的嘴如连珠炮一般,一口气秃噜完了。
“现在天界乱成一团,仙人们都聚在破烂般的极阳宫前,像群绿头鸭子一样七嘴八舌万分聒噪地找司命讨说法呢。”武陵叹道,“近日不知怎的,好似天天都在倒霉……”
混沌竟然也出逃了……
裴子濯才刚将那三股煞气压下,在此节骨眼上混沌出逃,怎么想都觉得蹊跷。这三股都害得他险些丧命,若再不幸撞上混沌……
沈恕心下一沉,抿了抿嘴问道:“司命星君一连消失数日,可还安好?”
此话一出,武陵没有如往常般嬉笑应对,反而收起笑脸道:“能蹦能跳,看似还活着。”
“啊?”沈恕惊掉下巴。
武陵摆手道:“只是对他嘴损了些,他无碍。一连消失多日,不仅旷工的文书堆成了山,就连天界也变得一团乱麻,这尊神仙竟然与我说,他是不小心被人骗进不周山,迷路出不来了。还自称星君呢,除了把着一个烂笔头,半点实在的本事都没有。”
“什么人能将星君骗了?”沈恕疑惑。
“不知。”武陵道。
“不知?”沈恕惊讶道。
“是,我也十分诧异,”武陵道:“到底也是活了几千年的神仙了,究竟是这骗术太过玄乎,还是……”
还是司命没说出实话。
沈恕摸了摸额头,迟疑片刻道:“在那日发现混沌之时,我曾送出三分红莲真火去追,虽说今日又被混沌逃窜,可我的真火却至今未能归位,这是何故?”
“你曾送过三分真火去追?”武陵惊诧,脸色凝重道:“此事司命竟从未与我说过,我回去便帮你去问。”
沈恕见武陵脸色不对,忙道:“许是司命星君忙忘了,并非有意不提,何况真火认主,这几分火焰对他也并无用处。”
武陵道:“放心,我与他也不总是针锋相对,还是能坐下来说句话的。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感觉他这次回来之后,整个人都透露些古怪。”
“哪里古怪?”沈恕不解,可又想到武陵是在极阳宫与司命一起打了近千年的工,二人必定了解颇深。
难道此次司命的失踪有蹊跷?
武陵叹气道:“我也不好说,毕竟极阳宫现在忙得热火朝天,这一炸可烧毁了不少天命账簿。我常年外出做任务,对账簿一事了解甚少,他身边只有谷星剑一位执笔仙官相助,如今定是焦头烂额。”
“也可能是我最近奔波太过,精神错乱了吧。”武陵笑了一下,又道:“说回正事,今日下凡,我也是得老君嘱咐,托卿卿做一件事。”
一听是老君的嘱托,沈恕不敢轻视,正色道:“但说无妨。”
“你可听说过换命?”
沈恕一愣,婵山上的祖巫与隆婧卓二人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就是不知武陵所说的换命是否是他想的这样。
但交换命格之事,难得不是上古巫术吗?
沈恕问道:“听过些传闻,可那好像是巫术……”
武陵摇头道:“非也,神巫本就一家,只是拆家了之后打架,成王败寇,打赢的在天上是神,打输的在地下是巫。”
“自从白玉司南停摆开始,这一年不到,天上地下的变故多如牛毛,任谁都怕三千年前的浩劫再现。那时四魔乱世,除四魔便能定乾坤,可眼下却连祸从何起都不得而知,更何况找出解决办法。”
沈恕听得眉头紧锁,隐约觉得这浩劫与他所接的神谕有关,想问问清楚,却又不能将神谕内容说与他人。
一时间,沈恕不知如何是好,若是说给武陵会不会就此泄露天机?可若是不说,会不会错失良机,再引出三界劫难。
沈恕扣着手,拧着眉,自己与自己较着劲,未等想出一二,就听见武陵道:“我想请你给裴子濯换命。”
沈恕瞪大眼睛,张开嘴缓缓吐出一个字:“……啊?”
武陵补充道:“这次极阳宫被毁,里面所有的天命运算都付之一炬,就连感悟天地的紫薇木也被烧毁。现下就算派人去三十三外天再寻一根来也需要一年半载,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明白事态紧急,可这与裴子濯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修道之人,为何非要改他的命?”沈恕不解。
“他不仅仅是一个道修,前几日不周山之乱声势浩大,若我没猜错,他体内已聚集三股魔气了吧。”武陵脸色冷了下来,淡绿色的眸子越过沈恕,看向小楼内躺着的裴子濯道:“我也纳闷,他是怎么与三股魔气共存,而且还能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的。”
感受到武陵的语意不对,沈恕立即挪动脚步,拦住他的视线,蹙眉道:“自然是有我在帮他。”
武陵收回视线,笑道:“卿卿别紧张,我不是要对他做什么。”
他伸手拍了拍沈恕紧绷的肩,拉着沈恕走到凉亭处坐下,开诚布公道:“卿卿你先听我说,一是因为极阳宫被毁,司命忙着给仙人们算账赔钱,我与他还没来得及见上几面;二是我总觉得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便不会与我说真话。因此我只好向谷星剑打听了一下近日的天命任务有无特殊之处。他提了你却没直说,我便猜到你所接的任务非凡。”
“我自诩做任务宗师,想必不会有人敢称鼻祖。稍一联系你平日找我要的东西,也多半猜出来你要对裴子濯做什么了,所以我便向老君请了裴子濯的命格。一是为了看看他特殊在哪,二也是想帮你完成任务。”
沈恕抿了抿唇,仔细听着他的话。
武陵抬眼看向他道:“我曾想过最坏的情况 ,就是裴子濯的前世是哪位魔尊,亦或是他前世与妖邪之辈关系密切,有斩不断的孽缘。如果真是这样,还让他聚集起这么多的魔气,简直是养虎成患。我只能自作主张,先替你灭了他。”
沈恕抬头看向武陵的目光发冷。
武陵歪头笑道:“要真是这样,我与卿卿恐怕是一辈子都不能和好了呢。”
沈恕看得出,武陵方才没在说笑。若裴子濯的身份当真有问题,他是绝对不会留下任何威胁三界的隐患。
如今他能把话说开,便证明事情并非是他想的那样。
“所以,结果是什么。”沈恕问道。
“结果就是……老君竟然看不出裴子濯的命。”
“这人简直无从算起,好似没有前世,不见未来,凭空乍现。”武陵抬起双手,把手指聚在一起,在沈恕面前“唰”地一下张开,好似放了个烟花。
见沈恕面色铁青,他便收起玩笑,正色道:“再者,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便是他要活得要比老君还久,久到以老君那‘浅薄’的道行根本算不出来。”
“莫胡言。”沈恕肃穆道。
武陵哈哈笑了脸色,“是我天马行空,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总之他的命不在运算之内,也就是说他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那为何还要换他的命?”沈恕不解。
“不在运算之内,便是未知。未知也是很可怕的,谁能知道他未来会是朋友,还是敌人。”武陵摸了摸鼻子道:“是朋友什么都好说,若他心有不轨,那就没人能制止得住。”
“他不会。”沈恕坚定道:“他道心坚定,不会成魔。”
武陵眨了眨眼道:“如此笃定?你有那么了解他?”
“我愿对天发誓,以命作保,裴子濯绝不……唔。”
武陵隔空一捏,闭紧了沈恕的嘴,警惕道:“卿卿莫胡言,老天会开眼的,不说不吉利的话。”
“莫急,不如想听我把话说完。裴子濯急着成仙,不如直接给他塑造一命格。让老君汲日月之力,会天地之灵,聚山川湖海草木之精,重新造一个至纯至净的仙人命格给他。此法虽草率,当用不上等待百十来年,只需天雷降下便可趁机换命飞升。天底下都找不到比这还划算的买卖了,卿卿你意下如何?”
武陵解开禁言,等着沈恕发话。
“……在凡间多日,我也明白一个道理,天底下不会有人做赔本的买卖,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沈恕蹙眉。
“为了赌一把,”武陵笑道:“卿卿你也意识到有人想要聚齐四魔了吧,虽敌暗我明,却能看透对方想法,既然如此,不如亲手将混沌引来,在裴子濯成仙之时一举拿下。”
“你要以裴子濯当饵?”沈恕站起身来,怒气冲冠。
“若我能为饵,换三界太平,必当仁不让。”武陵起身,将手中雕刻着孔雀的金色指环取下,举到沈恕眼前,“这是孔雀大明王交于我的族徽,我愿以孔雀一族的命运起誓,必要之时,定倾尽所有护裴子濯性命周全。
“也请灵殊仙君全力以助,度天下苍生。”——
作者有话说:更了更了,骂我吧(呜呜呜)
第62章 大局为重
凛冬深寒, 落雪纷飞,乐柏山上阴云沉沉,冷风哀嚎, 一连多日不见日出, 整座山都透露着一股寒气。
腊月刚过, 结界外砸门的人又换了两波, 但声势明显弱了不少,却仍像狗皮膏药一般,时不时的就敲上一会儿。
多半是觉得吃了一个多月的闭门羹,此时走了丢人,不走又破不开这阵法, 只能派几个人出来驴拉磨似的硬撑。
几个门派商量好似的, 分别架好长枪短炮, 每日对着阵法轰鸣,你来我往, 竟生出些攀比之心。
也有些机灵的,领着门派那些修为低的弟子, 专程来此见世面, 顺道新手练习的。
其中不乏有刻苦钻研之徒, 誓要凭借自身之力, 破了丹霄散人这妖术的。
外面锣鼓喧天, 聒噪非凡,小楼内却静谧得落针可闻, 就连烛火上蜡油滴落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裴子濯入定于心法之中,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 仿佛意识被抽离出体外,又凝聚于心神。
他在山海宫修习多年,也曾翻阅修习过不少心法秘术,有易有难,但于修行而言皆补益平平。
可四方阁的心法不知为何,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丹霄只是浅讲了一遍,他却好似融会贯通,筋脉逐渐愈合,修复速度简直一日千里。
自上次入定之后,裴子濯如入无人之境,接连突破第一、二境界。而今已连续修炼半月有余,不仅不觉劳累,反而身轻神爽,连半点瓶颈都没有遇到,修习何曾有过这般畅快的时候。
虽说修炼之旅轻松如步入坦途,但裴子濯的底子实在是被他毁得一干二净,底气不足支撑,便不得不停下脚步,休整片刻。
待裴子吐出一口浊气,悠悠睁眼,四下一张望,便瞧见丹霄散人正靠窗而坐,望着外面的雪发呆。
月下荧光映雪,泛起一阵冷白,照得丹霄本就白皙的肤色晶莹剔透,好似发光。
只不过,如此妙人却瞧着如画般的雪景微微蹙眉,好似心有郁结。
裴子濯翻身落地,绕到丹霄身侧,见他并未察觉仍自顾自地发着呆,便也在一旁坐下。
人家瞧雪,他瞧人;人家看景,他生情。
待沈恕回神,转眸就看见裴子濯直勾勾地盯着他,吓了一跳,裴子濯这尊佛终于肯醒来了。
“你醒了?”沈恕从玲珑袋中拿出几颗仙药,递给他道,“怎么不喊我过去。”
“入定数日见不到中意之人,我险些要犯了相思病,谁知丹霄散人竟望着一堆碎雪发愣,竟连我何时转醒都不知道,真是叫人心寒。”裴子濯攥着丹药,一脸惆怅。
沈恕心中有事,眼眸微动避开他的视线,却探出手来搭上他的脉搏。指尖蔓延出一缕仙气,沿路查看他的筋脉。
竟然出乎意料地恢复得不错,照这种情况不出一月,他的经脉就能恢复如初。
沈恕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能把四方阁的心法吃得如此透彻,不免露出一丝笑意道,“这心法竟然与你如此契合,真是太好了。”
“丹霄散人不应该夸我刻苦用功吗,只是一味的夸赞心法吗?心法再好,没人练也是死的。”裴子濯扁了扁嘴。
“辛苦,辛苦,”沈恕抬眼看向裴子濯,一连几日的消耗精力,裴子濯本就不算丰腴的面孔消瘦了不少,但是精气神却不同以往,双眼含光,精气十足。
“但是可能还需要再辛苦一阵,我……我有个想法,想说于你听。”
裴子濯自是千依百顺,只等着人发话。
“下月初二,待角宿出现,天关大开,吉时吉日,就在乐柏山,我想为你引雷飞升。”
裴子濯笑意一敛:“飞升?”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见丹霄的表情便知,就是得道成仙的意思。
他自认天禀异赋,但实在没自信认为自己能在筋脉俱断,修为尽废之后,修习不到两个月便能飞升的。
裴子濯沉思片刻,问道:“丹霄散人莫不是不想兑现承诺,便随口编个瞎话诓骗于我吧。哪怕你直说反悔了,我还能撒泼打滚,不依你吗?”
沈恕:“……不是骗你,五日之期本就不可能修复好筋骨,就算天赋如你,不也没复原如初。”
裴子濯眨眼道:“这么说,丹霄散人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了?”
骗。这个字,从裴子濯嘴里说出来,沈恕好像被人用针扎了一样,坐立难安。
他垂首不言,这几天他一直想不通一件事,自他下凡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骗人吗?
神谕叫他扮做丹霄,骗人飞升。而如今武陵伙同老君叫他换命,又骗神谕。
一路以来,为了完成任务他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桩桩件件不都是在骗裴子濯?
一想到时至今日,他对裴子濯都不曾有过片刻坦诚,甚至连自己的名姓都未告知与他,恐怕直到最后,裴子濯想找人去恨,都不知道该找谁。
一阵悲意无由来地从沈恕心中生出,堵得心口生疼,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子濯见他面色萎靡,整个人蔫了下来,登时有点慌乱:“我只是随口打趣,你莫要走心。怪我出言不逊,怪我愚钝,你若是心中怄气,那就打我几拳。”
说着,他便抓起沈恕的手腕,朝自己身上打了两下,本以为这样能让他解气,没曾抓起手那刻,那人竟落了两行清泪。
无声无息,却悲伤得夺人心魄。
裴子濯怔愣住了,彻底乱了阵脚,他攥紧沈恕的手,贴在心口,长臂一揽,将人抱在怀里,顿了顿才道:“在我闭关这几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半晌,沈恕抬起眼,面上泪痕微干,他平静地望向窗外,“子濯,你看这天。”
窗外,阴云密布,织网一般铺满天穹。乌云远看翻滚沸腾,实则有肉眼难辨的阴气,细细密密穿梭其中,不断蚕食云海。
“黑云?不对,那是……”裴子濯缓缓瞪大了眼。
“是煞气。煞气织成了一只阴天狗,天狗食日,凡界都已三日不见日光了。”
“哒!”一滴雨拍在纸窗上,好似拉开了序幕一般。顷刻间,越来越多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笼罩过来,连成线一样泼洒在小楼上。
屋外狂风大作,雷鸣不止,沈恕站起身,用背影挡住窗外的电光闪烁,纤细的身影明暗交错,他站在光的另一侧,任凭昏暗吞噬他的面孔,“子濯,我们没有时间了,求你……”
他脑中闪回着武陵举起孔雀指环,一字一句发誓的脸:“请灵殊仙君全力以助,渡天下苍生。”
“请灵殊仙君全力以助,渡天下苍生。”
“请灵殊仙君全力以助,渡天下苍生。”
……
他自当全力以赴,但必须用他自己的办法。
“求你……信我。”沈恕哽咽道。
沈恕发凉的脸颊骤然一热,一只手缓缓抚摸上他的脸,轻柔,温暖。
裴子濯仰起头看他,淡淡地笑着说:“刀山火海,但为君故。”
沈恕绷紧的弦忽地松了一刹,下一刻,他扑在裴子濯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人,直到雨疏风骤。
*
离下月初二还有七八日,裴子濯专心闭关,将四方阁的心法整合揉碎,一点一滴地吃进筋骨血脉里。
沈恕一边准备渡雷劫所用的防具,一边留意裴子濯的修炼。
待裴子濯入定,他再次抬起指尖,神思随着仙力一起进入到裴子濯识海之中。
与上次进入相比,里面浓雾般的浊气并未削减多少,但已有条不紊地平静许多。
沈恕轻轻拨开浓雾,朝着光亮处行进。他早先为了压制裴子濯体内煞气,便在其中埋下一分真火。
如今煞气已定,真火属火,生怕与他属性相克,会阻碍裴子濯的修习。可出乎意料,沈恕看着眼前那一分蓬勃旺盛的真火,微微张开了嘴。
他本以为真火会被压制或者反噬其主,却没想到真火居然被将养的如此繁茂。
这或许是四方阁的心法助力?
沈恕探出手来,用指尖轻触那分真火。真火内多了一种属于裴子濯的灵气,正说明裴子濯也能驾驭红莲真火。
沈恕一喜,他翻开掌心,捻了个决,将余下真火取出,一同留在裴子濯识海之中。
此次换命,虽由老君掌舵,武陵护航,本应万无一失之举,却不知为何,沈恕心中仍觉不安。
这几日,好似尘封的记忆被人唤醒,他总会无端想起在漠北取寒栖剑时的遭遇。在魔尊君北宸的回忆碎片里,毁了周苍的那道天雷,不正是君北宸的飞升雷?
那些神仙对魔族的警惕憎恶之心可见一斑,怎可能不做手脚。
而此刻,在天命倒悬,四魔复生之时,区区裴子濯之性命,真的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吗?
质疑的种子悄然种下,无声无息的发芽、壮大……沈恕站起身来,看着阴沉的窗外,回想着那日他对武陵提出的条件。
“我可以帮你们为裴子濯换命,”沈恕抬起眼,直视武陵仙君道:“但换的不是老君为他捏的命格,要换……”
“只能换我的。”
武陵大惊:“你疯了!沈恕,你为飞升受了多少苦还用我告诉你吗?你清醒点!哪怕你们关系再好,他也只是任务对象!”
“我没有疯,若要保证裴子濯顺利飞升,捏出来的命格,怎会有真神仙的命格更靠谱?”
“你!……”武陵气得发抖,捏着孔雀指环,压着嗓子道:“你是不信我?不信我那便另寻他法……”
沈恕正色道:“既然换命可行,那便请仙君受累,将我与子濯二人命格互换。还望武陵仙君,以大局为重。”——
作者有话说:武陵:你清醒一点,他只是你的任务对象!
沈恕:嗯,我对象。
武陵:……(谁来救救我)
第63章 自动掉马叫什么?
让武陵仙君妥协并不是件容易事, 二人认识许久,这还是头一次与他不欢而散,拂袖离去。
天穹阴恻恻的, 已被阴天狗蚕食大半。从两日前, 外面便无风无雨, 无鸟飞兽走, 本应是一片默然死寂。可天有异象,这帮在结界外砸墙的正义修士,却依然锲而不舍地攻克难关,丝毫不受煞气影响。
更有甚者,认为此番异象就是乐柏山里这俩妖道搞出来的。纷纷高呼:“平乱世, 屠妖道!”
时隔多年, 又被叫做妖道了。沈恕叹了口气, 实在是没工夫实在是感叹自己的名声为何总是起起落落落落。
眼看身旁这位,已入定多日, 心境平缓,修为稳步上升, 真是一点也不像是要被换命飞升的人。
濒临绝境, 当事人无波无澜, 反而叫沈恕心惊胆战, 一连多日没睡个好觉……但也很有可能是被外面嚷的不爽。
他从玲珑袋里捻出一张传音符, 正欲开口,纠结半分, 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最后还是从小楼的角落里翻出落灰的纸笔,写了一封信,打出一道仙气飞给詹天望。
不久后便是神仙打架,天崩地裂, 无人会在意这帮修士的性命如何。沈恕信中字字千钧,句句箴言,好说歹说,托詹天望想办法把这群人趁早散了。
沈恕仔细翻腾着小楼里的库存,再从乾坤袋里面挖来挖去,将能用的东西都取了出来。
摆弄好一切,他松了口气,抱膝坐在角落,捏着这几张传音符,想了又想,终于开口说道:“子濯,对不起……我其实不叫丹霄,我……大概是一个骗子……”
楼外敲锣打鼓,骂得声色犬马,七窍生烟,楼里低声嗫嚅,悔得无地自容,吞吞吐吐。
一夜无眠,楼外的叫嚷少了大半,楼内十二张传音符正好用尽。沈恕已把自己喷得狗血淋头,人不如畜,直到最后才敢轻声问了句:“你……恨我吗?”
“我不想你恨我……可是……”可是他并没有任何立场,能恳请对方原谅,最后只能低声道:“对不起。”
*
卯月初,角宿升。暮色苍茫,愁云翻滚,哀风猎猎,天穹旷野一片灰暗。
沈恕于小楼外圈出一块福地,布好引雷阵法,将防具按五行属性摆在八卦之中。
今日,是极阳宫推演的吉日,纵使如此,近几日来也没露出过太阳,万物死寂。地表仍透着冬日的寒意,一副哀怨沉沉的鬼样子。
阴天狗已然吞噬苍穹,无尽的煞气如细雨纷飞,不断地从天而降,腐蚀大地。
沈恕收回千机伞,直接撑在乐柏山顶。
吉时将至,仍不见武陵消息,他不时抬眼望去,四顾徘徊,直到瞥见一尾斑斓的孔雀翎在乌云中若隐若现,才略松了口气。
那片孔雀翎从穹顶悄然落下,恰好躺在沈恕手里,上面用鎏金笔写下几个大字:“新命格为孔雀大明王所请,新的换你,旧的换他。此次涉险,下不为例!”
沈恕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攥着孔雀翎,低声道:“多谢。”
比起沈恕的担惊受怕,身为这场戏的主角,裴子濯就显得悠闲太过了。
他盘膝坐在小楼外,面向沈恕所在,拿着白绢慢悠悠地擦拭着寒栖剑,甚至还得闲舞了个剑招,全然一副死活不论的模样。
周苍在一旁抱臂跺脚,恨铁不成钢道:“没渡过劫,也没听说过人渡劫是吧?就算有你那小情人为你保驾护航,这也是凶多吉少的丧命事!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一道雷劈歪,魂飞魄散了?!”
裴子濯哼着小曲,神思还留在昨日,怀中人低眉垂眼红着脸,与他说了一夜的小话,胸中自是畅快,扬起眉道:“担心有用?你闯雷劫的时候也深思熟虑了?不也落得如此下场。”
“……”周苍气得半死,只当真心了喂狗,他阴阳怪气道:“你不怕死,难道不怕你那小情人守活寡吗?”
裴子濯擦剑的动作一顿。
周苍仰头大笑,“无论气度容貌他都非凡品,想必追逐之人如过江之鲫,等你走后,估计也为你守不上几日……哎,你干啥去?”
沈恕还在仰头望天,就被人揽过去,在脸颊侧窃了口香。
这种黏糊糊的事情,裴子濯醒来的时候做了不少。沈恕或许是愧疚太深,便也不好发作,只能任由这厮亲亲抱抱。
好在裴子濯还算知足,每日寻机亲一个,摸两把也就算了,没再做什么出格之事。
或是没胆子更进一步,这厮心里鬼精,他知道沈恕这般纵容,多半是因为飞升一说,觉得对不住自己。
裴子濯虽不是君子,却也不想趁火打劫。他知道,情呀,爱呀,从不是一厢情愿,而是两心相许。他无缘故地自信二人之后的日子还长,便做起了放长线钓大鱼的买卖。
他倒是老神在在,可沈恕近日却越发惊虑,时常瞪着眼睛,一夜无眠。
裴子濯观察了两日,便觉吃味,你若是有心想这些个事,倒不如多来想想我。
索性一到入夜,他就摸摸索索地从自己的被窝蹭出来,又蹭进沈恕的被窝里。
摸黑攥着人家的小手,一根一根地查着人家的指头、又或摸着人家的小腹不经意地上下游走……
强装熟睡的沈恕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被他摸得猛一得瑟,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他下了床去。
“扑通!”一声,裴子濯这厮在地上安静了片刻,便爬回床尾,见沈恕已将被子高举过头,蒙的严实,不由得笑了一下,轻声道:“是我错了,丹霄散人且饶了我,近日天寒地冻可是太冷,让我进去暖暖嘛。”
沈恕满脸涨红,那个地方自己都很少触碰,这厮真是无耻啊无耻!
再说外面冷是真的,但这厮体质已然大好,手脚温热如火,还能如往常般不受冷?可见其惺惺作态!
撒娇无用,裴子濯倒也不急,他靠着床帷,赏着窗外并不存在的月亮,勾着笑道:“世态凉薄,人心不古,自千万年前便是如此。我醒世早,便从未奢望他人真心,不敢贪恋此间真情,直到有人如谪仙般从天而降……”
“若是早知这煞气要吞噬天地,覆灭苍生,便不会怪自己错过太多,欲壑难平……真是到了穷途末路,才知自己也是贪得无厌之人啊。”
沈恕揉了揉鼻子,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来,坚定地看向裴子濯,一字一句道:“不会穷途末路的,不会的。”
裴子濯笑道:“若这次没挺过雷劫,我应当也是不亏的。世人皆苦,有几个能如我这般……”
他转眸看向沈恕道:“得遇良人。”
“就是不知魂飞魄散之后,能否会留个全尸,到时候还请丹霄散人在乐柏山寻个地方把我葬了。千万别离你太远,不然游魂无依,也是会冷的。”
沈恕心中一紧,虽然蒙着脸但还是抖了抖被子,给他留出一道小小的缝。
裴子濯从善如流,如泥鳅一般钻进被子里,怀抱美人,酸溜溜地道了一句:“今夜月色真美。”
沈恕嘟囔道:“哪有月亮,快睡觉去。”
思绪回笼,裴子濯负手而立,故技重施,仰天叹道:“如有明月,今夜月色应当会很美。”
沈恕神情严肃,摇头道:“今夜有雷劫,本就不会有月亮。”
裴子濯顿了一顿,好奇道:“这般不近人情,可曾有过相好?”
沈恕放下引雷的法器,竖眉嗔怪道:“都快要被雷劈了,你就不能想点有用的。”
裴子濯笑道:“对我而言,这可比飞升重要多了,毕竟人生一世,挚爱难觅。”
沈恕蹲下摆弄法器,沉默地想,过不了多久他就该发现真相了。到了那时,还谈什么什么月亮、挚爱……怕不是都会成为了厌恶。
“刺啦!”穹顶一声轻响,一束纤细的白光在黑云中猛得闪了一下。
周苍蹭地起身,振臂高挥道:“时辰到了!快回来!”
眨眼间,头顶黑云疾速翻滚,好似险峰层峦叠嶂,又如海啸铺天盖地,龙卷风一般凝成一片。
黑云之中,煞气盈天,几千个哀鸣嚎叫之声同时作响,阴寒之意随着不断降落的黑云席卷大地。
不对劲啊,若是寻常的煞气,哪里会有这么强大的威力。躲在这煞气里的本源,该不会是混沌吧……
“轰隆”一声巨响,刺骨的疾风无序翻飞,卷起他身着的广袖外氅,冷意直直地钻进了骨头缝里。
沈恕抬手挡住狂风,睁开双眼,便是一愕。
不是引天雷飞升吗?怎么引来的却是阴雷!?
难道是要重现千年前君北宸所渡之劫吗?
沈恕脸色一白,未等他开口,周苍便一头扎进寒栖剑里,对着他大喊道:“快走!”
顷刻间,数道阴雷滚滚而下,电光如注,垂直砸向裴子濯。
阴雷的威力要比天雷强上几十倍不止,十几件引雷的法器同时翁鸣大作,第一道雷劫还未抵过,就已经损坏大半。
灭顶的压力骤然袭来,裴子濯咬牙苦撑,以他现在的修为来看,就算有周苍助力,都无三分全身而退的把握。
这死状一定不好看,必须快让丹霄离开。
裴子濯额头青筋猛然暴起,汗如雨下,白发被吹得混乱无章,他从牙缝中断断续续地挤出话来:“煞气……引来的阴雷,会……伤你,走!”
裴子濯心想,再不走就真撑不住了……
“走不了了……”沈恕沉声道。
他合上双眼,抬手捻了个决,解开封印。仙气瞬间通体充盈。
“砰”的一声,至纯的真气炸开一股白浪,立即拧成旋风,在阴霾之下翻涌出一方净土,瞬间涤静周身煞气。
白鹿宝华剑魂被他悬在高空,释放无尽仙力抵住倾盆雷鸣。
身披金光的沈恕,顶着呼啸的逆风,毫不费力地走到裴子濯身前。
这一幕仿佛初见一般,他帮裴子濯挽起凌乱的碎发,轻声道:“在下沈恕,提早恭贺裴仙君飞升。”——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呜呜呜
第64章 深恩负尽
脑子里“嗡”地一声, 好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裴子濯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呆愣地杵在原地,眼里只剩下沈恕那张凝重的脸, 余光里仿佛天地逆转、时光横流。
过往所发生的一切, 如雷霆一般疾速重现……那些生死与共、那些情意相投、那些亲密无间……
短短数秒, 他看着眼前那位曾经无比熟悉之人, 从惊愕到了然,从哀莫到心死。
他自以为是地把满腔真心拱手于人,到头来换来的是一句鲜血淋漓、无关痛痒的……祝贺?
这些时日,他的一切谋算就如同跳梁小丑,自作聪明地在这些神仙面前翩然起舞, 成了供人消遣的玩意。
[这不在帮你飞升, 你有什么不情愿的?]
心底里, 最深处,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天大的便宜落在你头上, 还不快感恩戴德?]
帮我?哈哈哈哈哈哈,帮我!!?
一股悲愤之意骤然涌上裴子濯的心头, 数腔怒火无处发泄, 满腹委屈无人能诉。
凭什么!他不甘心, 他好不甘心啊!
这段时日算什么?这些情谊算什么?这他妈究竟算什么!!?
裴子濯“噗”地一声, 呕出一大口黑血, 瞬间头晕眼花,不得站立。体内被封印住的煞气同时蠢蠢欲动, 一点点地在冲破束缚。
沈恕一慌,刚抬手接住了他,就被他死死捏住臂膀。
裴子濯眼眸如血,发着狠意, 控制不住颤抖着双手,在他耳边沉声问道:“为什么?”
狂风猎猎,电闪雷鸣之下,这句话仿佛一颗微小的灰尘,流入尘埃,本应无人知晓。
沈恕垂下去的眼眸微动,仿佛是在用长久的沉默,去解释这一切。
“呵,”裴子濯血红的眼睛里噙着泪,苦笑了一声,“我早该发现……丹霄那个腌臜贼子怎可能如此好心!是我太蠢,呵呵呵……是我太蠢!”
“轰隆隆!”第二波雷劫已至,地面上引雷的法器已经尽数消散,数道闪电几乎是擦着裴子濯的衣袖打下。
沈恕眼疾手快,一把拉起他,正想要些嘱咐什么……扶着的手就被拨开了。
裴子濯站起身,平静地退了一步,漆黑冷峻的眼眸里无波无澜,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沈恕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慌忙的从玲珑袋中掏出一沓张传音符,一面塞给他,一面说道:“不是你想的哪样,先做正事……”
裴子濯毫不在意,他抬手将这些传音符一把挥落,符传如纷纷飞花吹散空中,泯灭于雷雨之下。
“沈恕……你还不懂吗?这些都不重要了。”
雷暴之中,这句话低如飞絮,却重如铅坠,在沈恕心里沉了下去。
眼看他要退出剑魂所覆盖之地,沈恕快步上前,大喊:“危险!”
顷刻之间,一道雷电猛然劈下,“呲啦”一声瞬间烧灼了裴子濯的左肩。他却好像行尸走肉般,对血肉模糊的身体没半点感觉,眉头都没蹙一下。
沈恕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召起剑魂覆在裴子濯头顶,用尽全力朝裴子哲奔去。
与此同时,天空划出来了一道裂缝,一束五彩霞光破云直入,武陵从空中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喊道:“时机已至,速召魂魄离体!”
时不我待,沈恕没空思索太多,他汇聚起仙力,抬手结印捻诀,聚起一道金光,直直的朝裴子濯射去。
不曾想,裴子濯剑走偏锋,竟在低眉的一瞬间,解开自己识海上的封印,如同开闸泄洪一般将煞气顷刻放出。
金光跟煞气对撞,“砰”的一声当空炸开,震的地面都抖了三抖。
等空中尘土散去,裴子濯身上已经遍布蛛网一般的黑线。那细密的、乌黑的煞气,已经开始从四肢百骸入侵。
“子濯,静心!”沈恕焦急的大喊,可是无济于事。
裴子濯白发红眸,惨白的脸上、身上遍布黑线,宛如地狱中的恶鬼。
与他认识这么久,沈恕第一次感受到了失控。
不对,他们之前明明遭遇过那么多次绝境,都能化险为夷,但为何这次……
沈恕试探的朝前走了两步,登时一道煞气生硬且凶狠的打在他的脚前。
沈恕微愣,他好像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裴子濯,不再信任自己了。
沈恕心口一疼,压抑的喘不上气,看向那人的视线越发模糊,等再回过神来时,早已泪流满面。
他不懂,也来不及懂此时涌现出来的这些悲伤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只因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恕直接召唤白鹿宝华剑,凝魂成牢,登时砸下一道一道由金光铸成的牢笼,将裴子濯困在原地。
裴子濯并不甘于此,他释放出滚滚煞气,拼了命的用身体去撞这金光。
煞气被金光所反噬,已经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一道可怖的伤痕,可他仍然没有停手。
“沈恕!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裴子濯恶狠狠地瞪向沈恕,怒吼道:“我算什么?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沈恕隔着金光笼,伸手按住了他的头,不顾他的反抗,抵住额头,用力的吻了上去。
就在裴子濯错愕的那刻,沈恕打了个响指,唤醒了早就埋在他识海里的红莲真火。
虽然只有七分真火,但早已经随着心法融入裴子濯筋脉之中。真火迅速蔓延,飞快的抑制住煞气的勃发。
沈恕不顾裴子濯眼中鼎沸的怒火,手比剑诀,攒了十成十的仙力,一举注入他的百汇穴。
霎那间,罡风四起,泛起一阵飞沙走石,阴雷劫势头更猛,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
沈恕勾起寒栖剑,朝天空一抛,“周苍前辈,还请多帮衬!”
他顾不得听周苍数落些什么,也阖上双眼,催动法术,将他和裴子濯二人的魂魄全部都打了出来。
魂魄离体,二魂飞出不远,遥遥相望,裴子濯怨念更重,干脆冷起脸来,不问不顾。
天界,武陵早已备好法阵,当即朝二人所在处投下两个紫金钵,悬在二人头顶上方。
紫金钵内散发出五色霞光,先将二人完全笼罩,然后慢慢的从经脉之中抽出一缕缕鎏金般的气运。
唯一的区别在于,沈恕身上是银白的,裴子濯身上是暗红的,隐约能看到三股纠缠的煞气。
身为魂体的裴子濯察觉到了不对,这是在做什么?为何也要将沈恕的抽出来?
未过一刻钟,两人的命格都被紫金钵引出。
武陵正襟危坐,施法正要将裴子濯的命格收回来,一旁护法的司命星君便道:“极阳宫还没修好,裴子濯的命格就先放在我行宫里吧。”
武陵手上一顿,将裴子濯的命格悬在那处,淡淡道:“他的命格煞气太重,繁星殿怕是压不住吧。”
话里夹枪带棒,司命斜眼看他道:“我是极阳宫主位,不放我那放哪儿?放你那鸟窝里吗?”
武陵剜了他一眼,嗤笑道:“四处漏风的穷酸地方还敢招惹大煞,忘了当初是谁把混沌跟丢的了?说我家是鸟窝,睁开你那两只绿豆眼看看,见过连台阶都是镶金戴玉的鸟窝吗?”
见二人剑拔弩张,老君忙打圆场道:“二位仙家莫要置气,依老夫所见,不如将其命格暂时先锁在我那的炼丹炉里。那上古玄铁打造的炼丹炉,密不透风,定能护他安全。”
武陵和司命二人都没吭声,归根结底这差事也是极阳宫的,把它放在外面,终究还是不合适的。
武陵斟酌片刻,先将裴子濯的命格置于一旁,再把沈恕的引来,缓缓送进裴子濯躯体之中。
裴子濯猛地起身,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气浪打回原地。无奈之下,只能朝着沈恕魂魄的方向走去。
“你给我换了什么东西?他们在干什么!让他们停下!”裴子濯便走便喊,“沈恕!让他们停下,你听见没有!”
沈恕回首,淡淡地朝他笑了一下,而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换命的进度,生怕出现一点纰漏。
“沈恕!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吗?”裴子濯质问道。
半晌,看木已成舟,沈恕才转过身来,他垂着头,双手抠着衣角,低声道:“就当我弥补过错,送你的……礼物。”
“礼物?”裴子濯多半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虽然身为魂体,但也觉得怒火攻心,他愤恨道:“我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强加给我的我都不喜欢!你若是现在不停下来,日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将它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命格互换,机遇、时间、术法都要细细计算,哪里有那么简单?沈恕低头不语。
随着新命格的融入,天命所降下的阴天雷正逐步转换为天雷,砸下来的力度也柔和了不少。
紫金钵将银白色的光团融入到裴子濯体内后,便又朝着他魂魄所在一照,收入到紫金钵内,一同塞回他身体里去。
魂魄刚一回笼,他便感觉身体好像与之前不一样了,灵台稳定,识海清明,通透的好像回到了被煞气附身之前。
沈恕的魂魄还未回来,他肉身同白鹿宝华剑魂一起,毫无生气地歪倒在一旁。
见状,不知为何,裴子濯怒火更盛,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雷劫已经打下第八波,前面几波还有法器和沈恕抵过。之后的十波已无所阻拦,早就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机遇已到,他想走都走不了了,哪怕是想死也要先扛过雷劫再死。
眼见裴子濯这边事了,武陵正要从混元鼎中请出新命格降下,一声刺耳的鸟鸣响彻云际。
“这么多年过去了,兄长可有想起过我?”
第65章 日升月落
漫天煞气之中, 一只白羽孔雀展翅斜飞,划破墨色的云层,避开层层雷电, 在半空徘徊。
刚刚那熟悉的声音如同经年噩梦一样, 在黑云之中和武陵耳边久久不散。
司命睨了一眼, 冷哼道:“这白鸟有点眼熟啊, 你不是派人去捉了?”
武陵心下一沉,他压着怒火,喝道:“苍乐,你若速速离去,今日便能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不识好歹, 那便黄泉再见!”
“兄长, 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德行兼备, 你就不问问,派过来盯着我的小舞怎么样了吗?”那只白孔雀戏谑道。
“他是你弟弟。”武陵咬着牙道。
“说得对呀, 终归还是我亲弟弟,就算是知道我沦为魔修, 却还是做着劝我洗白的春秋大梦。不过我就算是再疯, 也不至于像兄长哪样杀伐果断, 对自己的弟弟痛下杀手。”
二人之间的仇怨积累太多, 是非对错, 已经无从道起。更何况他已经藏匿千年,而今却在雷劫之日冒死出现, 怎可能只为争一个口舌上的高低?
武陵拧着眉,额头布满冷汗,手中施法不断,紧紧护住装有裴子濯命格的紫金钵。
身为神仙, 助一个凡人修士飞升,已经是在有违天命。如今,天命没从三十三外天降下杀生仙,已是天大的特许,万不能此时下凡去捉拿苍乐。被天道处罚事小,若是因此使裴子濯飞升不能,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一旁的老君悄悄走近,在他耳边问了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武陵仙君向来慈悲,可危急存亡之际,万不能再优柔寡断。”
武陵抿了抿嘴,半晌,向谷星剑使了个眼色,正色道:“沦落至此全是因你目无道法,自作自受。往日种种,还可念你事出有因,而今日之状关乎六界,你是得了谁的授意来此作祟?”
苍乐绕着天雷徘徊,离命格越飞越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哈哈哈哈,只要是让兄长不舒服的事,都是我乐意做的啊。”
说罢,便扬首俯冲,直奔命格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谷星剑手持琉璃退妖镜,朝着苍乐所在砸下。
退妖镜射出五彩虹光,以苍乐所在为靶,径直追去。天界法器实力惊人,虹光之中似有雷霆之威,照得苍乐如被火灼,无力展翅,慌乱躲避。
见他退下,武陵不敢再耽搁半分,忙抬手起势,将装有裴子濯命格的紫金钵勾了起来。
许是急则生乱,一向思虑稳妥的他却疏漏了一点。仅凭苍乐的本事,怎敢孤身一人,在渡劫时闹事?
“你怎么……呃!”司命在身边突然痛乎一声,栽倒在地。老君一甩浮尘,正要相助,却被一掌拍开。
武陵甫一回眸,就看见一只布满黑线的手从他耳侧探出,径直朝着紫金钵方向而去。
武陵顿时收回法术,凭空化出一把金刀,直直向那人劈去。
可那人身形如泥鳅一般,飞速躲过武陵的重击,张开手聚起煞气,仿佛蜘蛛结网一般,编织出一道魔盾,死死地堵在天窗之上。
在乌云之中,那人的双臂已经焦黑,却依稀能够看到他的面孔……
“谷星剑!?”武陵双眼仿佛要喷火,怒吼一声,尽全力使金刀去劈这魔盾。
“噔!”地一声撞击,魔盾安然无恙,却震得整片云层掀起滔天骇浪。
司命捂着胸口,艰难爬起,瞪着他问道:“谷星剑在我身边五百余年,绝不可能是一个魔修!你到底是谁!?”
“谷星剑”垂头呵呵笑了一声,而后又抬首放肆地笑道:“他的确忠于天界,纵使我用他的修界同门性命来威胁,也不愿为我所用,真是一个狠心又绝情之人啊。”
司命狠狠地擦干嘴角的血,握紧颤抖的手问道:“他人在哪?”
“谷星剑”摊开了手掌,遗憾的说道:“道不同不为谋,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能抢下他的皮囊,为我驱使了。”
他看着谷星剑的双手,温柔的笑道:“这样的确更方便了,直接操纵意识,也不用担心他生有二心,坏了我的事。”
“畜牲!你是何人!?”司命目露凶光,咬牙问道。
“司命星君未免太粗鲁了,你可以唤我荧惑,或者叫我的本名……”
“君北宸。”
霎时,谷星剑的身形面貌,如碎掉的琉璃一般,一片片地从身上窸窸窣窣地掉落。雷鸣电闪之下,露出一张眉眼含霜,却凌厉非常的脸。
他抬手托脸,勾着嘴角笑道:“事还未了,就不叙旧了,改日我一定亲自登上南天门来一一拜会各位。”
说罢,君北宸果断转身,直奔紫金钵而去。
君北宸……这三个字如同一根锋利的钢锥,狠狠地扎进众人心里。
曾经的魔尊,曾经掀起六界惊涛骇浪之人,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但没有一人会忘记三千年前那场地狱般的浩劫,妖魔肆虐,天界神陨,人间炼狱……
可他不是早被被万法伏诛了吗?怎么还会卷土重来?
老君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哑着嗓子道:“当年肉身伏诛,神魂被打散后镇压在了不周山下。恐怕是在某些机缘巧合之下,几分散魂再次凝聚,死灰复燃了。”
话毕,便是许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那可是曾经毁天灭地的魔尊,就连天帝在耗尽修为镇压君北宸之后,至今都未能苏醒。
仅凭他们几个,又能做些什么……
司命痛失好友,哀愤交加,憋红了眼眶,恨道:“纵使他是魔尊又如何?千年前能让他死过一次,今日依旧可以!”
武陵被这一吼,惊回了神,不禁觉得口舌发紧,他收回金刀,想到千年年孔雀一族被血洗之场景,颤声道:“我们破不开这天窗,他已经奔着裴子濯的命格去了……”
司命当即祭出神魂,用尽全力突破被煞气堵死的天窗道:“来得及,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赤红的眼眸微动,穿透了层层煞气和阴霾,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武陵瞪起眼睛,吼道:“沈恕不行!这法子死路一条,他连命格都没有,你这是让他去送死!”
司命忍着泪,悲悯道:“你看,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乌云之下,沈恕如同暗夜里的流星,手持白鹿宝华剑魂一跃而上,剑尖一挑,便将紫金钵砸入地下,一剑挡在君北宸身前。
君北宸嘴角上扬,劝道:“别逞强。”
失了命格,沈恕身上的仙气逐渐卸力,似是沙漏一样,正以微弱却能察觉的速度消散。
沈恕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君北宸如若真的似千年前那么强劲,他何必等到现在才出手。
沈恕抬手挽了个剑花,劈开萦绕在君北辰身边的煞气,鼓足了势头,向他刺去。
君北宸抬手便挡,聚起天空中浮动的煞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而下,将沈恕围了起来。
沈恕干脆要破指尖,横点眉心,以血祭神魂,燃烛一般以消耗自己的元神的方式破开包围。
他周身包裹着白光,所过之处,煞气退避。他猛然挥起剑魂,一剑破开君北宸身前的护法迷障,在他胸前划开一道口子。
君北宸眸色一冷,杀意顿现,狠声道:“自不量力!”
话音刚落,就从袖中甩出五把墨色连鞭。如同毒蛇一般,朝着沈恕破空而去。
沈恕挥剑斩落三只,却被另外两只缠住了左脚和右手。
他正欲脱身,突然后心一凉,一把冰冷尖锐的匕首从他脊背刺入。
苍乐探出手,半抱着他,在他耳边发出鬼魅一般的声音,“漂亮神仙,再见了。”
匕首里淬了戾气火毒,瞬间游走在他的经脉之中,打乱了他的真气,右手脱力,剑魂便从高处坠落,沉甸甸的砸向地面。
见他失去战力,君北宸冷哼一声,召来苍乐奖励般摸了摸他的头,便踏着云梯,奔向紫金钵。
天界,司命同武陵终于在魔盾上破开一道缝隙,虽不能过人,但已砸下数道雷霆法力。
命格在望,如探囊取物,君北宸对这些无关痛痒的雷霆毫不在意,哪怕削弱了几分力量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够得到这三煞一体的命格,他就能够重登魔尊的宝位,完成他与那人定下的夙愿。将这六界放进熔炉,付之一炬,换他来主宰天下!
君北宸笑得狰狞,这千年间,他忍辱负重,机关算尽,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如何能不快活!
紫金钵金光闪闪,在这贫瘠的土地之上显得尤为突兀。
君北宸将它双手捧起,看向钵内闪着红光的命格,如获至宝一般,笑得发狂。
此间事了,不宜久留。君北宸冷冷睨了眼还在渡雷劫的裴子濯,蔑然一笑,拂袖欲走。
“嗡”地一声,紫金钵兀然震动不休,未等君北宸反应过来,里面的命格便“蹭”地一声窜了出去。
呼吸之间,命格已跃上万米高空,君北宸丢下紫金钵,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天幕上的雷霆法力,顷刻加大力度,如箭雨般密集落下,使他不得不抬袖去挡。
就这片刻空档,沈恕左手一抓,将命格紧握,汇聚起最后的力量,全力融进自己的魂魄之中。
刹那间,澎湃喷涌的煞气沿着沈恕的经脉迅速蔓延。
疲软的仙力与煞气在八大奇经里缠斗不休,几股力量对抗相争,毫不相让,不时碰撞爆开。
眨眼间,沈恕从头到脚,寸寸肌肤,皆皮开肉绽,鲜血赤红,血浸白衣。
灭顶的剧痛徒然袭来,他连吭声的力气都没有,瞬间被痛意消散了意识,如一片落叶,从万丈高空,飘然而落。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君北宸怒及反笑,“一个个的都上赶着找死是吗?”
君北宸瞪向沈恕,眼里布满压不住杀意,探出手狂甩出几道连鞭,缠住沈恕的手脚脖颈,而后一抓。
连鞭朝着东南西北四处拽紧,就如同五马分尸,他恶狠狠道:“不是想死吗?我定让你死得其所。”
刚要发力,一道天雷便从他身边狠狠砸下。
君北宸仓促一躲,回首便看见雷劫之中,一人身带金光,昂首怒目,勃然切齿,歇斯底里地对他喊道:“滚!”——
作者有话说:复健中,每周三更,每周万字,如有特殊情况,定会请假,谢谢我的宝子们。
第66章 变天了
这一声怒吼, 携深厚之法力,穿云裂石,响彻云霄, 声波激起千层骇浪, 震荡开来。
如此惊天巨响, 硬生生把沈恕唤醒了。
身上筋脉爆裂的痛意已经变得麻木, 他如今全身脱力,连抬起眼皮都变得万分艰难。
在越发模糊的视线中,仿佛有一道光朝着沈恕不断走近。他顶着风眨了下眼,才看清那发光的人是裴子濯。
修士飞升,挺过十六道雷劫便能换得金光护体。瞧裴子濯已无恙, 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沈恕想笑一下, 努力的勾起嘴角,反而溢出一口血来。
血滴在衣袍之上, 可身上的白袍早已被血浸透,看不出什么脏污了。
“轰隆隆!”又是两道雷声响起, 离他很近, 落在四周, 似是凭借天雷庇佑他。
君北宸躲避雷劫, 仓皇逃窜, 想来自己的谋划多半是要在今天毁于一旦,愤怒至极却突发大笑。
他如幽灵般靠近沈恕, 阴恻恻道:“别着急,你猜是他先飞升,还是我先杀了你?”
