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做天下饵
沈恕便挥掌打出一道旋风, 将地上的羽毛一个不落地收了起来,出门还给武陵。
武陵这厮的习性还是更似灵鸟,他捧着羽毛乐呵呵地揣起来, 眨了眨眼, 朝沈恕问好。
沈恕道:“但说无碍, 他已入定许久, 片刻清醒不来,你手头上要紧的事忙完了?”
武陵摇了摇头,委屈巴巴地开口道:“卿卿,这段日子真是炸了锅了,也就是本仙君修道多年, 道行深厚, 多少大风大浪都见惯了, 这才如此处变不惊……但凡换个人早就承受不住了。”
情至深处,他眼眶都有些发红, 沈恕有些措手不及地找出身上的帕子,递过去道:“竟然有这般难……莫慌, 我能帮上什么?”
武陵捏着帕子作势擦了擦眼角道:“卿卿 , 有两个消息, 一个好的, 一个坏的。”
“啊, 那我先听……”沈恕深谙此道,正犹豫着先选那个, 就被武陵按住手打断。
“好消息是司命找到了。”
沈恕漾起笑容。
“坏消息是极阳宫被炸了。”
“……”沈恕笑容凝固……原来炸了锅了不是个形容词。
“说来话长,我跟你细讲,你可还记得早先被封印的混沌。”
沈恕点了点头。
“那物本已被收进紫金钵中,安分守己许久。可昨日, 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出逃。凭一己之力逃出紫金钵、炸了极阳宫还接连摧毁了几十座仙宫打伤不少仙人。”武陵的嘴如连珠炮一般,一口气秃噜完了。
“现在天界乱成一团,仙人们都聚在破烂般的极阳宫前,像群绿头鸭子一样七嘴八舌万分聒噪地找司命讨说法呢。”武陵叹道,“近日不知怎的,好似天天都在倒霉……”
混沌竟然也出逃了……
裴子濯才刚将那三股煞气压下,在此节骨眼上混沌出逃,怎么想都觉得蹊跷。这三股都害得他险些丧命,若再不幸撞上混沌……
沈恕心下一沉,抿了抿嘴问道:“司命星君一连消失数日,可还安好?”
此话一出,武陵没有如往常般嬉笑应对,反而收起笑脸道:“能蹦能跳,看似还活着。”
“啊?”沈恕惊掉下巴。
武陵摆手道:“只是对他嘴损了些,他无碍。一连消失多日,不仅旷工的文书堆成了山,就连天界也变得一团乱麻,这尊神仙竟然与我说,他是不小心被人骗进不周山,迷路出不来了。还自称星君呢,除了把着一个烂笔头,半点实在的本事都没有。”
“什么人能将星君骗了?”沈恕疑惑。
“不知。”武陵道。
“不知?”沈恕惊讶道。
“是,我也十分诧异,”武陵道:“到底也是活了几千年的神仙了,究竟是这骗术太过玄乎,还是……”
还是司命没说出实话。
沈恕摸了摸额头,迟疑片刻道:“在那日发现混沌之时,我曾送出三分红莲真火去追,虽说今日又被混沌逃窜,可我的真火却至今未能归位,这是何故?”
“你曾送过三分真火去追?”武陵惊诧,脸色凝重道:“此事司命竟从未与我说过,我回去便帮你去问。”
沈恕见武陵脸色不对,忙道:“许是司命星君忙忘了,并非有意不提,何况真火认主,这几分火焰对他也并无用处。”
武陵道:“放心,我与他也不总是针锋相对,还是能坐下来说句话的。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感觉他这次回来之后,整个人都透露些古怪。”
“哪里古怪?”沈恕不解,可又想到武陵是在极阳宫与司命一起打了近千年的工,二人必定了解颇深。
难道此次司命的失踪有蹊跷?
武陵叹气道:“我也不好说,毕竟极阳宫现在忙得热火朝天,这一炸可烧毁了不少天命账簿。我常年外出做任务,对账簿一事了解甚少,他身边只有谷星剑一位执笔仙官相助,如今定是焦头烂额。”
“也可能是我最近奔波太过,精神错乱了吧。”武陵笑了一下,又道:“说回正事,今日下凡,我也是得老君嘱咐,托卿卿做一件事。”
一听是老君的嘱托,沈恕不敢轻视,正色道:“但说无妨。”
“你可听说过换命?”
沈恕一愣,婵山上的祖巫与隆婧卓二人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就是不知武陵所说的换命是否是他想的这样。
但交换命格之事,难得不是上古巫术吗?
沈恕问道:“听过些传闻,可那好像是巫术……”
武陵摇头道:“非也,神巫本就一家,只是拆家了之后打架,成王败寇,打赢的在天上是神,打输的在地下是巫。”
“自从白玉司南停摆开始,这一年不到,天上地下的变故多如牛毛,任谁都怕三千年前的浩劫再现。那时四魔乱世,除四魔便能定乾坤,可眼下却连祸从何起都不得而知,更何况找出解决办法。”
沈恕听得眉头紧锁,隐约觉得这浩劫与他所接的神谕有关,想问问清楚,却又不能将神谕内容说与他人。
一时间,沈恕不知如何是好,若是说给武陵会不会就此泄露天机?可若是不说,会不会错失良机,再引出三界劫难。
沈恕扣着手,拧着眉,自己与自己较着劲,未等想出一二,就听见武陵道:“我想请你给裴子濯换命。”
沈恕瞪大眼睛,张开嘴缓缓吐出一个字:“……啊?”
武陵补充道:“这次极阳宫被毁,里面所有的天命运算都付之一炬,就连感悟天地的紫薇木也被烧毁。现下就算派人去三十三外天再寻一根来也需要一年半载,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明白事态紧急,可这与裴子濯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修道之人,为何非要改他的命?”沈恕不解。
“他不仅仅是一个道修,前几日不周山之乱声势浩大,若我没猜错,他体内已聚集三股魔气了吧。”武陵脸色冷了下来,淡绿色的眸子越过沈恕,看向小楼内躺着的裴子濯道:“我也纳闷,他是怎么与三股魔气共存,而且还能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的。”
感受到武陵的语意不对,沈恕立即挪动脚步,拦住他的视线,蹙眉道:“自然是有我在帮他。”
武陵收回视线,笑道:“卿卿别紧张,我不是要对他做什么。”
他伸手拍了拍沈恕紧绷的肩,拉着沈恕走到凉亭处坐下,开诚布公道:“卿卿你先听我说,一是因为极阳宫被毁,司命忙着给仙人们算账赔钱,我与他还没来得及见上几面;二是我总觉得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便不会与我说真话。因此我只好向谷星剑打听了一下近日的天命任务有无特殊之处。他提了你却没直说,我便猜到你所接的任务非凡。”
“我自诩做任务宗师,想必不会有人敢称鼻祖。稍一联系你平日找我要的东西,也多半猜出来你要对裴子濯做什么了,所以我便向老君请了裴子濯的命格。一是为了看看他特殊在哪,二也是想帮你完成任务。”
沈恕抿了抿唇,仔细听着他的话。
武陵抬眼看向他道:“我曾想过最坏的情况 ,就是裴子濯的前世是哪位魔尊,亦或是他前世与妖邪之辈关系密切,有斩不断的孽缘。如果真是这样,还让他聚集起这么多的魔气,简直是养虎成患。我只能自作主张,先替你灭了他。”
沈恕抬头看向武陵的目光发冷。
武陵歪头笑道:“要真是这样,我与卿卿恐怕是一辈子都不能和好了呢。”
沈恕看得出,武陵方才没在说笑。若裴子濯的身份当真有问题,他是绝对不会留下任何威胁三界的隐患。
如今他能把话说开,便证明事情并非是他想的那样。
“所以,结果是什么。”沈恕问道。
“结果就是……老君竟然看不出裴子濯的命。”
“这人简直无从算起,好似没有前世,不见未来,凭空乍现。”武陵抬起双手,把手指聚在一起,在沈恕面前“唰”地一下张开,好似放了个烟花。
见沈恕面色铁青,他便收起玩笑,正色道:“再者,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便是他要活得要比老君还久,久到以老君那‘浅薄’的道行根本算不出来。”
“莫胡言。”沈恕肃穆道。
武陵哈哈笑了脸色,“是我天马行空,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总之他的命不在运算之内,也就是说他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那为何还要换他的命?”沈恕不解。
“不在运算之内,便是未知。未知也是很可怕的,谁能知道他未来会是朋友,还是敌人。”武陵摸了摸鼻子道:“是朋友什么都好说,若他心有不轨,那就没人能制止得住。”
“他不会。”沈恕坚定道:“他道心坚定,不会成魔。”
武陵眨了眨眼道:“如此笃定?你有那么了解他?”