说罢,便不顾天雷劈落, 猛然收紧连鞭。
一阵窒息感铺天盖地的袭来,沈恕的眼前好像被人蒙了层薄雾,他隐约看到裴子濯张开嘴,说了些什么。
只可惜,听不到了。
凡尘过往,皆从沈恕身上剥离,他如一只折翼的蝴蝶,从空中直直坠下,缓缓闭上了眼。
浮生寄梦,世事如风,仿佛驾一扁舟而去,驶往无尽自由。
*
冷。
好冷。
像是被人浸透了冷水,又丢进冰窟一般,连骨头缝里都冻得冒冷气。
沈恕蹙眉颤抖,终于扛不住严寒,猛然惊醒。刚喘了两口气,就被呼啸的冷风吹进了肺,惹得他拼了命的咳嗽。
“嘘!嘘!”一人在旁边着急又谨慎的提醒着他,又递来一张帕子,示意他捂住口鼻缓了一缓。
“咳……多谢,咳。”沈恕回眸一扫,便呆愣当场。
眼前这位身着灰布粗麻衣,头戴粗布陌头,脚踏草编露脚鞋,如此质朴之人……竟是武陵?
他猛然环顾四周,更是惊魂动魄。这地方瞧着像是一个新挖的山洞,但是目之所及皆是坚冰,放置千年不化的那种。
沈恕的直觉告诉他,这地方绝不是天然形成的。
真是奇怪,到底是谁耗费心力把极北的坚冰运进山洞里,又把他丢进这样的地方?
这是要施以酷刑惩罚他?
但又不太像,毕竟看这里的布置摆设,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床榻、台阶、横梁、玉柱都用冰雕刻得极好,且上面都刻上了朵朵盛放的雪莲花……
沈恕打了个寒颤,他所未知的信息太大,一时间竟然不知要先开口问哪一个。
武陵静候许久,终于见他醒来,未免喜极而泣。
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未过片刻,他便抹了把眼泪,架起沈恕就往外走。
知道他满腹疑团,武陵率先开口道:“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什么都别问,等逃出去了我给你讲三天三夜都行!”
沈恕毕竟是刚醒,不仅头脑有点迟缓,四肢也不甚灵活,两条腿都能走出四个方向。
看武陵这架势似要躲避什么恐怖的东西,可他这残废模样未免太拖后腿,便忙道:“还是不良于行,不如渡口真气给我,让我跟上你。”
武陵直接在他面前半蹲,小声道:“这里不能用法力,上来,我背你走。”
还不能用法力?这里有什么奇技淫巧?
沈恕趴在他背上,不时回忆自己昏迷前经历了什么。
想了半天,他好像被君北宸吊在半空,最后力竭而落。
之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再次醒来就是现在这副场景了。
他揣着疑惑,忍了半路,还是没忍住问道:“到底是谁把我困在这儿?”
这个洞穴十分古怪,前后左右全是岔路,密密麻麻好似蛛网。武陵背着他驾轻就熟地游走其中,看来对这个地形已经十分熟悉。
武陵怕吓到他,便先嘱咐道:“此间发生了太多事,你可能需要消化一会儿。”
沈恕早有准备,颔首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武陵道。
沈恕眨了眨眼:“啊?”
“我他妈也不明白,没人能明白裴子濯这厮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刚飞升就入魔。”
“啊!?”沈恕惊呼。
“嘘,嘘……”武陵忙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山洞里的声音。
确认安全后,武陵继续朝着早已探好的路线跑去,“你昏迷的这两百年来,六界可谓是翻天覆地,等出去了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沈恕点了点头,只好先咽下满腹疑问,不过他总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
“慎之……”沈恕唤武陵仙君的小字,嗫嚅道:“我感觉好像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
“你把我搬走了,不会很快被人发现吗?”沈恕问道。
“……当然会,”武陵脚步匆匆,用行动来证明,“不然我跑这么快干什么?”
“为何不试一试障眼……”沈恕刚问出嘴就想起这里不好施展法术,便停了停又道:“要不……把我玲珑袋里的替身像放上去?”
武陵刹住脚步,停顿了片刻,转头就往回跑,“言之有理!”
两进两出,武陵终于把沈恕从地宫里带了出来。
甫一出洞,温暖的光线便泼洒在沈恕身上,闪的他睁不开眼。
武陵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块布,罩在他头上,让他先在昏暗里缓缓。
片刻后,沈恕摘下黑布,映入眼帘的竟是两个硕大无比的太阳。
两个太阳?
沈恕揉了揉眼睛,让自己看清一些,发现的确是两个。
“这……三足金乌不应当只有一只,这这这,这俩哪个是假的?”被这一幕所惊,沈恕语无伦次道。
武陵叹了口气,“都是假的。”
他把沈恕从地上拉起来,指着这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问道:“你能看出来这是哪儿吗?”
沈恕不明所以,他瞧着这里遍地嫩草、垂柳繁茂、野花锦簇,不就是个草丰水美之地,还有什么玄妙?
他摇了摇头,求救般的看向武陵。
武陵道:“乐柏山。”
而后,他又补充道:“神州六界唯一的福地。”
乐柏山,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地砸进了沈恕的心底,他愣了好久,垂下眼眸道:“这都是……子濯弄的吗?”
武陵长长地叹了口气,“时间轮回,因缘际会。”
说罢,他便从袖中抖出一根孔雀翎,抛在空中化作一艘琉璃船,回首招呼道:“上来吧,我同你一一道来。”
那年,那月,那日。
沈仙君筋脉寸断,仙途断绝,坠入深渊。
裴子濯功德圆满,承袭大道,金身飞升。
纵使君北宸有数不尽的手段,也只是几分神魂捏成的伥鬼,终究还是不敌大道飞升的神仙。
若不是逃得飞快,他连那几分神魂都保不齐全。
只不过他临走之前留了一手,把煞气中的混沌藏进了紫金钵内,便铸成日后大错。
待君北宸逃窜后,日出云落,他所设魔盾便已失效,武陵与司命紧忙下凡,要将沈恕带回天界救治。
但谁也没想到,三人刚行至南天门,便被拦了下来。
武陵起先不知何故,而后试了几次才发现,只有他与司命可以入内。被换了命格的沈恕,根本进不去南天门。
武陵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谁也想不到千万年来无人值守的南天门,竟然依旧道法凛然,不容瑕疵。
这时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裴子濯终于开口问道,“此是何故?”
武陵和司命对视一眼,完全不知该怎么解释。
司命便打发他去紫薇阁领法号,沈恕交给他们就好。
可裴子濯就直挺挺地站在沈恕身边,看他们要如何处理,是劝也劝不走,打也打不动。
说实话,当发现沈恕进不去南天门那刻,武陵为他准备的所有退路,全部无计可施。
裴子濯又如瘟神一般,冷脸凝视,无声地给他们施压。
可南天门就是进不去,甚至把老君唤来也无济于事。
看着地上的沈恕面无血色,武陵不愿再忍,率先翻脸,与司命又吵了起来,老君无奈,从中游走调合。
谁也没注意,裴子濯从掌心请出寒栖剑,挥剑劈向南天门!
此乃大不敬!神仙去砍南天门,这与挖自家祖坟无异!
武陵和司命一同上前阻拦,被裴子濯骂道:“这是什么狗屁天界,竟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将他利用干净,没了价值便弃之如敝屐!何其可笑,何其可悲,何其可恶!”
武陵正想解释,可裴子濯一个转身就飞到沈恕身边,捞起人来就往下界飞去。
司命拦住他质问:“你能带他去哪?你经飞升成仙,所作所为,皆受天命判算。你是不怕因果报应,但你就不怕因此牵连到沈恕吗?”
不说还好,一说仿佛点醒了裴子濯。
从沈恕与他初见开始,到最后让沈恕差点丢了性命,这所发生的一切,竟全是为了让他飞升,既然如此……
裴子濯心念剧变,黑色的瞳仁瞬间赤红,方才散去的煞气再次凝聚,黑雾于南天门外笼罩,气场变得尤为可怖。
这是……心魔?
武陵心中一惊,纳闷南天门哪里来的煞气,低头才发现混沌于紫金钵中正源源不断地冒出。
裴子濯对煞气了如指掌,勾了勾手指就抢在武陵前面夺去紫金钵。
成了这天上地下头一个,当着神仙的面,飞升、夺人、入魔,又没被追上干掉的奇迹。
是非对错转头空,青山不在,江水横流,空余断肠人,几度夕阳红——
作者有话说:加急制造,必有瑕疵,届时微修,感谢抬爱。(抱拳)
第67章 天翻地覆
沈恕垂下眼眸, 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猛地攥紧船身,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明白南天门是天界防线, 自是道法凛然, 不容瑕疵。
他也明白纵使回不去天界, 武陵也会再寻办法医治他。
但不知为何, 总有一种莫名的被抛弃的感觉。
可当听到裴子濯为了他剑指南天门,不顾一切将他带走时……
心中竟涌出一丝暖意,一丝欢喜。
温暖的情愫没持续片刻,便被他自己浇灭了。
回想那日雷鸣之下,裴子濯看向他那双悲恸且愤恨的眼, 沈恕不禁羞愧得浑身发麻。
这是他在那人身上, 从未见过的模样。
若以裴子濯的气性, 之后必定怒气冲霄,愤然离去, 此后与自己割袍断义,死生不见。
可他竟然为此犯了心魔……
自己凭什么值得裴子濯放弃仙缘, 还害得他被混沌附身, 重入魔道。
仅凭自己依照天命, 于裴子濯危难时出手相助?
还是几颗仙丹?几次关怀?
这些远远不够……
算来算去, 终究是自己亏欠他太多。
武陵知道他需要消化一会, 便特意顿了顿,又缓缓道:“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 但这之后发生的事,才叫做惊心动魄。”
裴子濯入魔后,径直奔向不周山。一日之内,斩平剑冢, 另立山头,自称无为阁。
一月之内,先是摧毁魔修几大据点,又去挑了道修四大门派,惹得人神共愤,四处喊打。
且因他是神谕所托之人,武陵和司命多次下凡,一是劝他回心转意,带着沈恕回天界,二是怕他被魔修道修针对,被群起攻之。
起初,裴子濯见他们来,便开门迎客,听他们苦口婆心絮叨半日,再关门送客,除此之外,不发一言。
武陵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今日他愿听一听规劝,或许明日他就能幡然悔悟,卷铺盖回到天界。
可没想到,裴子濯好像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一切,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纳入棋局。
天界神仙数次下凡,每次都是大张旗鼓,无形之中,也给裴子濯造了势。
而且神州之中,无论魔修道修,只要是没有飞升,便都是凡人。
凡人哪怕已是渡劫期,都与神魔差着无上境界,根本不可匹敌。
既然不能为敌,那便试着为友。
率先投奔的便是哪些被打怕了的魔修,他们本就无枝可依,而且早已不成气候,不投效裴子濯也会被修士剿灭,干脆放手一搏。
裴子濯倒是来者不拒,悉数收下。
这便引得修界不满,认为裴子濯要做君北宸第二,成当世妖魔之尊。
而魔修仗着有裴子濯撑腰,便觉得十拿九稳。魔修本就被道修压制千年,便觉此时真是扬眉吐气之刻,不管不顾肆意挑衅,致使双方多次摩擦。
可惜事与愿违,魔修近年式微,全是一群散兵游勇,乌合之众,如何能敌一干训练有素之人,因此数次落了下风。
裴子濯贵为无为阁尊主,可每次争斗,只坐在外围遥遥相望,无论战况如何凄惨,如何溃败如山崩,他都不动如山,仿佛再看一场好戏。
一来二去,魔修不仅折损不少精锐,其势力范围也越来越小。
若按照魔修以往的秉性,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可他们本就是仗着裴子濯的名号狐假虎威,裴子濯没有找他们麻烦已是万幸,更何况今日势力大不如前,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更加依附裴子濯,听其喝令,以其马首是瞻。
反观道修这边,虽然对外一致,对内却乱作一团。
几大门派大能都在抵挡裴子濯时受了重伤,无力维系仙门。而后辈们大多是血气方刚,年轻自负之徒。尤其是经历了几次与魔修斗法的胜仗之后,更是对自己有着超乎想象的认知。
如今形式,魔修已投靠裴子濯这棵大树,道修若不统一战线,仍是一盘散沙,那便没有丝毫胜算。
只可惜,有资历、敢号召的人都重伤不已,因此无人堪当大任,且修界早就独行惯了,谁也不服气谁。
大门派的瞧不起小门派,觉得他们不入流,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小门派的看不上大门派,觉得他们太自大,是一群有名无实的草包。
因此修士内部也起了冲突,从小范围的斗嘴互殴,逐渐升级到门派荣辱,你死我活的地步。
一枝独秀者鲜有,两败俱伤者许多。
何况修界之人视脸面比性命重要,没人愿意被一直压着打,何况实在是打不过。
有些心术不正之人,趁如今时局混乱,无人管辖,便私自前往神州。在各地私设法坛教派,联合本地官僚财主,以术法骗人,独霸一方,敛财害命,弄得民不聊生。
而有甚者,为了出当时不敌某些仙门之气,便寻来对方在神州的亲眷家人,用以凌辱虐待,满足其卑劣之心。
没有约束的修士,其可恶更甚妖魔。
这些居心不良者在神州欺行霸市,恃强凌弱,打破了修界与神州这千百年来铸造的平衡,无异是为这乱世火上浇油。
神州各地动荡不安,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视修士如洪水猛兽,修士所过之处,无人不仓皇出逃。
眼看局势越发不受控制,裴子濯出手了。
他率领一干魔修入神州,打着天下第一无为阁的旗号,从国都大城深入乡野山林,挨家逐户,寻邪教妖道,听百姓冤情,替仙门清理门户。
每过一地,便将建立在此地的道庙法坛连根拔起,惩罚信徒,退还香火,将幕后道修当众捉拿,依律处刑。
一时间,无为阁在神州声名显赫,裴子濯虽身为魔修统领,却在百姓心中如若神邸,俯首跪拜。
道修积累了千百年的名声,也没想到毁于一旦。毕竟有错在先,他们纵使他们吃了哑巴亏,也不敢轻易发作,只得严格约束自身。
既然裴子濯已出山,无论是何原因,都极大的惊动了修界。
想来他们与裴子濯的新仇旧怨不少,要向其低头是万万不可能的,可若想要与之抗衡,便不得不重新俱为一体。
万般无奈之下,道修各大门派便选出了几大新锐作为新仙盟统领,分别有山海宫鹿鸣、飞雪阁灵月及沧阳派谢元白。
“谢元白?”沈恕惊诧道:“二百年前他可还未筑基,如今便已是新锐了?没看出来他居然有如此天赋,真是英才少年。但……詹天望呢?”
武陵回首瞧了眼他,轻咳了一声:“原本沧阳派主位是詹天望的,只不过后来修界有意与裴子濯交好,被詹天望强烈反对。可他最终还是拗不过众人之愿,便一气之下,脱力仙盟,自立门户。”
沈恕不解道:“强烈反对?可在婵山时,他与我和子濯结伴除魔,相处的也算愉快,如今怎么就相看两相厌了?”
“他们二人是有何矛盾?”沈恕纳闷。
“大概是……”武陵纠结了一下措辞,慢悠悠道:“詹天望所景仰之人,却因裴子濯而陨落,便心有郁结吧。”
沈恕紧蹙眉头。
见唬到了他,武陵掩嘴笑了一下,正色道:“其实是因为裴子濯出手时无意间重伤其父,詹天望悲伤难忍,势不从无为阁罢了。”
“但的确也有你的部分缘故,我这次能顺利救你出来,也少不了詹天望的帮助。”
说到这里,武陵也停了下来,郑重道:“卿卿,我一直在后悔。若我当初没有逼你,今日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但你莫要担心,司命已算过时日,再过半年便又是百年难遇的吉日,定帮你把这煞气命格换走。”
沈恕颔首,淡然一笑,他垂眸看向灵活自如的双手,后知后觉问道:“当日我筋骨寸断,连神仙都无能为力,裴子濯将我抢走后,他又如何帮我治好的?”
武陵沉下脸道:“恢复筋骨外伤容易,但最关键的还是你身上的煞气。是他用自己的功法,将你体内煞气练成了魔丹,压在金丹之下,而今才能恢复如初。”
“只不过……”武陵斟酌道:“内里虚空,真气不济,恐怕……”
沈恕闭目,运气一周天,心下当即一沉,他没有法力了。
武陵见他垂下眼帘,忙道:“卿卿,这只是暂时的,待命格更替之后,这颗魔丹也会随之取出,一切都将恢复如初。”
沈恕轻轻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或许是睡了太久,久到一睁眼,发现世界翻天覆地,而自己却彷徨无知,便不免有些惆怅,有些郁郁。
他想,或许是因为武陵跟他讲得太多,他一时难以接受。
或许是神州落难,他心痛某些道修卑劣所为。
又或许是法力尽失,他多年修炼功亏一篑。
但好像都不是……
虽然不愿意去想,但沈恕不得不承认,让他失魂落魄的缘故,是因为自己身边少了一个人。
而且这个人,自己多半不会轻易见到了,起码站在天界的立场上,他与这个人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亮银色的琉璃船飘在云层之上,驶向漫天星海。
清风徐徐,拂面而来,几滴泪水无声滑落,从眼角到脸颊,再从脸颊落入云海。
眼泪如珍珠一般晶莹璀璨,却无人在意,无人欣赏,只能不断地从云层中坠下,不断地朝着深渊滴落……
不周山顶,悬崖峭壁之巅,北风刺骨凛冽,卷起飞沙走石,撞得噼啪作响。
而一人迎着冷风独身站立,抬首仰望,良久未有动作。
只待天际有道银光一闪而过,他抬起手掌,直到接住了那滴泪水。
好像长久的思念,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反馈。
他将泪水凝做一朵雪莲花,收起手,抚回心口,轻轻地,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抱歉,因为最近有一个重要的面试,准备了很久,今天得知还是在三面挂了(哭)
没关系,我还能继续写文!追上进度!而且有了这次经验,下次我必拿下这个岗!
第68章 寻剑
身负魔丹, 沈恕不能返回天界,武陵便暂将他留在翠微峰,孔雀一族的神州故地。
翠微峰地处天界与神州交际之地, 自古便沐浴圣风仙气, 就连路边野草都被灌溉得仙气十足, 成了世间不可多得的一味妙药。
如今三界一乱, 武陵便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好在接回来沈恕,他了却心中一桩大事,将沈恕交于族内小辈看顾,脚不点地的匆匆去往别处。
初到翠微峰, 沈恕便觉得神清气爽, 灵气充盈, 只可惜他内里虚空,无法修炼, 这些灵气于他并无作用。
但这里的日子并不会因此变得无聊,甚至感觉有些……忙碌。
翠微峰地处高峰险境, 名气虽大, 但四周常年环绕飓风暴雨, 凭凡人之力, 根本无法突破自然屏障, 便甚少有人能来。
那帮孔雀小辈,大部分还未成年, 修为也未筑基,且正是活泼爱玩的年岁。
峰内八九个孩子,平日里除了武陵和其他族内前辈抽空过来看顾一眼,大多时候, 都是散养。
久而久之,这几位就少了几分仙兽贵气,多了几分山间野性。
这帮孩子前几日还碍于情面,忍着不去打扰沈恕,后几日混熟了,便本性暴露,整日缠在沈恕身边,求他讲些外界传闻轶事。
沈恕一来没带过孩子,二来也没讲过故事。他坐在一群彩衣缤纷、簪花点翠、活泼快乐的俊男美女之中,不仅衣着打扮格格不入,甚至心态都多有磨砺。
怪自己的确笨嘴拙舌,不会编故事,又顶不住这群孩子三番五次的轰炸,便只能将自己的经历照葫芦画瓢,讲给他们听。
他的记忆开始在自己十岁的时候。
那日暴雪,天寒地冻,在自己即将魂归天际之时,被师父从荒凉悲怆的乱葬岗里捡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记得十岁之前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乱葬岗。
他只知道哪天很冷,雪下得有三尺厚,压得树枝都弯了。身边已死之人脸色紫青,眼球突出在外,面目狰狞痛苦,死不瞑目。
那是一个看不见旭日的白天,他蜷缩在冰冷的死人堆里,裹着几张草席,寒冷和饥饿使得他满眼昏花,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气力。
周遭细雪吸走了他身体的热量,他的意识逐渐涣散,躯体无意识地战栗颤抖,不安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天可怜见,四方阁玄微道人路过此处,善心不改,喂了他些水米,将他从乱葬岗带回了四方阁。
初落四方阁时,整日埋头苦修,辛苦平淡,但回想起那段时日,真是无比幸福。
阁内,拢共五六个罗汉,个个洒脱又有些粗俗,整日里除了修炼,就想着怎么骗师父让他们下山喝酒玩乐。
但这群“粗人”,或许把仅存的细腻温柔都留给了沈恕。许是见他孤身一人心有怜悯,又或是见他乖巧懂事心生怜惜,反正他在四方阁内吃穿用度都是最好。
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过了一千年,直到那日师父迎雷劫飞升失败,肉身不在,神魂俱灭……
他才发觉,这世间之苦,无外乎生离死别。
沈恕不懂师父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在飞升时天命不佑?
他也不懂为何在之后的一千多年,四方阁内的几个师兄命陨雷劫。
原本吵闹欢乐的四方阁里,渐渐的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记得三师兄雷劫前与他说:“老七,不用担心,修士本就逆天而行,多活了这些年我已经知足。就是担心你,你这孩子打小就没什么心眼,往后要是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沈恕不安地问道:“师兄,一定要飞升吗?咱们做一辈子修士不好吗?”
三师兄笑道:“除了你是被薅上山的,谁来这里不都是为了得道成仙。若我今日不测,你便是四方阁最后的血脉,便要肩负起四方阁济世救人之责任。当然,若我运气好飞升了,师兄再回来给你缝香包。”
那日雷云如笼,电如银蛇,轰鸣响彻山谷,直至白昼。
云开霁散,三师兄也没有回来。
从此以后,四方阁只剩一人一剑,守着漫漫长夜,护着一方安宁。
说道此处,沈恕声音哽咽,情难自控。他抬手轻轻擦了下眼角,边听见身边的小孔雀们“哇”地一声,一个接一个地大哭了起来。
沈恕登时就乱了阵脚,不知该做些什么,忙抱起几个稍小一些的孩子道歉安慰,埋怨自己给孩子们讲什么生离死别。
小姑娘趴在沈恕肩头,带着鼻音道:“哥哥不赖你,我们是想到了顾哥哥,顾哥哥以前也是这么孤单吗?”
顾哥哥?沈恕想了片刻,才意识到她嘴里的顾哥哥,便是武陵仙君的本名,顾慎之。
想来武陵年纪轻轻便肩负孔雀一族复兴重任,只能比他更难捱。沈恕轻抚小姑娘的背,轻轻地哄道:“有你们在,有我在,顾哥哥就有好朋友了,他就不会孤单的,放心。”
小姑娘用他的肩膀擦了擦眼泪,又抬手抱住他,“我们也当你的好朋友,你也不孤单了好不好?”
沈恕胸口一暖,好似心中阴霾散去,终于笑了起来。
“那之后怎么样了?”小孩子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纷纷瞪着好奇十足的大眼睛,期待着这本就平淡的剧情发展。
之后……沈恕垂下眼眸,刻意略过了一些事情,他思忖半晌,笑着说道:“之后呀,我就勤修苦练,修为大涨,突破了渡劫期。很快就迎来了自己的雷劫。”
“那你渡过雷劫了吗?”
“雷劫可怕吗?”
“你害怕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关心着沈恕,搞的他有些不好意思,便轻咳了一声道:“过是过了,只不过侥幸飞升,险些魂魄不齐,还弄丢了配剑……实在是不值一提。”
“你有剑!”
“我要看看你的剑!”
“是你的法器吗!”
他现在连差使剑魂的力量都没有,只能摇摇头,边比划边描述道:“剑还没找到,那是一把银白色的宝剑,三尺多长,剑柄处篆刻白鹿法相。”
“白鹿剑!”几个小家伙眼睛一亮,大喊道:“是白鹿剑吗?!我们之前见过那把剑!”
沈恕一愣,忙确认道:“你们看到的剑是什么样子的?在哪里见到的?”
“那是好久之前了,他像流星一样从空中划过去,剑尾处拖着银色霞光,破风而去,好气派的剑!”
沈恕喉咙一紧,单听描述,那八成是自己的白鹿宝华剑,他未免近乡情怯,呼吸都有些颤抖道:“那柄剑,朝哪里飞去了?”
“好像是朝这个方向飞走了。”
“对对对,就是那边!”
“那边好像是……不周山!”
剑在不周山?
沈恕微微蹙眉,他法力齐全之时便到过不周山,当时竟然毫无感应,这怎么可能?
他不放心地追问道:“孩子们,那柄剑是真的往不周山飞去了吗?此事于我而言关系极大,还请你们帮我想一想,也许,没能落到那么远呢?”
几个活泼的孩子闻言一静,皱着眉头回想起来。
半晌,一位年岁稍大名叫青合的漂亮男孩站出身来,肯定道:“就在不周山,孔雀一族生来便对神州高山湖海所在有所感应。若那柄剑是你的,他所落之处,必在不周山。”
沈恕敛眸,他飞升之后先是用了太多时日来凝聚魂魄,而后又下凡接手任务,对配剑所在虽心中想着,但也不曾真正找寻。
而今时局不安,他那柄剑的来路也有些复杂,如若真的落在不周山,八成会被他人隐藏利用,说不准哪天就因此惹出大祸。
想来寻剑一事便不能再拖,他扬首看向翠微峰顶终年徘徊的飓风乌云,心念一动,附身拾起一根木棍,顺手挽了个剑招。
一招一式,凛凛生风,矫若游龙,干脆利落,惹起一阵惊呼。
沈恕笑着问道:“孩子们,可否有人教过你们练剑?”
“没有。”几个孩子眼里放光,异口同声。
“我可以教……”沈恕还未说完,便又是一阵欢快的惊呼。
“那你就是我们的师父了!”
“我们有师父了!”
“我要练剑!我要当大侠!”
“不行。”吵闹的欢呼声被一人干脆地压下,青合用目光示意孩子们,又扭头,抬起下巴,虽是仰望但也带着几分威严道:“我们是孔雀大明王座下,岂能随便拜师于你,何况你没有法力。纵使顾哥哥与你有多亲近,也不会容你在此地做大。”
沈恕微微一笑,颔首道:“说得对,不会收你们为徒,但我愿教你们剑术。”
不收徒?怎么教?
不拜师?怎么学?
几位孩子挠了挠头,不解地看向对方,又一同看向了青合。
翠微峰里几个孩子被散养了太久,除了平日照着基本功法自我修炼之外,并无人特意教导,更不会有人教他们剑术。
青合虽然也想学,但终究是这里面年岁最大的,无形承担着几分责任与义务,便要思索更多。
天下没有赔本的买卖,青合想着,这人也有顾哥哥做背书,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请求,或许能商量着来。
他便先开口问道,“不拜师的话,你想要什么?”
“要学费,”沈恕第一次张嘴管孩子要东西,脸上有些微红,他继续道:“不用叫我师父,你们交了学费便都是学员,叫我沈哥哥就好。”
学费?青合闻所未闻,但也怕他狮子大开口,补充道:“我们积蓄不多,沈仙师可得好好思量。”
沈恕道:“我要的不多,一颗易容丹,一把定身石,一个匕首,外加一个条件。”
这些东西的确不多,甚至可以说是……不值钱。
那这个条件就很令人好奇了。
青合问道:“什么条件?”
沈恕笑了笑,没正面回应,他站起身道:“一个月的时间,先练体魄体能,再练基础剑招,最后练这个。”
沈恕握木为笔,在地面遒劲有力地写上几个大字——四方剑。
四方阁的入门剑招,他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眼前的诱惑力太大,青合咽了咽口水,只要他的条件不过分,应当可以接受吧。
“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青合动心地问道。
“送我出翠微峰,但不要告诉武陵仙君。”
见青合犹豫,沈恕道:“我不是囚徒也并非妖魔,武陵仙君只是见我失了法力,身世可怜,才暂时将我安顿在此。如今我已有了打算,只是不愿再麻烦仙君,你们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既能学到剑法还送我平安离去,可好?”
青合蹙眉苦思,担心真将人送走惹得顾哥哥生气,可又想沈恕说得也对,他若想走咱们还能拦着不是。
半晌,还是下了决心,心想大不了多给他些报酬,便点头道:“好。”
第69章 是故友?还是……
一个月转瞬即至, 沈恕负手收回木剑,一如往常般送孩子们回到住所后,便去了翠微峰顶。
峰顶景色玄妙, 圆月高悬如银盘, 清辉照暖, 本应恬淡祥和之色, 周遭却常年环绕着不间断的雷鸣暴雨,好似被诅咒过一般。
他坐在古槐树下,半坐半倚,手中提着一壶粗酒,眼望夜空, 暗叹世界玄妙。
从人间到四方阁, 再到天界, 黑白对立向来分明,他这几千年的日月里, 宛如井底之蛙,第一次见到秩序和混乱竟真能同时并存。
沈恕淡淡的摇了摇头, 酒瘾上头小酌了一口, 便果断放下酒壶。今日是与青合定好的离开之日, 他虽贪杯, 可却不能在孩子们面前酒后失仪, 惹出麻烦。
轻巧的脚步声缓缓而至,青合手中攥着乾坤袋, 神情严肃地朝他走了过来。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青合将乾坤袋递给他道。
沈恕看也不看就接过袋子,别在腰间,朝他笑道:“多谢小先生。”
沈恕起身,从怀着抽出一本剑谱, 递给青合道:“我要走了,但还是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青合接了过来,扫量一眼便愣在当场——赤凤焰月,四方阁秘辛剑术之一。且这本剑法属火,最适合孔雀一族修习,这就是将他们当做四方阁入门弟子对待。
他深知这一个月沈恕是将看家本领教给了他们,原本萍水相逢,没想会承此恩惠,心中不胜感激。他更应该信守承诺,放沈恕离去。
可一想到这人法力傍身,也无好友同行,只身闯入乱世,恐怕顷刻便被撕成碎片。
究竟是什么要紧之事,非要在时运不济的时候去办?
青合立在哪里,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说出什么。
见他愣神,沈恕仿佛知道他心中说想,便轻声道:“我本以为孔雀一族向来孤傲,但武陵仙君却是个体贴之人,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本书不是馈赠,而是补偿。我还有未解之愿,不想武陵仙君继续为我所累,还请小先生宽心。”
青合低声问道:“其实这笔买卖已经结束了,你本不必……”
不必再多付出。青合如是想。
沈恕眼角弯了弯,他见孩子们起早贪黑,日夜不休地修炼时,不禁想起了自己在四方阁的日子。
四方阁当日有多热闹温馨,如今便有多寂寞孤冷。
他曾经有想将四方阁再次发扬的想法,可终究因为种种原因,并无实现。
哪知今日,自己会在避退翠微峰时,有幸授予剑术,星星之火,便又重燃。
何况他深知此次下山凶多吉少,未必再有机会回到翠微峰,就想为孩子们留下些什么,而这本赤凤焰月,就是最合适的剑招。
“神州之人讲眼缘,合缘分之人惺惺相惜,这便是原因。”沈恕道。
青合垂眸,他知道沈恕下定决心要走。
这人已成仙多日,想必有后手,八成在神州留有几个保命的法子,哪里会轻易说给他听。
他索性闭眼抖袖,当空化出一艘琉璃船。
这船的模样跟武陵所化的一样,剔透玲珑,泛着冷光,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青合攥着剑谱蹙眉垂眸,他不擅长说感谢的话,罚站半天,才抬起头大声问道:“你还想要什么,无论是天材地宝还是上古灵兽,我都能给你带来。”
沈恕挥袖告别道:“眼下已无所求,小先生好意我已心领,若再相逢,沈某必再拜谢!”
琉璃船飞得快,眨眼便遥遥无望。
青合紧跟着追了几步,挥手大喊道:“务必保重自身,遇到任何难题,都可来翠微峰避险!到时候唤我名字!”
沈恕回眸摆手,见留在原地的青合越来越小,翠微峰也越来越小之时,才摆正身体,从乾坤袋中掏出了那易容丹。
*
“七月十五,鬼节至。”
“鬼王娶妻,普天同庆,冥纸若雪,白烛森然,鬼吼如雷!”
“幽冥之中,突然乍起一声雷响!数千恶鬼喷涌而出,为鬼王开道!一时间山川崩陷,河海停流,煞气满溢。紫褐色的苍穹中,兀然探出一张巨大的脸,泛着青灰的死气,血红的眼珠一转,便盯向你问道:‘你未受邀,如何到来!如何到来!如何到来!’……”
这故事今晚虽然已经听三遍了,但沿路冷风一吹,在这黝黑夜色下,青年还是默默打了个寒颤。
他搓了搓双臂,终于认命地对旁边刷白脸跳大神的老鬼道:“是我草率,鬼王拜帖我买一个吧。”
那老鬼终于笑道:“我就说你我有缘,你随缘给,就当交个朋友,前路漫漫互相照应。”
哪是你我有缘,沈恕无言扫量了一眼四周,夜袭奔往不周山之人,要么一身横肉一脸凶相,要么鬼气森森不似活人。
只有他是看起来最正常普通的一个,不缠他缠谁?
沈恕易容之时便有意将自己的身姿体态朝魁梧壮汉方向变化,同时也弄了张惨不忍睹的脸。
本想着这样能少了不少麻烦,可没成想到了晚上,他却是这些牛鬼蛇神之中最安全的一个。
老鬼收下几枚铜板,笑眯眯道:“见你面如煞星,身若洪钟,必为鬼王所恶,倘若你收下这颗灵珠,想必会护你在鬼市周全。”
沈恕果断:“不要。”
老鬼当即道:“七月十五!鬼节至!”
“要要要!”沈恕头疼地打断他,直接将钱袋里塞进他手里,把那颗灵珠拿走,抢在老鬼前开口道:“在下身无分文,您不必再跟了。”
钱袋瘪瘪的,也不剩几个铜板,老鬼也不嫌少,接过来便咧嘴一笑,“祝您心想事成。”
说罢,便飘走寻摸下一个目标去了。
沈恕松了口气,待他走远,便拿出那颗灵珠对着月光端详起来。
那是一颗漆黑的珠子,不透光,也瞧不出什么材质。他放在鼻下嗅了嗅,有一股很细微的草木味道,像是一味中药。
摆弄了两下也没什么头绪,心想丢了可惜便揣回衣襟里,迎着夜色赶路。
自从法力消失之后,他最大的不便就是赶路。
沈恕从琉璃船下来,日夜兼程行了一个月,才刚刚走入无为阁境界,此处离不周山还有几百里路,且都山路。
约么一算,又要走上半月。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瞧着眼前高不可攀的峰顶,滚了滚嗓子,无比怀念能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之时。
可惜往日不再,沈恕叹了口气,认命地前行。
同路之人,多为妖魔恶人。一行人未进入无为阁境界时,其性情多暴戾愤怒,其手段多凶狠毒辣,沿途斗殴血拼陷害就已经死了不少。
沈恕不惹事,也无力管事,天天都装透明人,见人就溜边走。
偶尔遇到挑事的,只要扭脸看他一眼,那人便对这幅面孔蹙起眉头,暗骂晦气,匆匆离开。
屡试不爽的把戏,一入无为阁便也用不上了。
这帮穷凶极恶之徒,均如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无声扫量了一眼静如处子的恶徒,不禁想起这一路上笑话一样的传闻,说无为阁里的恶鬼比人善。
荒谬,天大的荒谬。
不是他不信任裴子濯,而是教化一事天界已奉行千年,恩威并施也无济于事,妖魔却还是放纵欲望,贪恋捷径。其中之艰难可见,裴子濯纵使再厉害也不能携泰山以超北海吧。
沈恕斜睨着这帮牛鬼蛇神,倒是要看他们会装到何时?
一路无言,一路警惕,熬着日子终于走到了不周山关隘,抬眼便能看见鎏金的山门。
沈恕擦了擦额角的汗,靠在一旁坐下歇息,视线却直勾勾地瞧着关隘。
他此行是为了寻回白鹿剑,见不周山关隘管辖严格,进出都需要登记造册,比对画像。沈恕便决定先在外围搜罗一圈,如若没有线索,再入山也不迟。
他喝了口水,扛起包裹,沿着岔路,慢慢溜出队伍。
岔路几乎无人造访,野草长得半人高,茂盛非常。沈恕只好攥着匕首,边割草边行进。
走了大概数十丈,前方的杂草突然就消失了,竟然露出一大块被人打理过的平地出来。
沈恕顿住脚步,略有迟疑,突然耳旁一阵寒风驰来,他身体微侧,躲过长刀,猛然退后几步,警惕地看向来人。
“不周山禁武,你是何人,怎敢犯禁?”沈恕举起匕首问道。
那人身高九尺,脸上被一只赤鼠刺青遮了大半,他拨开草丛,打着赤膊,扛起三尺长的鬼刀,走出来狞笑道:“杀你们这种人,不算犯禁。”
话音刚落,那人不等沈恕反应,提刀便砍,一招一式,皆奔着他命门而去。
沈恕双眼一眯,故作踉跄后退,五步之后便看出那人左脚落地较轻,八成是受过伤。
他放了个破绽,好似不敌,待那人一刀砍下,他贴着刀锋从那人脚边滚落,一匕首刺入他左腿。
一击即中,沈恕毫不恋战,头也不回地钻进草里,溜之大吉。
交手那刻,沈恕便知道此人实力深厚,且自己没有法力傍身,实在不好恋战,保命要紧。
仓促之下,沈恕全然乱了方位,误打误撞,竟又跑回一处平地上。
与方才不同,这里有几处简陋的茅屋,一人恰巧从茅屋走出,迎面便撞上了逃命的沈恕。
沈恕定睛一看,当即便愣在原地……
詹天望?!他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诚道歉让大家等太久了,我检讨自己,一是心里承受能力太差,三次元里一旦有什么变动就特别影响我的状态,二是写的时候太计较一些点了,总想把某些点美化,导致卡在剧情点而不是大纲上。跟家人汇报情况,目前生活工作都稳定下来了,假期在捋卡点,这本的结尾框架已经写好了,卡点已经功课差不多了,我会尽快完结!争取月底完结正文。
给大家带来观看上的不愉快是我的责任,道歉的话想说一箩筐,实在是对不起,完结给大家发大红包补偿!承蒙厚爱!
第70章 入局
沈恕见詹天望盯着他这张脸慢慢蹙起眉头, 便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后半步,未等过多解释,追杀之人风风火火地提刀而至。
那花脸鬼站定一瞧, 视线便黏在詹天望身上, 突然激动地眼珠爆红, 裂嘴大笑, 浑身颤抖地叫嚷道:“这是什么好运气,竟然让我在此碰到了反贼之首!詹天望今日你命数便尽了,就让我踩着你的项上人头,坐上我无为阁的护法宝座吧!哈哈哈哈哈哈!”
无为阁?沈恕眨了眨眼,难以置信这暴虐的花脸鬼竟然来自无为阁。
没等他再多想一会, 就听见詹天望冷哼了一声, 冰冷的目光在沈恕和那花脸鬼之间流转一圈, 好似在判断沈恕是否为其同谋。
沈恕冷汗一落,立刻便明白了处境, 看来无为阁并非当世无敌。这些年它凭借自身威压吞并了多少门派,就积攒下多少怨怼仇恨。
动而见尤, 欲益反损。
正如所见, 詹天望携一帮人等盘踞在不周山脚, 动机不明, 但绝不是来曲意逢迎的……
可眼下, 一方是喊打喊杀的花脸鬼,一方是沧阳派的正统修士, 一看便知自己在谁手里能活命。
电光火石之间,沈恕当即单膝跪地,抬手作揖,言辞诚恳道:“少主救我!”
唤他少主, 便已站队,管他詹天望如今是何等身份,他都是沧阳派的少主,便不会不顾旧人性命安危。
果不其然,这声“少主”叫完,詹天望就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对前面那个花脸鬼喝道:“难怪近日有不少人折损,原来是裴子濯这厮开始放狗咬人了。”
“小子,你不会还当自己是沧阳派少主呢吧,你手底下那些散兵游勇都不够当你爷爷我磨刀石的,倘若你跪下求我,我大发慈悲就给你个痛快,不然……”
那花脸鬼笑得诡异,抬起袖擦了擦刀刃,“我就把你的骨头活剥出来,剃成羊蝎子,拿回去泡酒。”
口气真是不小,沈恕与他交过手,其实力也就中上,很难是詹天望的对手。
怕就怕……沈恕盯着那人左腿,本来狰狞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可见其必定藏着奇技淫巧,依詹天望那个炮仗性子,一时性急和他打起来,就怕落入圈套。
沈恕下意识攥住詹天望的衣袖,压着嗓子带着点谄媚道:“少主,我见此人生得张牙舞爪,也没什么本事只会狂吠,实在不足以令少主动气,不如让我先来跟他会一会,如若不敌您再出手。”
他毕竟比詹天望多活了不少年,纵使不靠法力,他也能想办法套出花脸鬼藏匿的阴招。
可谁曾想,詹天望瞥了他一眼道:“有你什么事,退下。”
“……”沈恕不死心,“少主……”
詹天望抬袖一拂,周遭空气猛地一震,扬起飞砂弥漫,让沈恕被迫闭嘴。
黄烟飞砂略过之后,一把金丝楠木太师椅凭空出现,詹天望坐在上面翘起个二郎腿,冷笑着看向那花脸鬼道:“还不滚过来受死?”
那花脸鬼见他一副高高在上之态,心里暗骂他装神弄鬼,眼珠子左右瞟了一眼,此处并无增援。
来此之前他已得知,詹天望所指挥的造反派内部已经哗变,他如今是光杆将军,只怕是虚张声势。
那花脸鬼嗤笑一声,赤足踏碎一片土地,提刀就上。
一阵劲风呼啸,锋利的刀锋迎面而来,空气中裹挟一股难闻的血腥臭气,令人作呕。
只见那利刃离詹天望头顶半尺不到,沈恕瞪大眼睛,就要冲上去撞开他……
“啪”,詹天望打了个响指。
忽地,万籁俱寂,那人被定在半空,满脸不可置信。
“起。”詹天望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原本灰蒙蒙的天逐渐阴暗了下来,阴风呼啸哀嚎,如鸣丧钟。气温骤降,空气瞬间凝成坚冰,花脸鬼脸上顷刻布满白霜。
不知何时盘踞在周遭巨兽兀然睁开双眼,大声喘着粗气,喷出白雾,四双蓝绿的兽瞳直勾勾地盯着那花脸鬼,仿佛盯着猎物一般。
“不……救……”那花脸鬼登时便意识到不好,想从牙缝当中挤出求饶的话……
“吃了吧。”詹天望淡淡道。
“啊啊啊啊!!!!”
一时间,惨叫声、呼吸声、撕裂声、咀嚼声……依次响起,随机便是扑面而来的腥臭。
天太黑了,不可视物,反倒更让人觉得阴森可怖,沈恕实在是没忍住,差点干呕出声。
片刻后,四兽褪去,黑暗消散,空地中只留下一大摊血迹,和稀碎的衣物,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沈恕从詹天望身后站起身来,良久愕然,这才过去了短短几年,詹天望的拒灵术居然已经练就得如此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如果他方才没看错,召唤来的兽灵乃是龙九子之中的霸下、睚眦、狴犴、狻猊。
虽然只是现形一刹那,但要同时唤起这四位来,绝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
“看够了吗?”詹天望不知什么时候也站起来了,叉着腰挑眉问他。
沈恕一怔,如梦初醒一般从善如流道:“神迹啊!神迹啊!少主神武!神武!真乃是……”
“看够了就赶紧收拾了。”詹天望打断道。
收拾?收拾什么……这地上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怎么收拾?
没等他吃惊完,野草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十几个修士从野草中钻出来,朝着詹天望跪地行礼道:“请少主降罪,我们来迟了!”
瞧这几个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哪里像是来迟了,分明就是早早蹲在一旁等此局胜负。
沈恕暗叹了口气,抬眼就见詹天望背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压住火气转身缓缓道:“既然回来了,只要你们仍愿随我一起推翻无为阁,还自家门派之清朗,那么以前种种,我可以既往不咎。”
几个人当即道:“但凭少主吩咐,我等愿誓死追随少主!”
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但面子上总算过得去了,詹天望拍了一下八仙椅,便将其收回袖中,抬脚就往茅草屋里走。
他刚走了两步,想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站住了,指着沈恕道:“你跟我进来。”
“……好嘞。”沈恕佝偻着背,蹑手蹑脚地随詹天望一起走进了茅屋。
这茅屋一看就是临时搭建的,茅草铺得松散,依稀透出几缕淡光,想来是既不遮风也不挡雨,便并不会在此地停留很长时间。
沈恕收回视线,静候吩咐。
“你姓甚名谁?从哪儿来的?为何认得我?”詹天望又掏出八仙椅,坐上去问他。
他到底有多爱这把椅子?沈恕默默咽下这句话,把自己打好的腹稿诚惶诚恐的说了出来:“小人姓王,家里行五,少主唤我王五便可。小人乃仓阳派的外门弟子,只可惜学艺不精,苦修四十年还未筑基便心灰意冷,下山自行修习。曾在山门大会上,见过少主风姿,少主神姿俊朗,叫人过目难忘。”
詹天望倒是十分受用这些夸赞的话,他扬起头又问道:“既然还未筑基,那便就是凡人,你怎有胆子敢来这不周山?”
“哎,活不下去了呀,无为阁早已控制神州各处,像我这种半吊子还没什么本事的散修,到哪儿都受欺凌……不如早早的回到少主座下,为少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沈恕一口气说完,不由得想起武陵之前与他说过的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职业宗旨。若是亲亲还没有练就这一本领,那便是亲亲见的人和鬼还不够多呀。”
武陵仙君真乃贴心导师也……
或许是詹天望身边真的没什么可用之人,看这人曾是同门,而今自己又有对他的救命之恩,便觉得此人还算可用。
他草草问了两句,家在何方?家里可还有人?诸如此类之话。
沈恕已然应对自如,不似作假。
詹天望盯着他瞧了片刻,突然问道:“你这一路而来,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奇怪之人?”
还奇怪之人……沈恕纳闷,这一路上尽是牛鬼蛇神,哪有好人啊。
他装作面露难色,犹豫问道:“这一路实在坎坷,还请少主明示。”
“缠着你的人……或者是鬼。”
鬼?沈恕想到那个拦路要钱的老者,难道说得是他?他们有什么渊源?难道那老鬼是詹天望的人?
沈恕想不通,但他不愿意冒险,好不容易取得了詹天望的信任,不能因此前功尽弃。
他从怀着掏出那一颗所谓的“灵珠”,举在身前道:“不知少主说得人,可否与此物有关?”
詹天望“蹭”地一声站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沈恕身前,猛然站定。
“你……”他憋出一个字,便不说话了。
詹天望一反常态,让沈恕也不敢动了,他悬起心思索对策,难道这灵珠不对?
这越安静,越心慌,就当沈恕快要挺不住,打算开口之时……
詹天望这才抬起手把那灵珠取下,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跟我来。”
钻出茅草屋,又到了那片野草之处,詹天望攥着沈恕的手腕,踏着八卦阵法走入这荒地之中。
周遭草木变化飞快,苍穹明暗交替,短短几步好似走过春秋冬夏。
沈恕表面故作吃惊,心中疑惑难道这天阶阵法,也让詹天望习得了吗?