“我愿对天发誓,以命作保,裴子濯绝不……唔。”
武陵隔空一捏,闭紧了沈恕的嘴,警惕道:“卿卿莫胡言,老天会开眼的,不说不吉利的话。”
“莫急,不如想听我把话说完。裴子濯急着成仙,不如直接给他塑造一命格。让老君汲日月之力,会天地之灵,聚山川湖海草木之精,重新造一个至纯至净的仙人命格给他。此法虽草率,当用不上等待百十来年,只需天雷降下便可趁机换命飞升。天底下都找不到比这还划算的买卖了,卿卿你意下如何?”
武陵解开禁言,等着沈恕发话。
“……在凡间多日,我也明白一个道理,天底下不会有人做赔本的买卖,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沈恕蹙眉。
“为了赌一把,”武陵笑道:“卿卿你也意识到有人想要聚齐四魔了吧,虽敌暗我明,却能看透对方想法,既然如此,不如亲手将混沌引来,在裴子濯成仙之时一举拿下。”
“你要以裴子濯当饵?”沈恕站起身来,怒气冲冠。
“若我能为饵,换三界太平,必当仁不让。”武陵起身,将手中雕刻着孔雀的金色指环取下,举到沈恕眼前,“这是孔雀大明王交于我的族徽,我愿以孔雀一族的命运起誓,必要之时,定倾尽所有护裴子濯性命周全。
“也请灵殊仙君全力以助,度天下苍生。”——
作者有话说:更了更了,骂我吧(呜呜呜)
第62章 大局为重
凛冬深寒, 落雪纷飞,乐柏山上阴云沉沉,冷风哀嚎, 一连多日不见日出, 整座山都透露着一股寒气。
腊月刚过, 结界外砸门的人又换了两波, 但声势明显弱了不少,却仍像狗皮膏药一般,时不时的就敲上一会儿。
多半是觉得吃了一个多月的闭门羹,此时走了丢人,不走又破不开这阵法, 只能派几个人出来驴拉磨似的硬撑。
几个门派商量好似的, 分别架好长枪短炮, 每日对着阵法轰鸣,你来我往, 竟生出些攀比之心。
也有些机灵的,领着门派那些修为低的弟子, 专程来此见世面, 顺道新手练习的。
其中不乏有刻苦钻研之徒, 誓要凭借自身之力, 破了丹霄散人这妖术的。
外面锣鼓喧天, 聒噪非凡,小楼内却静谧得落针可闻, 就连烛火上蜡油滴落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裴子濯入定于心法之中,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 仿佛意识被抽离出体外,又凝聚于心神。
他在山海宫修习多年,也曾翻阅修习过不少心法秘术,有易有难,但于修行而言皆补益平平。
可四方阁的心法不知为何,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丹霄只是浅讲了一遍,他却好似融会贯通,筋脉逐渐愈合,修复速度简直一日千里。
自上次入定之后,裴子濯如入无人之境,接连突破第一、二境界。而今已连续修炼半月有余,不仅不觉劳累,反而身轻神爽,连半点瓶颈都没有遇到,修习何曾有过这般畅快的时候。
虽说修炼之旅轻松如步入坦途,但裴子濯的底子实在是被他毁得一干二净,底气不足支撑,便不得不停下脚步,休整片刻。
待裴子吐出一口浊气,悠悠睁眼,四下一张望,便瞧见丹霄散人正靠窗而坐,望着外面的雪发呆。
月下荧光映雪,泛起一阵冷白,照得丹霄本就白皙的肤色晶莹剔透,好似发光。
只不过,如此妙人却瞧着如画般的雪景微微蹙眉,好似心有郁结。
裴子濯翻身落地,绕到丹霄身侧,见他并未察觉仍自顾自地发着呆,便也在一旁坐下。
人家瞧雪,他瞧人;人家看景,他生情。
待沈恕回神,转眸就看见裴子濯直勾勾地盯着他,吓了一跳,裴子濯这尊佛终于肯醒来了。
“你醒了?”沈恕从玲珑袋中拿出几颗仙药,递给他道,“怎么不喊我过去。”
“入定数日见不到中意之人,我险些要犯了相思病,谁知丹霄散人竟望着一堆碎雪发愣,竟连我何时转醒都不知道,真是叫人心寒。”裴子濯攥着丹药,一脸惆怅。
沈恕心中有事,眼眸微动避开他的视线,却探出手来搭上他的脉搏。指尖蔓延出一缕仙气,沿路查看他的筋脉。
竟然出乎意料地恢复得不错,照这种情况不出一月,他的经脉就能恢复如初。
沈恕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能把四方阁的心法吃得如此透彻,不免露出一丝笑意道,“这心法竟然与你如此契合,真是太好了。”
“丹霄散人不应该夸我刻苦用功吗,只是一味的夸赞心法吗?心法再好,没人练也是死的。”裴子濯扁了扁嘴。
“辛苦,辛苦,”沈恕抬眼看向裴子濯,一连几日的消耗精力,裴子濯本就不算丰腴的面孔消瘦了不少,但是精气神却不同以往,双眼含光,精气十足。
“但是可能还需要再辛苦一阵,我……我有个想法,想说于你听。”
裴子濯自是千依百顺,只等着人发话。
“下月初二,待角宿出现,天关大开,吉时吉日,就在乐柏山,我想为你引雷飞升。”
裴子濯笑意一敛:“飞升?”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见丹霄的表情便知,就是得道成仙的意思。
他自认天禀异赋,但实在没自信认为自己能在筋脉俱断,修为尽废之后,修习不到两个月便能飞升的。
裴子濯沉思片刻,问道:“丹霄散人莫不是不想兑现承诺,便随口编个瞎话诓骗于我吧。哪怕你直说反悔了,我还能撒泼打滚,不依你吗?”
沈恕:“……不是骗你,五日之期本就不可能修复好筋骨,就算天赋如你,不也没复原如初。”
裴子濯眨眼道:“这么说,丹霄散人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了?”
骗。这个字,从裴子濯嘴里说出来,沈恕好像被人用针扎了一样,坐立难安。
他垂首不言,这几天他一直想不通一件事,自他下凡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骗人吗?
神谕叫他扮做丹霄,骗人飞升。而如今武陵伙同老君叫他换命,又骗神谕。
一路以来,为了完成任务他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桩桩件件不都是在骗裴子濯?
一想到时至今日,他对裴子濯都不曾有过片刻坦诚,甚至连自己的名姓都未告知与他,恐怕直到最后,裴子濯想找人去恨,都不知道该找谁。
一阵悲意无由来地从沈恕心中生出,堵得心口生疼,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子濯见他面色萎靡,整个人蔫了下来,登时有点慌乱:“我只是随口打趣,你莫要走心。怪我出言不逊,怪我愚钝,你若是心中怄气,那就打我几拳。”
说着,他便抓起沈恕的手腕,朝自己身上打了两下,本以为这样能让他解气,没曾抓起手那刻,那人竟落了两行清泪。
无声无息,却悲伤得夺人心魄。
裴子濯怔愣住了,彻底乱了阵脚,他攥紧沈恕的手,贴在心口,长臂一揽,将人抱在怀里,顿了顿才道:“在我闭关这几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半晌,沈恕抬起眼,面上泪痕微干,他平静地望向窗外,“子濯,你看这天。”
窗外,阴云密布,织网一般铺满天穹。乌云远看翻滚沸腾,实则有肉眼难辨的阴气,细细密密穿梭其中,不断蚕食云海。
“黑云?不对,那是……”裴子濯缓缓瞪大了眼。
“是煞气。煞气织成了一只阴天狗,天狗食日,凡界都已三日不见日光了。”
“哒!”一滴雨拍在纸窗上,好似拉开了序幕一般。顷刻间,越来越多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笼罩过来,连成线一样泼洒在小楼上。
屋外狂风大作,雷鸣不止,沈恕站起身,用背影挡住窗外的电光闪烁,纤细的身影明暗交错,他站在光的另一侧,任凭昏暗吞噬他的面孔,“子濯,我们没有时间了,求你……”
他脑中闪回着武陵举起孔雀指环,一字一句发誓的脸:“请灵殊仙君全力以助,渡天下苍生。”
“请灵殊仙君全力以助,渡天下苍生。”
“请灵殊仙君全力以助,渡天下苍生。”
……
他自当全力以赴,但必须用他自己的办法。
“求你……信我。”沈恕哽咽道。
沈恕发凉的脸颊骤然一热,一只手缓缓抚摸上他的脸,轻柔,温暖。
裴子濯仰起头看他,淡淡地笑着说:“刀山火海,但为君故。”
沈恕绷紧的弦忽地松了一刹,下一刻,他扑在裴子濯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人,直到雨疏风骤。
*
离下月初二还有七八日,裴子濯专心闭关,将四方阁的心法整合揉碎,一点一滴地吃进筋骨血脉里。
沈恕一边准备渡雷劫所用的防具,一边留意裴子濯的修炼。
待裴子濯入定,他再次抬起指尖,神思随着仙力一起进入到裴子濯识海之中。
与上次进入相比,里面浓雾般的浊气并未削减多少,但已有条不紊地平静许多。
沈恕轻轻拨开浓雾,朝着光亮处行进。他早先为了压制裴子濯体内煞气,便在其中埋下一分真火。
如今煞气已定,真火属火,生怕与他属性相克,会阻碍裴子濯的修习。可出乎意料,沈恕看着眼前那一分蓬勃旺盛的真火,微微张开了嘴。
他本以为真火会被压制或者反噬其主,却没想到真火居然被将养的如此繁茂。
这或许是四方阁的心法助力?