移形换影之间,又是一片茅草屋浮现眼帘。
这茅屋倒是精致不少,茅草铺的又厚又密,架构有三丈高,野趣中又带几分精致,瞧着八成是詹天望的老巢。
沈恕刚一落地,便假装双腿一软,大口喘气压着嗓子道:“少主,这是什么阵法,真是太玄妙了!少主不愧是……”
“是天望回来了吗?”茅屋里传了一句温润如玉的清朗之声,这声音怎会无比耳熟,仿佛……
沈恕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他闻声回眸便见一双白净的素手推开木门,走出一人。
那人长身玉立,眼如桃花,白面红唇,清丽脱俗,灵动的眸子瞟到詹天望处,便掩嘴一笑:“果然是你。”
沈恕顿如五雷轰顶,瞠目结舌,呆愣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人为何……为何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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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戏精1
虽然如同照镜子一般, 但沈恕怕自己紧张太过,这大千世界里会不会真有人与自己长得一般无二?
可观那人举止神态,衣着打扮, 都有一种莫名诡异的熟悉。
纵使真有皮相相同之人, 也不会连一颦一笑都别无二致。
或许沈恕惊愕的神情过于明显, 又或许是他新换的皮囊过于彪悍, 引得那位同道频频回首,探头问道:“天望,这位是?”
詹天望不知为何竟也下意识的挠了挠头,然后便飞速的把手放下,仿佛刚刚的局促并不存在, 他淡定的说了一句:“来投奔我的同门, 他叫……王五。”
沈恕心中五味杂陈, 眼神飞速的瞟了一眼詹天望。看来这二人关系密切,这位人物八成是他找来的。
片刻, 沈恕整理了表情,抱拳作揖道:“公子好, 在下乡野出身, 从来没见过像您一样嫡仙般的人物, 刚刚失态, 还请您谅解。”
那人倒是见怪不怪,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旁人看起来或是春风细雨, 但沈恕总觉得这笑意并不发自内心。
那人越过詹天望,走到他面前,扶他起身道:“你唤我海棠便好,不用以公子相称, 既然你是天望的同门,那我们便是一家人,不用多礼。”
一家人?
沈恕嘴角一抽,又瞟了一眼詹天望,詹天望背对着他站得笔直,但不知为何,仅仅是一个背影,突然显得愈发局促。
詹天望轻咳了一声,转过身来道:“以后就由王五来负责你的安全,后日行动,他随你一起。”
海棠轻轻一笑,颔首道:“都听你的,那就拜托王五兄弟了。”
沈恕抱拳:“海棠公子客气。”
詹天望摸了摸鼻子,走到沈恕旁边站定,对海棠说道:“后日行动至关重要,我须得与他多说一些,你先休息。”
说罢,便攥着沈恕的手腕,走进一间茅屋。
茅屋正中央挂着一把赤红色的宝剑,布局陈设精简又精致,一看便知是詹天望的卧房。
他示意沈恕随意入座,抓起茶壶倒了杯水,放在沈恕身前道:“王五兄弟,这杯敬你。”
沈恕屁股刚坐下,闻言就站起身来,忙道:“少主您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我了。”
“如你所见,我身边之人多是利益之人,与我而言真心可用者寥寥无几,所以后日还请你协助海棠一起去往无为阁,刺杀裴子濯。”詹天望言辞诚恳,句句血泪。
沈恕眉头一皱,他见到海棠那刻隐约便能猜出詹天望意欲何为。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震惊片刻,若沈恕真是沧阳派外门弟子,此事他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可惜他不是,此举必是去送死,他还想劝一劝詹天望,便踟蹰道:“少主所托,我定从命……只是在下刚来不周山不久,不知这前情往事有甚需要多加注意的?在下惶恐,实在害怕因我之莽撞,耽误了行动。”
詹天望好似也料道这点,便随他一同坐下道:“你也知道,裴子濯杀了我父亲。”
此一句,沈恕便惊出冷汗,武陵不是说其父尚在,并未殒命吗?
若真是如同詹天望所言,那他确实有理由杀入无为阁。
詹天望继续道:“杀父之仇,我今生必定要报。人人都说他无为阁,举世第一,无人能敌,既有仙人撑腰,又得神州民心,眼下又多了教化恶人的美名……哼,装得像一朵花一样,其实掰开了,揉碎了,还是腐烂到了根。”
沈恕不解道:“从何得见,还请少主明示。”
“你当他裴子濯是如何教化恶人的?他一举将天下正邪门派一扫而空,这些往日里要被各派掌门带进棺材的宝贝,全部被他肆意挥霍。他便以此作为筹码,吸引这帮恶人为他卖命。”
“真是如同训狗一般……倘若顺他心意做得好,便什么金银珠宝、灵丹妙药、法宝秘籍都给得出。那帮恶人往日作恶不就图谋这些吗?”
詹天望嗤笑道:“如若做的不好,他稍微动一动嘴,就能将此人称作与无为阁为敌的反贼。诛杀反贼者,得其衣冠宝藏。如此狠辣做派,他手下能教养出什么样的人?”
利者,众之所逐。利之使人,能忘生死。
可专欲利己,必生贪念、欲念、恶念。致使昏蔽而忘理义,那无为阁这座大厦,恐怕早已危如累卵。
沈恕沉默片刻,若詹天望所言不假,即使今日不反,恐怕无为阁自身也撑不了多久了。
可瘦骆驼强似象,以詹天望之力,无异于蚍蜉撼树,沈恕思忖道:“少主,可那裴子濯如今仍有仙人傍身,我们此行恐怕胜算不大。”
詹天望举杯喝了口水,冷哼一声道:“仙人?哪里还有什么仙人了。那帮子神仙之所以帮他,是因为他私自藏起来了一个人。现如今那人已经被我寻机送走,仙人便也没了掣肘。何况,他一意孤行,搅乱九州,早就惹得天界不快。若他遭殃,天界第一个拍手称好。”
沈恕眨了眨眼,原来詹天望搭线武陵救出自己,还有这样一层原因。
不论动机如何,他始终欠着詹天望的人情,便不能让他涉嫌。
更何况,对于天界而言,还是看裴子濯比他更重要的。
如若真让詹天望摧毁无为阁,天界必定愿意坐收渔翁之利。但此间詹天望需要付出的东西,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而且,沈恕脑中闪过海棠的脸,这世上真会有如此相同之人吗?
沈恕故作不知地道:“少主神武,想必那人对裴子濯十分重要,可如今将那人送走了,咱们手里也没了接近裴子濯的办法了呀?”
詹天望仰头笑了两声,“我的这些谋划都是在见到海棠那刻成形的,你敢信,海棠与裴子濯囚禁之人生得一模一样。且海棠之门派也被裴子濯用相同手段摧毁,他也与裴子濯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海棠的相貌、身世、经历完全就是为这场刺杀而生的。
这也太过蹊跷了吧,难道詹天望已被仇恨蒙蔽至此,看不出一点不对?
沈恕道:“少主,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詹天望颔首,示意他说。
“裴子濯如此狠厉,想必要反他之人众多,大部分都是有心无胆之徒,鲜有少主如此光明磊落之人。在下以为,海棠公子出现的太过巧妙,会不会是别有用心之人将他送给了少主?”
詹天望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如今孑然一身,已没什么可以再被贪图的了,纵使身后有人推动,除了入局,我别无他法……不过,我也留了后手。”
说罢,詹天望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剑匣,“打开看看。”
这剑匣有些落灰,瞧着是红木材质,上面雕刻着繁杂的纹路,似是一副壁画。
沈恕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抬手就打开了剑匣,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登时呆愣在地。
这怎会是白鹿宝华剑!?
他当即俯身去瞧这剑柄上白鹿法印,在篆刻着祥光瑞气之中,一通体银白之鹿口含莲花,回首望向旭日,四蹄踏紫云,飘然贵气。剑身冷冽,泛着银光,中央被一道佛法密文纵贯,如一处庄严净土般凛冽华贵。
沈恕下意识就将这把剑抽出匣子,上手一掂,便觉得这剑不对。白鹿剑陪伴他几千年,模样可以伪造,但剑意绝对不会。
白鹿剑属暖,握上去怎会有如此阴寒之气,沈恕举起剑问道:“少主,这白鹿剑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詹天望道:“剑冢崩塌之时,数千把宝剑坠入深渊,唯剩一柄仍插/在山上,便是这把白鹿剑。”
剑冢崩塌之时,也是裴子濯身陷三煞险些入魔之时,尽管那日情况紧急,但若白鹿剑就在剑冢,怎么会不和他感应?
手里这把剑的外观重量与白鹿剑一模一样,外人认不出也是正常,但这绝对不是自己的佩剑。
沈恕把剑收入剑匣,眸色微微发暗,看来又有人走到他前面去了,要想得到白鹿剑所在,恐怕真要按詹天望所言,去一趟无为阁了。
七月十五,子夜至,不周山关隘人满为患。
沈恕背着剑匣,扮作护卫模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海棠身后。
海棠这模样打扮,无疑是这些牛鬼蛇神中最为亮眼的存在,若单只有他一人,免不了受到些骚扰。
可身旁站着一彪形大汉,一脸横肉,看着虽是凡人,但好似一座山一般的形态便必不是好惹的。
“不好惹”的沈恕按照詹天望给出的法子,在海棠身后安静地扮演好护卫,静候一场大戏开幕。
二人跟着人流缓缓走到城中,无为阁那金色的匾额就在前方不远之处。
入城前,詹天望的手下便给到他确切消息,裴子濯今日就在无为阁之中。
海棠一入城便会引发无为阁的注意,他需要把握好时机,才能将裴子濯“引”出来。
因为海棠对裴子濯之事并不了解,所以詹天望便给了他一个设定,失魂症。
于是“沈恕”在逃离乐柏山不就后,不知为何因失魂症发作,丧失记忆,重新回到无为阁。
“骷髅河灯呦,老人小孩,飞鸟走兽的都有呦,瞧一瞧,看一看。”一瘦削的人站着摊子前有气无力叫卖道。
海棠停下脚步,回眸轻轻扫了沈恕一眼。
沈恕不动声色地挤开人群,走向河灯摊位处,压着嗓子问道:“你这都是真的?怎么卖?”
瘦子起身,热情道:“都是前几天活剥的,保真,也不贵一百吊钱。”
“一百吊?我不要了。”说完沈恕转身要走,那瘦子眼疾手快,一把攥着他笑哈哈道:“那这个数成不。”
那瘦子把沈恕的手压在他的大广袖之下,塞给他一包烟粉,挤眉弄眼道:“就这个数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沈恕从收回手,正要付钱,就听闻身后一阵骚乱。
好像是海棠那处,沈恕发力赶紧挤进去,就见海棠怀抱一小女孩,怒目道:“这是活人,怎能为你手中玩物!”
对面鬼修嗤笑道:“小美人,你莫不是当自己是菩萨转世?她父母已将她的肉身魂魄全部卖给了我,我欲对她做什么,与你何干?”
海棠余光见沈恕回来,便立刻放下小女孩,对着那鬼修抬腿就是一脚,“我偏要管!”
无为阁禁武,这一脚下去,当即犯了最大的禁忌,四周看热闹的无不惊叫四散,生怕波及自身。
沈恕当即就把手中烟粉一扬,烟粉吸走鬼市仅存的几处光亮,一时间鬼市愈发混乱。
沈恕没想到事情越发不可控制,他只能逆着人流,先找海棠汇合。
这可谓是走一步退三步,他还在人海中浮沉之时,一道剑光骤然划破天际,卷起一阵飓风吹散了所有迷障,露出天边半月清辉。
一人划破清风,从天而降。
那人白发高冠,眼眸明亮,一身黑色鎏金劲装,更显身姿挺拔,冷峻的面容在朦胧的月色下稍显几分温柔。
甫一落地,那人便紧紧抱住了海棠,轻声道:“回来就好。”——
作者有话说:只能说是全员演了(小声BB)
第72章 戏精2
“是尊主!”一人惊呼道。
“快看, 快看!”
“那人是谁啊?怎么在尊主怀里!”
仓皇无序的人群渐渐放慢了慌乱的脚步,自发退避其外,在远处七嘴八舌地低语猜测。
尊主裴子濯一出面, 便平息混乱, 只不过尊主威压犹在, 谁也不想触霉头, 不众人断向后退去。
“诶呦,谁啊?”
一白脸小鬼后撤,突然撞上“一堵墙”,他捂着后脑痛呼一声,本想低骂两句。
可见那人九尺多高, 单立在哪一动不动, 满脸呆滞, 眼神空洞,像是发了癔症。一看惹不起, 他便自认倒霉,撇嘴绕行。
呆立在那的人, 就是沈恕。
不知为何, 在看清裴子濯的刹那, 沈恕浑身上下俱是一麻, 仿佛被铁水浇铸般动弹不得, 脑中空白一片,唯有傻愣愣地看着裴子濯。
看他抱着与自己长得一样的人, 在笑,在哭,在失而复得,在喜极而泣。
裴子濯这身华贵的打扮, 是沈恕不曾见过的,那些金银玉饰在他身上不落俗套,反显贵气。这么久不见,他的脸颊依旧如此瘦削,可更加俊美。
见裴子濯怀抱海棠眼含柔情,喜悦之色好似要溢出来。这般欢喜之态,也是沈恕不曾见过的。
看来,那人应当不怪自己的欺瞒,沈恕应该释怀感激才是。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脏疼得发紧,一双涨红的眼,死死盯着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就连呼吸也变得异常困难。
嘴角本应露出久别重逢的微笑,却怎么也扯不开嘴角,浑身不自觉地发着抖……
嘴里发苦,心中发酸,眼里裴子濯对海棠的一颦一笑,怎么变得如此刺目又痛苦。
骗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大骗子。
沈恕视线骤然模糊起来,胸中好似被刀割开,他好像扑上去抓着裴子濯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质问他:你口口声声说心悦于我,为何重逢之时连眼前人谁都认不出来?!
他还想问裴子濯,既然如此还在意自己,怎会放自己一人在冰室百年?
既然已经困了百年,又为放松警惕,让他人带自己逃出?
既然已放自己离去,重逢之时为何又做出一副难舍难分之态?!
灵台混乱,心绪繁杂,沈恕险些站立不住,他猛然后撤了一步,不禁质问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心中怨恨起裴子濯来?
明明不是自己欺骗在先吗?
不是自己弃他而去吗?
他哪里还有立场去埋怨裴子濯?
他如旁观者一般,见裴子濯轻轻地拉起海棠的手,低声说了几句,而后便含着笑,头也不回地御剑走了。
沈恕望着那人的背影,沉沉地、沉沉地呼了口气,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倾泻而下。
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席卷而来,将他瞬间淹没,让他的心口越发疼痛,不得已地半跪在地。
石板地上,噼里啪啦地落着水滴,像是他绵延不绝地悲痛,无法抽离的心结。
“你……你还好吗?”一人在他身旁蹲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
沈恕本就易容成个彪悍模样,如今跪地痛哭,更是毫无形象可言,如此恐怖之景,竟然有人主动上前关切,实乃勇士也。
那位勇士也有些慌乱,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帕子,递给沈恕,挠了挠头安慰道:“那个你先别哭,你们公子只是先跟尊主一起回去了,尊主叫我留下也带你回无为阁。”
沈恕缓了片刻,自知失态,便草草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若是以前当众啼哭实在丢人,可眼下,竟也不觉得出丑了。
他对着那位勇士作揖感谢道:“多谢,还请仙家带路,这帕子……这帕子我再赔你条新的。”
那位勇士有些不好意思,又挠了挠头,羞涩道:“不用谢我,我也不是什么仙家,都是借了尊主的光……我是跟在尊主身边侍奉的,你叫我青莲就好。”
沈恕闻言,也报了“王五”的名号。
“王五兄弟,无为阁离这还有些远,我御剑带你过去。”青莲见他扶起,转身便踏上剑身,朝他伸出手来。
沈恕这才顺着那只手,抬眼看清他的长相。那人面向憨厚,圆脸厚唇,笑起来也颇有几分傻气,只有一双眼睛生得灵动,眼眸竟也是琥珀色的。
沈恕心中一跳,微微敛眸,着意避开那人的手,起身一跃,稳稳落在剑上。
青莲倒也无甚在意,他收回手捻了个决,起飞之时有些羞惭的回首道:“你……要不要抓住我,我御剑还不是特别熟练,怕吓到你。”
能御剑而行,想必修为已至金丹初期,哪里会不熟练,沈恕当他是谦虚,便道:“青莲兄弟多虑了,我不惧高,且先行吧。”
青莲犹豫挠了挠头,紧张道:“那……那好吧,我先走,口诀是什么来着……啊对对,剑气所向,斩妖除魔!”
口诀念完,那剑却一动不动。
沈恕:“……”
青莲纳闷:“唉?怎不走?剑气所向,斩妖除魔!剑气所向,斩妖除魔!……斩妖除魔!”
一阵微风拂过,二人仍定在原地。
沈恕扶额道:“是,剑气所向,天地纵横。”
青莲恍然道:“啊……对对对,剑气所向,天地纵横!”
“蹭!”地一声,脚下宝剑拔地而起,径直冲上云霄。
沈恕被震得猛然朝后一仰,双手不得不紧紧抓住那人的肩膀,急声道:“慢些,慢些。”
青莲也被吓了一跳,白着一张脸,将剑柄调整了方向,速度也趋于平缓。
见飞得稳定,沈恕便松开了那人的肩膀。
刚放下手,剑又开始七扭八歪地摇晃起来,就连青莲这个御剑之人都站立不住。
沈恕不得不再次扶住那人的腰,叮嘱他:“慢些,稳些。”
青莲羞愧道:“见笑了。”
沈恕叹了口气,或许他真是因为没有与配剑产生默契,后或者是很少御剑带人,这才紧张过渡吧。
沈恕安慰他道:“无碍。”
但手也没再从那人身上放下来。
青莲感受到腰间源源不断的暖意,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稳住了剑身,一路平稳,直奔无为阁而去。
临近破晓,天光初现,薄雾弥漫。
无为阁之貌初显,几幢灰瓦白墙地高屋重叠而立,高耸肃穆,莫名有些威严。
青莲带他直奔最高那幢楼阁而去,定在大门处,二人都松了口气。
沈恕跳下剑道:“多谢。”
青莲越发不好意思道:“不,不谢……不是我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告诉我口诀,我可能还留在原地呢……”
越说他头越低,脸色越红,便急忙收了配剑,走在前头,推开门道:“跟我进来吧,这是尊主为你们留的住处。”
沈恕踏步迈入这座楼阁,正中央一座绿意盎然的假山摆的堂堂正正,又不止何处引来一泓溪水沿山落下,颇有绿水绕青山之态。
此处想必也是特意收拾出来,留给贵客所住。
沈恕收回打量的视线,默默跟着青莲走。
海棠应该早已被裴子濯接回去了,他们俩会说什么?裴子濯会发现异常吗?就算是发现了,他又会如何?
静不下心,他浑浑噩噩地差点撞上在前面带路的青莲。
青莲连忙扶稳了他,推开一扇门道:“这边是你居住的地方,快把身后这大箱子放下吧,多沉啊。”
沈恕沉默的点了点头,抬眸便吃了一惊,这留给随身侍从的屋子未免装修的太过精良了吧。
屋内地板光洁如新,横梁雕花红木,纱帐都是金纱缝制的,当中摆着一迎客松,枝繁叶茂,瞧着文雅至极。
他顿住脚步,迟疑道:“青莲兄是不是带我走错屋子了,这是给仆从住的?”
青莲点头道:“在无为阁只有一个主上,那便是尊主。尊主之外,人人平等。你的房间是这样,我的也是,哪分什么仆从不仆从的。”
竟然是如此?沈恕心中有些惊异,但也放下了随身行囊。
他不疲惫,但是心累,转身坐在柔软的榻上,扶额对青莲道:“我身体有些不适,就先不送青莲兄了。”
青莲慌手慌脚地“哦”了一声,匆匆出门,又匆匆折返,帮他把门关上。
听见那人脚步渐远,沈恕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倒在榻上。
他不敢闭眼,因为怕一闭上眼,就会情不自禁的去想裴子濯。
可即便瞪大眼睛,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
海棠的出现就是一把别人交到詹天望手中的利刃,这利刃究竟何时出鞘?
海棠到底是听从詹天望的指令,以这柄“白鹿剑”刺杀,还是他另有打算?
若是幕后还有人操纵着海棠,会不会指引他在见到裴子濯之后当即下手?
越想越躺不下,沈恕当即起身,快步走出门去。
猛一打开门,就见青莲托着一个餐盘,被他吓了一跳,险些将餐食摔落。
沈恕抓住他问道:“尊主何在?”
青莲忙稳住身形,有些茫然道:“应该在顶峰吧……唉,你去哪?”
沈恕脚步匆匆就朝上面走,没走几步就被青莲拖住道:“不是从这上去,再说你也进不去不拘一格殿。你放心,尊主是不会对你们家公子做什么的。”
他是怕海棠对裴子濯做什么?
“那我要怎么进去?”沈恕有些焦急道。
“我也不知道……这都得等尊主叫,若是尊主不叫人,没人能上得去,真的!”青莲言之凿凿,忙安抚他道:“尊主喜怒哀乐都与无为阁天色有关,你看日出云霁,尊主如此开心,你们家公子一定无碍。”
开心?沈恕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皓日当空,如今神州大旱,都是因为天上有两个太阳所致,这无为阁倒是奇怪,只有一个太阳。
但若这天色真与裴子濯心绪相关,那便是无恙。既然无恙,沈恕也不知还有什么立场再去找他了。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房中,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青莲把几盘糕点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他,犹豫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是还在担心你家公子吗?”青莲壮着胆子问道。
见他不说话,青莲也自来熟一般,搬着凳子坐下道:“你公子应该是沈恕吧,我知道他,他是天底下顶好的人。其实我……我出自锦清山,我父母在大旱那年都是得沈恕仙师庇佑,才活下来的。”
听到锦清山,沈恕的眸子动了动,他慢慢坐起身来,抬眼看向青莲,“现在……锦清山如何了?”
青莲见他愿意听自己说话,便滔滔不绝道:“还不错,各家种着沈恕仙师留下的仙草,每年都会卖上不少的价钱。大家每年都会去仙师祠,为沈恕仙师供奉。要不是当年仙师全力相助,锦清山恐怕早就是一片废土,何来如今生机。”
沈恕垂下眼眸,心中好像沉静了些。
当年神州大旱,他倾尽四方阁全部换来水米,留给山下灾民。但赈灾太费钱了,一件天阶法宝只够茫茫无尽的灾民吃上三天。
就算有一座金山,也不够灾民吃的,沈恕便教他们在山脚种一些耐活仙草,待收成之后便帮他们售卖给各处仙门,以此兑换粮食。
种仙草辛苦,且并非即刻收成,灾民便以为他在诓骗,骂他伪善,全然忘了这半年多来的扶持帮助。
怒极的灾民赶着夜色上山,也不惧四方阁山高路远,硬是走到了沈恕面前,逼他交出余粮。
四方阁此时早已一贫如洗,哪里还有什么余量,就连那些仙草种子,也都是沈恕舍下脸面借来的。
经此一遭,沈恕也心灰意冷,从此便在四方阁下布满迷障,断绝外人上山,自己也住在山上不闻世事。
说是不闻世事,他总是忍不住下去瞧瞧山民们过得怎么样?遇到老少有难,还是心软帮衬。
只不过飞升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如今得知他们过的好,那便一切都好了。
“这祠堂雕刻的沈恕仙师,和真人比起来,还真不一样,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也说不出是什么,但总觉得祠堂里的仙师反而更传神一些。”青莲挠了挠头道。
雕塑多将人以神化,不一样也情有可原。沈恕听他来自锦清山,不由得想多聊几句,便道:“祠堂里雕刻的是什么样的?青莲兄能帮我讲讲吗?我有点好奇?”
青莲当即笑逐颜开道:“祠堂的仙师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法相,虽然雕刻得略有粗糙,但那种慈悲的神态,一看就知道之人是个天底下绝顶的好人,嗯,救了这么多人,绝对是个好人。”
沈恕不禁笑了,哪有人看一眼法相就知道善恶的。
“哎!你终于笑了!”青莲也放松下来,跟他细说道:“尊主是好人,仙师也是好人,他们一定会美满的,一定会的,你说对不对?”
沈恕晃了一下神,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莲走下来,半蹲到他身边,盯着沈恕的脸,一双眼眸明亮非常宛如星光,他带着羞涩又温柔的笑意,笃定道:“你要相信,一定会的。”
话音刚落,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鸟鸣,青莲脸色一变,起身向外边走边说道:“尊主唤我了,改日再与你细聊。”
第73章 戏精3
圆满……何为圆满?
沈恕躺在榻上, 脑中不断回放青莲刚刚说过的话,如今三界九洲动荡不安,天灾之下, 生灵涂炭, 如此情形哪里还能奢求圆满二字?
“踏, 踏, 踏……”门外一阵缓慢有序的脚步声响起,沈恕微微蹙眉,起身开门去瞧,就见海棠站在楼梯外,茫然地四处张望。
见沈恕开门, 便咧嘴一笑, 朝他挥手走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恕有些迟疑, 但还是让他进屋落座。
一进门,海棠泄了口气, 撑在桌上,后怕道:“吓死我了, 多亏天望和我说了不少关于沈恕的事, 不然刚刚我准掉链子。”
沈恕站着一旁, 忍不住问道:“你们……都说什么了?他没为难你吧。”
海棠摆了摆手道:“既然得了失魂症, 身为沈恕便也记不起前尘往事了。裴子濯和我说了什么婵山的小桃, 癸水殿的人参精……反正我假装失忆,应付过去了, 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没想到他审美还挺好,把不拘一格殿修建的气派,碧玉宝石镶嵌了一路,金碧辉煌的……看来这尊主也不似传闻中那么古板。”
沈恕慢慢蹙起了眉头, 子濯对金玉之物竟如此喜爱吗?他之前怎么没察觉到?
海棠看到桌上摆有糕点吃食,眼睛一亮,问道:“这些我可以吃吗?”
沈恕忙道:“请便。”
海棠笑嘻嘻地抓起糕点,塞了满嘴都是,支支吾吾地说:“不拘一格殿内也摆了不少吃食,我怕露馅,一口也没敢吃,真是饿死我了。”
沈恕见他顶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还是有些不忍直视,便背过身去,一面给他倒水,一面问道:“那你准备何时动手?”
海棠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道:“再等等,等他全然信我,也等天望那边准备妥当之后,我再动手。”
詹天望还准备了什么?沈恕不禁问道:“他准备了什么?在外面接应吗?”
海棠摇了摇头道:“还有一位高人会全力助他,你放心就好。”
怎么还有人?沈恕后悔当时没有逼问出詹天望的所有谋划,或许也是他小看了詹天望,认为那人能想出此等计谋便是耗费了所有精力。谁曾想百年不见,詹天望竟然如此有本事,留有这么多后手。
现如今,他已经入无为阁,外面的事情只能另做打算,紧要对付的是眼前这位。
沈恕眼眸微动,他故作疑惑道:“听起来尊主是个和善的人,难道真如传闻一般罪无可恕,非死不可吗?”
海棠点了点头,眼里终于露出一丝狠厉:“他,必须死。”
“对了,那柄剑呢?”海棠吃饱喝足,便去寻那武器,“我得带回去练练,可惜我以前不是剑修,使这武器不算趁手。”
既然确认手中的不是白鹿宝华剑,沈恕也不想留下,但他也怕这把剑真的伤了裴子濯。
可如今自己没有借口留下这柄剑,他故作自然地把剑匣递给海棠,目送他入住进自己左侧厢房,轻轻关上了门。
待海棠走远之后,沈恕背靠房门,抱膝蹲了下来。
他心中怕裴子濯被蒙蔽双眼,真的信了海棠,反受其害。一定要想个办法,告诉裴子濯危险就在身边。
沈恕从玲珑袋中,摸出仅剩的一张传音符,冥思苦想了一炷香的时间,才伪装了声音,小心翼翼道:“镜中有花,水中有月,尊主之心,恐梦幻泡影。”
*
不拘一格殿内。
“裴子濯”半倚半坐着,手里拿着一串葡萄,一口一个的塞了满嘴,满足眯起眼睛,哼着小曲,自在极了。
青莲一脚踹开殿门,踢开门口碍眼的宝石,怒发横眉地冲进来兴师问罪:“不是说好拖一个时辰,你怎么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将人丢出来了。”
“裴子濯”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冷哼道:“哼,你让我家亲亲伤心成那个样子,我都没来问你的罪,居然还在这里大放厥词……可笑至极,真是想不通我家亲亲看上你哪一点?”
“青莲”黑着一张脸,压低声音道:“我说过他不是你的什么亲亲,给我改口!”
“切,不改能怎么样?你还能问司命要到第二个神仙过来帮你?”
“不改也可以,”青莲突然笑道:“但武陵仙君方才说错了,你帮的不是我,而是,天界。”
扮做“裴子濯”的武陵“噗”地一声,吐出了口中的葡萄籽,哼哼道:“你能不能不那么小心眼?”
小心眼地“青莲”冷笑了一下,“小心眼总好过嘴上承诺,会带人藏在安全的地方,转眼就被人偷偷跑出来吧。”
武陵知道理亏,但也不愿落下风,嘴硬道:“若不是我家亲……咳,灵殊真君用四方阁的秘籍买通了我家小辈,哪里会让他走出翠微峰。再说了,若不是我带他离开乐柏山,他还在你为他建的冰室里,暗无天日地待着呢。”
“青莲”斜睨着他道:“就凭詹天望的本事,他能探出乐柏山的密钥?若我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你带沈恕离开,今天也不会是这种局面!”
二人满嘴埋怨,针锋相对,倒是谁也不让步,谁也不占理。几句过后,空留了满腔怒火。
争论之时,一条白绫悄悄从梁上下来,绕着“青莲”转了几圈,好似疑惑为何他身上有主人的气息,但又不是主人?
青莲拍了拍万事绫,心中的怒火,也消减大半。
不欲与他多费口舌,青莲单刀直入道:“方才可探出那海棠的底细?”
武陵撇了撇嘴道:“哪里用探?闻着味儿都知道他是……”
武陵的注意力被凭空飘来的一张传声符夺走了,他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张能飘进不拘一格殿的符咒。
谁有如此大的能耐,可以突破殿内法阵送来符篆?
早知道有这种能人,他也不用跟裴子濯整天大眼瞪小眼的,在殿内相看两相厌了。
裴子濯抬手一抓,将符咒夹在指尖,一道尽管伪装但又有些耳熟的声音即刻传来,“……尊主之心……恐如梦幻泡影。”
哪怕这声音被刻意修饰过,但裴子濯瞬间意识到,这是沈恕说给他听的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传音符的灰烬收入留音匣,和雷劫那日沈恕留给他的那些话一起,细心存放。
“噫!”武陵呲牙咧嘴道:“你用这张脸笑,真是有点恶心了。”
裴子濯的一腔怒火转瞬即逝,也不在意他的挖苦讽刺,留下命令,转身道:“我去找沈恕,限你一炷香的时间把海棠叫出来。”
武陵拍桌怒吼:“你就不能忍一忍吗!?再说你让我聊什么!话题给一个啊!……哎!别走啊!哎!”
一夜风尘仆仆,未得好眠,可沈恕倒在榻上辗转反侧。
话他已经送出去了,也不是的裴子濯能不能听明白?
若是裴子濯不明白怎么办?
若是他追查起传音符的来源怎么办?
如此贸然送信,若是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沈恕叹了口气,翻过身去避开刺目的日光,又或许这传音符并未送进裴子濯宫殿?他在这里白白筹划也并未可知?
突然,窗外乍然一亮,一道虹光闪烁而过,落在隔壁。
海棠闻声开门,疑惑道:“是……尊主叫我过去吗?那好吧。”
片刻,虹光便携海棠飞去不拘一格殿。
沈恕立刻坐起身来,海棠被叫走了?难道是他的消息传到了?裴子濯要叫海棠问罪?
他也坐不住了,当即打开门出来,朝虹光方向看去。
可迎面走来一人,青莲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可随即便低下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悲哀模样。
沈恕心想,要知道裴子濯如何,最便捷之法就是找他身边人询问,便朝青莲招手道:“青莲兄弟,你怎么如此失落?”
青莲扁了扁嘴,走到他身边抱怨道:“哎,不知道沈恕给尊主下了什么迷魂药,叫尊主一刻也不想离开他,这不又给他叫走了。”
难道传音符真未送出去?裴子濯还未发现海棠是假?难道他真把海棠当成了自己?
一想到裴子濯会拉着海棠的手,也会与他耳鬓厮磨,沈恕心中好似打翻五味瓶,酸苦一起涌上心头,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当即敛眸问道:“只是……叫他过去叙旧吗?”
青莲点了点头:“我本在殿内伺候着,尊主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要把人叫来,我被赶出来连去哪都不知道?”
说完,便用余光扫量了一眼沈恕,见他没反应,便眼珠一转,继续哀怨道:“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未得好眠,在殿外好似隐约瞧见一传音符飞了过去……”
沈恕背脊绷紧,竖着耳朵想听他继续。
青莲却刻意清了清嗓子,“有点渴了,我回去喝口水。”
沈恕拉住他道:“喝口水而已,何须走那么远,青莲兄进来吧。”
青莲忙跟着走了进去,见他留下的糕点被扫荡一空,还以为是沈恕喜欢的,便记下几味糕点。
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笑眯眯地跟沈恕套近乎,“王兄,你成家了吗?”
沈恕微愣,摇了摇头道:“还未。”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青莲眼睛亮亮的,满怀期待地盯着他问道。
喜欢的人,沈恕想到了裴子濯,但他抿了抿嘴,轻声道:“没有。”
青莲脸上的笑意慢慢落下,琥珀色的眸子深深地看向沈恕,瞧不出喜怒。
沈恕道:“只有一人,我亏欠良多。”
第74章 狗屁亏欠
“轰隆!”
门外一声惊雷炸开, 登时晴天霹雳。
转眼间,雷云遮日,阴风呼啸, 飞鸟惊鸣。窗棂与门框一齐被吹得噼啪作响, 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青莲低下眼眸, 咬紧后槽牙, 心中反复默念这两个字……亏欠?亏欠?亏欠?!
他没想到自己的处心积虑,苦守百年……居然换来了一句……亏欠?
去他娘的亏欠!
他要沈恕喜欢他!爱他!想要他!
就和他自己一样!
绝不是什么亏欠!!!
他黑着脸起身,把沈恕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地问他:“青莲兄,你这是……怎么了?”
青莲脸色铁青道:“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沈恕忙道:“何事?”
青莲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冷峻地抬起, 看向他道:“谁的心是石头做的?”
沈恕懵了:“啊?”
未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 青莲便大步流星地推开门,迎着暴风雨, 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沈恕一人愣在原地,他蹙眉想, 真是莫名其妙……
怎么会有人的心会是石头做的?他是生气了吗?为何突然就气成这样?
沈恕纳闷地倒在床榻上, 听着狂风呼啸, 身上也被冷风吹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胳膊, 双眼放空地瞧着舞动的帏账……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青莲说过这山中气候变幻,都是和尊主裴子濯的喜怒相伴。
为何青莲生气之时, 天色也会剧变?
难道裴子濯恰好也在此刻生气了?
沈恕不禁会想起刚刚青莲起身瞪他那一眼,心中有种不可名状的熟稔……用这种眼神瞧过他的人不多,且有一人相当熟于此道……
他有点焦急地翻找起袖口、衣襟……终于找到初遇青莲时赠他的帕子。
沈恕慌乱地打开那张青色的手帕,右下角赫然绣着一朵球状的白色花序——一朵雪莲花!
沈恕“蹭!”地一声站起身, 顶着风雨快步走出,张望着青莲远去的方向。
可风雨交错,晦暗不明,那人早就消失不见,踪迹难寻。
沈恕握紧那张帕子,在门槛处呆呆地站着,不知被狂风暴雨戏谑了多久。
直到暴雨初止,阴云散去,他才缓缓地转身回去。
*
暴雨之中,无为阁偏殿。
青莲“砰!”地一声踹开房门,就在几步之间,憨厚敦实的面孔在寒风之中不断褪去,露出一双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俊俏模样。
裴子濯拧着眉头,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抬手就把琉璃茶杯摔了个稀碎。
他被沈恕气得肝疼,自认生来从未有这么憋屈的时刻。他向来有气当场出,有仇当场报,人生在世,就是没吃过嘴上的亏。
裴子濯承认沈恕还欠他一个说法,也承认自己心中对沈恕有过怨怼。
但在地下冰室之中,裴子濯守着他的冰冷的身躯,用几百年的时间把二人的过往回忆了千万遍。
裴子濯本以为自己会恨他、怨他。可每每回忆到最后,他总是能想起那双乌黑明亮的双眸,那人半羞带笑的叫着他的名字,和他说:我与子濯,风雨同担。
可转眼,那人便躺在这层坚冰之上。冷冰冰地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妍妍,没有关切问候。
那么一个灵活鲜艳的人,就那么静静的躺着,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骗子……大骗子。
说好了同甘共苦,结果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告诉他?让他想笑话一样吃了那么久沈恕的飞醋,结果沈恕竟然就是那人自己。
裴子濯想听那人醒过来,亲口跟他解释,亲口告诉他为什么来到他身边,为什么要骗他换命飞升?
但他真的怕,他怕沈恕与他只是逢场作戏,怕沈恕完成任务后不愿再与他纠缠,怕沈恕心中真的没有他这个人……
要是沈恕真醒不过来也好,那他就不是天上的灵殊真君,也不是四方阁的沈恕仙师,只是自己一人的小骗子。
这二百年间,裴子濯不知道用手勾画过多少遍那人的脸颊、鼻尖、嘴唇……
他无数次爬上冰床,将那人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笼罩着那人,仿佛回到乐柏山内的小楼里一般,引导着那人体内纷乱的煞气汇聚一起。
在无人之处,情动之时,他看着那人的侧颜,心悸非常。他只敢小心地轻触那人冰冷的唇舌,与那人在冰榻上亲密无间地交缠着,拥抱着……
可他发现自己无论用何种方式温暖那人,全都无济于事。
那人身上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他的血脉筋骨,彻骨透心。
在良久地等待与无尽的思念之中,那人醒过来了。
裴子濯却胆怯了,他不知要如何面对沈恕,他第一次像个小媳妇一样,含羞带臊,羞怯不已。
眼下时局紧张,为了沈恕安全考虑,他便留了个空子,让武陵先把人接走藏好,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他再想办法与那人重逢。
可昨日,他在人群中,看到沈恕为他吃醋,为他流泪,心中虽不忍,但也不法否认他的暗自雀喜。
他知道沈恕心中有自己,为此他乐了一整天。
没想到机关算尽,报应不爽,今日沈恕一句简单的亏欠,便又将他打入无尽深渊,生而不胜其苦。
裴子濯闭上了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远处,一个碧绿色的盆栽里,一颗头顶红花的人参探出头来,眨了眨绿豆眼,搓了搓须子,试探道:“大王,需要我给您搓一碗参汤吗?”
那是从漠北带回来的参精小白,为给昏迷时的沈恕蓄力,被裴子濯特意“请”回来帮忙的。
小白虽然是百年参精,但是修为太低,平日里靠搓须子熬参汤和当狗腿谄媚裴子濯勉强生活,当然偶尔也会化身成人,参仗人势,溜进不周山内作威作福。
此刻屋外电闪雷鸣,小白深知自己的顶头上司心情不爽,那便是他表现的时刻到了!
他从花盆里一跃而出,幻化成一十一二岁白衣少年模样,正要跑过去给大王揉肩捶腿,突然头顶一凉,一滴茶水正甩到眉心。
小白的身体冒了一阵刺眼的白光,转瞬光灭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又高又大,皮肤黝黑,圆脸堆肉……虽没照镜子,但一定不好看。
“大王……这这这……这是什么!?”小白惊恐道。
裴子濯站起身来,并没有看向他,而是眉头高蹙,深邃的双眸紧紧盯着窗外,一脸肃穆。
外面竟有人触动结界!
裴子濯拂袖,抬手弹出一道法力,把那参精送了出去,命令道:“你去护好沈恕。”
说罢,便脚不点地地飞跃而去。
雨疏风骤,沈恕攥着帕子茫然地坐在椅子上,屋外一道虹光飞过,海棠一身白衣轻盈地落下,扭头便见他门户大开,一身湿透,惊讶道:“你怎么了?为何这般落魄模样?”
沈恕回过神来,垂首看了眼还在滴水的外袍,后知后觉道:“方才出去逛了一圈,没想到碰上落雨,我这便换了。”
海棠也挠了挠头道:“说的也是,谁想到这天变换莫测,雷声响得太大,吓了我一跳。”
沈恕顿了顿,回眸问道:“你与尊主聊得开心吗?”
海棠眯起眼笑了一下,“他备了很多果子给我,没想到这人还挺亲切的。”
沈恕点了点头,心下了然,那青莲或许就是裴子濯。
他的易容伪装居然一开始就被裴子濯看破了。
沈恕低眉微微一笑,方才裴子濯气急离去,多半也是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
既然如此,那如今坐在无为阁正殿的是谁?
为等他想明白,门外便传了“当当当”地扣门声。
海棠“哎?”一声,抬手开门,就见一圆脸憨厚之人站在门口,双手端着一晚参汤,谄媚道:“沈恕仙师,这是尊主叫我过来给您送的百年人参汤,我给您……给您……哎?!”
“青莲”模样的人突然瞪起眼睛,眼珠在二人之间飞速旋转,冷汗瞬间就落了下来。
参精识人,不靠肉眼靠精魂,在他眼里便是一个人只长着沈恕模样,一个人只有沈恕精魂,便当即头脑待机,愣在当场。
沈恕看“青莲”此刻举止,更觉奇怪,这与他半个时辰之前见过的青莲长得一样,但气质神态完全不同,不知是那人身上还是那人碗里,人参的甜苦味很重。
沈恕神念一动,忙上前接过“青莲”手里的参汤递给海棠,打哈哈道:“青莲兄弟,怎么见到沈恕仙师就迈不开腿了。”
一面是沈恕躯壳,一面是沈恕精魂,“青莲”几乎同时明白了情况,装傻充愣道:“对对,拜见沈恕仙师,我第一次见到仙师真人,莽撞了,冒犯了。”
海棠倒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有些不好意地挠了挠头,小声道:“多谢多谢,不知这位青莲兄是?”
沈恕抢道:“他是无为阁侍从,多亏了青莲兄我才能随您登上无为阁。”
三人寒暄几句,海棠实在是不胜疲乏,便先行离开,回去补觉。
听他走远,沈恕松了口气,视线落到一副劫后余生模样的“青莲”身上,眼睛一转,启口问道:“你们一族可还安稳?”
“青莲”拍了拍胸脯,开口便是:“还算安稳,大家都躲回雪山……呀!”
暴露了,沈恕一句试探便,他怎能轻易承认自己来自漠北。
自知失言,“青莲”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冷汗又冒出来了。
见他吓成这样,沈恕摇了摇头,拍着他的肩膀宽慰解释道:“小白,好久不见,我并非故意套你话的,还请见谅。”
小白一脸呜呼哀哉,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后事了,全然听不见沈恕说什么,沉浸在被裴子濯惩罚之中无法自拔。
沈恕知道,裴子濯如今正在进行的计划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眼下最佳突破口便是小白。
虽然不知裴子濯是伤心过度避而不见,还是什么原因才派小白过来伪装成“青莲”,但既然裴子濯不在此处,他便要抓紧机会了解眼下时局情况。
沈恕拉着小白,正色道:“小白,你在裴子濯身边多久了?他最近在做什么?”
小白双手捂嘴摇头,眨了眨绿豆眼看向沈恕,表示绝不叛主。
沈恕顿了顿,直言道:“我知道你们把济世的法宝都压在裴子濯身上,可他眼下已吞噬混沌,如若未来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激发魔念,敢问你们谁人有把握控制住他?届时再来找我,可还来得及?”
小白一双小眼睛微动,有些动容。
沈恕追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沈恕,就更能明白我不会害他,多一个人帮他不好吗?阿……阿嚏!”
肝火攻心,外表受寒,冷风一吹,沈恕便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小白忙道:“受寒了不是,我再给你搓碗参汤。”
沈恕揉了揉酸痛的鼻子,有些纳闷为什么是搓一碗,但还是点了点头,“多谢。”
说罢,他便看见小白从水壶里倒了一海碗温水,然后撸起袖子,把一双肉手伸进去,开始搓搓搓搓……
沈恕:“……”
第75章 前因
半晌, 一碗温度正合适的参汤,被小白递了过来,关切道:“快喝吧, 喝了就不冷了。”
看到了完整制作过程的沈恕, 抿了抿嘴:“还是先说裴子濯的事……”
小白道:“你放心吧没毒, 你昏迷这几年喝的参汤都是我搓出来的, 药效很好的。”
沈恕如遭暴击,“都……都是这么搓出来的??!”
小白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是这样搓出来的,但没化人形, 原形搓的。”
若是参精形态, 沈恕还好接受一点, 看着小白放光的双眼,他不好拂了人家面子, 便接过参汤,咬牙干了一碗。
一碗下肚, 便感觉浑身发暖, 提起来精神, 沈恕忙放下碗, 追问道:“小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子濯为何要化作青莲模样?而殿上坐着的人到底是谁?”
小白琢磨了片刻,便觉得应该朝沈恕说实话, 这身青莲皮相的伪装已被看破,他少不了要挨骂,更何况裴子濯喜怒无常本是事实,若真如沈恕所言发了魔怔, 真需要有人拦住他。
“仙师,我都说,只是我一向是在阁内呆着,有些事情也知道的不多。你问我大王……也就是裴子濯去哪了?我不知道,方才他匆匆走的,不知去向。但殿上坐的是谁我知道,是天上的武陵仙君,也是不久前到这里来帮忙的。”小白一五一十地答道。
沈恕颔首道:“那你可知他们要做什么?为什么互换了身份?”
小白皱了皱眉头,思考道:“好像是要设一个局,互换身份也说是要迷惑对方,具体是什么样的局面我也不太清楚。”
沈恕思忖道,以小白的身份和能力,也的确不会接触到太多有关裴子濯的事情,与其追问现状,不如让他说说过往,自己再从过往中寻一些蛛丝马迹。
沈恕问道:“小白,我记得你一直在漠北,是什么时候来到不周山的?”
小白叹了口气道:“我来了一百多年了,自从仙君你昏迷之后,神州这天啊像大王的脾气一样,阴晴不定的。有的时候天上有两个甚至三个太阳,不分昼夜的炙烤着大地。可转眼之间,这些太阳就被乌云覆盖,电闪雷鸣的下着瓢泼大雨,这雨一下就是七八日……旱灾、涝灾频繁更替,神州各地,简直炼狱一般。”
“后来大王和几个神仙用登天聚气宝鼎,放在三界九州,没日没夜的吸收着煞气,才叫天气变幻逐渐平稳。”
沈恕眉头一皱,纳闷道:“宝鼎能收煞气?不是只能收天地灵气吗?”
小白肯定道:“能收的,仙师还记得在乐柏山殒命的丹修吗?武陵仙君重新捏了他的魂魄,他说他之前就是这么收的。”
是丹霄的魂魄吗?沈恕神念一转,心中一阵了然,原来早在他抵达乐柏山之前,山内已被混沌所凝聚的煞气侵扰。
君北宸本想借此机会,使得煞气入侵裴子濯,可没想到居然被一山内丹修化解了煞气。但丹霄也没占多大便宜,最后也险些魂飞魄散。
沈恕了解了前因后果,回想起来不禁冷汗直冒,原来既往所走的每一步,竟都在君北宸掌控之中。再或者更早之前,也许从他飞升那刻开始,就已经并入君北宸的谋划之中了。
眼下要破他的局,何其不易。
小白继续道:“但神州各地稍微稳定一些,大王便开始四处搜寻君北宸的下落,但这人像是蒸发了一般,天上地下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他的蛛丝马迹。”
“大王就想把时局搅得混乱一些,这样才好让君北宸冒出头来,索性挑起了修界仙魔之争。不少人因为门派斗争失败,而起了邪念,四处搜罗能够增长功力的方法。这便给了君北宸可乘之机,一时间法力暴涨的邪魔外道纷踏而至。大王便在此修建无为阁,名为重建魔族,实则找寻内鬼。”
怪不得眼看裴子濯大乱修界,武陵仙君作为极阳宫神官还能不动如山,不加干预。
既然如此,詹天望想要行刺裴子濯之计,也多半在其预料之中。
参精识精魂,沈恕好奇地问道:“小白,你既然见过刚刚哪位‘沈恕’,想必能认出他的原形是什么?”
小白道:“是一只白孔雀。”
白孔雀?难道是苍乐?
沈恕心下一惊,这几日相处下来,海棠其人机灵可爱,怎么看都不像是阴狠毒辣的苍乐。
无论是苍乐伪装的好,还是这人并非苍乐,他都需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
小白知无不言,说的口干舌燥,忙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见沈恕在一旁陷入沉思,便识趣地要走。
沈恕有些慌乱地叫他留步,最后问道:“小白,子濯救我苏醒,可否伤到了他的本元?”
小白迟疑道:“我不知道,或许是我来的晚,只是听说大王在修建地下冰室时耗费了些心神,后来好像也没什么大碍。”
沈恕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大致了解了前因后果,便送小白出门,临走前特意嘱咐道:“你我今日之言,先不要告诉裴子濯。”
小白点头如捣蒜,他才不说呢,谁会上赶着挨罚。
沈恕换了套干爽的衣服,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八仙桌上勾画着一个魔字。
海棠眼里对于裴子濯的杀意不假,只是他出手的方式和时机究竟会不会如实告诉自己,他还需要进一步取得海棠对他的信任才行。
裴子濯既然已经知道来人并非沈恕,那他有什么计划呢?他又打算何时出手呢?
沈恕心中不安,他知道海棠手里的白鹿剑是假的,但真的白鹿剑是否在他们手里并未可知。
他如今法力丧失,不给裴子濯添乱都算好的,还能如何出手相助?
左右一想,还是得找回白鹿剑,他有剑魂附体,若得白鹿剑在,依靠神剑光辉助力,虽抵不上法力强大,但也有自保之力。
他盘膝坐地,调动真气行走一周天,明显感觉到在丹田处滞涩。
沈恕不敢与魔丹硬碰硬,便吐息一番,放空神思,默念四方阁秘文,使得筋脉与外界打通。
淡白色的真气沿着周身脉络飞出体内,云烟一般地在体外笼罩着沈恕周身,以微弱之力疗愈着魔丹上方微弱的金丹。
一个大周天后,金丹处零星几个地方,终于有些光亮得益闪现。
沈恕收回真气,面孔已然惨白,虚汗浸透了刚换的里衣。
他来不及管这些,剑指一出,指尖闪现一道微弱的白光,终于恢复了些许法力。
不拘一格殿内,软趴趴地挂在房梁上的万事绫登时抬起头来,眨眼之间便穿过门缝疾速飞出大殿!
武陵暗道不好,坐直了身子,飞出一道符篆追随万事绫而去。
沈恕刚高兴了片刻,窗边突然一动,一道白绫从窗口钻进屋内,他眼前一亮,兴奋道:“万……唔!”
未等他说出话来,万事绫已经将他从头到脚地紧紧地缠绕起来,沈恕刚运气完,本就虚荣,险些被这条激动的白绫勒晕。
他拼命地拨开一个气口,换了口气,才觉得活了过来。
“咳咳咳……我回来了,对不起啊丢下你那么久。”沈恕充满歉意地解释道。
万事绫像小狗一般兴奋地绕着沈恕转来转去,若是有口能言,此时必定吵得满屋轰鸣。
既然他刚恢复法力,就唤来万事绫,想必它既往就在无为阁附近。
既然如此,沈恕把白绫小心地收回袖中,端坐在榻上,静静地等候着。
……
不周山脚下,阴风呼啸,晦暗不明,几位修士顶着凛冽的冷风,举起一把半尺长的令牌,附在结界边缘。
令牌上刻着的法相长了一双狐狸眼,玉面桃花,妖艳非常。
“结缘神保佑,我等愿将神魂奉上,只求神仙破开结界,让我等杀入无为阁!”
说罢,便齐刷刷地对此令牌虔诚叩首。
转眼间,一道黑烟便从令牌背后弥漫开来,一个似男似女的声音,从法相处传来:“尔等心愿,已然知晓,且先献上香火!”
弥漫的黑烟瞬间朝着这几位修士发起攻击,在灰暗的空中,黑烟化作一双双人手,直奔修士而去。
变故丛生,那几位修士一看不妙,纷纷四散奔逃。
可他们哪里会有煞气跑得快,未果多时,那冰冷的黑色人手便落上他们天灵盖处,祖巫邪笑道:“将你们的全部,都献给神吧!”
“啊啊啊啊啊!”神魂抽离之痛彻骨,几位修士翻着白眼,不断抽动着身体,一张脸瞬间干瘪下去变成青灰之色。
眼看命数将绝,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剑光当空袭来,斩断了那些黑色人手。
祖巫吃痛大吼一声:“是谁!?”
裴子濯抽出意剑,直指祖巫厉声道:“你不该出来。”
一见来人,祖巫反倒笑了起来,“原来是魔尊大人,这几人信了邪神,我正帮你清理门户啊。”
令牌处,显现出祖巫身影,黑雾在无声弥漫,贴着地面如毒蛇一般四散开来。
裴子濯冷哼一声:“既然自投罗网,我就先送你上路。”
第76章 两情终相悦
剑气如虹, 一击打碎了令牌,山谷之中登时炸开一阵浓烟,激起飞砂走石。
祖巫的魂体随即抽离开来, 舍弃了令牌, 随着黑雾一起躲进了云层, 飘进暗处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明如蛇蝎, 死死地盯着裴子濯的身影,无尽的黑雾从他手指流淌开来,朝着裴子濯所在之地而去。
裴子濯抬袖扫过云烟,清出一方洁净空间,见祖巫形同鬼魅, 从所在之处如尘烟一般消失不见, 心中没有慌乱, 反而愈发冷静。
此刻的浓雾已经笼罩天地,天色越发阴沉, 四周静谧地吓人,就连呼吸声在此时都显得格外嘈杂。
裴子濯飘然落下, 脚刚一点地, 就觉得地面如冰窟一般寒冷, 他微微蹙眉, 垂首一看。
黑雾早已如同流水一般在地面蔓延, 飞速交织纠缠,凝聚成一张巨大而又无序的网。
未等他反应, 眨眼之间巨网猛然收束,地面上那一条条的黑雾化作实体,形成一道道比利刃还尖锐的线形刀锋,转瞬将裴子濯包裹其中。
就当这刀网兜头落下那刻, 裴子濯眼眸一沉,徒手抓起刀锋一端。
利刃割破了掌心,鲜血沿着无数条黑刃流下,竟然烫出一缕缕青烟。
他手指剑诀,启眸入定,对着黑雾道了一声:“破!”
一道雷光乍现,沿着裴子濯掌心的血迹一路霹雳而来,疾速侵蚀起线形的黑刃。
见状,躲在雾气之中的祖巫急忙卸力,可他速度没有远没有雷电来的快,雷霆之力计划是同时席卷周身。
“轰!”地一声,祖巫的魂体被打出几里开外,魂魄受损严重,险些魂飞魄散。
他顾不得几个还未吸纳的人魂,恶狠狠地朝裴子濯处瞪了一眼,抓住机会飞速逃离。
顷刻间,黑雾匆忙四散,天光落下,密林又恢复如初,零星穿过几缕日光,照出地面上躺着的几个人。
地上几个多行不义之徒四仰八叉地翻着白眼,神魂如今归位,但经此创伤,修为必定折损颇多,不花费个百八十年,想必是修补不好了。
本着穷寇勿追,又想放长线钓大鱼,裴子濯便甩了甩手,不在理会祖巫,先放他去逃。
裴子濯走了过去,用脚踢了踢地上那几人的腿,灵息尚在,便还活着。他轻哼了一声,也不屑去管,径直走向结界处。
结界透明无色,地覆万里,贯穿天地,将整个不周山都笼罩在内。
能架起这样宏大的结界,自然耗费了不少心力,可裴子濯并不关注这结界如何,他在结界边缘处,轻轻跺了一下脚。
一道仙气从地面散开,过了半晌又原封不动地收了回来。
裴子濯松了口气,装模作样地绕着结界外查看了一圈,这才拔腿飞回无为阁。
谁知飞到半路,就见空中一道白绫飞速驶去。
几尺长的白绫飞舞空中实在是扎眼非常,况且裴子濯与这条白绫干瞪眼了两百余年,熟悉得不能再熟,他当即调转脚步,追了上去。
他还不知道那假沈恕的底细如何,若是被他怕那使出什么奇技淫巧,将这白绫法宝留为己用,后面肯定麻烦无穷。
他一跃而上,追到门口,刚要去抓,一抬眼才发现竟钻进了沈恕的房门之中!
裴子濯心中一阵激动,难道沈恕已经恢复了法力,可以召回法宝了吗!?
可他方才离去之时,已让小白送来参汤,现下贸然进去查看,恐生不便。
且不了解沈恕状态如何,裴子濯也不敢轻易离开,索性翻身坐在对面屋檐上,心里思索着由头,再进去一观。
可他想着想着,便回想起沈恕早上那么决绝的话,心下竟然泛起一阵酸苦。
他以往浪荡惯了,得意惯了,能让他喜欢的不多,让他爱慕的更是鲜少。
他以前盲目得意,总觉得沈恕必然是喜欢他的,便多有恃无恐。实际上那时他沾得全是天界任务的光,才能留沈恕在自己身边。
如今眼前人只把他当做任务对象,说心中除了亏欠并无其他?
随口一句,便把裴子濯伤得不行。
他不止一次痛恨的任务,到了此刻竟然有些怀念了。
裴子濯想如果他旧事重提,把飞升换命之事摆在沈恕眼前,以沈恕的性子,必然会留在自己身边想办法赔完了罪才行。
只要是自己一天不满意,沈恕必然长留不走。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压下。
他要的是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对感情也有种骄傲的意味在的。
他巴不得有机会能将换命飞升这干破事从二人之间摘出去,他想要更纯粹的爱慕,便不可能以此事来威胁沈恕。
可若沈恕真的对他毫无爱恋,他该怎么办?
裴子濯脑中一团乱麻,他一向自信,何时有如此胆怯,如此手足无措之时。
理智告诉他,若沈恕无心,他也要快刀斩乱麻,断了这分念想。待驱散神州恶邪魔,护佑天地正道之后,二人便要相忘于江湖,各自安好。
可这么想着,裴子濯的心好似刀割一般疼了起来,一瞬间竟有些喘不上气。
不该是这样的,裴子濯想他不该轻易放弃,倘若沈恕有五分……三分……甚至一分对他的喜欢,他都不能做如此想。
是啊,哪怕只有一分喜欢呢……
只要有一分的喜欢,他都愿拼尽全力,让这一分变作十分。
遥看天边日落月升,原是长夜无云,清辉耀眼。沈恕并未就寝,反而屋内点了一盏油灯,明亮得似与月争辉。
那人就裴子濯眼前不远之处,可裴子濯只能端坐着,遥望着,不敢上前一步。
哪怕这清辉美丽,他却只愿借着月色赏那屋内烛光。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乍亮,屋内的烛火竟也同裴子濯的视线一起,亮了一宿不曾熄灭。
裴子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幻化做青莲模样,忐忑地摸了摸鼻子,端起几盘点心,敲响了沈恕的房门。
没有等待太久,沈恕便打开了门,一双眼睛也有些发红,瞧着门外的人发着愣。
裴子濯扯开嘴角,装作无意道:“王五兄弟,昨夜睡得如何?我带了几盘点心给你做早膳。”
沈恕怔愣着像是发了癔症,他慢慢垂下眼眸,竟默不作声。
裴子濯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等了片刻,目光与胸口的热意一起变冷,忍不住后退了半步道:“既然睡得不好,那你就先好好休息吧。”
谁知,沈恕徒然上前一步,翻开他右手手腕,看到掌心满是鲜血,有些慌乱地问道:“你受伤了?”
想来是刚刚与祖巫缠斗,裴子濯用血化雷阵时所伤。
他急匆匆地赶了回来,没留意伤口还未愈合,这点小伤熬了一夜居然还在渗血。
沈恕接过他手里的托盘,将他拉进屋内坐下。
八仙桌上残烛烧了大半,红色的蜡液滴落,印出了一片片如红梅般的泪痕,让人无缘哀痛。
裴子濯难得触景生情,他有些恼火地吹灭了蜡烛。
沈恕从柜阁里翻出一个药盒,从中找出几个瓷瓶,放在鼻下嗅了嗅味道,挑出几味止血的好药拿了出来。
抓开裴子濯的手正要上药,就被他拦下来了,“不劳烦王五兄弟了,我自己来。”
沈恕也没与他犟,把药递了过去,一眨不眨地瞧他自己熟练地上好了药。
沈恕这才开口问道:“怎么受了伤?”
裴子濯眼眸一转,正要想些说辞,可还未等开口就听见沈恕补了一句,“算了。”
裴子濯心中一紧,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视线落回沈恕脸上,而沈恕的目光正好错开,一直看向别处。
二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
屋内越静,裴子濯心中越乱,胸腔涨得酸痛,心口越来越堵……
不知为何,裴子濯突然觉得,要不算了吧。
他有些郁闷地率先打破寂静,开口道:“我走了。”
话音刚落,沈恕登时有些手忙脚乱地拉住了他,低声道:“等……等等。”
沈恕抬起眼眸,脸色也稍微有些发红,嗫嚅道:“你昨天离开的时候,是……生气了吗?”
作为裴子濯来说,他气炸了。
可作为青莲,他完全没理由生气,便淡淡道:“是尊主叫我有事。”
他又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青莲哪里会生王五兄弟的气。”
沈恕听完,又把头又低了下去,片刻后他问道:“你在尊主身边侍候多久了?他这些年过得开心吗?”
裴子濯脸色绷紧,他一错不错地盯着沈恕,好似发觉了什么一样,压着声音道:“尊主喜怒不形于色,没人知道他开不开心,也没人问过他开不开心。”
“不过想来,尊主独居高处,或许并无多少人能让他开心吧。”
沈恕垂首敛眸,轻声道了一句:“对不住。”
裴子濯微愕,“什么?”
“昨日,你问我是否有喜欢的人,我说谎了。”沈恕低声道。
裴子濯呼吸一滞,瞳孔微微颤抖起来,眼眸涌出一股酸涩之意,他哽了哽喉咙,哑声道:“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沈恕抿了抿唇,无措而慌张地站起身来,问道:“伤口……还疼吗?我还是帮你包扎一下吧。”
裴子濯直接按住他的手,将他拉在身前。
裴子濯早已按耐不住言语中的激动,眼眸湿润地盯着沈恕,追问道:“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沈恕眨了眨眼,脸上红晕越发明显,他有些害怕似地抖了抖睫毛,复而又抬起眼坚定地看向他。
“我有喜欢的人,或许已经喜欢很久了。”
在这两具不同的皮囊之下,二人四目相对,眼眸中涌动的情愫在此刻直击灵魂。
伪装的皮囊开始褪色,沈恕的易容丹突然失效,裴子濯的伪装法术也同样失去了作用。
突然以真实面目相对,沈恕又多了几分羞涩和喜悦,他迎上那人的目光,喉咙一动继续道:
“他叫,裴子濯。”
第77章 我与仙师共登极乐
沈恕话音刚落, 他就骤然落进了一个温暖又激动的怀抱里。
裴子濯紧紧地拥着他,似乎想将他揉进血肉一般,永生永世都不愿分离。
昨夜沈恕挑灯夜坐, 纠结了一宿, 他这一辈子除了师兄弟和武陵仙君以外, 没交过别的朋友, 自然也没体会过什么是爱情。
他对于爱情唯一的记忆,还是在懵懂之时见过师父寝室里的一副画,那画中有一青衣女子,虽说只是背影,但能瞧出身姿清瘦却气质非常。
沈恕曾打趣地问过师父, 这位画中仙女是不是就是师娘?
他师父却苦笑了一声, 怅然地摇了摇头道:“是为师的心上人。”
沈恕年纪小, 还未启蒙,自然不知何为心上之人, 便半是好奇半是八卦地缠着师父跟他解释。
他师父被他烦得无奈又或是见他可爱,便摸了摸他的头, 告诉他道:“若是未来, 你遇见一人, 与他相处时既喜悦又快活, 时时刻刻都想与他在一起。可若是他与别人亲近些, 你便心生恼火,恨不得这世上唯有你二人。那这人, 便是你的心上人了。”
沈恕无解地挠头道:“那当心上人也太惨了,明明什么都没做,反倒被人在心里摔爬滚打了一遍。”
他师父大笑道:“等你年岁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这就叫爱则生妒。”
爱则生妒……一点不假,沈恕每每回想起鬼市上的“裴子濯”抱起海棠的那一幕,心口都宛如刀割。
后来他知道那位是假的裴子濯,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心里不舒服,像拧着一个疙瘩一般,没缘由的怕着。
沈恕已经在裴子濯那处失去了全部信誉,他也没自信再见裴子濯之时,那人还会一如既往地对待他吗?
他怕裴子濯弃他而去,怕裴子濯嫌他厌烦……是啊,谁会对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动情呢?
沈恕点了一晚的烛火,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红烛落泪,不禁想起不久前的电闪雷鸣,他好像又害得子濯伤心了,沈恕的心突然也跟着空落落的。
沈恕想明白了,想清楚了,他喜欢裴子濯。不管子濯是爱他也好,恨他也好,还是厌恶他、要报复他这些都好……他都愿意受着。
在被裴子濯涌入怀中的那一刻,沈恕的心好像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埋头在裴子濯的肩颈处,轻轻颤抖着,如获至宝,喜极而泣。
裴子濯察觉到怀中人的哭泣,他轻轻松开怀抱,用手轻轻地帮沈恕擦拭着眼泪。
可这眼泪却像长江的河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便垂下头去,细细地吻着沈恕的脸颊,将这连了线的泪珠一一吻拭了去。
沈恕被他吻得有些发痒,他泪眼婆娑地双手捧起裴子濯的脸颊,轻声唤道:“子濯……”
裴子濯歪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笑道:“我在。”
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温柔至极,沈恕无端陷落。他心中一动,踮起了脚凑了上去,下一刻一双微凉的唇就覆在了裴子濯的唇上。
亲吻一触即离,裴子濯眼眸发暗,他骤然抱紧了沈恕,毫不犹豫地回吻了过去,狂风暴雨一般吞噬着怀着那人,那朝思夜想的人,那心尖上的人。
裴子濯快活得要疯了,他撬开那人的贝齿,舔舐那人的唇舌,像是第一次吃到蜜糖一般,索求无度。
沈恕头一次如此情动,竟被吻得双腿发软,好像被抽空了似的,身体止不住下坠。
裴子濯一手拖住他的头,一手揽住他的腰,与他额头相贴,喘着粗气地告诉他:“用鼻子呼吸。”
说罢,便将人带到榻上,又火急火燎地亲了上去。这一次更为猛烈,他贪婪地吮吸着那人的唇舌,怎么会这般甜蜜。
二人的腰带不知何时竟被解开了,一双滚烫的手从沈恕的心口抚摸到了腹部,又继续向下探去。
沈恕呜咽一声,想要推开裴子濯,求饶似得说道:“不……不要……别碰。”
裴子濯压着他,细吻无声的落在他的眼角、眉心、鼻尖……而后与他红着脸对视道:“我也如此,你也来摸摸我的。”
沈恕的脸涨红无比,他的手也被裴子濯引了下去,鬼使神差地碰到了那物,即刻就要收回手。
裴子濯垂下头,在他耳鬓厮磨道:“沈恕仙师救命,快来帮帮我吧,我要被你折磨死了。”
见沈恕咬紧下唇,面色红如滴血,他坏心眼地蛊惑道:“要不,我来帮仙师也好,我与仙师……共登极乐。”
“唔……子……子濯。”沈恕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只能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裴子濯拉下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灿烂非常,他凑近沈恕的唇边,含着他的唇模糊地说道:“交给我吧。”
天光明媚,万里无云,晴天碧日之下,一双喜鹊早立屋檐,欢快地唱着报喜的歌谣。
屋内,沈恕呜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待他逐渐清明,转头便发觉一双火热的视线正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
裴子濯见他醒来便轻轻凑了上去,吻了吻他的嘴角,打趣道:“仙师的身体怎么这般脆弱,怎么忽然就睡死过去,留下奴家一人,真是好生伤心。”
沈恕脸色一红,他整整两日都未得好眠,自然疲乏不堪,更何况裴子濯不知死活地纠缠着自己……
他嗔怪地瞥了裴子濯一眼,嘟囔道:“流氓行径。”
裴子濯一脸伤心,垂头埋在沈恕颈窝,抓起沈恕的手就往自己与他十指交错,哀怨道:“奴家一片痴心,怎在仙师嘴中这般不耻,你快摸摸,人家的心都碎成什么样了?”
裴子濯挑准了沈恕最是吃他这一套,果然沈恕败下阵来,抽回手服软道:“你,你下回不能这样。”
裴子濯歪头笑道:“不这样,那怎样?”
他翻身又压在沈恕身上,一只带着暖意的手摸上沈恕的后颈,沿着他脊背处慢慢滑下……
沈恕一个激灵就按住他的手,心跳得狂乱,他低声道:“你要干什么?”
裴子濯舔了舔嘴唇,坏笑道:“仙师怎说得那么直白,人家都害羞了。”
沈恕猛地推开他,颤声道:“你等一下,正事要紧!”
见裴子濯仍是一脸痴迷的模样,沈恕忙捂上他眼,急道:“有人要杀你!”
裴子濯叹了口气,终于坐直身体,替沈恕拢了拢衣服,柔声道:“他要杀的不是坐在不拘一格殿的裴子濯吗?不碍事的。”
沈恕惊异道:“你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裴子濯眼眸一转,故作姿态道:“那得看你想问什么?不同的问题,有不同的价格。”
一提价格,沈恕不免囊中羞涩,可他又忍不住好奇,咬着下唇打商量道:“能不能便宜点?”
裴子濯看着他温软的嘴唇,心中一痒,凑了过去道:“本就不贵,你亲我一口,我保证实话实说。”
沈恕微红着脸,明白裴子濯在跟他打趣,便在他脸颊侧飞快地亲了一口,催他道:“快说。”
裴子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答道:“我还知道他背后之人不是詹天望,而是……”
沈恕眼眸一亮,期待地看着他,想他继续说。
可裴子濯却一手托腮,一手点了点自己的唇道:“在下小本生意,可容不得吃霸王餐。”
听他说话只说一半,沈恕心中好似有上万只蚂蚁爬过,他“啵!”地一声,盖章一般亲在裴子濯嘴上,裴子濯的嘴唇又薄又暖,沈恕觉得亲起来有些舒服,他抿了抿嘴,又期待地看向裴子濯。
这一声响亮的亲吻,倒让裴子濯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道:“幕后之人是君北宸。”
意料之内,只是沈恕不明白,君北宸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弄个假沈恕过来?
沈恕疑惑道:“这个假沈恕名叫海棠,看他伪装差不多有八成相似,只是这种水平糊弄别人还可以,怎能真的糊弄到你?弄个假人来,实在是得不偿失呀。”
裴子濯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
沈恕心领神会,立马上前“啵”了一口。
裴子濯满意道:“这个海棠只是第一步棋,我想君北宸自强调雷劫之后元气大伤,其残党也不成气候,如今正想放手一搏。海棠出现的突然,以我的脾气不论是真是假都不会放任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在外面招摇过市的,所以他猜到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无为阁。”
裴子濯顿了顿正要再说,沈恕便从善如流地又亲了上来。
他心里一美,索性直接把沈恕圈在怀里,怀抱着那人继续道:“他需要在无为阁内放置一个耳目,来探寻无为阁本来面目,在必要时他就会暗示海棠出手,以刺杀我为信号,号令他手下之人冲上无为阁。”
沈恕点了点头,问道:“他想要的是四煞化一,其中三门煞气已在我金丹下压着,还有一门混沌在你这里。他带着一群残兵败将,怎么有信心能一举拿下你我?”
裴子濯道:“周仓告诉我,四煞化一的结果就是逆转天地时空,六界重归盘古。但除了四煞化一,还有一种方式也可以逆转时空。”
沈恕急忙在他嘴唇上续了一口,让他继续说。
裴子濯摸了摸沈恕的脸颊,轻声道:“那就是聚齐上古神剑,一阴一阳,双剑合璧。”
一阴一阳?沈恕当即了然道:“是白鹿剑和寒栖剑?”
裴子濯颔首道:“我最担心的就是,白鹿剑或许真的落在君北宸的手上。”
第78章 杀招
沈恕想到了交给海棠的那柄剑, 若非亲眼目睹过白鹿宝华剑的真容,哪里会有这等巧夺天工的手艺,将一柄假剑锻造得如此惟妙惟肖?
可不知为何, 沈恕心里总觉得不太对, 自他飞升之后, 便像是跟白鹿宝华剑断了联系一般。
他在完成天命任务之时, 也算是踏遍九州,但无论身在何方,剑身都没有与他产生过共鸣。
如此反常之事,沈恕反倒不认为在此情形之下,君北宸会有这般厉害的能力来驾驭自己的宝剑。
他伸出手, 搂住裴子濯的脖颈, 下巴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膀处说道:“海棠手中的, 是一把赝品,被君北宸包装得很像白鹿剑, 他想以此剑行刺你。但我总觉得,我的剑, 并不在君北宸那里。”
裴子濯将怀中人搂得更近了些, 颔首道:“那你还记得, 你的剑落在哪了吗?”
沈恕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道:“翠微峰那几位孔雀小辈说, 他们目睹白鹿剑往不周山方向飞去,于是我一路追寻至此。”
“不周山……”裴子濯蹙眉道:“在剑冢旧址吗?”
“我也不确定。”沈恕抬起头, 看向裴子濯打着商量道:“我得去剑冢找一找。”
“剑冢离得不远,我陪你一起去。”裴子濯道。
沈恕摇头道:“你不能去,这几日海棠便要下手,你得在无为阁内守着。”
裴子濯脸色不太好看道:“武陵都是几千年的鸟精了, 他这都对付不来吗?你是关心他还是看不起他?”
沈恕笑道:“我是关心你,无为阁内你变换自如,来去自由,想来这里已被你布下结界。你若是离开,使结界不能维持,那一切便前功尽弃。”
见裴子濯脸色阴沉,沈恕忙捧起他的脸,在他嘴角印上一吻,安抚道:“我保证只找一圈就回来,而且我猜海棠这几日就要行动了,你来易容成我好不好?”
裴子濯眉间仍旧不爽,沈恕半跪在他的腰侧,轻轻吻着他皱起的眉心把一双剑眉抚平,再眨着黑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
这是撒娇吗?裴子濯发现自己居然该死的受用这一套,他还是冷着脸,抬手打了个响指。
沈恕见裴子濯身上闪了一道耀眼的白光,待光芒散去,眼前人变得清丽明艳,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是变作我,是变作王五,王五!”沈恕急忙解释道。
“哦?”裴子濯以沈恕的皮相,用沈恕的声音,勾起嘴角笑道:“那是我会错意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
这笑意太有标志性,沈恕仿佛透过自己的皮相看见了裴子濯如此这般笑着。
沈恕脸色一红,捂住这张脸道:“子濯别闹了。”
裴子濯叹了口气,转瞬恢复为原来的样貌,他抵着沈恕的额头,不舍道:“快去快回,别让我担心。”
沈恕笑着应道:“嗯。”
月色朦胧,万古幽静,昔日各路仙家朝拜的剑冢,如今早已沦为一片废墟。
沈恕拾阶而上,来到祭台高处那尊神石上,抬手拂去沉积的灰尘,露出神石原本的样子。
那一颗硕大的天外之石,静静地矗立在祭台中央,历经了千年的风雨洗礼,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寒光。
千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劫之后,此石得天界玄女亲刻印法符,成为了护卫一方安宁的象征。
石身天然镂空之处,原本插满了各派所赠神剑,单是遥遥看去,也不禁能感受到无尽的悲怆震撼。
而今,神剑腐朽,零落满地,天石也经千百年风沙侵蚀,那些曾经清晰可见的符篆也已变得模糊不清。
世事沧桑,一片哀景。沈恕垂眸,暗叹了口气。
“仙师,走累了吗?要不要歇一歇?”小白跟在沈恕身后,屁颠屁颠地问道。
下山之前,裴子濯对他耳提面命,叫他护着沈恕的安危。
小白一脸菜色,他?他来护沈恕?把他晒干了磨成粉末喂沈恕吃,都比用他来保护沈恕强。
小白只得做好后勤保障服务,送送水,捶捶腿……好在沈恕不像裴子濯毛病那么多,一路相安无事。
寒风瑟瑟,天虽然大亮,但仍没有什么暖意,小白见沈恕盯着剑冢发愣,也不敢多言什么,缩了缩脖子,蹲在一旁。
沈恕摸上那天石,想起四方阁也赠了一柄神剑。他年幼时,随着伏魔大会而第一次去了剑冢。
那时的剑冢辉煌极了,为了庆贺胜利,修界各派一齐祭出法宝,在天石上幻化出一盏圆灯,如旭日一般长明不灭。
无尽的琉璃瓦在天石八方累起高台,每当有光落下,顷刻间便折射出耀眼的霞光,恢宏气派极了,就连通往祭台的台阶都洁净如镜,常年一尘不染。
既往如此辉煌,如今也如四方阁所赠宝剑一般,没入尘埃一般,消失不见。
沈恕有些难过,他深知新旧交替,世事无常。然而,每每遇到与四方阁相关之事,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多做一些,仿佛这样就能让“四方阁”这个名字永远留在世间一样。
他扯开衣摆,问小白要了些水,一边洗去浮土,一边擦拭干净。
小白也撸起袖子上前帮忙,只不过这天石形状怪异且都是孔洞,并不好清洗,随身携带的水很快就用完了大半。
小白自告奋勇道:“我去附近找些水来,仙家等我。”
沈恕叮嘱道:“莫要去太远。”
小白蹦蹦跳跳地挂着水壶,摆了摆手走了。
沈恕绕着三人合抱之宽的天石转了一圈,找到了玄女留下的篆刻。
他飞升之时,玄女已飞跃三十三外天,无缘得见,反观其篆刻符文,也颇具上古遗风。
沈恕对符文不算有多了解,但总觉得这里有些奇怪,这符篆画得松散,但远看却有点眼熟,好像是在哪见过?
未等他细想,就听见小白一声惊呼:“这……这怎么发着光?!”
发光?在这灵力枯萎的废墟里发光?这能是什么物件?
沈恕忙跟着声音,追了过去。
小白见他来了,伸手指向那密林深处,心有余悸道:“仙家,就是这里,方才这里闪了一下,好像有东西钻进去了。”
沈恕纳闷道:“钻进去?是活物吗?”
小白挠了挠头,迟疑道:“我没看清……好像是里面有什么要出来,被我吓回去了。”
如今还能在剑冢出现的事物不多,毕竟这里灵气溃散,煞气也不足,实在是不利于各方修习才是。
只不过此处就在不周山山脚,沈恕不能也不敢放任一个未知之物长留再次,便将包裹递给小白,委身钻进去道:“我去看一眼,马上就出来。”
小白拉住他,摇头道:“仙家不能去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大王交代呀。”
沈恕看了他一眼,启口道:“你的水壶呢?”
小白一愣,眼眸一转道:“好像落在半路上了,我一会就取回来。”
沈恕点头道:“子濯给你的水壶中有保命的秘诀,你将水壶取了在洞口候着我,一旦出了什么问题,还有水壶托底。”
小白点头如捣蒜:“好的仙家,我这就取来,你小心些。”
沈恕略一颔首,便手脚并用地朝里爬了过去。
洞口处不长,但却越来越冷,沈恕甚至都摸到了一层冰霜,越往里冰霜越厚。
他迎着光亮钻出洞口,落地的那刻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个小型结界。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些用透明坚冰雕刻出的山水河流,小桥人家……这不是裴子濯打造那个地下冰室吗?
不知道是冰室太冷还是什么,沈恕下意识地打了个得瑟。
他虽然前不久才从哪里逃了出来,但对这里的建构着实不太了解。
沈恕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尽量去弱化自己的存在,同时一双大眼睛不断地扫视四周,找寻上次离去的出口何在。
半晌,一道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沈恕回眸便见一道白光飞快地从东侧跃过。
虽然跑得很快,但他还是看见那白光的身形,好似一只大尾白孔雀。
沈恕放轻脚步,追着那寒光而去,穿过门槛,便遥遥看见一张冰榻上好像躺着一个人。
他快步走近,终于看清这人的样貌,竟与自己长得一样!
沈恕心中先是一悚,后来猛然想起,这不是他和武陵逃走之时留在冰室的替身象吗?
沈恕松了口气,这一个海棠就够他愁的了,要是再来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哪还受得了?
可悬着的心还没等放下,他就看见那白孔雀的灵体绕着冰榻转了一圈之后,悄然飞起,钻进了他的替身象中!
那替身象眼皮一颤,便双眼睁开,像是早有预感一般,透过冰飘的窗沿,与沈恕对视上了。
沈恕心中大惊,暗道不妙,他急忙后退,朝着进来的洞口退去。
刚一转身,他便猛然撞上了一个坚硬之物。沈恕捂着额头抬头一看,只见刚刚还躺在床榻上的替身象,此刻竟如同鬼魅一般站在他眼前,那双了无生意的眼眸看向他,透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沈恕连连后退,可那邪物动作飞快,没有片刻停留,当即抽出一把暗紫色的冰刃,直取他的要害!
沈恕脚不点地地飞上房梁,既然已经暴露,索性就放开手脚逃吧。
他一举跃上冰柳树,居高临下地分辨着方位。
尽管被白孔雀的精魂操纵,但因为替身象落在冰室里太牛,肢体关节多有僵硬,无法行动自如。
就在这片刻功夫,沈恕已然辨明出口,侧身避开飞跃而来的匕首,一个跟头就翻出了攻击范围,奔着出口径直冲去。
一出结界,就和洞口抱着水壶的小白打了个照面。
小白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出来,起身相迎的动作有些慌乱,他忙道:“仙家没事吧,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沈恕不敢停留拉着小白边跑边说:“这里面是君北宸的圈套?快走!”
小白问道:“我们不找白鹿剑了吗?”
沈恕心中一沉,这里已被君北宸渗透至深,若真有白鹿剑在,他们必不会大费周章地留在这里演戏。
如此看来,白鹿剑也不会在剑冢。
沈恕没有答话,松开了小白的手,继续朝外逃去。
小白紧紧追上,问道:“你真不找白鹿剑了?!”
见沈恕默认,小白脸色当即一变,低声问道:“你要走?”
沈恕道:“对,这里不会有剑,快走。”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贴着沈恕的脊背划下。
小白一双眼眸泛起绿光,怒声道:“要走可以!魔丹留下!”
第79章 决战之前
沈恕堪堪躲过刀锋, 他如今没有法力,全靠既往身法应对,难免有些心力不足。
若是认真对上苍乐, 他根本没有逃命的余地, 便高声道:“苍乐, 你在这里无非就是想骗我取了白鹿宝华剑, 若魔丹有用,你方才早就在冰室内动手了。”
“小白”的皮相慢慢退散,露出苍乐那副惨白邪魅的面容,他冷哼了一声:“几年不见,你聪明了不少。”
沈恕一臂挡在前面, 一手探进乾坤袋, 半是防备地对着苍乐道:“海棠也是白孔雀, 想必是你同族,你若回头, 我可帮你留下海棠性命。”
苍乐眼眸一动,沉声道:“他不叫海棠, 他是我的亲弟弟, 名叫小舞。”
居然是苍乐的亲弟弟?可小舞本性多为单纯, 心性全然没有苍乐半分阴狠毒辣。
沈恕忙劝道:“你要是想救他, 我愿意出面做说客。”
谁知苍乐脸色一边, 怒吼道:“做谁的说客?小舞若被裴子濯所杀,自有我来为他报仇!若是他被武陵杀了, 那武陵便是一个残害同族,道貌岸然地天界走狗!自然有无尽的孔雀族来帮我杀他!他死得其所,你当谁的说客?!”
沈恕眉头一跳,他没想到苍乐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他把小舞送上不周山就没想过让小舞活着下来。
如此残忍之人,根本无法用人性来动摇,沈恕硬着头皮道:“你很恨武陵?为什么?”
苍乐笑了:“为什么?你所认识的顾慎之,是不是又亲和又友善,是个绝顶的好人。但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吗?自卑、敏感、懦弱,仅仅为了大明王座下神兽这一虚名,对着那些蝇营狗苟之徒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害得我们全族丢尽了颜面,受尽了白眼!”
“他自以为是的认为,只要有天界的庇护,他就能领着孔雀一族东山再起。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我们的父辈无一例外在浩劫之中全部叛逃天界,我们的身体里流着叛逃者的血,只要我们在天界一日,我们就天界那些神仙眼里需谨慎提防的异类余孽!”
苍乐咬牙道:“他只想着自己的荣光,何曾顾及过我们半分?沈恕,你也一样。你不也以你的标准来标榜我,认为我顾及手足之情便是天理大道,放弃救小舞便是罪不可赦。你们这些神仙,恶心死了。”
沈恕心中一震,他没想到苍乐竟然恨毒了武陵,恨毒了天界,连带着记恨自己。
此时,他已在无意之中激怒了苍乐。沈恕悄悄调起万事绫藏在袖口,大声道:“苍乐,你说武陵不顾及全族,那你自己呢?你将小舞送上不周山,又何尝顾及过他的生死?他的意愿?武陵是在以他的方式救孔雀全族,而你才是一直在背后加害族人的罪魁祸首。”
苍乐闻言,脸色更加阴沉,他恨声道:“你懂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孔雀一族能够摆脱天界的桎梏,重获自由!小舞他身为孔雀一族的族人,自然应该为族群的未来做出贡献。他若是不愿意,那便是他的错!”
沈恕怒极反笑,大声道:“你真是好不讲理,既然你把未来描述的天花乱坠,你的族人为什么至今都不曾投奔于你,反而聚在武陵身边呢?你不得人心,难道仅仅是因为你行踪诡秘,让族人无处找寻吗?”
苍乐脸色铁青,怒不可遏地抄起暗紫色的匕首大骂道:“你找死!”
话音未落,苍乐如鬼魅一般冲了上来,对着沈恕所在当空一劈。
沈恕故意慢了半拍才躲,抬脚避开他的势头,一个转身如游鱼一般躲在苍乐背后,正要往反方向跑。
苍乐一个翻身,以一种极其诡异地角度朝他后心刺去。
刺中沈恕的瞬间,暗紫色的匕首突然亮了一下,好似匕首上的东西也浸入了伤口之中。
沈恕借力刚跑了两步,便觉得两眼一黑,四肢脱力,丹田之处隐隐作痛,片刻便一头栽倒在砖石地面上。
见他中招,苍乐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歪着头肆意道:“仙师怎么不跑了?哦,我忘了,你现在与凡人无异,这点毒素对如今的沈恕仙师而言,可是致命呀。”
这毒起效颇快,沈恕四肢先是一阵酸麻,没有知觉,片刻后就感到一阵恶寒从心口蔓延到四肢。
沈恕忍不住蜷起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苍乐蹲在他面前,冷哼道:“本想着借你引出白鹿剑,没想到你这么没用,连自己的配剑都找不到,那我就只好拿你魔丹回去复命了。”
沈恕仰起头,瞪向苍乐颤声道:“小白……在哪?”
苍乐一脸嫌恶道:“你可真是菩萨心肠,你都要死了,还有闲心关心别人?”
挖苦完沈恕,苍乐眼眸一转便道:“你该不会是想找那个有保命秘诀的水壶吧?那就趁早分死心吧,早就被我毁了。”
沈恕笑了一声,他抬手握住乾坤袋里的东西,摇头道:“水壶里……什么都没有,你早就……暴露了。”
苍乐眼眸一眯,他的化形之术自认已经练就得登峰造极,没想到还是一出场就被看穿。可沈恕已是手下败将,他虽不悦但也冷哼道:“所以呢?”
沈恕张了张嘴,或许是毒药已深入肺腑,他眼神有些涣散,细微的声音好似被风卷走。
苍乐瞥了他一眼,料想如今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便附耳过去……
与此同时,沈恕掌心里攥着的定身丹悉数打出,一齐落在苍乐身上。
这定身丹出自翠微峰,而今又用在了苍乐身上,可谓是天道好轮回。
苍乐的瞳孔猛然一收,此等低劣的定身咒法本不应该限制于他,可没想到自己居然中招了,一双眼眸仿佛能冒出火来,他恶狠狠地盯向沈恕,无声道尽怨恨。
中毒之后,沈恕的痛苦并不作假,他侥幸定住了苍乐,也知道这等把戏不会困住他太久。
他脸色惨白的站起身来,踉跄了两步,扶在一旁的树上,用尽了力气勾了勾手指,召唤出万事绫来,轻声道:“去。”
万事绫即刻从他袖中飞出,一头扎进剑冢的废墟之中,没过一会儿就把不省人事,且已经化为参精形态的小白找了出来。
沈恕一手抓住小白,一手指挥万事绫将地上的苍乐手脚缠住,口中默念一决:“道气长存,天地纵横。”
身体轻飘飘一浮,沈恕咬紧牙关,毒素好像已经透骨,他不自觉的打着摆子,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顶着一口气带着他们飞回无为阁。
无为阁内,也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
原本重岩叠嶂,高耸入云的恢宏建筑群,不知何时被人用剑,一剑砍去大半,剩下的一半也都门户大破,千疮百孔。
山谷中的空地中被炸出几个深坑,震得楼群颤抖,建筑结构纷纷掉落。地面上的碎石中混杂着无数窗花木料,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就连富庶如武陵都心疼的要命,不忍心再看。
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位跪在大殿之下的祖巫。
他双手双脚已被捆仙绳束缚,此时也屏蔽他的无感,扔他一人留在不拘一格殿内。
就在沈恕走后不久,小舞所扮的海棠便得了君北宸的授意,敲开了“王五”的房门。
二人计划趁着夜深人静,沿着后山摸进不拘一格殿内,寻机刺杀裴子濯。
当然,此番偷袭圆满失败。
小舞一进大殿,他身上的伪装顷刻之间便被击碎,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然后小舞就眼睁睁的看着,大殿上的端坐在堂的裴子濯变成了武陵仙君,他当即拔腿就跑。
可一转身,就瞧见了身后的王五居然变成了裴子濯。
瞬息之间,接连被吓了两次,这倒霉孩子已被吓破了胆,双腿一软,丢下了长剑,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也算是武陵的家事,裴子濯心照不宣地关上门,留他俩在殿内推心置腹。
他刚一出门,便觉背后一凉,当即侧头避开锋芒。转身便看见祖巫头戴蚩尤面具,手持劈天斧冲了上来。
裴子濯不久前刚在山下见过祖巫,深知他的实力如何,这才过了短短一日,就算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也绝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但单看他的装扮,裴子濯已经猜到了一二,这是用了请神之法。
请神之术禁忌非常,要么有家族传承如沧阳派詹氏一族,要么有正神授意如已经飞升之神仙。
祖巫身为鬼修,不知是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居然也能请神上身。
裴子濯眼眸一沉,原来留给他的杀招在这里候着呢。
他深知此时不能马虎,正要请出寒栖剑来,就看见远处的詹天望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头,挥舞着双臂喊道:“让我来!”
詹天望早与裴子濯达成交易,故作谋反之态,打入反对不周山的联盟深处,以换得日后沧阳派东山再起之助力。
此刻黎明将至,他愿拔得头筹,自然不甘人后。
沧阳派可请鬼相助,与祖巫对上可谓是恰到好处,裴子濯当然愿意成人之美。
詹天望坐在八仙椅上请鬼王出山,纵使祖巫有何等加成,何等助力,在鬼王面前,差一个品阶便是差了银河万里。
鬼王只是大吼一声,便轻易击溃了祖巫身上的神力加持,帮裴子濯解决了这个燃眉之急。
只不过,詹天望耍完威风之后,竟然送不走鬼王了。
他盘膝坐在八仙椅上,神魂出窍,不断地跟鬼王打着商量。
鬼王扣了扣耳朵道:“不用做这些虚的,就按谈好的价格来。虽然我已与你们家族合作多年,但人情是人情,账单是账单,还是那句话,不打折。”
詹天望一脸菜色,他从小到大就听到家里有过一言,“鬼王登场,黄金万两。”
他知道请鬼王出来一次很贵,但他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居然这么贵。
若拿出仓阳派鼎盛时期的全部家当,再算上他们的祖宅及姨娘家的地铺产铺,再去钱庄借贷个一百年,所有零零碎碎的资产加在一起,才能够勉强抵上请鬼王出场一次的费用。
而今仓阳派大势已去,他领着几个小辈在修界立足都捉襟见肘。眼下这个费用对他来说,实在是天文数字了。
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为何非要逞能,倒不如服个软让裴子濯上前收了祖巫。
眼下是得了面子,可这账单他是真付不起啊。
詹天望脸上的五官都要皱在一起了,他哽咽道:“鬼王大人,求求您了,您就是现在把我卖了,我也没有那么多钱给到你呀。”
鬼王脸色不爽,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詹天望:“给不起?你们想爽约吗?”
这话分量太重了,詹天望差点跪了下来,失信于鬼王,就等于失信于整个鬼界,那他沧阳派的家传秘法,不就在他的手里断送了。
武陵忙完了家事,收拾了犯错的小舞,一出门便见这一幕。
他大发善心道:“天望少主,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詹天望病急乱投医,拉着武陵道:“仙君,你能借我点钱吗?”
武陵双眼一眯,当即裂开嘴角笑道:“在下的确在神州有些财庄生意。既然是老熟人,我就不收你九出十三归了,利息帮你打个对折,绝对的友情价。”
詹天望:“……”
詹天望转头看向裴子濯,只见他高做在屋檐之上眺望远方,脸色阴鸷,一看就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詹天望缩了缩脖子,他不敢惹这一尊大佛。
罢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不了先带着门派,去神州打个几百年的工,再把这钱还上不就是了。
他一咬牙一跺脚,正要开口应了武陵,就听见鬼王大人幽幽开口道:“你是极阳宫的神仙?”
武陵微愕,颔首道:“鬼王大人知道小仙名号,实在惶恐。”
鬼王道:“我知道,极阳宫主运算,你若是帮我找道个人,这次便不收取费用,鬼王殿上下即可由你调遣一次,你看如何?”
武陵挑了下眉,这算是天大的好事落在了自己头上,上哪能找到这么朴实无华的冤种去,他矜持道:“鬼王折煞我了,我那敢随意调遣您的兵马。不过既然您已经开口,所托之事,我必然给您一个答复。”
鬼王道:“不止有兵马,我也算在内,供你调遣一次。”
武陵心里乐开了花,这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赚了两份人情,他正要恭维几句,就听见鬼王补充道:“我要你找的人,自然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武陵抬手作揖道:“还请鬼王放心,在下必当倾尽全力。”
好声好气地送走了鬼王,詹天望神魂归位,脱力一般疯狂擦自己额角的冷汗,不住地朝着武陵道谢:“多谢仙君,多谢仙君。”
武陵笑眯眯道:“哪里哪里,少主客气。”
身边的小舞也奶声奶气道:“王兄厉害!”
一听他说话,武陵便转过身,温柔地摸了摸小舞的头道:“王兄没你厉害,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
小舞:“……”
第80章 周苍
三人打了半天嘴仗, 只不过以武陵单方输出居多。他派小舞出去本意是想让他去策反苍乐,谁知道这孩子反被别人策反了。
他不禁反思自身,是否最近太忙才疏于管教自家小辈, 险些让他入了魔族。
此事说大不大, 但若被天上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稍加利用, 保不准给他再扣上一个勾结妖魔的帽子来。
前有孔雀一族叛离天界, 后有苍乐高调入魔,这一前一后对他们一族的影响不可谓不小。
若不因此事,他也许早就从极阳宫退休了,也早能脱离天界监视,带着孩子们走出翠微峰那一隅之地, 于山野间潇洒快活去了。
万幸的是, 裴子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然他使劲浑身解数也救不下小舞。
对了,裴子濯呢?
武陵朝着大殿一望,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裴子濯怎的不见了?
“哎?裴子濯呢?”他诧异道。
“王兄, 他飞走了!”小舞指屋檐叫道:“遭了王兄, 这时候要是大魔头来了, 我们怎么办啊!?”
武陵险些被气倒, 敲打着他的脑袋道:“你王兄我虽然不才, 但高低能保你一条命在,别那么没见识。”
詹天望倒是不担心这个, 他反而问道:“沈恕不是已经上山了,我怎么没看见他?”
武指着裴子濯远去的方向道:“他不是去找了。”
武陵无声扫量了一圈结界,走出大殿,抬眼看向苍穹, 天上日薄西山,他莫名有些烦躁地抽出折扇道:“为何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呢?”
不只是武陵这般想,自从沈恕走了之后,裴子濯一直心神不宁。
就在刚刚,几人吵嚷之声何其烦闷,简直如锉刀一般,不断地挫磨他的神经,挑衅他的心神。
裴子濯本就有些烦躁,现在更是坐立不安。
眼见夕阳将落,山林之中涨起雾气腾腾,阴风卷地而过,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待余晖消散,裴子濯怎么也坐不住了,他顾不得君北宸是否在山外也设下了什么天罗地网,他只想尽快找到沈恕,将他带回来。
裴子濯当即一跃而起,直奔山脚飞去。
他行进飞速,心里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扫量所过之地,生怕错过一点。
待略过半山腰处,眼角余光不经意见瞥见一团白色的身影,裴子濯心中一沉,忙停下了脚步,收束身形,俯身飞落。
离那白影越来越近,他一眼看清昏迷倒地那人就是沈恕!
裴子濯心头猛地一震,好似被人用锤重凿了一下,瞬间击碎了他强撑的冷静与自持,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扑到那人身前。
摸到沈恕发凉的身躯,裴子濯脸色一白,伸出手搭在那人颈上,可他的双手不自觉的颤抖着,根本摸不出那人的死活。
甫一慌乱,裴子濯立即放出一道灵气,从那人筋脉各处都打进法力,吊着他的性命。
转身背起沈恕,拖拽着苍乐和小白甩出一张瞬移符,眨眼间就回到了不拘一格殿。
见裴子濯闪现回来,身上还带着毫无知觉的沈恕,武陵面色一冷,暗道不好。
他火急火燎地迎上前去,将沈恕接了过来,查看他的伤情。
裴子濯甩落白绫所束缚的苍乐,一掌拍开他的定身术,拎起他的后颈,将他拖到沈恕面前,厉声喝道:“解毒,不然我要了你的命!”
詹天望忙扑了上去,见沈恕面色如纸,当即方寸大乱。
见全场最有本事的两个人都一声不吭,他好像热锅上的蚂蚁,着急叫着:“快救人啊,你们光看着有什么用啊!”
苍乐冷哼了一声,已如滚刀肉一般,全然不怕裴子濯的威胁,他既然被捉便知死局已定。
他斜睨着武陵如看世仇一般,恶毒道:“解毒何须找我?武陵仙君在这,怎么连一个小小的青雀之毒都束手无策了呢?”
武陵脸色一沉,他没有理会咄咄逼人的苍乐,直接放出一道仙气去探查毒素已经行进到何种地步。
小舞在一旁扣着手,一双眼珠子不时瞟向苍乐,弱弱地叫了说:“哥……”
苍乐却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骂道:“废物!”
小舞瞬间泪眼婆娑,小心肝碎了一地。
武陵心烦意乱,当即摔出一张符咒,砸向苍乐,符咒在半空之中突然化作一个金色的鸟笼,兜头将他整个人都装了进去。
青雀之毒,没有解药。
因为它按理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麻烦,只要是有金丹的寻常修士,按照特定之法内调筋脉不出一个时辰便可化解。
可眼下,难就难在沈恕虽有金丹,但也有魔丹,一旦内调,必定会激活沉寂已久的魔丹。哪怕侥幸压制,也必然内息崩盘,沈恕最终也只会如活死人一般,再无转醒之日。
裴子濯大步上前,一把拉住武陵,急声道:“别卖关子了,快救他!”
武陵踟蹰道:“……我没有把握。”
裴子濯大喊:“这是你们孔雀一族的毒,若你都不能救他,还有谁能救!你快说无论是什么办法,只要能救醒他!”
“……换命。”武陵抬眼看向裴子濯道:“眼下只能给他换命,命格一换,魔丹自然就可剥离体外,便可不受掣肘,再辅以调息之法,便可解毒。”
裴子濯追问道:“那便换,眼下要如何做?”
武陵摇头道:“换命之术岂是如此容易的?第一重要的就是天时,若非朔年朔日朔月必不可行。”
裴子濯崩溃道:“他哪里能等到那个时候?!”
武陵看向他道:“他不能,你可以。”
裴子濯一愣,原来急则生乱,他都忘快了不周山的第二层结界就是他设下的幻世境。
在幻世镜内,一切皆随他心意而动,只要他想,哪怕是盘古开天之时,他也能在结界之中逆转回去。
武陵继续道:“第二重要的便是护法,你换过命,自然知道当时沈恕是如何为你护法的。一旦换命之术开始,便不可因任何缘故暂停。”
裴子濯朗声道:“天崩地陷,有我顶着,你尽管开启阵法!”
詹天望高呼:“算我一个,我也能护法!”
小舞也弱弱地举起手来,“王兄,我也可以。”
武陵瞥了他一眼道:“你的任务更加艰巨,去看好苍乐和祖巫,若是他俩出了问题,我先拿你试问。”
小舞吓得得瑟了一下,忙撤回脚步,听话的去一旁一眼不眨的盯着笼子。
裴子濯当即盘膝坐地,心中默念起咒诀。
眨眼之间,屋外的天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太阳与月亮如同巨大的滚轮,昼夜不息地交替旋转。
春去秋来,四季更迭,那广袤无垠的森林也随之经历了无数次的丰盈与凋落。
一息之间,幻世境内,岁月流逝,生命无尽地更迭。
直到屋外凛冬霜降,才堪堪停下变换。
两百年前,大明王留给武陵的命格,终于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武陵打开乾坤袋,扬袖一抖,无尽的护身法器,不要钱似的挥洒在大殿之上。
武陵眼疾手快,从中挑了几件中用的,一并送给裴子濯和詹天望,其余的那些天阶圣阶之宝,干脆洒在地上,当避雷石用。
布好装备,武陵飞身跳到半空,落在云层之上,从怀中掏出金刚朱砂,当空熟练地勾画阵法。
刹那间,晴空被雷云笼罩,乌黑浓厚的云层之中,武陵现出孔雀法相,身旁闪出一层耀眼金光,当空祭出真神命格。
裴子濯扶起冰冷的沈恕,指尖轻点他的眉心,将他的神魂缓缓勾了出来。
神魂离体的刹那,沈恕只觉得身体徒然一轻,当即从冰冷的身躯中抽离出来,看见自己的肉身倒在裴子濯怀里。
可裴子濯却向他神魂所在之处,投来深切的目光。
二人四目相对,沈恕惊异地发现裴子濯的双眸之中竟然噙满泪水。
不知为何,沈恕心口猛然抽动地发疼,他不想裴子濯落泪,单纯的,纯粹的不希望裴子濯悲伤。
沈恕哑声道:“子濯,不要哭。”
裴子濯苦笑了一声道:“那你一定要坚持住了,一炷香后便要换命,若你不想让我心碎而死,那就挺住。”
换命?沈恕一惊,他抬头看向苍穹,武陵已在空中构建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现下雷云如笼,天地一色,正如二百年前一般。但当时要换命的人是裴子濯,如今却换成了自己。
换命一事,本就是九死一生,他一无天命眷顾,二无真身相助。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运气,能够挺过这一劫。
沈恕知道自己以前为了完成任务说过了不少谎话,他想这会不会就是报应不爽。他心中空了一拍,好似已知自己命数将近,便急忙将自己在山脚下的见闻和盘托出:“剑冢里没有白鹿剑,但好消息是君北宸那边也没有得到这把剑。子濯你只要护好我体内的魔丹不落于他手,那他逆转时空的妄想也必然实现不了。”
“我把苍乐捉了回来,君北宸自重创之后手下并无趁手之人。不然他也不会大材小用,派苍乐来对付毫无法力的我,他已没有多少底牌能用,那说明我们的胜算不小。”
“这算什么?遗言吗?”裴子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他轻轻摇头,眉宇间不知何时泛起一片哀色,连带着琥珀色的眼眸中都弥漫着悲痛,他不甘道:“我不要听你说这些,你知道,我想要听的,从来不是这些。”
沈恕嗓子发紧,他忍了又忍,终于以魂体地姿态扑了上去,环住裴子濯的脖颈,哽咽道:“我不要死,我才不要死!子濯我要挺下去,挺过这一劫。我要随你去漠北去江南,你说过的,漠北的飞雪、江南的烟雨,那些你说过的地方,我都一一记在心里,我要你带我去看!”
裴子濯泪如决堤,他不断地点头道:“我答应你的话从不食言,你也一样。”
沈恕默默垂下眼眸,他想这次可是他可是连自己都骗了,这样算的话,是不是就能两清了。
沈恕收敛心神,在裴子濯耳边轻声道:“剑冢天石之内,封印着君北宸余下的神魂,必要时刻,可以此破局。”
话音未落,一道硕大的闪电当空劈下,在猎猎的狂风之中,映得夜色亮如白昼。
武陵站在天际,衣袂飘飘,声音在轰鸣的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遥遥喊道:“吉时已至,雷劫将落,速召魂魄远离!”
裴子濯翻开一张金帛,送沈恕站在上面,嘱咐道:“你只管护好自己,其他有我。”
裴子濯抬手捻了个决,周身瞬间荡漾起澎湃的仙力,闪着滚滚涟漪,将沈恕的肉身托举了起来。
几大避雷法器坐落在沈恕肉身的四面八方,彼此之间互相吸引,勾画出一个五行八卦之阵法。
法阵之中,裴子濯祭出璀璨的红莲真火,两百年中,他已把真火一一找回,此时真火之力尤为强大,如保护罩一般不断散放暖光笼罩沈恕全身。
裴子濯以此为阵眼,抬眸道:“雷来!”
“轰隆!”一声震天巨响,突然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紧接着,一道道粗壮的闪电如同蛟龙般从天际狂涌而下,道道雷劫皆强大又惊人,直逼沈恕所在而来。
裴子濯身形丝毫未动,他要紧牙关撑起阵法,双眼却紧盯着那滚滚而来的雷劫,体内的仙力在这一刻仿佛沸腾了一般,汹涌澎湃。
雷电细密如骤雨一般落下,裴子濯愣是将这一片雷云全部挡在法阵之外,或是引到自己身上。
身侧几处已被烤得焦褐,雷劫挺过一半,居然没有一道雷光落在沈恕肉身之上。
沈恕心痛难忍,目呲欲裂,他大声喊道:“子濯,护好自己!”
天空中,雷云愈发猛烈,沈恕肉身上两颗金丹也随着雷云的震颤,开始逐渐剥离出体外。
一颗金丹黯然,一颗魔丹却漆黑发亮。
魔丹出世,雷云爆起,裴子濯不敢疏忽,就连一旁辅助的詹天望都赶紧到一股灭顶的威压。
“呵呵呵……”一声轻笑不知从何处发出,却异常清晰,可怖。
君北宸如鬼魅一般,不知何时进入了无为阁内,高高的停在半空之中,俯瞰着一切的发生。
沈恕瞳孔一缩,想起身冲上去打断雷劫,可他刚要移动却发现自己的双脚竟然被粘在金帛之上,根本动弹不得。
他忙大声呼喊道:“子濯快收了法阵!快收手!”
君北宸笑道:“没有用的,你们二人用情至深,若是一人死了,想必另一人也不会独活。此时你来喊他停手,倒不如来劝我收手或许更容易一些。”
两百年前所发生之事,是君北宸害得他险些丧命,又让他与子濯两心相背。如今往事重演,沈恕怒目圆睁,发着狠地瞪着飘在半空的君北宸,只不过如今他的神魂之力早已大打折扣。
沈恕剜了他一眼,大声道:“你若是能收手,今天就不会再来!就算是夺了魔丹,你也无法重启混沌!趁早死心吧!”
君北宸仍是一脸笑意,他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若只是空有魔丹,仅仅凭他的力量,不足以让我逆转时空缝隙,将天地重新归于混沌。但,若我还有别的东西能助魔丹一臂之力呢?”
还有什么?除了煞气和宝剑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是他疏忽的吗?
沈恕心道不好,他问道:“……什么东西?”
“他的神魂,”一声高呼打断了君北宸的话,“若以上古魔尊的神魂做配,其威力巨大,必能跟魔丹一起逆转时空。”
君北宸的面色终于冷了下来,这声音他太过熟悉,甚至无须回头去看,便淡淡道:“长青,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过得还好?”
周苍道:“说句实话,过得并不好。没有你的照拂,我被困在漠北苦寒之地千余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过的是什么鸟日子?”
君北宸眉眼一动,竟然是发自内心的笑了出声,“听出来你是在怨我了。”
周苍道:“我再说句实话,我从未怨恨过你。”
“如今也是,我知道你看不惯这把人、妖、神、魔分成三六九等的天地,也对这尘世积怨已深,但我并不怨恨你。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有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当初我也不会舍下一切来帮你。”
君北宸转过身来,抬眸小心翼翼的看向他问道:“那你今日,是怎么想的?”
是帮我,还是帮他们。
周苍走近道:“自然是,帮你。”
“帮你破掉心魔,带你重入轮回。”——
作者有话说: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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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禁术
苍穹之上, 乌云如墨,武陵仙君额头留下豆大的汗珠,一面艰难维持着换命的法阵, 一面请出真神命格, 神力早已有些透支, 只好点燃神印维持。
下面发生之事他都一一目睹, 只恨力有不逮。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能够两全的办法,武陵只能赌一把。
他赌裴子濯不会背弃沈恕,赌周苍能够拖住君北宸。
不用太久,武陵面色发白, 双手已开始抖动, 他想哪怕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便够了
无为阁内,雷云已击破屋檐, 如牢笼一般将沈恕肉身和裴子濯笼罩在内。
雷声轰鸣不休,可不知为何, 殿内气压极低, 让人喘不上气来。
“心魔?”君北宸低声重复的这句话, 目光透出几分哀伤慢慢落在周苍身上, “我以为, 这天下只有你懂我。”
周苍拂袖走上前来,无意间将盛着沈恕的金帛推开半尺。他站在离君北宸最近的地方, 无悲无喜道:“我曾经自诩为你的知己,但如今看来,是我错了。我懂的只是在不周山上谈天说地的君星河,而并非君北宸。”
君北宸眯起眼睛, 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周苍淡淡道:“我心中有一疑惑不解,于是这一百年来,我便去探寻一件事。当年西南誉王暴戾,利用修士困住十万冤魂之事不假。可问题在于,当年修界式微,谁家修士会有如此能耐,居然修炼出能困住十万冤魂的鬼道秘法?”
“更何况事发之后,魂池被你第一时间派兵包围,你且说是将那十万冤魂送入三生石轮回。可我想问问你,既然十万冤魂已入轮回,那地宫下万魔窟里的魂魄都是从何处来的?想必,你比我清楚。”
君北宸静了片刻,周遭的空气都不敢擅动,他突然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甚至越发诡异。
沈恕作为魂体,本就虚弱,更无半分护体之法。在这笑声冲击之下,他被震得跌落在地,便顺势把自己团成一团,一点一点的朝着裴子濯所在挪过去。
可他这一细微动作,立刻就被君北宸察觉。
君北宸笑声一顿,抬手一抓,当即就掐着沈恕的脖子高悬于空。他目光如炬,面上早已褪去了伪善,露出阴狠之色来,“长青啊长青……你今日能发现我的破绽,那说明这件事早在你心中积压已久。原来你口口声声说信我,懂我,不早就对我有所防范了吗?!”
随着话语的落下,君北宸手中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沈恕身为魂体却也觉呼吸愈发困难,他踢动着手脚,如待宰羔羊一般无措。
一见沈恕受难,裴子濯心绪一乱,稍微一不留神,几道天雷径直咂落,险些炸开了护体的红莲真火。
雷光如蛟龙一般肆虐,顺着法力的纹路不断蔓延开来,“砰砰砰!”几声巨响,地面石板被震得四分五裂,尘土飞扬,差点烧到沈恕肉身之上。
裴子濯目光凌厉瞪向君北宸,顶着雷劫之万钧压力,怒喝道:“放开他!”
比裴子濯还紧张的人是周苍,他知道只要再拖住君北宸片刻,就能让沈恕换命飞升,此刻千钧一发,一步之差,便粉身碎骨,再无重来之机会。
可难也就难在这里,沈恕一呼一吸均能影响裴子濯,想必君北宸也料到了这一点。
周苍飞身上前,朝君北宸所在之处,凌空打出一掌,不为别的,只为宣战。
他被困在寒栖剑上千年,魂力虽不减反增,但他并不知晓君北宸修炼到何种地步了,如今却已管不了那么多,只得冒死一试。
一击即中,君北宸的幻影如泡沫一般被拍散,旋即又重新凝聚,一双眼眸全是冷意,难以置信道:“你要对我动手?”
周苍抬手一指,召唤寒栖剑悬在半空,厉声道:“千年之前就想与你切磋,可惜造化弄人,如今才等到了机会。”
“这是切磋?”君北宸不悦道。
周苍干脆不装了,拉开架子道:“我知道你是个不听劝的,与其空费口舌,不如让我直接解决了你。”
说罢,一声剑鸣响起,寒栖剑直奔君北宸心口而去。
不知是否因为身为魂体,君北宸才不敢轻怠,才只能先放了沈恕,转身与周苍缠斗。
武陵眼尖,见君北宸被引开,即刻将命格送了下去。
见天空落下一纯白光团,裴子濯当即会意,他顶着无尽雷鸣,强撑着剥离沈恕肉身里的魔丹,召唤命格落下。
漫漫黑云之中,一闪烁白光之物格外耀眼,他穿梭于乌云之间,所过之处仿佛有净化万物之力,洗涤一切阴云污秽,散出淡淡平和之意。
光团经过雷电交织之地,原本肆虐的雷云竟都暂缓了行进,收了雷鸣之势,天地之间终于宁静片刻。
裴子濯这才有机会喘口气,他顾不得自己身上雷灼之伤,忍着疼痛摊开手引沈恕的神魂来到自己身边。
他艰难地咧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安抚沈恕道:“很快就好了。”
沈恕的视线落在他的伤处,心中涨满了愧疚与不忍,他心疼道:“子濯,对不起。”
“你我之间,永远不用说这些。”裴子濯眼眸里露出温柔之意,缓缓送沈恕神魂迎上命格。
至纯之命格,与至纯之神魂,冥冥之中二者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两团纯白缓缓靠近,出乎意料地融合格外顺畅,好似这命格就是为沈恕量身打造一般。
君北宸意识到事情不妙,当即便从周仓身边抽离,身法和其诡谲的闪现到了雷劫之中。
动作之快,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之时,君北宸掌心的魔气幻化出一把长钉,狠狠地钉入裴子濯后心。
裴子濯的眼眸缓缓瞪大,一股寒凉之气从魔钉处四散开来,唤醒了他体内蛰伏已久的混沌之力。
一瞬间,魔纹如藤蔓一般蔓延到他的全身,一股无缘由的恨意占据了他的身心,裴子濯的眼眸忽然变红,目光阴鸷。
“子濯!”沈恕不顾性命,转身想要朝裴子濯那处而去,可命格之神力不容抵抗,转眼间他便被命格收束过去。
两团白光融合的片刻,一道光柱通天绝地的乍然闪现,所有人眼中皆是一片纯白,视线之中再无其他。
时空在此刻仿佛凝固,万籁俱寂,万法俱寂,好似置身于世界之外,游走在天地之中。
只这一刻,顿感超然。
沈恕的肉身得到召唤,翩然飘在空中,如一叶扁舟,又如一方璞玉。与命格融合那刻,无尽光芒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额心点朱、面如冠玉、光辉万丈的神像!
云开雾散,雷阵消弭,半空处万事绫如光晕一般微
围绕在沈恕身后,红莲真火悬在沈恕掌心耀眼地如日方升。
而殿内,裴子濯一双剑目赤红如血,白肤白发,如傀儡鬼魅一般,周身散发着滚滚煞气,挡在君北宸身前。
君北宸手中捏着魔丹,得意地笑道:“恭喜沈恕仙君大道飞升。”
不知道君北宸用了什么操控人心的办法把裴子濯魔化,但若是放任他将魔丹融于裴子濯体内,那便彻底无法挽回。
沈恕目呲欲裂,急道:“你想做什么!住手!”
君北宸道:“我一残破之身,如今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还有些残存的愿望,想要在生死之前完成罢了。”
周苍骂道:“别在那咬文嚼字了,只要你放下魔丹回头,一切都还好商量!”
君北宸笑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还有什么好商量,无非就是死的慢些罢了。长青,你我之间无需打哑谜,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说罢,君北宸举起魔丹,落在裴子濯眼前,如梦魇一般轻声道:“吃下去。”
沈恕身如闪电,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裴子濯,可裴子濯身上被触碰的部位瞬间被澎湃的仙气烫出浓烟,魔化的肉身竟然腐烂开来。
已经失去了神智的裴子濯吃痛大吼一声,发了疯一般推开沈恕,顿时怒不可遏,如野兽一样朝他呲牙怒吼!
沈恕心疼欲裂,他骗了子濯那么多次,又让子濯等了那么多年,他已羞愧难当。此时此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子濯回来!
沈恕阖上双眸,咬破指尖,当空化了两张同命符篆。一张猛然拍向裴子濯,另一张贴在自己身上。
同命之符,寓意二人寿数共享,痛苦共担,是绝对的禁忌之术。
沈恕身为真神,使用禁术已然破戒,但他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只要他还活着,就必能保裴子濯平安!
符咒生效的刹那,一阵寒意瞬间笼罩沈恕全身,他调动红莲真火一举打向君北宸。在君北宸躲避的刹那,立刻被周苍上前缠住。
沈恕把裴子濯带了回来,或许是同命符的作用,裴子濯的眼眸短暂地变回了黑色,他痛苦地半跪下来,牙关咯咯地打着颤,身体止不住的打着寒战。
裴子濯的一切变化,沈恕都能感同身受,他硬撑着不适,将子濯抱在怀中。
裴子濯的眼眸时红时黑,红色之时如疯魔一般挣扎,黑色之时如寒冰一般刺骨,看向沈恕的眼中已满是冰冷与愤恨。
沈恕不得已用万事绫捆住他全身,他垂眸看向裴子濯,鬓发散乱,眼神空灵,原本是个多风采夺目之人,而今竟被如此折磨。
沈恕怎能舍得,他心如刀绞,痛苦地直不起身子,眼中噙着泪水,献祭一般地吻上裴子濯的嘴唇。
那嘴唇太冷了,如冰一般,丝毫没有以往的温暖,他含住裴子濯,使出并不熟练地动作,勾画着他的唇。
果不其然,裴子濯控制不住地咬了他一口,鲜血沿着二人嘴边流了下来。
沈恕捧着裴子濯的头,将自己的血含在嘴里,凑近裴子濯的唇边,唇舌纠缠之间,用舌尖将血渡了过去。
裴子濯仍未清醒,将嘴中的舌尖也一并咬破,或许是同命符的影响,他的舌头也一并疼了起来,这才让裴子濯稍微松了松口。
如此亲密,却毫无旖旎,沈恕无声落泪,只得紧紧地抱着裴子濯,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那人,以自己的血为引渡给那人解毒。
直到挣扎的力度逐渐减弱,裴子濯缓缓睁开眼睛,双眸之中闪出几分疑惑。在意识到二人正在亲吻之时,裴子濯猛然一怔,双眸紧缩,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沈恕停下亲昵,睁开泪眼向他望去,见裴子濯呆滞在侧,神态举止有些不同以往。沈恕登时害怕地握住他的肩膀,急切道:“子濯,你怎么了?”
裴子濯面色凝重,他的眼眸在轻微地抖动着,好似此刻正在回忆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眨了眨眼,眼眸中的戾气与迟缓逐渐散去,略带迟疑与好奇地视线终于落在沈恕脸上。
裴子濯抿了抿唇,尝到嘴里的血腥味时破天荒地有些脸红。他本想俯身贴近沈恕的额头,可不知为何刚一碰上鼻尖,他便停了下来,克制地抬起手擦去了沈恕嘴角的血迹,摩搓着指尖,轻叹道:“怎么不知道躲?”
沈恕鼻子一酸,张开双手环抱着他,傻笑地摇了摇头。
裴子濯同时也感到心头一酸,他后知后觉道:“这是……同命符?”
沈恕埋在他颈窝里点了点头,全然不顾裴子濯还会数落他些什么。
裴子濯暗自谈了口气,有些责怪道:“你可知这符篆是上古禁术,你已飞升,怎好违反天命,擅用此等术法?”
沈恕红着眼睛瞪着他,却一点威慑都没有,只有哀怨道:“你要我怎么办,让我眼睁睁地瞧着你被君北宸操纵魔化吗?”
只这一眼,便让裴子濯败下阵来,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不值得你如此罢了……”
说罢,他一手环住沈恕,在沈恕身后悄悄地捻了个诀。几乎同时,沈恕身上的符咒一闪,随即便消散于空。
沈恕察觉到裴子濯的反常,他有些疑惑又有些恼怒道:“现在又要你与我论值不值得了?若要我看着你去死,我宁愿随你一起!”
裴子濯被他吓了一跳,轻轻擦拭着他眼角的泪痕,抚摸着他的脸颊,缓缓笑道:“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好?”君北宸从周苍处抽身出来,冷哼道:“恐怕是好不了了吧?”
话音刚落,君北宸便一个飞扑落在祖巫,苍乐之处,一手打破牢笼,将魔丹悬于空中,厉声道:“去吧!”
第82章 混沌已开
二人短暂的对视了一眼, 各自心怀鬼胎。
祖巫想夺魔丹,换来功力大涨,若能与鬼王平齐, 他在世间便再无掣肘。
苍乐想夺魔丹, 换得一身自由, 若侥幸能活下来, 他便可以另立山头,再也不用依附于人。
刹那之间,二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他们一同伸出手去,飞身上前抢夺。
此二人, 一者为千年鬼将, 长生不死;一者为天界灵兽, 身份特殊。无论是谁夺得了魔丹,都必将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世间永无宁日可言。
眼下裴子濯中毒未解,沈恕受了同命符牵制, 另外几个小的根本不成气候。
此时若真让君北宸得逞, 眼前优胜之局势定会大乱。
周苍眸色一暗, 顺势甩出寒栖剑, 加入二人争夺。
“呵。”君北宸轻轻轻轻一笑:“多谢长青割爱。”
周仓脸苍一变, 当即就明白过来君北宸想要干什么,可是已经晚了。
只见君北宸, 抬手一勾,寒栖剑竟然跳转方向,瞬间被他收在手中。
这剑怕是要易主!
周苍正要蓄力去夺,可身体一轻, 转眼间便被君北宸用寒栖剑引了过来。
他魂魄的一部分已融入寒栖剑之中,此刻剑身落在君北宸手中,身为剑灵无法叛主,周苍气急道:“你这小人!”
君北宸惊异道:“这剑本是我的,如今我收回剑来,有何不妥?为何还遭你这般辱骂?”
周苍冷哼道:“天上的帝君借你用的就是你的了?好不要脸!呸!”
君北宸脸色一沉,抬手画了个圈,将他困在圈里道:“你从不信我。”
画地为牢,周苍更是气到冒烟,大喊道:“你干什么!?放我出去!敢不敢堂堂正正的跟老子打一场!”
君北宸充耳不闻,回首去看那二人争到何种地步?
祖巫毕竟是千年鬼将,力量与敏捷皆优于苍乐,眼看已然占据上风,可他却没注意到身后苍乐那双阴狠的眼。
苍乐手中匕首寒光四射,沁满毒素,朝着祖巫攻击刀刀不致命,却每一刀都能划过他的皮肤血脉,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使毒素逐渐渗透。
待祖巫察觉到内力不足之时,已然为时过晚。
苍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轻盈地身形猛然一跃,狠狠地踏在他肩膀之上,借力一飞,抬手夺得魔丹。
还没等他高兴片刻,远处便朝他扔来一粒石子,精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手腕,苍乐手中的魔丹应声落下。
苍乐急道:“是谁!?”
“啪嗒”一声,魔丹顺着开裂的石板滚落,最终停落在裴子濯脚边。
见状,君北宸终于收回了笑意,站直了身体,不动声色地看向他。
掌中之物被人横刀夺爱,苍乐怒火攻心,不死心地扑了上去正要去抢,就被裴子濯一脚踹开。
这一脚使出来十足的力气,苍乐胸口一阵剧痛,被贯出了三丈开外,撞到石柱之上才停了下来,肋骨都断了两根。
小舞着急的挪了过去,心疼的扶起他,带着哭腔道:“哥,你没事吧。”
苍乐半倒在地,咳出一嘴血沫,恶狠狠道:“滚。”
裴子濯抬脚踩在魔丹之上,周遭煞气肆意,却反而显得他正气凛然。于煞气漩涡之中,他仰起头睨着君北宸道:“好久不见,君北宸。”
君北宸眼睛一眯,当空抛出寒栖剑,手指剑诀,剑锋凌冽,径直朝裴子濯打去!
此举变化之快,让众人来不及反应,剑身携着寒光就已经落在裴子濯眼前半尺不到的地方。
沈恕心中一悬,当即施法去拦,可终归还是差了一步。
就当剑锋即将刺中之时,裴子濯眸光一闪,不知是使了何种法术,竟然将箭停在自己眼前半寸不到的地方。
他那双带着威压的眼眸,扫过君北宸,淡淡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没有长进?故技重施,就休怪我秋后算账了。”
裴子濯勾了勾手指,一举夺回寒栖剑。他握紧剑柄,当空一扫,剑中冷光大涨。
在他手中,剑身千年累月凝聚的锈迹逐渐剥离,逐渐透出剑本来银白的模样。
君北宸脸色一变,当即从袖中甩出一物,仰头吞进嘴里。
距离他最近的周苍一眼看出,他大叫道:“他把魔丹吞下去了!地上那个是假的!”
话音刚落,一阵飓风从君北宸所在之处炸开,原本清朗的天空骤然变色,黑色的闪电当空劈下,几声闷雷旋即炸开!
殿内瞬间阴风四起,沈恕立在裴子濯身前,抬手画圆,合掌推出一方结界,拦下着滚滚煞气。
事发突然,其他人就不那么好过了,小舞被浓郁煞气烧灼得皮开肉绽,疼得滚地不起,却还是朝苍乐所在咬牙爬过去,想将他哥带离此地。
苍乐内里受到重创,还未恢复半分就又被煞气侵蚀,灵根深处已然崩溃。他痛到锥心蚀骨,自己怕是时日无多,便一掌推开小舞,咬着牙骂道:“别管我!你这个叛徒,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滚!”
小舞止不住地流泪,泪水沿着皮肤破绽之处划下,落在地上竟变成一片片血滴,他哽咽道:“哥,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苍乐眼眸一酸,闭上双眼,大吼道:“快滚!”
小舞摇了摇头,认命一般挡在苍乐身前,任凭煞气侵蚀他的肉身,“哥,我陪你一起。”
见小舞背后血痕遍布,苍乐伪装的表情终于崩溃,他一把抓着小舞的后颈,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甩出大殿,半是怒骂半是心疼地喊道:“傻子,以后只管顾好你自己!”
“噗通”一声,小舞重重地咂在殿外石板子上,鲜血沿着身上的破溃流淌了一地,他呜咽着手脚并用的朝着不拘一格殿爬去。
蓦地,一声惊天巨响在殿内炸开,石柱寸断,屋檐塌陷,三丈长的顶梁柱被一道飓风裹挟着,随着万千煞气直冲云霄。
小舞眼眸一缩,痛呼道:“不……不!”
“噗通”又是噗通一声,一道人影突然咂在小舞身边,小舞匆忙接过,看清那人是苍乐,登时喜极。
祖巫丢下苍乐便捂着胸口吐了口血,朝小舞摊手道:“解药在哪?”
小舞当即回过神来,去摸苍乐的口袋,拿出那把匕首一嗅,便知此为鸦毒,忙道:“这毒不碍事,等下山用醋熏一熏就好了。”
还未说完,周遭的风越来越大,小舞手中攥着的匕首徒然被劲风卷了进去。
他猛的咳嗽了一声,再一抬眼,看到眼前的景象之时,瞬间寒毛倒立!
眼前那股直冲云霄的黑色飓风,竟然在吞噬天地!
无为阁内的天空和地面好像被折叠一般,以一个十分诡异的姿态拧在了一起,被吸纳进了飓风之中。
周遭的景色也随之变幻,他脚底下的石板在不断的往前移动。身侧的大树被连根拔起,砖石所砌的建筑,如同撕裂一般被飓风吸纳。
小舞和祖巫抗起苍乐,不断后退,狂风大作,吹得面颊如刀割一般苦痛,他的双耳翁鸣除了风声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片煞气吞噬了整个幻世境犹嫌不够,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蓬勃增长。
与此同时,雷雨落下,雨水之中裹挟着煞气,烧灼着一切。
小舞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他心中一悲,双膝一软,不禁暗叫,呜呼哀哉,天要亡我。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一人清朗之声,在猎猎狂风之中格外清晰。
顷刻之间,一道金光如屏障一般从地面上笼罩开来,将他们护在金光之内,阻挡了外面夺命的煞气。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沈恕已撑开护体阵法,迎着君北宸所在之处横眉怒目。
小舞终于喘了口气,“太好了,有救了。”
沈恕耳朵一动,稍有歉意道:“他已魔化,我不知能撑住多久,抱歉。”
小舞摇头道:“仙君不记前仇,还肯庇佑,小舞日后必当效犬马之报!”
裴子濯站到二人之间,打断了小舞喋喋不休的道谢,微微蹙眉道:“他以神魂做饵,激发那三股煞气的贪婪、狠厉之意,放任其吞噬神魂,吞噬结界,进而将这世间万物一并吞没。”
沈恕诧异道:“他的执念就是当一个大饕餮吗?”
裴子濯摇了摇头道:“他要吞并日月,要天地重归混沌。”
沈恕纳闷道:“他为何要这样做?若是重归混沌,就连他自己都将归于鸿蒙,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周苍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叹了口气道:“万物生,万物灭,天地大同,同生共死,这就是他苦心竭力所追求的——平等。”
“荒谬。”沈恕怒道。
“着实荒谬,以一己之主张,妄图覆灭天地大道,罔顾生命,不论人伦,其罪当诛。”裴子濯平静地看向煞气,双眼之中透露出三分淡然,七分决绝。
周苍错愕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正经了?吃错了药吗?赶紧想办法破局呀!”
沈恕也觉得裴子濯从刚刚就变得有点奇怪,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忙道:“武陵和詹天望去山脚取天石去了,天石之中困着君北宸的神魂,不知于此局有用否?”
正说着,武陵便捻着一片孔雀翎破风而来,金缕彩衣被狂风吹得四分五裂,碧玉宝石发冠也被吹歪,整个人从上到下狼狈极了。
武陵黑着一张脸,打开乾坤袋将天石放下,没好气地骂道:“当初就应该发诛杀令,派人将君北宸趁早斩杀以绝后患才对。”
周苍十足的有眼色,忙安抚道:“仙君先是竭力构设换命阵法,还未休整便又奔波,实在辛苦,快休息片刻。”
沈恕见武陵回来了,心生喜悦地打趣道:“就算风暴一同咂下,也难掩武陵仙君风采气度。”
武陵被夸地美了半分,扶正了发冠就朝着沈恕所在蹭了过去,抬手就要贴上他道:“还是我家亲亲好……”
裴子濯耳朵一动,抬指弹出一团仙气打到已经瘫睡在地的小舞身上。
小舞“诶呦”一声痛呼,武陵当时就顿住脚步,寻声望去,看清来人惊呼道:“小舞!苍乐!”
裴子濯的小动作没有逃出周苍的法眼,但他早就见怪不怪,早就不愿去管,干脆绕在天石前面蹲下研究起这块石头来。
四下无人,裴子濯走到沈恕身后,双目一闭,再睁眼时双眸之中闪烁白光,从上到下地扫过沈恕,视线落在他后心之处。
天眼所视,一剑影在沈恕心尖之处,闪着微弱光芒。
沈恕感受到裴子濯的存在,便一手撑开法阵,一手沿着裴子濯的手臂滑落下来,与他十指相扣。
裴子濯的手大而温暖,能将他的手彻底包裹起来,沈恕觉得有些好玩,牵着他的手逛了一逛。
裴子濯略一紧张,忙收回了天眼,垂首看着紧握的双手,不自觉又红了耳朵。
沈恕侧眸看向他,歪头道:“你今日,怎么有些怪怪的。”
裴子濯扭过头轻咳了一声,错开话题道:“你知道怎么对付君北宸吗?”
沈恕摇了摇头,若是以往面对大敌之时,心中难免紧张忧虑。可不知为何,只要裴子濯在他身边,他总觉得事情会有解决之道,便莫名安心。
裴子濯抬手指向阵眼,示意道:“现在煞气都被他的神魂吸引至此,此处力量之大,非人神可及。若要破局,只需另建一阵眼,将煞气引过来,如此便好逐个击破。”
沈恕心领神会道:“你是说用天石里君北宸的神魂,引部分煞气过来。”
裴子濯颇为欣赏地看着他,颔首道:“一语中的,除此之外,还需破局。只此三魔所聚煞气,虽然力量强大,但终归不全。祭上古神兵击碎阵眼,便可解此局。”
沈恕皱了皱眉:“寒栖剑是神兵,但仅有一把,怎好一齐破两个阵眼?”
“不是还有一把吗?”裴子濯眼眸温柔地看着他道:“还有你的白鹿剑。”
沈恕怔愣了片刻,突然静下心来,调动真气行走全身,竟在自己心轮处察觉道一抹熟悉的气息!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满脸喜悦道:“白鹿宝华剑竟一直在我身上!不对,是换了命格之后才察觉到的,这剑是在大明王给我的命格里!”
第83章 死生契阔
法阵之外, 煞气已将周遭事物吞噬殆尽,黝黑且突兀的黑雾深深凹陷,割裂天地, 仿佛被折叠于时空之外, 又仿佛是一张被弃置于此的深渊巨口, 贪婪地张着大嘴, 永无止境地吞噬一切。
裴子濯没有应下沈恕的猜测,他只是轻轻地勾起嘴角,抬手凭空抓出一尊玉鼎,替沈恕护着法阵。
他抬手点在沈恕眉心那抹朱红之处,轻声道:“闭眼。”
待沈恕合上双眸, 裴子濯睁开天眼, 低声指引道:“气悬天灵, 神沉三灵。九曜顺行,出幽入冥。”
法诀刚一念出, 沈恕骤然觉得四周仿佛一空,风鸣雨落之音瞬间消失, 只有裴子濯的声音如低沉的钟鸣一般, 一下下敲在他的心神之上。
体内之气随裴子濯所说而行进, 游走一周天后, 心轮处白鹿剑模样越发清晰, 剑柄处白鹿法印现出五彩之色,剑身上的符文闪着金光, 那正是沈恕的白鹿宝华剑!
随着法诀的行进,白鹿剑的呼应也越发明显,就在真气走过最后一周天时,宝剑终于被沈恕幻化出来。
就在这时, 沈恕脑中莫名一震,他仿佛看见一片发着白光的碎片。
这碎片的样子眼熟,他记得这是一种携带着记忆的碎片,很久之前便在裴子濯的梦魇中碰遇到过此番情形。
未等沈恕动作,那碎片便径直撞进了他的脑中。
沈恕只觉的眼前一黑,一种撕裂的疼痛瞬间涌入脑海,他还来不及惊呼就感觉身边骤然一亮。
沈恕猛然睁开双眼,入目竟是一张雕花红木床榻,斜对着的一张八仙桌上,有一只淡紫色的莲瓣兰插在琉璃瓶中,旁边几张楠木椅子规整的摆在一侧。这屋内摆设不多,却是难得淡雅之地。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帝君别苑,自他飞升之后便留在此处养了几百年的神魂,朝朝暮暮皆在此地,岂能不熟悉?
沈恕本想起身环顾四周,却发现视角被禁锢无法随心而动,便意识到此刻自己正在以旁人的视角,看着他的回忆。
那人的视线并未在这些装潢之上过多停留,只是清风吹过,吹开楼花窗棂,惹得那人侧目望去。
或许是这风中额外带来几分清凉,那人便抬手一指,窗棂紧闭,将冷意关在了窗外。
“伤得有些重啊。”那低沉的声音叹了口气,视线又落在床榻之上。
榻上那人一身素锦白衣,却布满血痕,仔细看去在胸前背后皆有被雷电所伤之痕迹,伤口仍在渗血。那人禁闭双目,一张俏脸毫无血色,了无生意地躺在榻上,连呼吸起伏都极其的微薄。
看清那人脸的那刻,沈恕心下一惊,榻上这人不就是沈恕自己吗?
虽然隐约有种预感,但看到真是自己,他还是难掩惊异之色,这到底是谁的记忆,这人怎会在刚飞升之时出现!
飞升一事已过多年,他只是依稀记得那日的雷劫来得古怪而蹊跷。若仅凭修为来看,沈恕需等半年之后,修为升至渡劫期大圆满时,才能引雷劫飞升。
却不知是何缘故,让这雷劫提前了这么久,打了他一个手足无措。那时他两袖清风,身上除了一把宝剑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抵御雷劫的法器。
怎么看都已是必死之局,全靠沈恕凭着一股韧劲硬撑过来,虽然重伤,但也得道飞升。他还以为是他命不该绝,如今看来却是另有隐情。
那人将手停留在沈恕额头,一道霞光笼罩他的全身,半晌收回手,喃喃道:“失了一魂……不太好办。”
沈恕微微蹙眉,这声音怎地莫名有些耳熟?
还未等他想明白,他就看见那人张手一抓,一颗尘埃大小的东西迅速膨胀成一团光球,静静地停留在那人手上。
那是一粒芥子,他在帝君府邸曾见到过芥子所构画的世界,深知此物力量强大。
那人将芥子悬在沈恕身前,未过片刻,这粒芥子便迅速幻化成和沈述身形一样的一个光人。
这个光芒所汇聚形成的小人,好生神奇,依稀能看到体内不断游走的七经八脉,内里好似蕴藏着澎湃的金色仙力。
待芥子人形之中,涨满了金光之时,那人启口,庄严之声如洪钟一般响满室内道:“落。”
霎时,万籁俱寂,只见芥子金光于半空之中洋洋洒洒地飘落,那蕴藏着仙力的金光似是金粉又似绸缎,翩然落下,美得好似一副泼墨画作。
沈恕被这神迹震惊,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金光落在身上的那刻,好似化作潺潺流水,被他肉身迅速吸收。
而后,沈恕就看见一团白光从他肉身当中飞出,落在了那人手上。
沈恕紧紧地盯着这团白光,仔细辨认生怕认错,他确认这光他实打实的见过两次,一次是在二百年前,一次就是在刚刚。
这不是武陵要给他换命的命格吗?!
那人手捧命格,封存在珍宝匣之中,在阁内召唤出青鸟,将白鹿剑与命格一起捆在青鸟背后,附上金声道:“请大明王相助,以此神剑作辅,助此命格修复。”
沈恕心头一惊,心中有某种猜测快要呼之欲出。
可他的脑中突然又一阵剧痛,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眸。
等到再睁开双眼之时,眼前的景色一变,竟是一处草丰水美,绿茵锦绣,生气蓬勃之地。
那人衣袂翩然,着一双素鞋走过蜿蜒小路,沿路皆是奇珍异宝,却没让他为此停留半分。
直到走到一面硕大的镜子之前,微风拂过,镜面上现起层层涟漪,好似水波一般。
这里是千缘池,沈恕心中了然,能畅通无阻的往来帝君别苑和千缘池禁地的,除了应元帝君本人,还能有谁呢?
他只是心中万分惶恐,自己与帝君本是素未谋面,但自从飞升之后,受尽帝君照拂,才得以恢复如初。
沈恕原以为帝君只是借了一方天地以助他修炼,可时至今日他才知道,他的魂魄、命格,甚至是这神君之职,都有帝君助力。
沈恕一介布衣,他一无得天独到之才华,二无惊世骇俗之能力,性格又呆又愣,他凭什么心安理得地受帝君照拂?
沈恕想到帝君如今也是在凡间渡劫,但若知道这个被他救下来的修士,连天命任务都完成的稀碎,不知是否会后悔当初耗费的心血?
亏欠之意越想越多,沈恕只恨自己不争气。
帝君伸出手指,在千缘池上轻轻一点,池水便以此为中心向外荡漾开来。
池中景色迅速变换,视角拨开了云层、鸟群、密林……最终落在了燕北某一屋檐之内。
一个大着肚子但面容丰腴可爱的妇人,正坐在院外石墩之上。今日阳光大好,天气明媚,她哼着小曲,拿着针线,悠闲地补着衣服。
小院不大,一半院子晾满了过冬的干菜,另一半则是挂上了洗好的衣服。
屋内炊烟正起,三五个孩童从远处闻着香味儿,嬉戏打闹的跑了过来,凑在女人身旁嘴甜地叫着:“婶婶,红糖馍馍好了吗!?我想吃馍馍!”
那女人伸出手,给这些孩子擦了擦花猫一般的脸,嗔怪道:“干活的时候都跑了,一吃饭就想着回来了?我该不该罚你们饿肚子?”
“婶婶!婶婶你最好看了,不生我们气好不好,我们错了,我们一会给婶婶叠衣服好不好!”几个孩子三言两语地撒着娇,卖着萌,哄得女人捂嘴直笑。
“得了,一帮小祖宗们。用你们帮忙,我这活今天是干不完了!快洗手,吃馍馍去。”
如此寻常人家,如此寻常生活,在大千世界之中寻常得好比一粒尘埃。可帝君站在千缘池前,静静的看了许久,直到日落之时,女人收起衣服,孩子跑跳回家,他才不舍地收回视线。
半晌,帝君抬起左手,轻轻算了一卦,然后又无声叹息道:“如此安乐之日,竟只有三年不到了。”
说罢,帝君摊开手,在千缘池上一抓,所及视线瞬间被拔高到云层之处。
这次他没有动手去引,千缘池便自如地将视角落在帝君府邸,好似每日都会如此一般,十分熟练地在别苑处细细放大。
一镜之隔,遥遥相对,但见一人身着白衣,在院中静息打坐。
那人竟是沈恕自己。
沈恕怔愣了半分,他分明就留居别院之中,离帝君所在之处不远,哪怕步行而来也不到一刻钟。但若帝君对他好奇,为何不直接叫他过来觐见?
他迟迟不敢拜会,一是因为伤病之体还未痊愈,不好以病躯拜会,二是觉得二人之间身份悬殊,自己初上天界又身无长物,实在是没有谢礼相赠,不好去贸然地惊扰帝君。
可帝君怎会在院内默默的关注着他?难道他身上有什么异样之处,需要格外留心吗?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帝君想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不知为何,这些零零散散的事,好似一块块碎片,在冥冥之中有中力量在聚齐这些碎片,促使他见碎片重新组合,以窥真相。
就在此时,一股力量突然出手,把这些碎片打散,将他从这无尽的回忆之中拉了出来。
沈恕再度睁开双眼,已经回到现世,白鹿宝华剑已从他的心轮之中重新取出。
神剑破世,竖立在半空,熠熠生辉,粲然庄丽。
沈恕眼前一亮,一把接住白鹿剑,喜悦之情让他忽视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翻越半空行云流水地舞了一套剑法。
失而复得之喜笼罩着他,他傻笑地跑回裴子濯身边,炫耀一般的拿着剑道:“子濯你快看,这就是白鹿剑真身。如今你我均有神剑加持,对付君北宸应当易如反掌。”
武陵在远处拿出伤药,遥遥看到了此处所发生之事,一面帮着小舞包扎,一面遥祝道:“恭喜我家亲亲!快将君北宸那斯打落山下,你看他将我家小辈都害成什么样子了!”
裴子濯笑着拍了拍沈恕的头,回眸看向周苍。
周苍心事重重地蹲在天石之旁,却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乐观。
在天石之上,除了看见君北宸残留的神魂之外,他还看见了君北宸当年所留下的万千怨气。
但奇怪的是,不知道这个天石有什么能力,竟能将君北宸的这些残念束缚地如此安慰。
哪怕在此树立千余年,经历过雨打风吹,刀光剑影,被煞气侵蚀过,被仙气洗涤过,可不论使用什么招式去刺激它,都依旧不动如山。
近千余年来,天石不仅没有将君北宸的神魂释放半分,也没有将其中的怨气泄露半分,怪不得君北宸之势只能越来越弱。
今日若不是沈恕心细,偶然发现了在天石之上的封印符文,恐怕等到天地覆灭这帮修士都不知道,剑冢内被他们日夜朝拜的天石之内,竟然藏着这些东西。
以周苍所学来说,他无法判断这个天石究竟是什么构造?是否能为他们所用?所以便不敢轻易下定论。
若是以此为阵眼,就怕放虎归山易,移船就岸难,届时若无法压制天石之中的怨恨,反而会把局面推入更糟的情况。
周苍正要劝大家谨慎行事,裴子濯便朝他走了过来,以一个极低的声音,跟他说道:“我有办法能够以此石破局,切莫多言,动摇军心。”
裴子濯说完,便淡淡的看向他,一双眼里不知为何没有了平时的桀骜和不羁,多了几分淡然与持重。
真是都不像他了?周苍挠了挠脑袋,纳闷儿道,这是什么情况?爱情的力量吗?
这几百年来,他与裴子濯的配合还算是默契,他知道裴子濯表面不羁,但内里还是靠谱的,见他胸有成竹索性也不再多说什么,全权交由他做。
裴子濯收回视线,当空请出寒栖剑,双眸冷光一现,将天石之中的怨气驱赶到天石中央。
一瞬间,天石突然开始剧烈的震颤起来,整个石头逐渐褪去黯然之色,各个孔洞之中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嗡鸣。
众人闻声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这石头怎么越变越大了?
沈恕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赶来裴子濯身边,悬着心道:“子濯,这是什么情况,我怎么看这石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裴子濯默默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来注视着他,琥珀色的双眸里有骤然涌出一种沈恕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情绪之中有温柔,有暖意,有爱慕……可细细去看,竟发现还有一分不舍和决绝。
沈恕心中猛地一跳,他有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他拉住裴子濯,舌头打着颤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仙力汇聚天石,引得孔洞内的嗡鸣之声越来越大,在法阵之内都卷起一阵飓风,甚至震得地面上的石子都一并弹了起来。
裴子濯任由沈恕拉着,他极其轻微的勾起嘴角,极尽温柔地轻声诉说道:“你知道吗?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似被人用箭击中了内心的靶子一般。当时我便预感不对,你说这人要是动了凡心,以后还怎么专心修炼呢。”
“早先在乐柏山上,我幻化自己的仙骨去挡住凌霄攻击,那时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谁能想到,天上突然飘下来一个神仙模样的人,将我救了下来,这是何其有幸,何等造化啊。”
“我承认我未能免俗,我承认我耽于美色,我在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漂亮,心眼还这么好,好像九天之中被人遥遥相望的神邸,强大美丽又不可侵犯……然后你就告诉我说,你是丹霄散人。”
一想到这里,裴子濯不禁笑道:“当时我居然松了口气,我想你长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修界败类。这样的一个败类,我就应该替天行道,率先了结了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在你身边,我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忍不住地想和你亲近。我一面告诉自己这个人是修界败类,要想办法逃离开他。另一面却又控制不住我自己,想要缠着你贴着你,你当时一定觉得我很麻烦吧。”
沈恕心口一痛,眼鼻一酸,他狠狠地摇了摇头,不想让裴子濯继续说下去。
抬起阻拦的手却被裴子濯拉住,那人将那双手绕到自己身后,让他怀抱着自己。
裴子濯也反手拥住沈恕,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也许这辈子真的再也机会和那人说出心中的爱慕了。
“还记得葵水殿吗?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用剑,一招一式尽显英姿,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剑舞的这么好看。我当时好像夸赞你,可我却像中邪一般,吃了一个名叫沈恕的人的飞醋。我想沈恕这人到底有哪里好,竟然能让你记在心中这么久。”
“我以为你心里有他,我怕你装不下我了。可我又倔又犟,一面伤春悲秋,一面又不甘放弃,我嫉妒沈恕,却还是想试一试。我歹毒的想或许你们关系没有那么好,毕竟如今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近水楼台,长此以往,我的机会总是比他多的。”
“没想到终究还是造化弄人,那个我素未谋面,就被我记恨上的沈恕,竟然是你。换命之时,雷霆万钧,见你被君北宸要挟虐待,我心痛得要死。能飞升成仙我丝毫不觉得我赚了,我宁可死在那日雷劫之下,也不愿见你因我受伤。”
“当时你躺在地上,了无声息。我想你若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若这真是你我之间的最后一面,临了之时我却还是在与你争吵,还是去怨那些无意义的琐事,于我而言这是天大的悲哀。好在老天有眼,不忍心让我独留于世,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让我带你回来。”
“在冰室之中,我想只要你醒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你清醒之后,再也不愿接受我,我还是会喜欢你,一直喜欢你。若是你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想起来有我这样一个人,就对我笑一笑。哪怕是哄我骗我,只当是你大发善心,可怜可怜我吧。”
沈恕拼命地摇了摇头,双手紧紧攥着裴子濯的衣襟,他哽咽地趴在裴子濯肩膀之处,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裳,“我们……我们说好的,等降服君北宸后一起周游神州,做个逍遥眷侣……你要食言吗?”
裴子濯低下头去,眼眸里充满了情绪,他不知为何为何自己不敢答应沈恕。
他滚了滚嗓子,拥着怀中那温暖的人,试探地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还愿意,亲我一下吗?”
话音刚落,一片湿润的唇就封了上来,沈恕啄着裴子濯的双唇,舔舐他、吞噬他,把自己全部的渴望,全部的爱慕都暴露给他。
若是所有的爱都可以用吻来代替,沈恕只想将自己全部的依恋与情愫,都化以深吻交付于他。
裴子濯含着他的双唇,生怕弄坏他一般轻轻地舔舐。二人之间的每次亲吻,都不如这次这般缠绵悱恻,好似思之如狂,又或是死生契阔。
沈恕微微睁开眼眸,舌头一卷,便将一颗珠子顶进了裴子濯的嘴里。
见裴子濯被定身珠定在原地,一脸错愕的看向他,沈恕哽咽地摸着裴子濯的脸,一眼不眨地看向他笑道:“子濯,我好后悔没有早一些认清自己的心意。如果我能早点开窍,那该多好……裴子濯,我爱你。”
说罢,沈恕阖上双眼,决绝地闪身而出,提起白鹿剑朝着震荡不休的天石之上狠狠刺去!
“轰隆”一声巨响,天石从正中猛然炸开,无尽的怨气喷薄而出飞上天际,却在半空之中突然掉头,似是有了目标一般,直冲沈恕面门而来。
沈恕无畏无惧,正要迎上前去,可不知为何,自己突然被人定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一双温暖的手从他身后探出,轻轻地拥住了他,那人单手一指,对着那无尽怨气轻声道:“破!”
言出法随,一道金光直面煞气而去,瞬间将势如猛虎之气全部拍散。
裴子濯叹了口气,哀怨道:“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你的心竟如此狠绝。你已经吓过我一次,留我在万丈深渊待了那么久,若这次你依旧一去不返,叫我如何活下去?沈恕……阿七……我这人肉体凡胎,经不了太多挫折,这次换你来等我,好不好?”
沈恕立在原地,眼泪连成线一般从眼眶滑落,让他看不清裴子濯的面孔,也听不清他最后说了什么。
裴子濯不舍的松开了他,想抬手替他擦一擦眼泪,抬起的手不知为何却又落了下去。
那人无情又吝啬,偏偏只留给他一个离去的背影,留下他一人立在烈风之中,心肝俱碎。
裴子濯睁开天眼,大步走到天石中间,舞着寒栖剑一挑,从中抽出君北宸藏匿的神魂,他没有回眸,只是轻轻笑道:“吾爱沈恕,愿你此生,长乐,无忧。”
随即,他大步一跃,一道瘦削的身影如闪电一般,越过法阵的保护,带着一柄神剑疾速朝着与天地相接的阵眼中跑去!
君北宸的面孔早已和煞气融合在一起,他顶着一张巨脸,从云层之中探了出来,黝黑可怖,声笨如牛般喝道:“仅凭一把剑,你奈何不了我!”
裴子濯冷哼道:“谁说我只有一把剑?”
说罢,一道护体金光骤然乍现,裴子濯背后神格大现,一金身神像手持宝剑,脚踏雷云现出真身!
君北宸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帝君真身之时仍是心中一虚,他梗着脖子怒吼发泄道:“凭什么要阻止我!你们神仙高高,空受万人香火供奉,寿比天长,却把所有的痛苦别离都附加在人妖魔之上!只是因为你们不会死,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啊!等到一切重归混沌,这个世界将不再会有等级高低贵贱之分,大家都一样,一起活一起死,那才公平!”
裴子濯眼眸一暗,一剑削去他半张脸,怒道:“公平?你靠着吃人肉喝人血,也苟活了上千年,可曾问过被你害的人公不公平?!”
君北宸的痛呼之声在山谷中回荡,一张脸只剩下一眼一嘴,却仍咬紧牙关,愤恨不得。
他与帝君相识多年,深知其今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绝不会放过他,便不顾一切歇斯底里道:“帝君!你若与我同归于尽,身为裴子濯的皮囊记忆都将消散!你可忍心,与你那小情人就此死生别离,永世不见!”
裴子濯眉心紧缩,一道凛冽的剑气划破长空,直指君北宸,怒喝道:“噤声!”
君北宸避也不避,当即操纵煞气,张开血盆大口,吞下这道剑气,迎着神格无尽的侵蚀,拼死吞下裴子濯。
霎时,天地俱暗,伸手不见五指,只要耳边此起彼伏的刀剑之声,惹得云层动荡不安,如万神低语,又如山崩地陷。
天地俱颤,狂风大作,天地之间好似将被撕裂开来,武陵顶着飓风将小辈死死护在怀里,周苍和祖巫早已被狂风卷走不知飘往何处。
道法无边,一切污秽都在震荡中得以清洗。
就在这时,一声旷古巨响骤然响起,众人皆觉耳鸣不休。黑暗无声褪去,风停雨歇,天光大亮,空中一道神格金光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毫无留恋的飞往天际。
旭日初升,朝阳难遇,众人纷纷抬头看向那道远去的金光,拖着一尾的祥云彩霞,碎金一般的法力纷纷落下,修复这饱经磨难的神州大地。
裂开的地面悄然合拢,折断的大树重获新生。甘霖从天而降,滋润着干涸的大地。一个名为“生的希望”的信念,再次被赋予神州。
万物复苏,紫薇阁内白玉司南再度轮转,三界蓬勃,欣欣向荣。
沈恕身上的定身术不知何时被解开了,眼前枯木逢春,而今盛世太平,如此种种仿佛与他没有关系了。他瘫坐在地,呆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白鹿剑,心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已修
第84章 红鸾星动
彩霞之下, 复苏仙法如碎金闪耀,折射出一缕缕温暖的金光,翩然落入凡尘, 美得令人窒息。
小舞瞪大了眼睛, 不顾伤口疼痛, 跳起来伸手去抓那金粉。
刚欢呼了一声, 就被武陵一巴掌盖在脸上,将他整个人都拍了下去,扑倒在苍乐脚边。
周苍架着差点被仙气击碎的祖巫,怨气满腹地爬上来,嘴里小声嘟囔道:“帝君真是好大的屁股, 也不知道留下来这堆烂摊子让谁帮你擦呢……”
话还没说完, 就被武陵瞪了一眼, 便当即闭嘴。
周苍把祖巫了甩下来,小心翼翼地瞧着不远处的沈恕, 搓了搓手安慰道:“呃……这世事难料,其实都是因果轮回, 放宽心吧, 我和你讲啊……”
话音未落, 沈恕就犹如一束箭宇, “蹭”地一声飞跃而起, 直追天边未逝的金光而去。
武陵大惊,正欲追去。猝然之间, 脚下蛰伏许久的苍乐趁乱朝后一滚,卷起祖巫向塌陷之地奔逃。
值此困局,分身无术,武陵措手不及被钉在原地。他一咬牙, 心道先追上这俩祸害再说,正要动手,就被周苍拦下。
“我早在他二人身上种下追踪咒,哪怕其身死也能追回神魂,不用着急。沈恕心思纯然,做事直率,且轮回之后帝君并无记忆,只怕他贸然而去会出大事。”周苍抬眼看向他,沉声道:“天界之徒,多趋炎附势,如今大患已除,极阳宫已无用武之处,沈恕此时惹上麻烦,他们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武陵脸色一黑,沉默片刻颔首道:“多谢提点,此二人动向还劳您多费心。”
说罢,他回眸朝塌陷之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将小舞丢给周苍,飞身直奔沈恕而去。
小舞抬头看着大哥二哥相继离去,此地又是空无一人,他揉了揉鼻子,有些落寞道:“又都走了……老前辈,你说我让二哥跟大哥认个错,大家是不是就又能聚在一起了。”
周苍摸了摸他的小脑瓜,笑道:“是啊,他们要都像你一样通透,我早就回深山里养老了。”
*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帝君府邸前,一白衣仙者提剑而立,面容苍白却紧绷,一手攥拳,用尽万重海浪奔涌之力,颇有饮尽江河之态,气势汹汹地,不远万里地跑来仙界三圣之一的居所外……砸门。
天界祸患已除,紫薇阁如常运作,劫后重生地仙家们皆大欢喜,正额手称庆,互道平安之际。
谁想到,还没出门就被这镇山的砸门声吸引了过去。
“真是苍了天了,谁活够了找死,来砸应元帝君的门?”一小仙抱着一钵瓜子,站在云层远处,边磕边聊。
“看这打扮,像是极阳宫的,灰头土脸的,刚从地上回来吧。”一绿衣仙薅了一串葡萄,凑过来边嚼边说。
“极阳宫的啊,怪不得胆子这么大,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就跑过来要赏赐了?”他薅下旁边的一颗葡萄,塞嘴里道:“这要是不严惩,以后谁要觉得不公,那就都来砸帝君的门吧。”
见黄衣人说话不中听,绿衣仙护着葡萄,白了他一眼道:“那以后就公平些,别老是干活的斗不过动嘴的,谁要是不服也下地干活去。”
“唉!你什么意思?!说得好像你干什么活了一样?”
“起码我不看人眼红,恶意中伤吧。”
“你是哪家的?我要找你仙门告你一状!”
“诶呦呦,还告你一状……您成仙百年可还会点别的嘛?”
……
眼看这俩人要点燃战火,嗑瓜子的忙挤进炮火之中,打断道:“你俩省省吧,我看这人真有些眼熟,这不是前些日子帝君从天劫里保下来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沈……沈……”
“沈恕?”绿衣的接下话来,葡萄也不吃了,就提溜着纳闷道:“那帝君是他救命之人啊,何故如此?”
“哼,何故如此?都是成仙不久,人心不足蛇吞象之徒。”
“是啊,不像某些人都成仙多年,依旧满腹成见,庸庸碌碌。”
“你……”
“嘘!门开了!”捧着瓜子的仙人立刻勒着他们二人的脖颈,嘘声道:“噤声。”
于仙人而言,元神下凡历劫就如同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醒之后,除了身体长久未动会有些疲乏,其余并无所谓。
对帝君而言,甚至连疲乏也未曾有,因为他的肉身化成小童,成日里蹦蹦跳跳,不曾有过乏累。
只不过神魂刚刚归位,心中却有种郁结,若是细品甚至有些酸痛悲伤。
帝君赶忙从雕花木床坐起身来,盘膝运作一周天,心绪稍微缓解,可见其未成心魔,便悄然松了口气。
可待到五感恢复,立即被这响彻天地的砸门声吓了一跳。
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虚。
帝君忙起手算了一卦:
紫微归位,天道正常;
金乌破瘴,三界正常……
他蹙眉微顿,算了一下自己:
红鸾星动,命遇桃花。
一口凉气倒吸,他双膝微软,啪地一声从塌上跌了下来。
来不及管被摔疼的地方,他不禁想自己历劫八十载,何曾沾染过片刻春红?谁曾想马失前蹄,怎么就动了凡心,还被人找上门来?
丢人,丢大人了!
他理了理自己的外袍,走到门口认命道,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问题,不论门外那人要何补偿,他都愿倾尽全力,只求其断了念想,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一拍两散罢了。
雕花红木大门一开,只见一人双眼噙泪,鼻唇粉红,双眉微蹙地提剑立在当场,启唇嗫嚅道:“……子濯,是你吗?”
开门那刻,是沈恕第一次看清帝君是何模样?
他与裴子濯长得只有六分相像,除了眉眼相近,其轮廓更为硬朗,气质如松柏,长身玉立,大气端正,一副生人勿近之姿。
帝君冷淡道:“裴子濯只是我的化身罢了。”
沈恕心中一痛,他眨了眨眼,想再从帝君身上找寻一些裴子濯的痕迹。可视线越发模糊,呼吸越发困难,眼前这人如若寒冰之山,自己离他那么近,这人身上却无半点暖意。
是了,若是子濯在此,他早就将自己拥入怀中,轻声说着离愁别绪,讲着让人脸红的情话,会轻柔吻去自己脸上的泪水,会坚定地与自己站在一起,绝不会让人心碎至此。
沈恕苦笑了一下,他早就该知道,是裴子濯才有温暖,才有情欲,而九天之上的帝君早已绝情断爱,跳脱六道轮回。
而作为帝君的千万化身之一……他的子濯真的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沈恕急火攻心竟是两眼一黑,嗑出一口鲜血,朝后踉跄了一步。
一双有力的臂膀立即抓紧他的双手,被武陵朝后一接,沈恕已失去意识,昏死在匆匆赶到的武陵怀里。
见此情景,武陵已猜出大半,他轻叹了口气,朝帝君认罪道:“求帝君宽恕,灵殊仙君初入仙门,对诸事多有不解,还请帝君念其降服君北辰有功,将功抵过,宽恕其冒犯之罪。”
帝君双眼扫过二人搀扶之处,心中那股被压下去的邪火突然翻涌起来,他不知为何怎么有种想要怪罪武陵的冲动……
见他不答,而怀中沈恕不知情况如何,武陵只得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帝君?”
“你要带他去哪?”帝君问道。
武陵有些莫名,但还是答道:“下官族内有一修炼圣地,名叫翠微峰,虽然地处偏远,但好在风景秀美,灵气十足,于灵殊仙君而言,暂可好生歇息。”
帝君道:“我有一处别院,五行属火,静谧宜人,放他去哪休息吧。”
武陵顿了顿,蹙眉道:“多谢帝君好意,但……灵殊仙君这劫,或多或少都与您沾上些关系,我想心病难医,且帝君也无意于此,不如让他离得远些,别扰帝君清静。”
帝君眼眸微动,半晌道:“若他需要任何灵药,直接去老君那领,挂我账上。”
武陵垂首道:“多谢帝君。”
说罢,武陵背起沈恕,踏上一抹霞光直奔翠微峰去。
一场好戏匆匆落幕,众仙家眼神交流,虽说见惯了忘恩负义的薛平贵,陈世美之徒,但这次主角换成了帝君,颇有些津津乐道。
有些好信儿的,还欲追上武陵细问一二,正要溜走,忽地感觉背后一凉。
帝君抬眸扫过看戏众人,轻声道了一句:“此事就此打住,再有人疑惑不解,便问我吧。”
只这一眼,就看得人遍体生寒,汗毛倒立,谁还敢再问,便忙不迭地拱手道:“下官听命。”
帝君拂袖而归,“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回到内院,沈恕那张泪眼婆娑的模样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随之而来的是心中那股酸涩烦闷。
他盘膝运作,心却静不下来,气行至一半便郁结而止,险些行差踏错。
帝君强行收回真气,却发现郁结于心竟然纠缠真气,怕不是要魔化。
他脸色一黑,不敢耽误,起身飞去昆仑山,寻西王母来助其压制自身。
昆仑山巅,积雪深厚,严寒风冷,经久不见来人。
帝君寻着记忆中的路径,顶着风雪走了许久,才摸到山门前玉砌的台阶上。
封神之际,西王母曾经助其破心魔迷障,重回天地正道而助天下一统。
于他而言,及时前辈也是恩师。他拾阶而上,走到玉门前,还未扣门,门就已然大开。
一鹤女发髻高悬,面容娇媚,恭敬的朝帝君行礼道:“帝君安好,我乃娘娘座下侍从,特此恭候大驾。”
帝君颔首道:“多谢,娘娘今日可在宫中?”
鹤女道:“娘娘闭关多日,尚未出关,但娘娘猜到今日帝君要来寻她,便派我将此锦囊送于帝君。”
鹤女将锦囊双手托其,轻声道:“娘娘说恭喜帝君,守得正缘,还请珍惜。”
第85章 乐土
帝君怔愣了片刻, 又问道:“可我如今心魔作祟,又怎知不被影响?”
鹤女掩嘴笑道:“帝君说笑,您是淡泊久了, 误将七情六欲作比心魔。”
七情六欲?难道方才是在嫉妒?帝君脸上红色白色都过了一遍, 勉强压住颤抖的嘴角, 道谢道:“多谢娘娘, 待我了结此事,我定上门拜谢娘娘。”
鹤女作揖道:“恭送帝君。”
一个白色素锦绣着一双鸳鸯的锦囊,被帝君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他将这锦囊前后翻看,发觉针脚有些开线, 锦囊隐隐传来雪莲花香, 应该是件旧物。
有些搞不懂西王母能用此物装些什么?
回到府邸, 帝君将这锦囊挂在笔架之上,并未着急打开。
回想着西王母托鹤女给他递的话, 让他珍惜正缘,正视情欲, 不禁烦躁起来。
他已清心寡欲千万年, 早已忘了情动是什么感觉。何况这只是下凡历劫时, 他的分身引出来的祸端, 若他用着技能恢复了记忆, 却仍是无法对沈恕动心怎么办?
今日已亲眼得见沈恕用情至深,急火攻心而经脉逆流, 知道他是极重感情之人,已经经不起任何戏弄。
而且为了应对这次大劫,帝君耗费了不少元神之力,除了分身为裴子濯的记忆丢失, 他对沈恕的影响也不剩下多少,只隐约记得雷劫之时自己好像救了一个人。
但是因为什么让他破了例,他也记不清了。
帝君叹了口气,他大手一挥,唤出千缘池,池面大半都是乌黑一片。神州危难已过,三界仍旧千疮百孔,此番情形之下,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在想其他的事。
重塑神州之责,仅靠极阳宫这几人是做不完的,他快速扫过神州大地,记下几个受到重创的州郡和都城,抬手在空中写下数十道任命符文,分别有农耕、畜牧、水利、国策……等等亟待解决问题之委任。
帝君眼眸一转,想到今日门前看戏之徒,想都没想就抬笔一挥,数十道委任书拖着一尾尾金光“蹭”地飞出帝君府去寻那苦主。
委任书并不像天命白简那般于天道重要,但却比白简难办。毕竟白简失败了还可待其轮回后接着完成,但委任书只管一世,若是失败,众仙要想再回天庭,可谓是难上加难。
往年这些委任都分发给各大仙门,由仙门指派仙人去做。
可今日帝君不高兴,或许自己在凡间拼命时,这些蛀虫却在天上嗑瓜子吃葡萄心有不满,又或许是今日被人瞧见了好戏,心怀不忿。
无论如何,委任已发,若是完不成重塑神州之责,连同仙门一并受罚。
帝君料到会有求情之人,干脆闭门谢客,一概不见,但每日盯着千缘池查看修复进度,若哪个仙门进度落后,当即就会收到帝君发出夺命连环问责。
“为何此地洪灾久治难愈?何时能解决洪灾?解决不了你也下去吧!”
“为何此处百姓难以果腹?百姓还要受饿多久?不如你们金库打开,换些粮草赈灾!”
“为何此地战乱频繁?谁是那祸国殃民之人?需要我和地府亲自打招呼,还是你们来解决?!!”
……
总之,这一个多月一来,帝君事无巨细地跟进神州委任进展,搞得仙门百家都很紧张。
“明明天命灾祸已经过去了,为什么日子更难熬了?!”一神仙顶着烈日,晒的黢黑,扛着锄头大哭道。
周围田地里的“农民”,想起了此起彼伏的哀怨声。
未等他们埋怨完,天上几片云层就重叠在一起,幻化出千里传音符的模样,响起来帝君那威严又令人发指的声音:“这块耕地都犁三天了,怎么还没播种?雨季到来之前若是完不成本县的耕种任务,你们就都不用回来了。”
什么叫敢怒而不敢言,这幅神仙犁地图,便描绘的有声有色。
帝君在千缘池旁,瞧得仔细,几个重灾区在他日夜兼程的监督之下,确实有明显改善,只不过进展太慢。
他不经意地划过一处村镇,偶然发觉此处前些日还是荒村一片,今日竟已稻苗遍地了。
帝君搜了一下任命书,没找到此地在谁的管辖之下,只知道此处名叫锦清山。
锦清山?帝君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地方?
他有些好奇,不知此处是有哪个能人在此,竟讲蛮荒之地,开垦的如此迅速。
若这人能堪以大用,未尝不可破格飞升。帝君这般想着便变换容貌成一老叟,落到锦清山脚。
大劫之后的神州,或许地表阳气还未恢复,清晨日头还未出来,总有一种阴嗖嗖的感觉。
帝君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化作拐杖,一步一步的朝着山脚下的村镇走去。
待日出东山,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一幅生机盎然之态,这久违的烟火气令帝君不由得驻足观望,竟有些怀念起为人时的平淡生活。
未过多时,村中人便早早出行,十几个先行者大包小裹,在沿路支起了摊位。
这是在做什么?
帝君左右瞧了瞧,如今万物亟待复苏,神州各地正在积累资本,若是在此时摆摊做生意,可真不是个好时候。
果真如此,这眼下也没多少人,帝君捋了捋灰白胡子,拄着拐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探究一二。
还未等他走近,几个村民遥遥瞧见了他,便快步跑上来搀扶住,笑盈盈地关切道:“老人家这是从何处而来?还没曾用过饭吧?”
帝君连连点头,操着一口流利的方言道:“老家齐鲁,全家躲避战乱走散了,如今只我一人。多谢各位好汉,只是我身上实在没有银钱,不知能否讨一碗清水。”
“老人家,您多虑了,我们这是布施的粥铺,不要钱的。您老先在这坐一会儿,粥还得再沸一开,我先给您倒一杯热茶。”一个精壮麻利的小伙,露出一口白牙,抱着椅子跑过来道。
帝君“颤颤巍巍”地坐了上去,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后便不声不响的打量起这些摊铺。
锦清山地势偏高,往来此地的行人想必不多,而且可开垦的良田数目有限,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米粮用来布施,他们整这一出到地是为了什么?
未过半晌,那小伙就端着一海碗的热粥,递了过来,热切道:“有些烫,我先给您放在这儿晾一晾。”
帝君眼眸一扫,便吃了大惊,这粥里不仅未掺沙土,而且都是大半碗都是上好的精米!
大劫干刚过,哪怕都城里的皇族都不见得吃上这些细粮,他们哪里来的粮食?
帝君轻咳了一声道:“孩子,这么好的米我这辈子都未曾吃过,你们真是好人啊,我要如何报答你们才好啊?”
那小伙挠着头嘿嘿一笑道:“这也不是我们的米,这是我们世代供奉的仙人带过来的。”
“仙人?你们供奉的是三清道人?还是财神灶王?”帝君问道。
“都不是,我们供奉的是灵殊仙君沈仙师,听老一辈人说,沈仙师还未飞升,后山就建好了供奉的庙宇。”
帝君双眼一眯,心道原来是要妖道作祟,现在神州各地都是荒季,哪里还有精米用来赈灾,他低声反问道:“这位仙君这么厉害?那老朽可要拜会一下,难不成只要给足香火,那便百事皆通?”
帝君活了这么多年,对于部分神仙在凡间私设庙宇,欺行霸市,收受贿赂一事早已见怪不怪。但还没见过人如此霸道,敢在飞升之前就把庙宇建好的。
此等不正之风,一直是帝君最大的忌讳,他深知一个人能力是有限的,哪怕是一个修道之人。所以他能完成的事情无非就是□□消灾,替人买凶还账。人们若是觉得他灵验,就会多加供奉,他所收受的功德越多,法力也就越胜,便在凡间无所不为。
此等恶性循环,往往盘根错节,若想彻底整治,只能连根拔起。
帝君越想越气,连装都不装了,干脆利索地站起身,用力杵了两下拐杖问道:“这庙宇修建在哪儿?”
那小伙见他如此急切,还以为他有什么心愿未了,为了不驳他的面子,连忙补充道:“老人家我得事先跟您打声招呼,这个庙其实并不灵验,我们也很少去这个庙中求什么。”
帝君怔愣了片刻,问道:“那为什么要供奉这个庙?供奉这个什么沈仙师?”
小伙抬起头望向东侧山脉,双手交错,握在心口,诚挚道:“他是我们全镇人的救命恩人,我们这一脉,能从上古延续至今,多亏了沈仙师乐善好施,宽宏大量。今生有幸得见仙师真人,真是死而无憾。”
那小伙毫不吝啬的讲往事一一诉说,讲述了沈恕所做善事却因人心不古,而受不白之冤。但沈恕从未因此怪罪或者用法术惩戒过他们,平日里偶尔还能在村镇中得见沈仙师的善举。
小伙说到最后,竟然莫名有些脸红,他羞涩的挠了挠头道:“而且沈仙师长得好看,比庙里雕刻的神像俊秀多了。”
帝君蹙眉道:“你已经见过他了?”
小伙点了点头道:“每日仙师都会把粮食放在东山的仙君庙内,往来路上还带回一些逃难的灾民,我们帮着接人回来,现在几乎每天都能目睹仙师尊荣。”
帝君错愕道:“这位沈仙师出自何门派?”
小伙道:“四方阁。”
第86章 古庙
四方阁, 是自灵源开世以来,存续最久的门派。
帝君少时就曾与四方阁的祖师爷有过几面之缘,虽说交情不深, 但因既往种种, 帝君对四方阁的关注相较于神州其他门派而言还是最多的。
那是七千三百多年前, 天界广修封神榜, 选修界大能入主天庭,司管九洲大地。
帝君得令,自此入住神霄玉清府,掌赏善罚恶,行云布雨, 号令雷霆。
但在飞升之前不久, 帝君在修界修习时, 曾为九洲山门元清老祖座下首徒。
那时的修界门派并不多,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可每一派都独具上古秘术, 道法纯粹,各派占据神州, 布施道法, 广收信徒。
上古修界之人, 修习之地皆为天地独一灵源所在。
且上古相传之秘术强劲, 修习之人道法高深, 功力深厚,因此不少修士之法力堪比天神, 甚至强于散仙。
也正因如此,神州之人所建庙宇之中甚少有神,多是属地修仙门派之中的大能。
北方多拜寒山宗,西方多拜天阐教, 南方多拜神龙庙,而东方及中部地区多拜九洲山门。
几大门派虽说实力相当,但其中还属九洲山门最为烜赫。
四大门派心照不宣地占据神州四方,与人间四方之君王相交甚密,由各地王侯修建庙宇,享无尽供奉,受万千敬仰,维护着人间天平,除魔卫道。
这种关系维系了近千年,虽说人间战乱不休,皇权更迭不停,可四大门派之势力如不动之山,千百年来不曾改变。
这看似亘古不变的平衡,终于在某天被打破了。
人间不知何时起,突然兴起一股子无名修士,这些人一无门派传承,二无道家秘法,全凭野路子修炼得道。
这些人于修界各地游走布施,为百姓降妖除魔,却不收一分香火供奉,克己复礼,极得人心。
有这些人在,妖魔不敢轻易伤人纷纷退避三舍,而百姓可舍下大半香火,不用朝奉大神,用于安居乐业,如此便能留有余粮,生生不息。
因此没过几年,这群苦修之人的名号便响彻神州,广为歌颂,其声势浩大远超四大门派,被天下万民誉为普济天尊转世,天神下凡得道。
这样津津乐道之事,却实实在在地撬动了天宫一角,眼见供奉与信徒越来越少,各地君主不高兴了,神州各地门派也不高兴了。
双方为了利益,十分默契,一拍即合,四大门派发令捕杀邪修,四方帝王发令郡县抓捕妖道。
一时间,修界神州内乱不止,妖魔横行,战火四起,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帝君早年闭关修行,不问世事,待他出关之后才发现人间已如同炼狱所在。
人分三六九等,阶级分明,君主帝王最为尊贵,只要他想沉迷享乐,那抬手示意便可广开祭祀,兴修土木,无所不为,挥霍无度。
而百姓奴隶为最下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饿殍顺着洪水飘落四处,田野一片赤地,经年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已是常态,人间早已麻木不堪。
四大门派也好不到哪里去,高等修士穷奢极侈,门派内部四分五裂,上下包庇,作乱扰民,无所忌惮。
放眼望去,恐怕只有被污名成邪修之人纯善正直,济世为民,被骂作妖道之人心怀家国,除恶扬善。
帝君觉得荒唐,十分荒唐,他多次请命希望能正风法纪,惩戒恶行,却因他并非执政之人,而被边缘无视。
他一气之下叛离九洲山门,多次出手救下被称为邪修一行,助他们保留血脉,重立门派,这些门派中最为显著者便为四方阁。
在帝君飞升之后,一并为这些门派留下法器法宝,助其在神州站稳脚跟,以德行匡扶正道,降妖除魔。
千年已过,修界和人间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修界诸多门派,在时间长河之中,大多都被吞并、消亡,又兴起。
唯有四方阁独立于世,千年不变,行善除恶,不求回报。
可是后来,君北辰为了一己私欲恶意谋害四方阁众人,在其遇雷劫飞升之时屡次阻拦。
待帝君发觉蹊跷时,四方阁只剩最后一人了,纵使为沈恕护法,却也差点殒命。帝君心有所动,便破格救下了雷劫中的沈恕。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帝君想留下了四方阁唯一的血脉,也是不妄其多年在人世间的善行所在。
“老人家?老人家你怎么了?”看那老人愣在原地半晌未动,小伙不禁有些焦急,忙用手在他眼前划了两下,急切的问候道。
帝君缓神片刻,慢慢想起来了他助沈恕飞升的缘由。
他确实对四方阁偏心了些,一向有心无意地留意着其中见闻。自李粟担任掌门后,不知是怎么个偏,其招募的门徒修士各个五大三粗,不修边幅,形态颇为魁梧壮硕,走到哪里都不失为四方阁标志所在。
所以当他初见沈恕,还以为这是谁家的小公子误跑上山来玩的。这样粉白一个小孩,像是一个刚出锅的白面包子,说话都还带着奶气,哪里能吃得了修炼的苦,或许没过多久便草草下山了吧。
可没想到斗转星移,日升月落,小包子抽条成了俊秀少年,在一群莽撞人中留到了最后。他孤独地守着硕大而空落的门派,孑然一身地又□□几百年。
以至于在救下他时,瞥见他那遍体焦褐,血流不止的惨样,更多了些恻隐之心。
就是这般轴的人,才会不等痊愈就拖着病体下凡救济,仿佛神州之内少了他一位仙家,就会停止运转了。
听这村民之言,想来沈恕已下凡多日,帝君想起他哪天气急吐血,心中莫名有些烦躁,破天荒想去亲眼瞧一瞧沈恕。
帝君扶额缓一口气,拍了拍小伙的肩膀道:“无碍,我想起身走动走动,你说的仙君庙在何处?”
小伙指着东面的一条平整宽阔的土路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便是了,您现在就去吗?不如稍等一会,我把粥铺的米粮备好,再陪您一同去?”
帝君摆了摆手道:“我闲不住,就想溜达溜达,就不在这给你们添乱了。”
小伙看劝不住他,也想到这老者从远处步行而来,想必也无大碍,便也没多劝阻道:“那老人家您慢些走,霜露湿滑,留心脚下。”
“放心吧。”帝君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背到后身去,慢慢悠悠地沿路走远,见看不清粥铺所在,他便把拐杖随手一丢。
帝君停下脚步,看了眼自己的外貌,他顿了片刻,便掸了掸衣袖,幻化出一绿衣青年样貌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青年的样貌竟有五分与裴子濯相像。
以往前来四方阁附近,帝君都是腾云而至,今日徒步入山,心境竟也平和些许,就连沿途草木都觉得必别处长势喜人。
只不过这庙修建的偏远,帝君抬手拨开晨雾,看见山顶是四方阁旧址,而庙就修建在四方阁下山拐角一处。
这庙修的古朴,且能看出又被扩建的痕迹,但绝没有请懂风水的人看过地址,不然也不会选在一半背阴一半朝阳之处。
虽然也有三进三出,可整体规格要比其他庙宇小上不少,也没有浓重烟火的檀香味,反而有种淡淡的花木清香,让人有种心静如水之感。
可当帝君刚跨过山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争吵的怒吼:“你才刚入神州几天?!仗着自己有背景就敢在这发号施令,想耍大少爷脾气就回你那鸟山去!别在这耽误事!”
帝君徒然脚步放慢,悄悄凑近,侧耳去听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少年立刻反驳,声音虽然悦耳,但言辞实在刻薄:“你是眼瞎还是耳聋!若不是你耽误了行程,今日得助之人早就站满此处了!那还留的出缝隙叫你耀武扬威!沧阳派都没了,有些人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少主呢?”
“你个鸟人!你说什么呢!?你再敢说一遍,我就撕烂你的鸟嘴!”那少年震怒道。
“别光逞口舌之快!你们不要拦着他,我都要看看他怎么撕烂我的嘴,用那些叫魂的法子吗?”
“好了哥哥,好了詹少主,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们别掐架了。”一个年龄更小的孩子劝架道。
“对呀少主,你别置气了,咱们救人要紧哈。”一个声音也插了进来劝道。
帝君在门外听了半天,见里面的人吵嚷半天到底也是没打起来。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帝君很是失望地摇了摇头,正要进去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甫一转身,抬眼便看见沈恕抱着一堆药材,怔愣地盯着他,渐渐地红了眼眶。
帝君五脏六腑俱是一动,他快速眨了眨眼,压下了奇怪的情绪,恭敬地迎上去道:“在下灵药宫散修伊尹,特得宫主之令,来此助灵殊仙君济世救人。”
眼前这人与裴子濯实在相似,仅一个背影就险些让沈恕认错。
沈恕苦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是忧思过度,便慌忙地擦了擦脸颊,颔首道:“多谢道友,方才有些失态,见谅。”
帝君温和一笑,忙道:“不碍事,这些是要拿进去的药材吗?我帮仙君分担一些。”
沈恕摇头客气道:“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道友远道而来,想必劳顿,随我入内歇息片刻吧。”
帝君也没多推让,他见沈恕脚步略迟,面色发白,便知晓其内里仍旧亏虚。他默默跟在后面,随沈恕一同迈入主殿。
见沈恕回来,原本吵嚷的殿内,瞬间静声,活像是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野鸭,纷纷梗着脖子,涨红面皮,却还没消气。
詹天望气鼓鼓地叉着腰,刚要上前找沈恕寻个公道,就瞥见他背后那张熟悉的面孔,吃惊地大叫了一声。
这一声,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看向帝君所在……一时间鸦雀无声。
第87章 似是故人
沈恕仿佛无知无觉, 他把药材放到一旁,掸了掸衣袖,无波无澜地介绍道:“这位是灵药宫的伊尹, 来此助我们救济百姓。”
说罢, 沈恕又敛眸为伊尹介绍道:“这位是如今的仙盟少主詹天望, 这位是孔雀灵族的青合和小舞, 这位来自漠北白参族的小白,几位都是远道而来,前往此处救助百姓的义士。”
帝君抬眸扫了一眼众人,他发现除了青合以外,另三人对他的出现都颇为震撼, 想必是曾经与裴子濯有过交集, 心下便了然些许, 抬手笑道:“见过诸位。”
这人乍一看与裴子濯相像,其实细看此人眉眼更为柔和, 脸颊有些圆润,并不似裴子濯那般冷酷。
但是这也太过奇怪了, 灵药宫应该不少修士, 为何偏偏派一个长得和裴子濯像的人过来, 这是有何居心?
詹天望拧着眉头悄悄推了推小白, 低声问道:“用你的本事好好瞧一瞧, 这人是修士吗?不会是妖魔鬼怪变化的吧?”
小白使劲眨了眨眼,愣是没从那人身上看出半点异样, 便摇头低语道:“没有什么蹊跷,他好像真是个修士。”
二人不敢多言,只不过视线十分默契的从伊尹挪到沈恕身上,见沈恕八风不动, 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小舞皱着眉从青合身后探出头,指着伊尹道:“唉?这个哥哥长得好像裴子濯啊。”
“………………”
詹天望大步上前,当头一个爆栗,在小舞痛呼之际,把他揣在身后,干笑道:“瞎说什么胡话,这位兄弟如此气宇轩昂,哪里像裴子濯那厮……厮……我是说丝毫不像!”
“……”
伊尹双眼一眯,淡淡笑道:“敢问少主,裴子濯是……?”
这局势真是越救越糟糕啊……
众人一团乱麻之际,角落里的沈恕猛得深吸了两口气,尽力压住自己眼角涌出的酸涩。
沈恕以为自己能很快的接受这一切,哪怕旧伤未愈他也一直在做事情,企图用忙碌占据自己全部的时间,这样他就没工夫再想些别的。
但当他亲耳听见这个名字时,裴子濯好像突然活了过来,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了他,这种窒息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未等沈恕注意到自己情绪失常,他的一双眼里就已经蓄不下泪水。眨眼之间,眼泪就连成线一般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他惊觉失态,转身便走,因旧伤未愈又操劳多日,脚步虚浮急切险些要倒。
帝君眼观六路,抬手便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扶稳。
太轻了,帝君这般想着,抬眸看见沈恕一双赤红泪目,帝君心尖骤然好像被人掐住一样,猛得跳了一下。
怔愣之际,沈恕猛得推开他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头东一句西一句,这个不让说,那个不许讲的,弄得热火朝天,一团乱麻。
青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不许讲呢,这么几句话下来,就连他这个久居深山不问世事的人都了然前因后果了。
他瞪了詹天望一眼,挤上前去,岔开话题对伊尹道:“使君莫怪,灵殊仙君奔波劳累先去后院休息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助伤患,这一批还未治愈,下一批就要到了,实在怕生疫病……伊道友,你自灵药宫而来,手里可有用来熏蒸,防止疫病药水?”
帝君慧眼一开,便将这一亩三分大的地方完全扫量了一遍,他微微蹙眉道:“为何没将患者以轻重划分开来?”
青合还没说话,詹天望便凑过来答道:“这是今天刚接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分呢。”
青合冷哼道:“你若是早知来不及,就应该先救那些存活希望大的人!”
詹天望本来就堵着口气,他叉着腰怒道:“你这鸟人什么意思!?还有一口气的人就该死?你们还自诩是佛门弟子,到底是救人还是来杀人的!”
青合一把推开他道:“你从未算过这里有多大的地方?有多少药材?每天只够救多少人?你逞威风把人都接回来,结果轻伤的不够医,重伤的医不足,这里的这些人都会死的!”
詹天望一张脸通红,他不忿道:“什么叫都会死!你有功夫吵架,没工夫帮人治病吗?果然只是禽兽化身,妖怪之流,没有人性。”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詹天望虽只是怒到口不择言,但这话实在也太过于冒犯,在场五人,两只孔雀,一株人参,他这一句话简直骂了个遍。
青合怒目圆瞪,模样已经是气急,他咬紧牙关挤出话道:“少主说得对,我翠微峰确为灵兽化身,本就远离世事,无责于神州。今日是我等多管闲事,从今以后就桥路两分,互不干涉。小舞,跟我走!”
小舞不敢违抗青合之令,他侧眸瞥了眼詹天望,还是快步跟上了青合。
詹天望已知失言,可为时已晚,他杵在原地,看着人越走越远,心中不断懊恼,可又拉不下脸去拦。
他回头拽了拽小白道:“你……你怎么不去拦他?”
一向好脾气的小白,快速抽回衣袖,撇了撇嘴道:“少主,我也是精怪,没像他一样拂袖就走,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帝君依靠着门框,看着起劲,见大戏落幕,他轻声咳了一声,事后诸葛亮道:“在下初来乍到,听二位所言之难处,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方才一时不好开口,可现在说了……”
他作势看了一眼殿内,摇头干笑道:“人手不足,也无济于事。”
詹天望深知理亏,他垂头用脚碾地,好像要把这砖地捅出一个窟窿。
过了片刻,他长叹一口气,为了救人终究还是放下了面子,垂头丧脑的说道:“我去给他认错,求他回来,使君先救人吧。”
说罢,便耷拉着脑袋,走出殿外去寻那二人。
殿内转眼之间,就余下帝君和小白二人大眼瞪小眼。
小白默默低着头,手里扣着袖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打心眼里有点害怕面前这位伊尹。
可能也是因为他长得像裴子濯的缘故,总觉得眼前这人是不周山的大王,心里发怵。
帝君从袖中掏出一瓶药水,递给他道:“小白道友,找个香炉把这药水放进去,熏一下室内。”
“好的大王!”小白脱口而出,当即讪讪道:“我是说……好的,使君……”
他匆忙接过药水,马不停蹄地遛了出去。
帝君见无人注意,便走到药材处随手使了个法决。地上干枯的草药瞬间好似被激发一般,闪着遍地蓝绿色的光芒,又如萤火一般飞向殿内灾民,帮助疗伤。
有神力辅佐,伤民之病轻易便可治愈。可让帝君颇为在意的是方才心中那种莫名的酸痛,让他不禁回想起那种复杂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世间求不得之事多如牛毛,生死之别亦是常态,他早已见惯不怪,为何仍会对沈恕之悲痛而难过?
正蹙眉苦思,门口“琅!”一声清响,一道熟悉的剑意停在门外。
帝君侧眸望去,只见一人青衫长立,瘦高的身形,瞧着有几分憔悴,却颇有礼数地对着帝君所在拱手作揖。
帝君拾阶而下,走到他身前站定道:“周苍?”
周苍颔首道:“见过帝君。”
帝君蹙眉道:“我以为你早已随雷劫去了,怎又成了寒栖剑灵?”
周苍吞了吞口水,说不怕是假的,眼前这人虽然是普通人的皮囊,但是帝君无形之中的威压仍旧让人喘不上气,周苍恭敬道:“机缘巧合,在神剑之中留下魂魄,才得以苟活至今,帝君见笑。”
几千年前的事,帝君已经不想深究,按理来周苍只要是躲好了,他也不会旧事重提,找他麻烦,可为何今日故意现身?
帝君直截了当道:“何故来此?”
周苍道:“望帝君恕我直言,在下冒死求见帝君,不为其他,只求您能给沈恕一个了断。”
从他嘴里听到沈恕的名字,帝君心里突然烦躁,他微眯双眼质问道:“他是你何人?宁愿冒着被捕入地狱的风险,也要为他求一个了断?”
虽说裴子濯与帝君二人身份地位都有云泥之别,可这暗戳戳吃醋的熊样简直别无二致。
要是裴子濯在此,周苍早就那话怼他,可眼前这是应元帝君,给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只能硬着头皮耐心解释道:“是在下的恩公,也是此破此次天劫的最大功臣,于在下有恩,也于天下有恩。于公于私,都不应该落得一个肝肠寸断的下场。”
帝君不怒而威道:“你是说我识人不清,赏罚不明?”
周苍额定已经冒出冷汗,他小腿暗暗发抖,终于明白武陵这厮为何匆匆接个任务跑了,这摊子实在是难以收尾,他一狠心一咬牙道:“在下并无此意,也绝无此意。只是因果自承,虽然裴子濯已经消散,但其留下的果,还在您与沈恕身上。帝君肩负三界重任,绝不能因此而乱,而且……在您身为裴子濯时,也曾嘱咐过……”
帝君问道:“嘱咐过什么?”
周苍眼一闭,心一横,张嘴道:“您说您好不容易才把沈恕追到手,如果哪天自己翻脸不认人,就让小人出来骂醒……您。”
帝君:“……”
周苍直言道:“您说过,会有办法让自己想起一切。只要您能知其前因,无论最后如何抉择,相信沈恕都绝不怨言。”
冷风卷着残叶扑簌簌地飞入庙内打在周苍的胳膊上,虽然没有分量但平白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拱手在这呆了快小半柱香,帝君愣是不发一言,他愤懑暗道: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实在不行你就发个脾气,随便将我打发了。这不上不下的,好想把人放在油锅里煎……
“嗖~”风骤然大了起来,乌云瞬间涌上,正好遮去周苍头顶上日头。
周苍被冻得挺不住了,心道死就死吧,正要开口,就听见帝君道:“我也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8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1
一阵风拂过, 天边残云被卷起散去,露出金色暖阳。日光洒落在周苍身上,无端让他打了个哆嗦。
见帝君已随清风离去, 他低下头, 心中默念:裴子濯, 老子已经冒死帮过你了, 结果如何,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
周苍叹了口气,转身穿过庙门,抬眼便瞧见沈恕抱着一些干柴迎面走来。按理来说,他本在不周山闭关, 且与四方阁并无交情, 若不是追踪帝君, 断不会寻到此处,此刻现身实在难以解释。
情急之下, 他收起剑,猛地贴在门上, 化作门神贴画, 打算等沈恕走远后再离开。
沈恕抱回干柴, 搬来一只矮椅, 坐在门口摘洗草药。这边草药洗好, 他又赶忙将其铺展开来晾晒,转头又拿出一大包衣服开始捶打清洗。一连两个时辰, 他如同永动机一般,手中总有活儿,半步都不离开大门口。
等药晒干、衣服晾完,他擦了擦手向外走去。周苍松了口气, 虽说他是灵体,但一直靠墙“罚站”也是很累的!
刚准备施展法术撤离,便瞧见沈恕又从门口接来一大车粮粥,开始为庙内的难民们张罗餐食。
周苍骂了句脏话,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沈恕,仔细端详才发现此人眼下乌青,神态疲惫,想必是过度劳累所致。可即便如此,这人依旧脚步匆匆,终究还是有强弩之末的态势。
周苍心里也不是滋味,暗自嘀咕:真是造孽啊。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原来是詹天望和青合一行人在吵架后重归于好,快步回来,上前帮忙沈恕一同施粥。
干活的人增多了,车里的粥没过多久便发放完毕。小舞捧着自己那碗粥,绕着庙内转了三圈,“咦”了一声,挠挠头问道:“怎么没看见那个伊尹使君?”
沈恕这才想起来,好像自他回来后就没看到过使君的身影。他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使君留下的手书之类的信物,便轻轻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或许是有什么事把他叫走了,无妨,大家照旧去忙吧。”
詹天望见沈恕依旧一脸麻木的神情,好似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心中不禁为他担忧起来,却又不敢多问,便小声与青合商议道:“这可如何是好,谁能劝劝他呢?”
青合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裴子濯能劝他,少主去把他叫回来如何?”
詹天望好似真把这话听进去了,他装作明白的样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裴子濯是回不来了,你说等那个伊尹回来,让他扮作裴子濯去劝一劝,可行吗?”
青合气得牙齿都快咬碎了,他瞪着詹天望,看着他那一脸“聪明”的模样,突然有些荒谬地笑了一声,心想以这位少主的智慧,着实犯不着和他生气。
青合抱着一堆草药,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小舞不知所措地追了上去,小白则后退了半步躲得远了点,只留下詹天望一人在原地思索此计是否可行。
沈恕蹲在空粥车旁,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碗沿的裂口。他一刻都不能闲下来,一旦无事可做,思绪便开始肆意蔓延,与裴子濯相处的那些美好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当初有多甜蜜,如今就有多凄凉。他缓缓闭上双眼,喉头滚动,仿佛咽下了一把钝刀,眼泪无声地滑落,心早已碎成了千万片。
他赶忙擦拭掉眼泪,将空碗放回车上,正打算找点事情做,忽然天边涌起一阵滚滚紫云,眨眼间便破云而出。
满脸无聊的周苍看到这一幕,顿时来了精神,心里嘀咕着:帝君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要永结同好的节奏啊!
就在他满怀期待地注视时,一声穿云而来的大吼响彻云霄:“灵殊仙君不好了!帝君被千缘池吞噬了!”
周苍听闻,差点现出原形: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司命星君满脸哀伤,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揪住沈恕,大声喊道:“仙君快快快,赶紧找人想想办法。”
这一嗓子惊醒了院子里的众人,几个小仙纷纷探出头来,茫然地对视一眼,不知所措。
沈恕脸色骤变,多日来如冰封般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别样的情绪。他急忙托住司命,急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千缘池为何会吞噬帝君?天界其他神仙为何不施救?武陵呢?他是否在天上?”
司命艰难地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声音颤抖着说道:“是一只狐狸,是有苏氏的九尾狐。据我所知,此狐能通阴阳,不知怎的趁着帝君不备,闯入府邸施法搅动池水。我赶到时,帝君已擒住那狐狸,可它的阴阳之法致使千缘池逆乱,竟将帝君反噬其中。我本想去寻其他仙家帮忙,可那些稍有能力的神仙大多领了委任书下凡做事去了,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沈恕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后接着问道:“我能做些什么?我该如何做?我对千缘池和九尾狐了解甚少,若要救出帝君,告诉我该怎么做?”
司命拍了拍自己那哭丧的脸,一股脑地嘟囔道:“千缘池本是江山社稷图的蓝本,它拥有贯通过去与未来的力量。只是不知帝君是回溯到了过去,还是被卷入了未来,但大概率是被带入他执念最深的时空。在千缘池里,帝君会失去记忆,也没有法力,而且待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陷入执念,难以割舍,从而无法逃脱。况且帝君神力深厚,千缘池吞噬了如此多的力量,多半会发生异变……”
沈恕来不及细想,急忙说道:“我要进去,烦请星君送我进去救帝君。”
司命面露难色,说道:“我赶到时,千缘池已然封闭。即便你与裴子濯有过因果,也未必能骗过千缘池混进去。况且,眼下难就难在,谁都不清楚帝君此刻的执念是什么。即便你进去了,会面对怎样的执念也是未知。在那个时空里,帝君本性是善是恶,是清醒还是癫狂,都无从知晓。稍有差池,便会命丧此地,甚至被困在时空中,永不得轮回。我不能让你去白白送死。”
沈恕摇头说道:“这并非送死。你也说过,我沾上了他的因果。若有人能救他,那便只能是我。我甘愿以身犯险,这是心甘情愿,并非送死。”
詹天望赶忙上前劝阻道:“沈恕,先别冲动。事已至此,咱们不如去求三清老祖出手相救?这么大个神仙出事了,他的执念又岂是我们能够化解的。”
司命赶忙点头,他也担心沈恕真的发起疯来投身那千缘池,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说道:“没错,天上还有三清老祖坐镇,若是局面失控,他们自会出手解决。我知道你陪帝君度过一劫,此番下来就是想问问你,在与裴子濯相处的过程中,能否管中窥豹,猜测出帝君的执念究竟是什么?看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恕听后愣了片刻,他抬眼紧紧盯着司命,一字一句地问道:“解决?控制不住千缘池,要怎么出手解决?”
司命脸色微微一变,自知说错了话,便含糊道:“自是以苍生为重。”
“以苍生为重,以苍生为重……”沈恕苦笑着说:“星君你所说的以苍生为重,到最后怕不是要让帝君以身殉道!”
沈恕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却仍一字一句咬得极紧:“帝君一生守天道、护苍生,为三界镇厄除祟,可谓是耗尽心力,殚精竭虑!敢问天界还有何人能做到如此?!天帝闭关千年,三界诸事早已不闻不问!老祖一心求道,一心飞抵三十三外天!各类仙门汲汲营营,独善其身,早已习惯坐享其成!唯有帝君独担重任,护这三界太平,最后却落得神消魂灭……我敢问星君,这何其不公?!”
几个小的一见沈恕情绪不对,忙冲上前,将他围住。青合当即变了脸色,拉住沈恕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疯了,这是天官,你在胡说什么?”
小白当即窜到司命跟前,隔开了二人,干笑了两声,讨好道:“星君别当真,我们老大只是焦虑过头了,这都不是他的真心话。我这有两颗灵参的种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一听一过,一听一过,哈哈哈……”
说着便要往司命袖中塞,司命拂袖推开他,眼眶微红,一把握住沈恕的手,激动道:“灵殊仙君,多亏有你!我知道这天上没几个人是真的想救回帝君,所以才想与你商议如何去做。灵殊仙君深明大义,在下心中敬佩至极!可……说句难听的,帝君若陨,天纲将倾,你若再出意外,这天界的神仙里真没有可靠之人了。”
沈恕眼眶发红,却反常般平静,他缓缓抬眸,坚定道:“星君说得对,帝君寿元千万年,经历沧海桑田,早已物是人非。我有幸得帝君照拂捡回一条命,也有幸得神谕同帝君除魔护道,此恩此德,纵万死难报。且星君也说我沾上了帝君的因果,如此来看,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带他回来。我只求星君能力排众议,先让我试上一试。”
“不行!”几人异口同声地阻止,而后又七嘴八舌地劝道……
詹天望急得直跳脚:“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这是拿命去赌,他们神仙都不管的事,你掺和什么?”
青合点头:“他说得对,你这几日的苦痛不都是帝君带给你的,他想与你割席,你又何必执着?”
小白也掺和:“我也不能让你去,若是大王还在,他也肯定也会让我拦住你的!”
小舞因为年纪小,所以没人和他讲过其中纠葛,他眨着眼睛听得云里雾里,只是知道裴子濯除魔之后再也没回来过。见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劝,小舞也茫然地跟风道:“啊……对!不能去,要是裴子濯回来了找不到你怎么办?他该多伤心啊。”
众人一脸黑线:“……闭嘴!”
小舞被吓得一哆嗦,扁了扁嘴道:“我又说错什么了?”
青合无语道:“你别说话了。”
“那个,我说一句……”
詹天望倒吸一口凉气,冲小舞瞪眼:“闭嘴!闭嘴!”
小舞委屈得快哭了:“我没说话啊!”
众人炸毛:“那是谁在说话?!”
小舞弱弱地指了指身后:“是他说的……”
众人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周苍的身影从门神贴画上缓缓浮现,尬笑道:“是我说的,好久不见呀各位,哈哈哈……”
“……”
第89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2
周苍轻咳了两声, 有些拘谨道:“我插一句嘴,或许我能知道帝君的执念会与什么有关?”
“啊?”司命惊讶地喊道。
周苍负手而立,镇定道:“吃惊什么?都这个时候了, 我也不瞒着……”
“你怎么还没去投胎!”司命撸起袖子走过去, 架起周苍就要将他绑走, “阎王已经和我说过很多次了, 就因为你一个千年游魂滞留,他们已经好几百年没发年终奖了。都是兄弟部门,你也别让我难堪,走走走……”
周苍挣扎得像一条砧板上的鱼,扯着嗓子拼命喊道:“等等等!我知道帝君进千缘池之前去做什么了!他去找裴子濯的记忆去了!”
话音刚落, 司命手一松, 周苍瞬间扑腾远了, 心有余悸地靠墙喘着粗气。
沈恕猛然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周苍, 声音有些颤抖道:“子濯的记忆……可他不是,不是早就随着帝君的分身消散了吗?”
周苍摇了摇头, 说道:“大战之前, 裴子濯曾将一件信物托付给我, 让我在他遭遇不测时, 设法将其送往昆仑, 交给西王母。当时我就感觉不对劲,以为他是战前太过紧张, 还安慰了他几句。可不知为何,他像是十分笃定一般告诉我,这场大战会赢,但他未必能活着回来。倘若他真的回不来, 那信物便是唯一能救他的东西。我便说这东西如此重要,为何不交给沈恕,他意味深长地告诉我,要是给了沈恕,大战之时,死的人就会是沈恕了。”
“他说:沈恕要是知道我用命去搏此战大胜,他定会代我赴死。在尘埃落定之前,一定要瞒好了他。”
沈恕将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地面。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石板地上,洇湿了一片深暗。
周苍继续道:“昆仑不好去,西王母也不好找,我托武陵请了几只青鸟才将信物送入昆仑。期间折腾了一些时间,等我回到不周山时,才听闻帝君渡劫后被情人追上门讨说法。帝君不认,惹得小情人大闹一场,这情账至今仍不了了之。我多少与裴子濯有些交情,不忍看此事悬而不决,便出山蹲帝君下凡。那个伊尹使君就是帝君所化,几个时辰之前,你们陆续走出庙门,我便随他进了庙内,恳求他去找回记忆。”
司命恍然道:“你说的那个信物,是不是这个香囊?”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一只白色素锦,上面绣着一双鸳鸯。
周苍点头道:“是此物,只是……星君如何得到的?”
司命叹了口气,将此物交还给沈恕道:“我赶到千缘池时,见池水翻涌,这香囊正随波沉浮。看其不像是天界之物,以为是还有谁趁机溜了进来遗落在此,便顺手捞起留作凭证。”
沈恕赤红的双目死死锁在香囊上,上面的一双鸳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他亲手交给裴子濯的雪莲花香囊。
他的手颤抖着接过香囊,指尖抚过那对针脚粗糙的鸳鸯时,心里如针扎一般的疼,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香囊捧进怀里,嗫嚅道:“裴子濯你就是个傻子……”
沈恕抬起手狠狠地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坚定道:“星君,你带我去千缘池,我一定要带他出来,我们都要活着回来。”
司命看着他通红的一双眼,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仿佛尘埃落定,青合突然站了出来,白着一张脸眉头紧蹙道:“就算是知道帝君所念,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白搭一条人命吗?况且出来之后,帝君要是为了面子翻脸不认这件事怎么办?要是……”
沈恕走过去,拍了下青合的肩膀,轻轻一笑,眼中已无往日那般暗淡,他安抚道:“哪怕到头来是大梦一场,我也要去。不光是为了帝君,也是为了子濯。就算结果不如人意……我也不能放弃任何将他带回来的机会。我意已决,死生无悔。”
青合捏紧了双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司命无言地叹了一声,转身对沈恕道:“跟我来吧。”
二人踏云而起,直飞天庭之上,沿途只见寥寥七彩祥云几朵,仙鹤悚然噤声,雀鸟栖在梧桐树上半步不敢飞离,就连天宫的金光都不如往日一般耀眼。
沈恕诧异道:“这天界怎难得如此寂静。”
司命低声道:“千缘池异变,天界诸事皆受影响,你看这仙鹤雀鸟,都似感知到不祥之兆,不敢妄动。”
沈恕目光扫过四周,心中愈发沉重。他跟上司命的脚步,直奔帝君府邸。
千缘池池面已无往日绚烂,山川湖泊皆已消散,只余下一团糅杂着各种色块的漩涡,深深地凹陷进池面之中。
沈恕担忧道:“星君,千缘池的异变是否已经波及凡间?”
司命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秩序已经开始崩塌,凡间已有些许人迹罕至之地出现异常。若帝君不能尽快脱身,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三界的平衡都会被千缘池影响而彻底崩溃。”
沈恕果断道:“星君,我进去之后应该怎么做?”
司命沉声道:“千缘池是上古法器,留存于天界上万年,可因其无攻击力也不会流转出帝君府,所以对其记载几乎没有,我只能依照江山社稷图来大概推测。若有人不幸坠入江山社稷图,想出来只有两个方法,一是让宝物持有者将其放出,二是他自己从执念中觉醒而后逃离。”
帝君已被卷入,第一种方法肯定用不上了,沈恕蹙眉道:“怎么算是让他觉醒呢?”
司命摇头道:“我知道得不多,毕竟也很少有人能逃出江山社稷图,有一点补充……”
他抬眼看向沈恕,语气中有几分犹豫:“千缘池会吞噬记忆,一旦入池,前尘尽忘,你……还确认一定要去吗?”
沈恕颔首道:“我知道,为以防万一,不知星君是否有法器能与池外之人联络沟通,哪怕只有几次也好。”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三界之中的法器都是恒定的,哪怕投入池中也会被流转回当前时空的其原位所在,除非……”司命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站定了脚步:“除非这不是一件法器,而是一种能力。”
沈恕不解:“什么?”
司命顿时心生兴奋道:“我知道了,以用那只搅动池水的狐狸!不不不,那只已经耗尽法力打回原形了。我还知道一人,他的能力远超现今狐族,或许可以请他助阵。这样哪怕你将记忆全然忘却,但只要能与你沟通得上,就有机会将你唤醒,让你们一起出来!”
沈恕面露喜色,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道:“此事有劳星君,沈恕感激不尽,在此拜谢星君恩德!”
司命慌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沈恕,脸上满是愧疚之色:"万万不可,该说感谢的是我才对。帝君待下属一贯宽厚仁德,是难得一遇的好上司,我真希望他能平安回来。临别之际还有一事相告,千缘池的异变已不可逆,我倾尽全力也只能为你争取十二个时辰。若超过时限,池中异变必定惊动九重天上的诸位天神,届时他们定会降下神罚,会将千缘池彻底封印,那就再无回天之力了……灵殊仙君,拜托了。"
二人握紧双手,点头致意,而后各归其位。
司命不再多言,双手结印开始念诵法咒。千缘池的池面逐渐泛起涟漪,被固化的漩涡中心不断扩大,阵眼黝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
“开!”司命一声怒吼,阵眼瞬间涌出池面,直奔盘膝而坐的沈恕而去,如张开血盆大口一般,瞬间将其吞噬。
刹那间,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幻,目之所及皆是光怪陆离。在漩涡之中,无数的高山、河海、走兽、飞鸟被分解成无数大小相同的碎片。这些碎片在漩涡中不断被撕裂、粉碎,而后又以违背常理的方式重新组合。与此同时,沈恕耳边传来阵阵低语,如同千万僧侣在同时诵经,又似无数亡魂在倾诉未了的执念与遗憾,这些声音绕在耳侧,让人心中愈发惶然,意识逐渐沉沦。
在这虚幻的混沌中,沈恕被裹挟着随波而去,他还未能夺回自主,头脑之中突然一白。
眨眼间,他骤然失去意识,阖上了双眼。
不知道昏厥了多久,恍惚间听闻风雨呼啸,声音震天好似山倾,冷风携细雨不断地吹打着窗棂,催命一般地将沈恕喊醒。
他揉了揉眼睛,茫然地坐起身来,瞧着自己室内熟悉的布局,莫名有些恍惚。
自己只是睡了个午觉的功夫,怎么感觉恍如隔世一般。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窗外天色昏沉,雨点密集地敲打屋檐,仿佛天地也在催促什么。
他站起身,察觉不对,心道四方阁虽身处山巅,但有地灵护体,寻常风雨并不碍事。但看今天这阵仗,八成是有妖邪作祟。
沈恕没半分犹豫,他抽出白鹿剑,脚踩踏云幡,顶着狂风骤雨冲上云层。
在乌云漩涡之中,燕州城处电闪雷鸣。看来又是妖魔蛊惑上位者人心,在此地暴虐行凶,横行掠夺。
沈恕眉头一皱,当即飞身而去,一落地就被火光冲天的焦土之气呛了一下,他轻咳了一声,就见不远处一被烧焦的房梁摇摇欲坠,而其下却有一对母子躲避在此。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抬脚踢飞那千万担重的横梁,把受到惊吓的母子扶起。刚要叫他们往别处去,突然耳后一凉,沈恕感到一阵杀气袭来。正要回身挡,便听闻扑通一声,好似巨物砸向地面。
沈恕趁机抱起母子跳出此地,回首就看见一挥着大刀的胡人被一瘦小的孩子扑倒在地。
那胡人身高九尺多,膀大腰圆且剽悍非凡,他怒火冲天,抖着满脸横肉,恶狠狠地揪起那个孩子,高举过头,就要往地面上摔。
那孩子不过十二三岁,就算拼尽全力挣扎也无济于事,眼看就要被狠狠摔在地上。沈恕当即抽出白鹿剑,剑光如电,直刺向那胡人的膝盖。
胡人吃痛,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少年顺势滚落,翻了个身又再度爬起。
胡人怒吼一声,不管那孩子死活,而是用一双牛眼怒视过来,锁定沈恕位置,挥舞大刀砍去。
沈恕身形如燕,一跃而起,挥舞手中长剑一挑,便将大刀挑飞,剑锋一转直抵胡人咽喉。那胡人虽力大无穷,但动作迟缓,眼睁睁看着剑尖逼近一时间忘了动作,呆站在地。
沈恕一脚踢在他的膝窝处,迫使他跪下,怒道:“既已破城,为何杀人!”
那胡人看着剑尖就横在脖子上,不敢放肆,用蹩脚的官话求饶道:“饶命,不杀,不杀了。”
沈恕放下剑,咬牙切齿地喝道:“滚!”
那胡人当即四脚着地地往外爬开,还没爬走几步,就听一声怒喊从天而降。
“去死吧!”那小孩手持胡刀从高处一跃而下,将那胡人从背后登时捅个对穿,刀尖自前胸透出,鲜血喷涌如泉,喷溅在孩子大半张脸上。
那胡人瞪大双眼,喉咙里呕出鲜血,想起身却无力回天被孩子用力一压,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灰。
见他死绝,那孩子踩着他的尸身,沾血的脸色状犹如修罗再世。旁边的妇人被吓得大喊一声,抱着怀里的孩童奔逃而去。
变故太快,沈恕没来得及阻拦,他看向那孩子,震惊又不解道:“他已认错,为何还要杀他?”
那孩子冷漠地斜睨了他一眼,拭去脸上的血污,嗓音沙哑道:“认错?他杀了多少无辜之人,只是认错就够了吗?若他有怨,哪怕告到阴曹地府,我裴子濯也担得起。”
第90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3
裴子濯……
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 沈恕呆愣在原地,他脑中好像有个莫名的想法被蒙在雾里,但无论如何都拨不开那层薄纱。
错愕的片刻, 裴子濯已经扔下染血的刀, 转身就往火海深处而去, 沈恕觉得这答案一定在他身上, 便当即追了上去。
看前方一片骚乱,又是一群胡人正围困百姓,裴子濯一头扎了进去,捡起一把断刀便要上去拼命。
沈恕心里焦急,已顾不得什么在神州慎用法术一说, 大喊一声:“定!”
言出法随, 在场所有人瞬间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沈恕将那些胡人敲晕, 给百姓们指出逃生的方向,又回到裴子濯身边, 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这个孩子,纳闷自己为什么对他格外关注。
沈恕静了静心劝说道:“救人有很多方法, 没必要斩尽杀绝。你年纪还小, 不要沾染那么多杀戮, 会污染你心性的。”
被定住的裴子濯一开始挣扎着想要动弹, 可发觉无法挣脱, 眼中原本的愤恨,慢慢转为惊异。他眸光微闪, 重新打量起沈恕。
见他平静下来,沈恕松了口气,商量道:“如果你不再乱杀人,我就给你解开法术, 答应我的话,你就眨眨眼。”
裴子濯飞快地眨了眨眼,有些出乎意料地配合,沈恕有些怀疑但还是解开了法术。
裴子濯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又抬眼看了沈恕一眼,焦土飞灰之下眼前人不染纤尘,一张脸白皙干净,好看得出奇,犹如谪仙降世。
沈恕感受着周围灾民所在,一回眸就见裴子濯正盯着他看,心中跳了一下诧异道:“我脸上……蹭着什么东西吗?”
裴子濯迅速移开视线,片刻后又看向他试探道:“这是法术吗?你是神仙?”
沈恕有些尴尬道:“我不是,只是一名修道之人罢了。”
裴子濯蹙眉道:“那其他修道之人呢,天下大乱为什么只派了你一个人来?”
沈恕被问得一愣,他实在不好解释在这修界之中的门道,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最后还是含糊地岔开话道:“那边有人呼救,先救人。”
裴子濯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跟在沈恕身后一起救人。沈恕打晕胡兵,他则引受困的百姓逃往安全之处,哪怕眼里有恨也没有再趁乱杀死胡兵。
待天光破晓,万物归寂,胡兵再度醒来之际,城内活着的百姓皆以转移。
沈恕碍于身份所限,他能做的实在不多。正要打道回府,就看见裴子濯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灰蒙蒙的烟灰和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看着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漂亮得惊人。
沈恕停下脚步,又抬眼看向这残垣断壁,想来这少年恐怕是无家可归了。
他本应该将裴子濯送到那些难民处去,可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他,便俯下身垂头与他对视,轻声问道:“你有什么亲戚在别处吗?或者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裴子濯神色暗淡,摇了摇头道:“我是孤儿,这就是我家。”
沈恕心中一酸,试探地问道:“你要是不嫌清苦,要不要随我去山上住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裴子濯眼睛一亮,颔首道:“好。”
祸乱已平,沈恕不好久留神州,他将裴子濯抱在身前,请出踏云幡腾空而起。
刹那间,已飞至万米高空,冷风直冲面门而来,裴子濯浑身僵直,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袖,脸色煞白。
沈恕察觉到他的恐惧,便立即放慢了速度,俯瞰山川高耸云海翻涌,湖水蜿蜒缠绕青峰之间,似是一条在腰间嵌着蓝宝石的玉带。
晨光破晓,日出其上,金光洒满云海,天地间仿佛铺开一幅锦绣画卷。
裴子濯怔怔望着眼前壮丽之景,紧绷的手指渐渐松开。
沈恕垂眸看着他,轻声问道:“好看吗?”
裴子濯点点头,嗓音微颤道:“从没见过……像在梦里。”
沈恕微微一笑,说道:“世间不止高山壮美,还有塞北黄沙、江南烟雨、漠北雪原……有些我也没见过。海纳百川,气吞江河,天地之大,包容万物。小时听闻大禹治水,愚公移山,千万年过去了,再看这几度变迁的山水,才觉得人生苦短,若是执着于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天地,便永远也见不到乾坤之广阔,世界之无穷。”
裴子濯的双手彻底松开,他缓缓伸手触向风中,在手心捧起一缕天光。
几千里的路,慢慢悠悠地飞了快两个时辰,抵达四方阁之时,裴子濯已经靠在沈恕的怀里沉沉睡去,眉间微微蹙起,不知在想着什么。
沈恕寻了一间干净的卧房,将他轻轻安置在床上,取来干净的湿布将他花猫一样的小脸擦净,替他换了身自己小时候的旧衣,盖好了被褥,守在一旁。
沈恕凝视着少年青涩的眉眼,分明是一个陌生人,可脑中那虚无缥缈的念头又翻涌起来。
自己为何会对裴子濯如此在意?冥冥之中,好像有些事情还没办完。
思索良久,实在想得头痛,再加上折腾一夜,他也有点困了。抬脚刚轻步退出房外,突然觉得有些没由头的心慌。便折身回来,坐在床沿,守着裴子濯,心反倒静下来了。
沈恕摸了摸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或许是担心这孩子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他耸了耸肩,终究没走,索性盘膝静坐,调息休息。
晨光渐移,照在窗棂上投下淡淡影痕。
裴子濯睡得并不安稳,他眉头高蹙,冷汗直冒,似在忍受某种无形的折磨。
沈恕察觉到他气息紊乱,刚要伸手探其脉搏,裴子濯猛然睁眼,当即坐了起来。
他双目泛赤,呼吸急促,看见沈恕那刻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要往沈恕身上扑去,却又在半途瞬间僵住。
沈恕以为他是受了惊吓所致,忙凑过来,轻拍他的背安抚道:“别怕,这里很安全。”
裴子濯喉咙滚动,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自己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
沈恕不知该如何安慰,默默坐了一会,突然想起:“你是不是饿了?我去找些吃的来,等我一会儿。”
他起身刚要推门,裴子濯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道:“别走!”
沈恕顿住脚步,先从乾坤袋里勾出一只水壶,递给他道:“先喝点水,你是想要我在这陪你吗?”
裴子濯大口大口地喝了两口水,缓了片刻,双手捧着水壶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却没有答话。
沈恕看他依旧沉默,怕他沉浸在城破家亡一事,难以抽离,便找些话和他聊,“这里是四方阁,是我修行的地方,虽然比不上城镇繁华,但清幽宁静,适合修养身心。”
见他不答话,沈恕又道:“若无处可去,可以在此落脚,毕竟你年纪尚小,要是放任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独自在外漂泊,终究是不妥。”
裴子濯抿了抿嘴,启口道:“我十六了。”
沈恕语滞,心中随即一酸,仔细打量他瘦小的身形,确实难以相信他已十六岁。这孩子平日得是受了多少苦,才能如此瘦弱不堪。
裴子濯抬起眼,视线落在沈恕脸上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沈恕,你平日叫我名字就好。”
裴子濯低声重复了一遍“沈恕”,而后又恭敬起来道:“沈仙师,我想拜你为师,我也要修道。”
沈恕握起他的手腕,探他的筋骨灵根,竟然是千年难遇的天灵根,他笑道:“你天生好灵根,修道不难。”
裴子濯难掩喜色,当即道:“那你肯收我为徒?”
沈恕摇头道:“现在不行,你心中太多戾气,须得先静心养性才好。”
裴子濯蹙眉道:“那要静心多久?”
“十年打底,若是戾气不除,还得再加十年。”
裴子濯眼神一暗道:“十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现在就想回去杀光他们!有么有什么快的办法!”
沈恕惊愕片刻,难以置信道:“你修仙是为了杀人吗?”
裴子濯咬牙道:“他们屠我全城,灭我亲朋,我不报仇,修仙何用!”
沈恕神色凝重,正色道:“修仙可以为修身养性,也可以为济世救人,但绝不是为了杀人的。你一旦筑基寿元可有几百余年,若为向凡人报仇而修,仇报完也便没有修习的意义了。且沾血太多,心魔必生,道基自毁,若是这般修习,这是在害你啊。”
裴子濯攥紧水壶,指节发白,梗着脖子道:“不想教就算了,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叫人恶心。”
沈恕有点委屈的站在一旁,本想着继续解释些什么,但还是静默了好一会,任由空气中充满了僵硬的气氛,半晌,才轻声道:“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吧。”
沈恕辟谷很久了,山上没什么存粮,他下山买了些粮米和肉蛋。回到四方阁时天已擦黑,看着厨房布满灰尘的锅台,陷入沉思。
要怎么起火来着?
他掀开锅盖,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从厨房边角处摸出一根呲了毛的扫帚,捂住鼻子扫了扫。可积灰太久,扫帚一碰也散了架,他举着一根扫帚杆愣在原地,没什么心情再折腾了。
沈恕心想要不还是从山下买些现成的吧,刚转身就瞥见裴子濯默默站在门口,满脸不解的瞧着他,“你在干什么?”
沈恕收起了扫帚,摸了摸鼻子道:“想给你做点吃的,就是太久没用这个地方了。”
裴子濯看着战场一样的厨房,默了一默,转身走了出去。
沈恕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双手,懊恼自己四体不勤,竟连顿饭都做不成。
他蹲下身,把扫帚残骸捡起来,正要扔到外面去,就看见裴子濯端着两桶清水走了进来。
那么大个水桶,裴子濯一手一个,水面四平八稳,没溢出半分。他放下水桶,撸起袖子,先在地面上掸了些水,而后又从沈恕手里拿回那呲毛扫帚,扫干净地面,接着用湿布擦净灶台,动作利落干净一气呵成。
沈恕跟在后面帮忙,递抹布时衣袖不小心浸湿了水,一抬胳膊水顺着袖口大片滴落在地,他懵了一瞬,立即道歉:“对不住……我没注意到。”
裴子濯接过他手上的抹布,指着他宽大的外袍道:“干活的时候,不要穿这种衣服。”
沈恕立即解下外袍,丢进乾坤袋里,卷起中衣的袖子,帮他继续打下手。
没过多久,厨房焕然一新,裴子濯将扫帚劈开丢尽灶台起火,因为没有调料,肉就不能做了,他把粮米丢尽锅里,烧了一锅热粥。
“碗呢?”裴子濯掀开锅盖,朝沈恕伸手道。
沈恕一愣,忙回屋翻腾,只找出两只金钵,他用清水涮了涮,递给裴子濯。
裴子濯看着金钵沉默片刻,很快接受了修界之人都很有钱的这个现实,盛了一碗先递给沈恕,而后将锅底剩下的粥刮得干干净净,一并倒进自己碗里。
两人蹲在厨房门口,就着月光喝粥。沈恕不食五谷已久,本不该有饥饱之感,可那粥温热入腹,竟品出白米的清甜来,让人食指大动。
二人一个饥肠辘辘,一个久未尝人间烟火,很快就喝完了米粥。
裴子濯接过空钵,边刷边说道:“明日我来煮饭,你想吃什么就自己买一些来,还有调料也要买。”
沈恕眨了眨眼,听他的意思是要留下来,心中有些欣喜,笑着应了一声,而后又问道:“调料都买些什么?”
裴子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想了想,“盐、酱、醋、糖、葱姜蒜,炖肉也得用些酒,还有……”
“等等,我记一下。”沈恕翻腾半天才翻出一张纸,和半块墨,他用毛笔蘸了水,跑回裴子濯身旁,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道:“说吧,我记着。”
裴子濯:“……算了,明日我随你一起去吧。”
沈恕收起纸笔,低声笑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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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4
乡下每十日都会有一场大集, 他们的运气很好赶上了集日。
集市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菜蔬果品、鸡鸭鱼肉沿街摆开, 叫人眼花缭乱。
裴子濯走在前头, 目光扫过各摊, 熟练地挑选着新鲜的肉菜, 沈恕跟在身后,乖巧地付账。
裴子濯问道:“你吃鱼吗?”
沈恕点点头,两条鱼被装进竹篓。
裴子濯又问:“排骨吃吗?”
沈恕点点头,三根排骨被塞进竹篓。
裴子濯再问:“鸡吃红烧的还是白斩的?”
沈恕吞了吞口水道:“都行,听你的。”
裴子濯:“那就来两只, 一只红烧, 一只白斩。”
沈恕点了点头, 摊主利落地宰杀拔毛,将两只鸡包好放入竹篓。
才走了半个集市, 就已经买的差不多了,裴子濯盘算着食材一回头看见沈恕本应该塞满的竹篓, 此刻却空的不像话。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表情, 慌乱地问道:“你背上的菜呢?”
沈恕早就将乾坤袋塞在了竹篓里, 他轻轻一笑, 俯下身在裴子濯耳边说道:“放心吧, 丢不了。”
那人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触到裴子濯的耳廓,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惹得他耳尖微烫,他下意识偏了偏头,意识到沈恕或许将什么法器藏于竹篓之中, 便不再多问,一同折返。
回到四方阁,沈恕拾柴挑水,裴子濯则挽袖煮饭,两人配合默契,没过多久就拾掇出一桌不输于酒楼的菜肴。
看着桌子上的清蒸鱼、糖醋排骨、红烧鸡、白斩鸡,还有一盘子炒青菜,沈恕目瞪口呆。
裴子濯擦了擦手,递给他一碗饭道:“没来得及做汤,下次补上。”
沈恕挨个菜都夹了一筷子,好吃得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他大吃了几口不舍得放下筷子,含糊不清地夸道:“你好会做饭啊,是跟谁学的?”
裴子濯一边吃着,一边轻声道:“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平日没事也会帮叔婶们做饭,渐渐就学会了。也就是家常做法,谈不上什么真本事。”
“很厉害,有没有考虑以后开个食肆?”沈恕满嘴油光的问道。
裴子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有接话。
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沈恕撑得不行,盘膝坐在门外的巨石上望着蓝天发呆,心道下回就不能这么吃了,一定要节制啊。
裴子濯收拾完碗筷,递给他一包树上刚摘的红果,道:“消食的。”
沈恕尝了一颗,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但又怕拂了裴子濯的面子,强忍着说道:“挺开胃的。”
裴子濯也爬上巨石,坐沈恕他身边,小声道:“谢谢你。”
“啊?”沈恕有些不解。
“从前哪怕是过年,几家人凑到一起也吃不上这样的饭,托你的福,才不用挨饿受冻。”裴子濯低着头,身体好像要蜷缩成一团。
沈恕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是孤儿,多亏师父心善,把我从乱葬岗捡回来,也多亏师兄们照拂,让我在四方阁活下来。我曾想着能做点什么回报他们,可师父却告诉我,救生若图所报,非善也,若你有心,此后多济世救人,便是对师门最好的回报。”
裴子濯侧过头,犹豫片刻道:“你的师父他们,也在这里住吗?”
沈恕摇头道:“都因为飞升失败,陨落于天劫之下了。”
裴子濯默然,他又问道:“修仙者都会飞升吗,你也会吗?”
沈恕颔首:“等机缘到了,也会的。”
日头渐斜,余晖洒在山巅,染红了半边天际。
裴子濯抬眼看着他的侧脸,沈恕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清风拂面,发丝轻轻飘动,好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
沈恕感受到他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视线交汇,裴子濯没有移开眼,他耳尖微红,低声道:“若有一日你飞升离去,若那时我还活着,我回来陪你的。”
沈恕心中一暖,从手中的布包里递给他一颗红果:“你也尝尝。”
裴子濯接过那颗带着沈恕体温的红果,一整个丢到嘴里,酸涩瞬间在舌尖炸开,小脸一皱,眼泪差点涌出来。
见得逞,沈恕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这表情,好像比方才我吃的那口还酸!”
裴子濯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一把拿过沈恕手中的布包,跳下巨石跑回院内道:“我再加工一下。”
山间的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已过深秋。
每日二人练体魄、吐纳、砍柴烧水、做饭烹茶,裴子濯肉眼可见的长高了不少,快要与沈恕并肩。只不过脸上变化不大,还是稚气未退的挂着些许婴儿肥。
天渐渐冷起来了,修仙之人寒暑不侵,沈恕倒是不觉得难捱,但裴子濯还是凡人之躯,夜里布衾不敌寒风,白天打了几个喷嚏。
沈恕衣柜里没什么冬衣,便带着裴子濯去到了较远一些的镇子上,找家裁缝铺定做棉衣。
裴子濯本不想去,觉得太麻烦,又花银钱。可沈恕执意如此,说得诚恳道:“山顶雪莲花快开了,你若病了,就去不成了。如此美景,错过可要再等个十年八年的,多可惜啊。”
裴子濯听了,不知想些什么,随后便应了下来。
许久未踏足尘世,原想着镇子上热闹,新鲜也玩意多,顺道买些回去给裴子濯解闷。不然他整日都是低头看书,抬头练功的,年纪轻轻就要变成木头了。
二人抵达之后,险些被这萧瑟的街景晃了下神,街边店铺十室九空,摊贩稀落,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憔悴。
沈恕带着裴子濯走遍整条街道,都没看见一家开着的铺店。寻到街尾,唯有一间药铺还在开着。
沈恕和裴子濯对视一眼,推门而入。迎面就是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柜前坐着个白发老者,正在低头研磨药材,听见门响才缓缓抬眼。
“二位谁要看诊?身体有何不适?”老者擦了擦手,从柜后走了出来。
沈恕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先生,我们不看病,我们是锦清山修习之人,来此想找家裁缝铺定做两件御寒的棉衣。只是走了一路,竟未见一家开门,不知这镇上是出了何事?”
老者长叹一声,摇头叹道:“你们旧居深山,想来不知世事变化。几个月前,滁州打仗,朝廷就在我们这征粮征丁。天也不遂人愿,没过多久此地就遇上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饿死大半,能逃的都逃了,就剩下这些老弱病残在这熬着等死。”
沈恕蹙眉道:“天灾人祸,为何朝廷不来赈灾。”
老者苦笑一声:“道长啊,前线在打仗,朝廷都自身难保,谁还顾得上百姓的死活啊。”
沈恕心中一沉,他下意识瞥了裴子濯一眼,见他神色微动,蹙眉似有所思。
那老者的视线在此二人身上看了一圈,问道:“你们是同门兄弟吧,山上的日子可还好过?”
沈恕有些惭愧的应道:“战事还未曾波及,山中尚存余粮,温饱无忧。”
老者点头道:“那就好,在这世道,还有能活下去的地方可是太不易了。这孩子你随我来吧,我这里有件旧棉衣,虽不大合身,暂且拿去改一改凑合着穿。”
沈恕忙推辞道:“不可如此,冬日将近,您比我们更需要御寒之物。老先生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说罢,沈恕便将乾坤袋悄悄塞给裴子濯。原本是为了买菜做饭方便,所以早已将乾坤袋解开对裴子濯的限制,裴子濯也用其能存取物件。
裴子濯会意,将乾坤袋收进袖里就出了门,片刻后裴子濯抗着两大袋子粮米回到药铺,将其放在柜台下。
老者怔住,盯着这白米颤声道:“这……这是做什么?”
沈恕作揖道:“战乱将至,先生仍留守在此为百姓治病救人,此等善举令人敬重。这点粮米不多,还请老先生收下,望您保重身体。若有其他需要,您尽管开口,我等必竭尽所能。”
老者眼眶泛红,当即就要给他们二人跪下:“老朽代城中老弱谢谢二位救苦救难的道长,有了这些可算是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沈恕与裴子濯连忙扶他起身,让他就近坐下。老者哽咽难语,双手合十道:“谢谢二位,别的我这都有,就是断粮太久,我一会就分发下去。”
裴子濯眸中一沉问道:“与朝廷对战之人,可是北境胡兵吗?”
老者摇头道:“胡兵在北边打,南边是藩镇节度使伙同流寇起兵反了。他们每过一城,便烧杀抢掠,所过之处都是人间炼狱啊。普天之下,哪还有什么能过安生日子的地方了。”
又是军阀割据之祸,沈恕活得够久,见识过几次朝代更迭之时,民不聊生的惨状,心中不免叹息:“苍生何罪啊。”
二人又与老者闲谈片刻,见天色渐暗,不想过多叨扰,便起身告辞。
还未走出几步,老者兜起一大堆医书追出药铺,一股脑地塞进裴子濯怀里,喘着气道:“这些医书……是我毕生珍藏,留着也怕被那乱军付之一炬,你们就帮帮忙,将他带上山去吧!”
话说到这里,二人不好再继续推辞,裴子濯郑重接过医书,躬身道:“多谢先生。”
老者摆摆手:“老朽应谢你们才是。”
回到四方阁已是深夜,沈恕点亮烛火放在裴子濯眼前道:“这么多书呢,一天可看不完,不如早点休息,明日再看?”
裴子濯应了一声,手里继续翻着书道:“这里大部分古籍都是仿本,不如你这藏书楼里的真迹记载得当,筛出来这些就不剩多少了,我很快就看完,你先睡吧。”
烛火之下,映照出裴子濯专注的侧脸,他一向学东西极快,后山藏书楼里的典籍早就被他翻阅殆尽,有些枯燥晦涩的连沈恕自己也不曾读过,但裴子濯却能过目不忘。
这或许是天分所在吧,沈恕也抓起一本书,就着烛火看了两页便觉倦意袭来,不知不觉间他就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夜风从窗缝间悄然溜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余下的书籍不多,裴子濯正一本本掠过,忽然一本名为《房中术》的古籍从指尖滑落,裴子濯眨了眨眼,将书页打开,一幅裸/身男女交/合之图赫然映入眼帘。
他登时呼吸一滞,满脸涨得通红,啪的一声将书本合上。声音稍微有些大,惹得伏案的沈恕含糊了一声,但又沉沉睡去。
裴子濯捏紧了书就要藏在身后,见沈恕没醒,才松了口气,手心却已沁出薄汗。
心跳如鼓,但又按耐不住好奇,他像是在做什么坏事一样,悄悄将书本翻开一角。里画面依旧灼目,除了男女之外,还不乏男男修炼之道。
裴子濯觉得下/腹有些发紧,他有些慌乱,对着莫名而生的淫/邪之意羞耻万分。不知为何,那视线却始终无法从那几副男/男缠绵交/合的图上移开,耳根烧得发烫,心中好似被打开一扇从未开启的门,原来男人和男人也可以……
他喉结滚动,呼吸越来越热,视线不知何时从画上移开,落在沈恕低垂的侧脸之上。
烛光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勾勒出沈恕好看的眉眼和粉红的唇瓣。呼吸之间,里衣微开,洁白修长的脖颈下是起伏的胸/膛,仿佛带着某种难以演说的蛊惑。
裴子濯心头猛然一颤,仿佛被烫到收回了视线,他将那书猛地合上,塞回书堆深处,匆匆下了地,哑着声音道:“你先回去睡,我出去透口气。
沈恕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这么冷的天,透哪门子的气呀。”
第92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
翌日清晨, 晨光熹微,裴子濯眼眶发青的从浴室出来,分明已经冲了好几次冷水澡, 但心底的那股燥热还是没有消减多少。
沈恕早起练剑, 转头看见裴子濯才回来, 周身还泛着寒气, 瞧着有些奇怪,问道:“你用冷水洗的?屋里有柴火呀。”
裴子濯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快步走回屋道:“我先回去换个衣服。”
等沈恕耍完一套剑法,坐下吐息之时, 裴子濯换了套深色的衣服从房间走出来, 到经常练功的地方扎马步。
虽然在名义上他没有收裴子濯为徒, 但是体魄、心法、剑术……该教的不该教的,沈恕都教了。
裴子濯是一个出色的学生, 基本上只演示了一遍,他就学会了。甚至第二天还能融汇前几日所学的心法, 练得更为熟练。
沈恕将剑收到背后, 绕到裴子濯身旁, 他倒是不担心裴子濯的功课, 只是觉得他有点反常。
清晨霜重, 冷风只往人骨缝里钻,这么冷的天里裴子濯半干的发丝还在滴水, 沈恕忍不住问道:“你昨日从镇上回来不就洗过一次了,现在怎么这么爱干净?”
裴子濯脸有点红,目不斜视道:“半夜出门沾上点脏东西,就又洗了一次。”
“哦。”沈恕应了一声, 显然是没那么相信。
他如往常一般抬手拍了下裴子濯的背,提醒他把背打直。手触到的那一刻,裴子濯的脊背瞬间僵直,背肌紧绷如铁,好似被烫着了一般。
沈恕蹙起眉头,绕到裴子濯面前,疑惑的目光落在裴子濯脸上,突然一惊:“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裴子濯眸光促狭地闪了闪,忙后退两步,忙道:“无碍。”
沈恕当即凑上前去,抬手触上他的额头,灼热非常,沈恕脸色骤然一变,沉声道:“你发烧了。”
看见突然凑近的沈恕,裴子濯心跳猛地一颤,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些发晕,他摆手道:“应该没事……”
话未说完,裴子濯眼前一黑,整个人快要倒下,沈恕拉住他的手,一把将人横抱了起来,快步走回屋中。
裴子濯好歹也是挺大个人,被沈恕横抱,还埋首在他怀里,这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都能嗅到他身上所带的雪莲花香。
裴子濯红着一张脸,十分窘迫地挣扎了一下,反被沈恕抱得更紧。好在此处离屋内不远,几步便到了。
沈恕将他放在床榻上,顺手掖好被角。屋里还是有些冷,沈恕急忙生了火,转身去找药。
四方阁里留下的多是一些有益修为的丹药,沈恕挑了半天,只找到一颗清心丹还算能靠点谱。可裴子濯总归是凡人,这药量万万不能过重,否则寒气入体影响气血。
沈恕不敢大意,将这药分了又分,直至分成八小份,拿回屋里前又将其分了一半,才敢将药碎送入裴子濯口中。
沈恕嘱咐道:“这药劲大,一会是冷是热一定告诉我,千万不要硬撑。”
裴子濯额上渗出细汗,唇色泛白,他艰难的点了点头。
很快,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身体不适,裴子濯浑身战栗,好似坠入冰窟,他颤抖道:”好冷……”
沈恕请出红莲真火,但又怕火气过烫灼伤裴子濯,便又掐灭了。随后忙找来一床被压在他身上,又添了柴火,可裴子濯依旧冷得牙齿打战,面色也由红转白了。
沈恕有些慌了,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入裴子濯惨白的唇间。
尝到了血的腥甜,裴子濯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了他以血为饲,想要抽出手阻止,喃喃道:“不……”
沈恕怕他乱动,干脆也脱了外袍钻进被里,张开手将他牢牢地搂住,抬脚横在他腿上,整个人以一种十分亲近姿势,将自己的温度尽数渡过去。
好在沈恕是单火灵根,体温本就偏高于常人,红莲真火在体内缓缓流转,借着肌肤相贴的间隙,将热意渗入裴子濯四肢百骸。
裴子濯脑袋嗡了一声,他意识瞬间清醒,身体却仍僵硬的像一根木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恕的呼吸拂过自己发梢,沈恕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觉得自己的心马上就要跳出来了,他想这么大的心跳声沈恕一定听得见。
他喉咙干得要命,下/身在此刻竟然起了反应,额上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裴子濯在心里不停地厌恶自己,早晚会被沈恕发现的,要早点推开他才行。他这手搭在了沈恕肩上,指尖温热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让他更加心猿意马。
沈恕把头靠在他肩上,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心中总是把裴子濯当成个孩子看待。可如今肌肤相贴,明显感受到裴子濯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精壮身材,或许再练一练,以后会更具有力量。
他有点羡慕,也有点脸红,轻声道:“没事,一会就好了。”
日头西落,明月高悬,裴子濯的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沈恕这才从他身边离开。
裴子濯发现这一天比他想象中过得更快,也更难熬。他睁着眼睛,就着月光看向那只摸到沈恕肩膀的手,直到天亮。
在昆仑山脚下,灵药雪莲花只开三个昼日。
每次花期沈恕都会去采上一些,存进库里备用。四方阁里面还剩着不少,今年其实没必要再去。只是裴子濯在,他想带他去看看雪莲花。
可时运不济,裴子濯多半是被山里的风吹出伤寒,高热褪了,但是咳喘不止。
凡人之躯还是好的慢些,折腾完了也过了花期,沈恕也没在提这事。
倒是裴子濯还记着,身体刚一大好就追问他,何时动身去昆仑山脚。
沈恕笑着编瞎话宽慰他道:“难为你还记着,怪我算错日子了,花期还要过两年才到,到时候我们再去。”
裴子濯眼眸一沉,垂下头,片刻后才说道:“我想下山。”
沈恕舞剑的手骤然一顿,他收回剑,转身笑道:“这才待了多久就要走,有问题可以说出来嘛,都可以改的。是四方阁住的不舒服?还是觉得最近练功太累?或者是因为不喜欢……”
“不是!”裴子濯低头道:“这里很好,练功也不会累,我也……没有不喜欢……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美好的都像是做梦一样。只是时间到了,我该醒了。”
沈恕沉默片刻,才问道:“是因为神州战乱?”
裴子濯没有回答,但已经心照不宣。
冬日的风依旧刺骨,裴子濯的脸被这冬风吹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沈恕一把将手里的剑丢了下去,一言未发地大步走进屋内。
暮冬的风依旧刺骨,如一道道冰刃割在脸上,裴子濯站在原地,飞雪沾在他的睫毛上,他抬眼望着眼前的屋门,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他想沈恕可能真的不会再出来了吧……也是,若是自己费劲苦心的帮人调养身心,可到头来那人仍是一意孤行,多少也会寒心吧。
裴子濯低下头,等雪花落了他满身,他才缓缓转身。
“哎!”沈恕的声音忽然从门后传来,带着一丝慌乱:“没说不让你走,你怎么这么着急?”
裴子濯猛地回头,就看见沈恕提着一堆东西,大包小裹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裴子濯急忙迎了上去,眼眶微红,“这是做什么?”
“这个是给你路上用的行李,这个是四方阁里的法器,凡人也能用。这个是护身的、这个是疗伤的、这个是驱寒的……这一沓是是传音符,就这样一烧我就能收到消息,别不舍得用。”沈恕喋喋不休地介绍这些法器、灵药,好像是不要钱似的往他怀里塞,末了又掏出一枚香囊,塞进他手里。
“这个是雪莲花的香囊,今年没去上,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
裴子濯接过香囊,紧紧握在怀里,他有些哽咽道:“我不能拿你的东西,是我对不起你。”
沈恕伸手将他身上的雪拍掉,又将那件驱寒的法器披在他身上道:“这些东西久留无用,若它能帮你救下更多的人,那还算有意义。况且你我之间,无需说什么亏欠。”
“啊,这个你也带走。”沈恕从袖中拿出乾坤袋,递给他道:“装在这里面,省得你一路背着累赘。”
裴子濯蹙眉道:“那你用什么?”
沈恕摸了摸鼻子道:“其实我本想与你一同去的,只不过最近……我还是留在四方阁等你吧。”
“最近怎么了?”裴子濯不依不饶地追问。
“最近有朋友来访,哈哈,不一定何时会来,便在这守着。”沈恕笑眯眯地说着,确有其事一般。
裴子濯垂下眼,用乾坤袋收好了东西,转身朝下山之路走去。
刚走了两步,他便站定了脚,转过身看这庭前白雪纷纷落下,雪中之人白衣飘然如若谪仙,那人含笑挥手,一如往常般与他作别。
裴子濯张了张口,喉咙紧得要命,他尽力张开嘴说道:“我,会回来的。”
本就不大的声音立即被风雪卷走,沈恕侧耳问道:“什么?”
裴子濯眼眶通红,大喊道:“你等我!我会回来的!”
沈恕一愣,当即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山道渐渐模糊,裴子濯的身影最终融入风雪深处。沈恕站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笑意渐渐凝在唇边。
第93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6
诸行无常, 寂灭为乐。
凡有所相,具是虚妄。
大雪封山,天地苍茫, 飞雪若落花飘散。天光未至, 烛火长明, 映照出藏经阁内一人跪坐的背影。
沈恕手里抓着这两条谶语, 在祖师像前跪了一夜。
修习已有三千余年,转眼便到飞升之日。天劫雷霆,九死一生。
心中虽然已有预判,但接到谶言之时,未免失意。他起身, 走出灯火通明的藏经阁, 飞跃风雪, 一举站在经阁楼顶,垂眸俯视四方阁。
立于雪夜之中, 沈恕衣袂翻飞,不舍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檐角。
曾经此处也有过烟火繁华之时, 如今只剩风雪低吟, 孑然一身。
沈恕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这天劫没挺下来, 四方阁怕是要泯灭于尘嚣之中, 只能怪自己没能将四方阁的灯火延续。
他懊恼几分,心中空落落的。抬眼看见晨光浮现之处, 远远地飘来一尾金光,好似朝霞携着暖意涌来。
沈恕忙伸出手接过那缕金光,传音符里裴子濯的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地说道:“我,我到了镇上, 给难民煮了粥发了药。听说过两天乱军还会再打过来,我打算带他们先到别处避难。目前局势很乱,南方基本上都被乱军占据了,等安顿好他们,我就会去北方查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我,我,我想说,就算是遇到乱军,我也不会乱杀人,能教化的先教化,不会再造杀戮。嗯,对,就是,这些……”
沉默持续了半晌,但指尖的传音符仍在无声地燃烧着,眼看金光将要燃尽,那人才接着说道:“有你的神器相助,我很好,不用担心。你是仙人,也要照顾好自己,我有点想你……”
北风骤然呼啸,卷走了金光微芒,也卷走了裴子濯那句未尽之言。
沈恕摇了摇头,才发现自己脸上还留着笑意,心中豁然开朗,谁说四方阁就要泯灭,这不是还有人愿意接力前行。
他捻起一张符,解开了四方阁对裴子濯的禁止,又送出一张传音符,说自己一切安好,只是近日需要闭关,恐不能事事回应,若有急需之物可自行来阁中取用。
天光破晓,云开雾散,日照金山,沈恕轻笑着说道:“于道尽努力,千里自同风。但愿再见之时,山河已定,人世皆安。”
指尖金光飞逝,随之岁月如流,白驹过隙,冬雪消融之时,天劫如期而至。
雷霆裂空,地动山倾,八十一道雷霆轰然劈落,沈恕悬于半空之中,手持宝华白鹿剑,引灵力护体。
不知过了多久,挨过了多少道劫,雷火焚身那刻,骨骼寸断,破茧化蝶,涅槃重生。
沈恕一身轻松,化作一道碎金白光直奔天庭,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武陵仙君。
武陵长身而立,好似在此等待已久,见他过来,忙迎了上去,抬手将他扶住,在他耳边沉声道:“灵殊仙君,时间不多了。”
沈恕还未自报家门,也不知来者何人,头脑还在发懵,客气地问道:“在下不知仙君何意?”
“武陵仙君”歪了下头,回首不知道对谁问道:“他不记得了?”
沈恕纳闷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哪有人啊?
“武陵”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又攥住沈恕道:“跟我来。”
“哎?”沈恕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跟着他踏入一片虚空之中。
入眼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穹顶是山川地脉河流,脚下是长空旭日蓝天,天地倒悬,星辰如飞鸟流转在身边,四周安静地唯有心跳与呼吸清晰可闻。
在这陌生的空间里,沈恕看着飘在半空的自己和“武陵”顿时觉得有些不妙,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仙君长得有点熟悉,但是却有种未知的违和,他后退半步问道:“仙君带我来了哪里?有话为何不直说。”
“武陵”冷着一张脸,又或者说这张脸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他瞥了沈恕一眼,指了指沈恕身后那颗比较亮眼的星星道:“他会告诉你一切的。”
沈恕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那颗星星骤然亮起,投射出一道人影,那人束高冠,着青袍见到沈恕很是激动道:“来不及了灵殊仙君,三清那边已经察觉到千缘池出了问题,马上就要派人过来,我拦不了多长时间,尽快带帝君回来。”
沈恕懵住了,他眨了眨眼礼貌地问道:“你是?”
那道人影抚着自己的胸口,长吁了口气,转头对沈恕清晰地解释道:“我乃天界极阳宫司命星君,掌天界运势。你为灵殊仙君沈恕,曾因积攒功德为极阳宫所用,助帝君在凡间渡劫。”
司命顿了顿,隐去了一些不好说的,继续道:“此处是名为千缘池的法器勾画的幻境,因一狐妖扰乱了千缘池,还将帝君卷入池水之中,如若不能尽快带帝君出来,三界便将大乱。因你曾在凡间与帝君有过不浅的交集,所以只有你才能进入幻境带他出来。”
司命不时回头看向一处,面上严肃且紧张,语速加快道:“帝君在凡间化名裴子濯,想必你已经见过了,让他相信你,将他带到这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裴子濯是帝君?
沈恕愕然了一刻,但发觉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不容易接受这个事情。虽然桩桩件件都是头一次耳闻,不知为何,司命说完之后,他却很快的相信并接受了整件事,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沈恕缓缓点了点头道:“就是将他带到天界来?”
司命颔首道:“来天界找武陵仙君,让他开启通道送你们回来。”
沈恕回眸瞧了一眼“武陵”,一张尤其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瞧着好生奇怪。
交代完一切,司命匆匆离去。
沈恕把刚刚的谈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才退回“武陵”身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他。
“武陵”转过来看向他,启口道:“怎么了?”
沈恕好像做坏事被抓了包,有些局促地别开眼,嘴上说道无事,心里却觉得奇怪,他总觉得这个“武陵”好像不对劲。
按理说他这是第一眼见武陵和司命,为何单单只对武陵有种莫名的违和感呢?
“武陵”抬手破开虚空,带沈恕走回幻境,叮嘱道:“虚空内的时间流速与这里的不同,我们刚进去了一刻钟,在幻境里已经过去大概三百余年了。”
“这么久了!”沈恕瞪大了眼睛。
三百余年!都能轮得上几个朝代变换了,裴子濯一介凡人不早就投胎转世许多次了。
沈恕张了张嘴,来不及悲伤忙问道:“那他还叫裴子濯吗?我……还能去哪找他?”
“武陵”点了点头:“司命仙君说的是裴子濯,那便是他,或许与你之前所见之人只是姓名相仿,并非同一人。”
沈恕心中有些难过,生死离别对修士而言实在是太司空见惯了,他也知道凡人不可能会活那么久。虽然这里是幻境,但自己匆忙飞升还未和他好生道别,心中总觉得遗憾。
“武陵”想着司命对他的嘱咐,继续道:“西南乐柏山,古梧桐树下。司命说你会在哪里碰到裴子濯。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
“多谢。”沈恕说完,静了静心,抬头又看了一眼武陵,没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你真的是武陵仙君吗?”
“武陵”侧头看向他,淡淡道:“我不是。”
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爽快,沈恕被呛了一下,旋即质问道:“那你是谁,为何扮作武陵的模样?”
“司命说在天界你与武陵的关系最好,让我变成这样可以降低你的戒备心。”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承认,再说你是何方人士?”沈恕蹙眉道。
“既已看出破绽,便没必要再装下去了。我的身份不好说,若是好奇,待你出去之后可以问司命。”说罢,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都失忆了,却还觉得我不是武陵,看来你们之间关系真的很好。”
这句话说得无波无澜,却平白有那么几分酸溜溜的意味。沈恕怕是自己多心,便也不再追问,确认好方向,直奔乐柏山而去。
裴子濯,沈恕踩着踏云幡一路飞去,心中不停地念叨这个名字。
当初自己离开四方阁时,已经解开了对裴子濯的禁制,他若是在乱世之中活下来,应该会回到四方阁找自己吧。
沈恕垂下眼眸,心中泛着酸涩,就算是真的回去又能怎么样呢。且先不说此处是幻境,三百年已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即便是那些修士,恐怕也因渡劫而早已物是人非,更何况凡人。
他心思沉重,也没空多瞧这附近的情况,余光瞥见一棵梧桐树,丈量了一下距离,多半是这里。
沈恕刚收了踏云幡,还未落地,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怒吼:“贼人休走!”
沈恕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紫衣青年身负重伤,步履蹒跚,挣扎着向此处逃来。
其后跟着三两个修士御剑而来,目光如炬,气势汹汹,这架势好像要将人剥皮抽筋。
沈恕忙从袖中飞出万事绫当空拦住这攻势,而后轻巧地落在地上,有些愠怒道:“你们是何门派,青天白日便喊打喊杀,以强欺弱,天理王法何在?”
一出手便知道沈恕的功力远在他们之上,几个修士互相看了一眼,若是不带这贼人回去便无法交差,可硬碰硬也没那个本事。
在拿不定主意的踟蹰之间,一人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袍,头戴玉冠,气势傲然地飞了过来。
见他过来,几个修士立刻松了口气,暗道有救了,恭敬地行礼道:“大师兄。”
那人相貌冷峻恣意,身姿高大,不怒自威,一双桃花眼里泛着寒霜,先是冷冷地睨了眼地上的贼人,眼中满是厌恶。可蹙眉抬眼,看见沈恕那刻却是眼眸一震。
他快步上前,还未张口,就听见沈恕怒道:“还叫了帮手来?那便是要打了。”
几个修士当即抽出佩剑,上前作势摆阵。
那蓝袍修士脚步一顿,抿了抿唇,抬手示意他们收剑。
他瞧着沈恕,微微一笑,上前恭敬地行礼道:“在下山海宫修士青莲,在此奉命捉拿叛贼,还望仙君能通融一二。”
第94章 画楼重上与谁同1
沈恕本是有点怒气, 见他服软,便也收了架势,抬眼细看来人。
只这一眼, 沈恕的心骤然好像漏了一拍, 那人肤白肩宽腿长, 立在修士之中格外挺拔俊俏, 一双眼深邃,含笑瞧着他,仿佛能看到他的心里去。
但最令沈恕震惊的不只是那人俊美,而是从心底溢出一种熟稔,好似二人早就见过一般。
这不是幻境吗?为何幻境里会出现这样的人物啊。
沈恕抬袖遮了遮自己发红的脸, 静了片刻, 当务之急是寻裴子濯, 他本不应该管闲事,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山海宫实属名门, 想必奖惩得当,我多嘴问一句他犯了什么大错, 要被如此追杀。”
青莲敛眸看向那人道:“此人名叫凌池, 原本是也是山海宫弟子, 却因修习无法破境, 而偷学魔道之法。杀戮无辜修士, 以其五脏为引,换得自己进阶。见事情败露, 便打伤同门,逃窜至此。此等恶人,其罪当诛,仙君实在不必为这样的人讨什么公道。”
凌池恼羞成怒, 大骂道:“你这贱人,信口雌黄,如若不是因你挑唆,我何至沦落至此!”
青莲双眼微眯,若是往常他定不多费口舌,直接了结了他,但碍于外人在场,不便狠辣动手。
他还忍得住,可那几位修士却一脸愤恨,忍不住抽剑叫骂道:“你自甘堕落还不知悔改!今日哪怕我死,也要为我师兄师弟报仇!”
一看是同门恩怨,沈恕不好过多插手,他侧过身,退后了两步。
凌池慌道:“仙家救我!求仙家救我,我愿立誓死效忠仙家!”
青莲一双冷目猝然扫过,似要将凌池活剥一般,一字一句道:“痴心妄想!谁会要一条叛主的狗?”
说罢,身后几位修士当即出剑,将凌池打翻在地,捆绑起来,准备启程回山。
凌池在原地嘶声挣扎,越骂越难听,青莲无奈只好先示意同门先押解凌池回去。
而后他也不急着离开,反倒是朝沈恕走来,微微一笑,“还未请教仙君名讳?”
沈恕道:“在下……”正要自报家门,猛然想到自己已经飞升,不好再提凡尘俗名,便以这山的名号,含糊道:“在下乐柏山散修,不足挂齿。”
青莲眸光微闪,垂眸笑道:“乐柏山的散修吗?我只听过此地有一丹霄散人,貌似是个不好相与的。仙君这样的人物久居在此,平日里受得了他的气?”
没想到青莲对此处倒是了解一二,沈恕不敢瞎讲,干笑了一声,打哈哈道:“还好,还好。”
青莲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令牌,交给沈恕,轻声道:“仙君不愿透露名号,想必是有所顾虑。如若仙君往后有需,可凭此令前往山海宫寻我。”
沈恕推回他的手,摇头道:“你我萍水相逢,怎敢如此劳烦。”
青莲摩挲了下拿着令牌的指尖,眼看向别处,小声道:“初见仙君,便觉亲切,想与仙君结个善缘,还望你莫怪我孟浪……”
沈恕耳朵一红,没想到青莲如此直白,他竟不觉得唐突,心还跳的有点快,他顺势转移话题道:“我,我是来寻人的,不知青莲道友可曾听过裴子濯这个人?”
青莲面色一凝,不动声色的问道:“裴子濯?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恕我多嘴,敢问仙君为何要寻他?”
沈恕垂下眼眸,他知道这个帝君转世或许不是自己幻境里所遇到的裴子濯,但还是心存希冀。
万一呢,万一他真的机缘巧合修了道呢。
沈恕摸了摸鼻子,实话只说了半分;“替好友寻人,这个人是某个关键所在,恕我不能多说。”
青莲目光微动,看向沈恕道:“那找到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沈恕正色道:“带他去找我那友人。”
青莲沉默片刻,正要说些什么,就听沈恕补充道:“好像这就只有一棵梧桐树,他应该会出现在这。”
青莲眉头一挑,问道:“只凭一棵梧桐,便断定他会出现?”
沈恕颔首,又探头四顾道:“我那友人说得应当是准的,我就在这里等他吧。”
见他当真就要盘膝坐地,这么死等下去,青莲蹙起眉头,忍不住问道:“此处人迹罕至,若非追踪凌池,甚少有人到此。你这么等下去,要等到何时?”
沈恕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所知不多,时间又紧张,想要寻人,恐怕只能苦等。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不知,等到他来吧。”
青莲沉默了一会,便也随他一同坐了下来。
沈恕惊讶道:“你不回山海宫吗?”
青莲侧头看向他,没由来的问道:“你那好友叫什么?”
沈恕顿了顿,思索着武陵的名字,犹豫道:“他应是姓顾。”
“哦,”青莲盯着他的眼眸,霞光映在沈恕眸中,似是流光浮动,“那你姓什么?”
沈恕一怔,心想姓氏倒也没必要瞒着,便道:“我姓沈。”
青莲微微一笑,这才开口道:“沈仙师,如今四方太平,且山海宫刚解决一心腹大患,如今也无事。既然如此我不如留在这,帮你多留意一下这个裴子濯。”
沈恕想他一山海宫大弟子,肯定早就将自己的事务安排妥当,许是怕他无趣陪他多待一会,很快便走了,就没有推辞。
沈恕想起他说这名字耳熟,便转过头问道:“你是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的?”
青莲抬眸望向远处的梧桐,思索了一会,“应该有不少年了,那时神州战乱频发,百姓流离失所。我在逃难时,听闻燕北有一伙人,以止战为名,收容流民,救了不少人,领头那人好像就叫裴子濯。”
沈恕心头一震,他忙追问道:“那你可有见过他,他之后去了哪里?”
青莲摇头,苦笑了一声,“我是想去那避难的,但还未等我抵达燕北,就听闻那伙难民被朝廷以蓄意谋反为由尽数剿杀。”
沈恕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握紧拳头,声音发颤,“那他……死了吗?”
青莲垂下眼眸,淡淡道:“那几年死了好多人,无论是北方胡人、南方乱军,还是朝廷官兵、起义百姓……每当战事稍息,就总有一股势力要挑起新的战火,仿佛乱世永无止境。可笑的是,杀到最后,都不知是为何而杀?为谁而战?”
青莲抬起手,从指缝中看天上那缕残阳,血色余晖,鲜艳得仿若被旧时兵戈的染红,他哑声道:“我不知道他是否死在了那场没有意义的杀戮之中,但我听闻,他在入世前曾有幸拜在一仙家门下。若他早就知晓,神州已如绞肉机般麻木的吞噬苍生,他或许就不会踏出那道山门了吧。”
沈恕早就想到过裴子濯已死的可能,只是一直在回避。眼下被人说破,只觉得胸口好似被一块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伸出手触了触青莲的肩膀,咽下酸苦,宽慰道:“都……过去了。”
青莲缓缓点了点头,一回首便呆住了。
沈恕的眼泪早已无声滑落,他有些慌乱的伸出手想替沈恕拭去,却在半途硬生生地拐了个弯,用手去接落下的眼泪。
那泪珠砸在掌心,烫得惊人。青莲怔然看着掌中那滴泪,心中好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沈恕察觉自己失态,忙扭过头去抬袖迅速抹去残泪。
青莲默默地收回手,问道:“你对他……很在意?”
沈恕难过的要命,他才知道,自己对裴子濯的死讯如此难以接受,平复了好久才开口道:“我就是那个仙家,若我当时拦住了他,不让他下山,或许他会活下来。”
青莲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死了,若他还活着,必然惦念着你。”
沈恕一愣,登时想起什么。若裴子濯有幸活过战乱,他必定会回四方阁!
沈恕心念一动,猛地站起身,立刻朝外飞去。
“你要去哪?”青莲还未说完,沈恕就已消失在霞光之中,他来不及多想,飞身追了上去。
已是深秋,四方阁前虽落叶纷飞,但石阶上干净得不见半分青苔。
沈恕心中焦急,一跃而入,推开室内木门的瞬间,一缕阳光倾泻,映出陈设依旧。屋内干净,地面整洁,三百余年已过,并没有任何蛛网尘埃,仿佛他只过离开片刻。
除了裴子濯,不会再有任何人能突破禁制进入四方阁,还来洒扫清洁的。
他还活着!
沈恕喜不自胜,转念一想,司命所要之人八成就会是他,若是让他再见到裴子濯,他还真有把握带他回去。
沈恕有些激动,他忙不迭地就要去找人,飞出四方阁就瞧见青莲也跟了过来。他当即冲上去,声音有些发抖道:“他还在,他还活着!只要找到他,就能带他回去了。”
青莲好似早有预料,他颔首道:“仙君不必焦急,我这就托同门去搜寻此人踪迹,乐柏山那我也留了法器,若有人到,便能立刻知晓。”
沈恕不再推脱,行礼道谢。
茫茫人海实在不知从何去寻,沈恕觉得裴子濯若真活着,必不会远离四方阁太远,或许就在附近隐姓埋名。
他便带着青莲落脚到山下,原来此处的集市历经时间变换,已经变成一个十分繁荣的城镇。
沈恕没心情欣赏这热闹街景,他沿街拦人打听,是否见过他印象中面貌的人。
只是难在裴子濯与他分别时只有十六岁,当时看那势头他还会长的。也不知他是几岁筑基的,所以裴子濯如今的模样,真是叫不准。
沈恕着急得快要原地打转,一个眼错不见身后青莲去了哪里。人多冗杂,他不好施法,只能原地张望着。
说来也是巧,他无意回首便看见青莲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贩前,说着什么话,又要掏钱买什么。
沈恕正要唤他,却见一白色锦囊从青莲怀着掉出。未等他看清那是什么,就被青莲飞速拾起,动作极快。
青莲背对着他,只能隐约瞧见他的动作,好像是把锦囊上沾染的灰尘仔细拍净,又小心翼翼的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恕心中蓦地一震,那锦囊的模样有些实在眼熟的很。
他半蹲下来,坐在街角,暗道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人头攒动,他确实没看清那锦囊的模样,而且神州之中,这种白色锦囊并不罕见。
“怎么坐在这里?”青莲带着一身香甜的味道,走到他身边,含笑问他:“可有收获?”
沈恕沉思太过,被吓了一跳,他干笑了两声道:“没有,不知道是我描述的不对,还是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人。”
青莲也随他坐了下来,将手中刚买的糖炒栗子推了过去,甘甜的味道直冲鼻腔,沈恕的注意力被那香气分散了不少。
青莲微勾唇角:“时过境迁,或许裴子濯容貌有变。不要心急,尝尝这个,刚出锅,香得很。”
沈恕从袋子里取了一颗,默默的扒着栗子。
是了,若是岁月变换,裴子濯等到七老八十才筑基,如今不就是一老头模样;亦或者再早一些,因天赋绝顶,青年之时便已筑基,那如今就会是……
沈恕的目光缓缓落在青莲的侧脸上,那人眉眼俊秀,双眸清明,映出微光,嘴角含笑,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比初见时多了些许柔和。
“好看吗?”青莲扒着栗子,头也不抬的勾唇问道。
沈恕忙收回视线,把手里的栗子囫囵吞进嘴里,咳了一声道:“不好意思,我……”
他没想好要怎么解释盯着人家看这个事,好在青莲开口道:“你看的那边是个杂戏班子,现在正搭台子呢,再等一会天黑了,就有杂耍可看了。”
沈恕知道他在为自己解围,心照不宣的应了一声。
青莲摊开手,递过来几颗栗子,沈恕一接才发现都是扒好的,正要推拒,就听见青莲问道:“若是一时间找不到裴子濯,你该如何?”
沈恕一愣,实话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裴子濯是帝君,纵使沈恕对成仙的记忆全无,可潜意识也觉得此事紧要,务必尽快解决。
但要是真的时运不济,找不回裴子濯,那自己怕是会和帝君一同迷失在这幻境之中了。
沈恕沉默片刻道:“我觉得,我能找到他。”
说完,沈恕有些悻悻的笑了声,“总觉得他与我之间,意义不凡。是不是这么想有点奇怪?”
青莲瞳孔一颤,低声笑道:“怎么会呢。”
第95章 画楼重上与谁同2
不知不觉夜幕落下, 灯火沿街点亮,街边灿如星河。
青莲与沈恕谈天说地,聊得火热, 眼看戏班要打铁花了, 二人才站起身想去凑个热闹。
沈恕这才惊觉, 那一袋栗子基本上都被自己吃完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 可青莲却毫不在意,反倒习惯性地替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那动作太过自然,仿佛曾做过千百遍。
青莲见他呆住,忙收回手, 轻咳一声道:“平日里照顾师弟们习惯了, 见笑。”
沈恕干笑了一声, 他回想起不久前追捕凌池的情景。那样冷峻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他平日里会是个如此温柔的做派。
戏班那处, 铁花冲天而起,炸开一片金红火花, 仿佛以夜幕作画, 勾勒出绚丽的火树银花。
前排人群捂着耳朵, 惊笑着后退, 险些要踩到他们。青莲微微错身挡在沈恕身前, 衣角被火花燎起一缕焦痕。
沈恕正要提醒他,却见青莲回眸轻笑, 眼眸闪着星光,如若星河璀璨。
沈恕怔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他抬手抚上胸口,茫然地感受这从未有过的感觉。
虽然不知这是怎么了, 但沈恕不讨厌这种感觉。
铁花落尽,余烬飘散如萤。如此绚烂之景,沈恕却没分出心来欣赏,他光顾着看青莲的后脑勺,虽然青丝漆黑一片,但还是看入了神。
青莲回眸便与沈恕视线相撞,沈恕慌忙低下头,随便找了句话道:“那个,你的衣服,被烧到了。”
青莲衣上的焦痕在蓝袍上的确颇为扎眼,便趁着集市还未散去,走进一家成衣店里重新买一套外袍。
沈恕不自觉地跟在青莲身后,见他把外袍暂放在更衣的木架上,转身走进围帘,才缓过神来。
他拍了拍脑袋,寻到个椅子坐下,百无聊赖,视线不由得定在那外袍上。
心念流转,沈恕不由得想起那匆匆一瞥的白色锦囊。
只可惜当时没能看清,若有机会能看一眼就好了……
他猛然一惊觉,自己竟想偷拿锦囊出来去验证一二。
这实在不是君子所为,虽然沈恕觉得自己的德行未必比得上君子,但偷窃一事实在不该。
可转念一想,若那真是自己赠予裴子濯的锦囊,他也好尽快确认青莲的身份,不至于耽误寻回帝君的时机。
沈恕动了念头,朝前挪动了一步。
他没出息地站住了,又想若这锦囊真是自己那个,那裴子濯为何装作与自己不识?亦或者是青莲偷拿了裴子濯的物件?
沈恕摇了摇头,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谁会特意去偷一个旧锦囊呢?
这么瞻前顾后地一耽误,青莲已从围帘后走出,换了一身玄色劲装,他高束长发,俊朗明艳。
“这身如何?”青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沈恕眼前转了半圈。
沈恕方才动了歪念,眼下还有些心虚,便忙应道:“好看,特别好看!”
青莲耳朵一红,含笑道:“那就这套吧。”
见他没留意自己的反常,沈恕松了口气。
青莲转身又钻进围帘里调整衣袖,犹豫了一下问道:“仙师,可否将我那旧衣递过来。”
沈恕应了一声,伸手去取那件蓝袍。不知是否是天意如此,那个白色锦囊竟从旧衣里滑落出来,掉在了地上。
沈恕当即去捡,视线落到锦囊那刻,如晴天霹雳,且惊且喜,且疑且惧,四肢百骇皆是一震,他颤抖着手去拾那早已褪色斑驳的香囊。
里面原本装着的雪莲花,早已在岁月的流转中化为齑粉,了无香气。唯有那绣在香囊上的一双鸳鸯,依旧交颈而眠。
沈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再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裴子濯面前,举起那香囊。
沈恕张了张嘴,被满腔委屈赌满了嗓子眼,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越发模糊,泪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两两相顾无言。
“青莲”望着他,无措地朝他迈了一步,却惹得沈恕猛地后退。
“青莲”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他攥起拳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
下一刻,沈恕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嵌入自己的骨血,可他尤嫌不够,朝裴子濯肩膀一口咬了下去,发起狠来,一点也不留情。
裴子濯闷哼一声,不敢挣扎,任由沈恕发泄着积心中的怨愤。
不知过了多久,沈恕才冷静下来,缓缓松开了手臂,带着些哭腔问他:“疼不疼?”
裴子濯摇了摇头,伸手抚在沈恕的脸颊上,用指腹轻轻柔擦去他的泪,“不疼……对不起。”
沈恕闭了闭眼,带着讨伐的意味问道:“为什么骗我?”
裴子濯将沈恕环在怀里,一字一句的解释道:“起初不敢相认,怕多年不见你不认得我。见你因友人所托才寻我,又怕你还在生我当初执意离去的气。后来见你在意着我,想着我,便更不敢说了。”
沈恕把脸埋在他胸膛,声音颤抖,作势又要打他:“谁在意你了!”
裴子濯挨了两拳,笑着抱住他。
沈恕问他:“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要一直瞒下去吗?”
裴子濯苦笑道:“难再隐瞒,我忍不住要对你好,以裴子濯的身份,而非青莲。”
沈恕的心跳得极快,他没想到会是以这般方式与裴子濯重逢,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心情,仿佛被隔世的风穿过胸膛,吹得五脏六腑都在颤。
裴子濯垂下头,望着沈恕的眉眼,期待着,紧张着,问:“你想要我吗?”
沈恕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过来,盖章一样地亲上他的唇,心里烦道,问的都是什么话,这叫人怎么好意思答!
唇齿相依,辗转厮磨,呼吸交缠,心跳如鼓。
裴子濯从早上见面就开始忍,到现在再也忍不住了。纵使唇上一片温热,也灭不了他心中的邪火,他使坏的用舌轻启沈恕的唇齿,却没遇到任何阻拦,便让他尝到了心心念念的好滋味。
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将沈恕抵在墙上,伸手搂紧那纤细的腰身,含着那朝思暮想的唇舌,恨不得榨干二人之间的每一缕气息。
沈恕被亲的浑身酥麻,头脑都不清晰了。只觉天地倾覆,唯有二人滋滋作响的亲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实在是太羞耻了。
可沈恕却舍不得推开,紧紧地攥住裴子濯的衣襟,眼睛闭得死死的,任由这开了荤的混蛋乱来。
外间,成衣店掌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更衣间门口叩门道:“客官,可试好了?”
沈恕猛地惊醒,推了裴子濯一把,唇齿分开带着银丝,喘息未定,耳尖通红。
裴子濯抬手轻柔地擦去他嘴角的湿意,对门外道:“劳烦再等等。”
沈恕偏过头去,有点不敢看他,可是亲都亲了,又何必装出这副羞怯模样。他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衣裳,迎着烛光,瞥见裴子濯前襟被自己攥出了好大一块褶皱,又红了脸。
裴子濯捏了捏他的手,小声道:“这件包起来带走,我再换一套。”
沈恕点点头,待他飞快地又换了一套深蓝色的长袍,便跟着他往外走。
临要开门,裴子濯快速转过身来,沈恕抬头看他,见他抬手轻轻擦去沈恕眼角上的泪痕,喟叹了一声:“像做梦一样。”
沈恕仰着脸打趣他,问道“梦里我也咬你吗?”
裴子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慌忙别开眼,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沈恕觉得莫名其妙,推推他叫他快些走,省的店老板再催。
裴子濯大手一挥,付了一个金锭,叫店老板感恩戴德地的说着吉祥话,一步一趋地恭送他们走到门外。
走得远了些,沈恕才问道:“出手怎么如此大方。”
裴子濯歪头看着他,笑道:“好事发生,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沈恕反应过来是什么好事,忙低下头去,低声道:“你,正经一点。”
裴子濯仿佛有点受伤,捂着胸口,眨眨眼道:“被你一骂,心口好痛。”
沈恕没忍住,踢了他一脚。裴子濯笑得更欢了,拥着他往前走。
二人回到四方阁,裴子濯轻车熟路地推开门,收拾了堂前的凉亭,带着壶热酒走了出来。
举杯相碰,温酒入喉,借着月色,瞧着如今的裴子濯,沈恕不知这几百年他是怎么过的,索性问了出口。
裴子濯道:“于乱世中幸存,我便回到四方阁找你,却发现你已不在此处。不知道你是否已经飞升成仙,就在这里等了你一阵。可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便出山学你一样修道。我想殊途同归,总有一日,会再见的。”
裴子濯举起酒壶,为他斟满:“如今,我已得偿所愿。”
沈恕垂头不语,他在武陵的虚幻之中只过了一刻钟,却让裴子濯等了自己三百年,说不觉得亏欠是假的。
可武陵说过,裴子濯是帝君,等他出了幻境之后,还会记得自己吗?
见他情绪低落,裴子濯走到他身边,垂下头去看他的脸,关切道:“怎么了?”
沈恕回过神,笑了一下:“无事,让你等了这么久,很抱歉。”
裴子濯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轻声道:“没有什么比你能回来,更令我欣喜的了。”
掌心中传来的心跳声,快而有力,仿佛一下下撞击着沈恕的内心,让他徒然生出不舍之情,他害怕这一切又会是一场美梦。
为什么是又呢?沈恕想不明白,也不想了。
沈恕抬手抱着裴子濯的脖颈,将脸埋进他颈间,亲昵的蹭了蹭。
裴子濯微微一愣,抬手将他抱在怀里。没想到下一刻,沈恕随即跨坐在他腿上,轻轻地又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裴子濯脸色微红,将人搂紧了些,低声笑道:“这是怎么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沈恕不答,只是将头抵在他肩窝。
见他不说话,裴子濯着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我就算是疯了傻了也绝不会离开你。你若不信,我便再次立誓,诸神在上,日月为证,如若我今生弃离沈恕,我就天诛……唔。”
沈恕直接抬头亲上他那乱说的嘴,唇齿相依间,胸膛紧贴,心跳声混着呼吸交织在一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热了起来。
直到有个很硬的东西碰到沈恕的腿,他才察觉到什么,耳尖蓦地烧了起来,缓缓移开了唇。
裴子濯喘着粗气,耳尖通红地动了动身子,偏过头去声音沙哑:“对不起。”
沈恕双手抚上他的脸,指尖轻轻描摹裴子濯的眉眼,望着他的眼睛。借着明月清辉,他看见那人一双明眸中,满眼都是自己,突然笑了起来。
这就够了,沈恕想,没什么能比得上此时此刻。
月色如水,风也温柔,沈恕笑道:“我们回去吧。”《 》
【正文完结】
第96章 画楼重上与谁同3(正文完结)……
青云之上, 天界广袤,七彩祥云缭绕琼楼玉宇,放眼望去随处都是宝塔金屋。远处凤凰翩跹, 引无数飞鸟齐飞, 凤鸣清越, 声透九霄。
裴子濯初见如此恢宏景象, 挽着沈恕的手,不时惊呼。
有些是仙人府邸,有些是政要楼阁,有些沈恕也不认得,二人走走停停, 裴子濯笑问道:“你住在何处?”
沈恕顿了顿, 如实道:“我也不知, 刚飞升不久就被叫去议事,出来就已过了三百年……还真不知自己会住在哪里。”
裴子濯握着他的手道:“那还有什么好想的, 当然是跟我住一起。”
沈恕轻笑出声,捏紧他的手道:“好。”
“武陵”在极阳宫等候多时, 见二人携手而来, 眸光微动, 旋即起身道:“恭喜二位。”
沈恕微微颔首, 裴子濯却笑道:“想必此乃武陵仙君, 久仰大名,待我等出了幻境之后, 必将重谢仙君。”
“武陵”面无表情道:“言重了,若出去之后,你还记得我,我倒是真有事寻你相助。”
裴子濯微怔, 什么叫还记得他?
正欲追问,沈恕却急道:“先出幻境要紧,司命撑不了多久了。”
“武陵”颔首,抬袖划出一道虚空,率先走了进去。
沈恕正要跟上,就被裴子濯一把拉住,他蹙起眉,有些不安道:“他那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会失忆吗?”
沈恕凝视着他,用目光仔细描绘着裴子濯的眉眼轮廓,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裴子濯怔怔望着他,他没有来的慌乱起来,心口骤然发紧,记忆中有什么东西好似在悄然复苏,“我……我感觉很不好,我不想回去。”
沈恕抓紧他的衣袖,不让他后退道:“我一直都在,不要怕。”
裴子濯想起来四方阁上那没有来的一吻,当时便觉得沈恕眼里仿佛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如今便明白了大半,他抽出手搭在沈恕肩头,劝道:“你也不舍得我对不对,那我们不要回去了,我们永远留在这里不好吗?”
沈恕望着他,眸光微亮,问道:“你爱我吗?”
裴子濯回望着他,认真道:“我爱你。”
沈恕揽过他的手,轻声道:“那就走出幻境,去爱一个真实的、全部的我。”
在虚空之中,等候已久的“武陵”并没有说什么,张开手幻化出了一个巨大漆黑的漩涡,随即退后一步,作揖道:“恭送二位,若有缘,会再见的。”
漩涡深处透着无尽黑暗,却又涌动着星河般的光点,神秘而又危险。
裴子濯握紧沈恕的手,眸中眷恋难舍,轻声道:“我们一起。”
沈恕笑道:“青山一道,风雨同担。”
两人身影缓缓没入漩涡,在虚空之中,肉身如同被撕裂一般苦痛,脑中有无尽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现,无数过往在刹那间回放,仿佛重入轮回一般煎熬。
二人迎面顶着猎猎玄风与刺目光辉,在虚空之中游弋漂浮。千缘池的时空威压越来越强,逐渐看不清彼此的面庞,只余下两只手越握越紧,哪怕玉碎山倾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光芒骤敛,天地归寂。
闲庭之中,沈恕猛地睁开双眼,却被天界霞光刺得微微一缩。
他抬手拧了拧眉心,等待记忆逐渐回笼,再度睁开眼,才看清此处正是帝君后院花园。
自己是回来了……可是裴子濯呢?
沈恕慌忙站起身,朝千缘池所在跑去。心中已经把无数可能盘算了个遍,哪怕从池水中醒来后裴子濯不记得一切,只要他回来,只求他回来……
被溢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沈恕脚下一空,跌了个跟头,实打实地摔在地上。他已经顾不上疼痛和狼狈,胡乱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未至千缘池,遥遥得见池水幽黑如墨,仿若时空凝滞,不见半点波澜。
沈恕的心猛地一沉,双脚仿佛灌铅一般动弹不得,他直愣愣地瞧着那异变的池水,跪倒在池边。
不对啊,自己明明把他带出来了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到底是从哪出了问题?是自己最后松开了手?还是那“武陵”术法不济?亦或是千缘池本就不容逆溯归途?
沈恕脸色惨白如纸,他伸出手去触那漆黑的池水,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脉,刺得心口生疼。
这池水真冷啊,裴子濯就一个人留在了这么冷的水里,他怎么能忍受得了?
沈恕轻轻笑了一声,是啊,向来不是最怕冷,怎么能忍受的了……
沈恕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眼死死盯着那千缘池水,池面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双眸却燃起一种疯狂的执念。
“别怕子濯,别怕。我这就来陪你……”
沈恕的身躯如断翅之鸟,径直扑向深潭。
眼看就要投入池水之中……一道金光极速掠过,将他的身体猛地卷起。
那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死死地抱住沈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近乎呜咽地说道:“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错了,别丢下我,求你别丢下我。”
沈恕的视线缓缓聚焦在那张熟悉的脸上,那是帝君的脸,却饱含着裴子濯的神态。
他紧绷的神情骤然松懈,无数难以言说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喉咙,终于抱着那人失声痛哭起来。
帝君轻轻拍着沈恕颤抖的背,抵着他的头,轻声安慰道:“方才瞧你未醒,我就去门外先应付九重天上的那些人,并不是故意离开你。”
帝君眼眸微转,突然想到什么,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不是见千缘池水异变未解,便以为我仍被困于其中,想不开了,要去……”
沈恕将头深深地埋进帝君怀中,指尖死死攥住对方衣袖,不肯松手。
帝君心口一痛,无尽的后怕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淹没,若是真晚来一步,这般后果他永世都无法释怀。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更紧地抱住沈恕,不断地重复着“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我都记起来了,都记着……”
“咳咳,”司命星君在旁轻咳两声,很没眼力见笑道:“打扰了二位……”
话还未说完,帝君一个眼刀便剜了过去,司命星君吓得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立在一侧。
听见是司命的声音,沈恕在帝君怀里用衣襟蹭了蹭泪水,红着一双眼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司命星君,多谢。”
司命忙摆手笑道:“不、不、不……不必,若无灵殊星君舍命相助,此事定然无解。”
沈恕摇了摇头,能带回帝君,并非他一人之功。客套话不过是情理所致,司命之恩,铭记于心。
帝君拉着沈恕的手,将他拉近身侧,启口问道:“何事?”
司命忙躬身禀报:“东洲万灵岛玄凤灵尊近日暴毙,万灵岛群龙无首,特遣人前来恳请帝君定夺继位人选,以安万灵之心。”
帝君眉头微蹙,迟疑道:“玄凤死因是何?”
司命摇头道:“说是因修炼内功,走火入魔,自爆而亡。东洲之事,自从孔雀一族迁离之后……天界就甚少过问了。我想他们此次前来请示,也是万灵岛众灵兽以表衷心之举。”
帝君轻笑一声,淡淡道:“求封是假,求天界庇护是真。没搞清楚玄凤死因之前,此事暂议。”
司命颔首道:“小仙明白了,即刻着人去东洲暗察。”说罢,他瞧了瞧眼下这局面,终于识趣道:“小仙不多叨扰了,先行告退。”
“等等。”帝君叫住他道:“去命人把三生石处洒扫干净,三日后……不,明日。明日我就要亲往此地。”
司命一愣,心中虽有所想,但还是问了出来:“可需结彩铺红,设香案迎驾?”
帝君执起沈恕的手,轻吻指尖,温柔地看着沈恕道:“大操大办,封赏四海。昭告诸天,帝侣已定。”
司命笑道:“恭喜帝君,贺喜帝君。天界难得如此盛事,小仙定当竭力操办。“
沈恕被这欢喜冲得发懵,未等他回过神来阻拦,司命已经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这……这怎么能行,我只是一散仙,还是一个男人。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不用这么张扬,你我情谊相通,便已足够。”沈恕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心中慌乱不已。
帝君垂眸望他,眼底溢满爱意,他揽着沈恕,故作委屈道:“还没原谅我呀?怎么连个名分都不愿给我?”
沈恕拼命摇头,耳尖红得滴血,忙道:“不是的!”
帝君摸着自己的心口,一脸受伤道:“该不会是你以后想与他人结为仙侣,所以才这般推拒?”
沈恕差点跳起来:“自然不是!我……我只有你一人。”
帝君轻笑出声,垂首亲了亲他的唇,亲昵道:“我也只你一人,所以要在三生石上刻下你我二人的名字,上奏九霄,天地为证,众神为鉴。”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纵天地轮回,神魂散尽,亦不负此心,不负你。”——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两三个番外,容我攒一攒。接下来就是想到那句说那句了(笑),一开始动笔的时候,的确没想到我的拖延症这么厉害,真是不愧为是ADHA患者,但是有愧与一直陪伴我到现在的读者朋友和编辑老师。断更原因很多,但这都不是脱罪的理由(对,我是罪人),有的时候则是太想写好,一段剧情卡在原地,堵得水泄不通。有的时候写完,甚至在问自己,这个真的有趣吗?唉,作为一个新人写手,我还有漫漫长路去走。对于两位主角,也是迟到许久才让二位重归旧好。后续或许、可能会对正文进行修缮,若有变换第一时间汇报给大家。最后再次感谢一路陪伴的朋友们,愿你们生活顺遂,学业有成,事业高升,阖家辛福,身体健康!!!
最后挂一个预收,努力存稿中(我一定多存,捂脸)
《尊主,不可以》
顾慎之被司命星君安排了新任务,扮做炉鼎接近蓬莱尊主陆南风,获取其身上至关重要的藏宝图。
顾慎之嗤笑:什么破图,非要本仙君亲自去取?那破地方狗都不……
司命:干完就退休,你去不去?
顾慎之:去,狗去不了,我去!
1.
好消息是:藏宝图不难取,只要成为尊主心腹,便如探囊取物。
顾慎之冷哼:都做几千年任务了,这有何难?
坏消息是:传言陆南风命中带煞,不修边幅,喜怒无常,杀人如麻。
顾慎之不屑:他什么变态没见过,这有何惧?
更坏的消息是:陆南风相貌丑陋,满面疙瘩,曾惊小儿夜啼。
顾慎之:……
作为一个颜狗,顾慎之觉得这事开始有些棘手了。
2.
伪装成炉鼎,排队进入大殿时,顾慎之压抑不住的本能地想:要是陆南风太过有碍观瞻,延迟退休也不是不能商量。
还没见到真人,他已经想好该从哪跑路了。
3.
无妄殿前,本该由被数千魔奴俯首跪拜的尊主陆南风,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跳下神台。
转瞬之间,他跃过一众心惊胆战的修士,站定在顾慎之眼前,缓慢又有些颤抖地半跪下来。
顾慎之:???
陆南风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摄人心魄的绝美面孔。
顾慎之:!!!
陆南风突然邪魅一笑:满意你看到的吗?
顾慎之拼命压下起飞的嘴角,跪拜道:尊主此言,小人不懂。
陆南风哼哼了一声:就他了。
4.
顾慎之站在陆南风身旁,边给他摇扇子边四处寻么藏宝图。
见越扇越慢,陆南风怒道:摇个扇子还三心二意,该罚!
顾慎之身着单衣被罚在炮烙室扎马步,热得他汗水如雨下,浸透里衣,隐隐约约勾勒出肌肉轮廓。
陆南风突然冒出,面无表情坐在他对面,赤裸的目光上下扫视,视线就差黏在他身上。
顾慎之背后一凉:不太妙,这小子感觉有点变态呢。
5.
陆南风醉酒发疯,灵元暴怒快要入魔,无妄殿内无人敢拦。
顾慎之被推上前去,见黑云压城,撒腿就跑。
没跑出去两步,他就被醉成烂泥的陆南风抱住。
陆南风美人落泪:“我曾爱过一人,他于我而言,似山上雪、云间月,遥不可及。我与他一别千年不曾再见,我很想他……”
顾慎之叹了口气,把那双正摸他屁股的手抬起来,环在背上。
“想把他从神坛拉下、锁进金笼,生生世世只能许看我一人,只能看我一人!”
顾慎之:!!!这小子果然是变态吧!!!
*****我是一条分割线*****
作为一个因机缘巧合而半路出家的九尾狐妖,陆南风一直兢兢业业妄图修炼成仙,完成夙愿。
可当大劫刚过,天命清算时才发现,他的命数竟是不存在的。
这两千多年来他受尽妖血折磨,剥皮蚀骨般的修炼,这如同地狱的日子……居然成了他偷来的。
偷来的,总要还回去。
他不甘心的问:能不还吗?
司命星君心虚地擦擦汗:尊主,得还,不然等天雷降下你就魂飞魄散了。不过不用担心,我保证下辈子帮你投个好胎!
陆南风垂眸商量:那投胎之前,我要见个人。
司命拍胸脯:就算是三清上神我都给你叫来!
陆南风:我要见武陵仙君。
司命:顾慎之?
陆南风心中一动,他握紧拳头抬首道:顾慎之。
***
缘起一瞬,聚散有时,切切在心,一念永恒。
【伪病娇真忠犬攻X真颜狗伪戏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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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攻受都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