沈恕探出手来,用指尖轻触那分真火。真火内多了一种属于裴子濯的灵气,正说明裴子濯也能驾驭红莲真火。
沈恕一喜,他翻开掌心,捻了个决,将余下真火取出,一同留在裴子濯识海之中。
此次换命,虽由老君掌舵,武陵护航,本应万无一失之举,却不知为何,沈恕心中仍觉不安。
这几日,好似尘封的记忆被人唤醒,他总会无端想起在漠北取寒栖剑时的遭遇。在魔尊君北宸的回忆碎片里,毁了周苍的那道天雷,不正是君北宸的飞升雷?
那些神仙对魔族的警惕憎恶之心可见一斑,怎可能不做手脚。
而此刻,在天命倒悬,四魔复生之时,区区裴子濯之性命,真的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吗?
质疑的种子悄然种下,无声无息的发芽、壮大……沈恕站起身来,看着阴沉的窗外,回想着那日他对武陵提出的条件。
“我可以帮你们为裴子濯换命,”沈恕抬起眼,直视武陵仙君道:“但换的不是老君为他捏的命格,要换……”
“只能换我的。”
武陵大惊:“你疯了!沈恕,你为飞升受了多少苦还用我告诉你吗?你清醒点!哪怕你们关系再好,他也只是任务对象!”
“我没有疯,若要保证裴子濯顺利飞升,捏出来的命格,怎会有真神仙的命格更靠谱?”
“你!……”武陵气得发抖,捏着孔雀指环,压着嗓子道:“你是不信我?不信我那便另寻他法……”
沈恕正色道:“既然换命可行,那便请仙君受累,将我与子濯二人命格互换。还望武陵仙君,以大局为重。”——
作者有话说:武陵:你清醒一点,他只是你的任务对象!
沈恕:嗯,我对象。
武陵:……(谁来救救我)
第63章 自动掉马叫什么?
让武陵仙君妥协并不是件容易事, 二人认识许久,这还是头一次与他不欢而散,拂袖离去。
天穹阴恻恻的, 已被阴天狗蚕食大半。从两日前, 外面便无风无雨, 无鸟飞兽走, 本应是一片默然死寂。可天有异象,这帮在结界外砸墙的正义修士,却依然锲而不舍地攻克难关,丝毫不受煞气影响。
更有甚者,认为此番异象就是乐柏山里这俩妖道搞出来的。纷纷高呼:“平乱世, 屠妖道!”
时隔多年, 又被叫做妖道了。沈恕叹了口气, 实在是没工夫实在是感叹自己的名声为何总是起起落落落落。
眼看身旁这位,已入定多日, 心境平缓,修为稳步上升, 真是一点也不像是要被换命飞升的人。
濒临绝境, 当事人无波无澜, 反而叫沈恕心惊胆战, 一连多日没睡个好觉……但也很有可能是被外面嚷的不爽。
他从玲珑袋里捻出一张传音符, 正欲开口,纠结半分, 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最后还是从小楼的角落里翻出落灰的纸笔,写了一封信,打出一道仙气飞给詹天望。
不久后便是神仙打架,天崩地裂, 无人会在意这帮修士的性命如何。沈恕信中字字千钧,句句箴言,好说歹说,托詹天望想办法把这群人趁早散了。
沈恕仔细翻腾着小楼里的库存,再从乾坤袋里面挖来挖去,将能用的东西都取了出来。
摆弄好一切,他松了口气,抱膝坐在角落,捏着这几张传音符,想了又想,终于开口说道:“子濯,对不起……我其实不叫丹霄,我……大概是一个骗子……”
楼外敲锣打鼓,骂得声色犬马,七窍生烟,楼里低声嗫嚅,悔得无地自容,吞吞吐吐。
一夜无眠,楼外的叫嚷少了大半,楼内十二张传音符正好用尽。沈恕已把自己喷得狗血淋头,人不如畜,直到最后才敢轻声问了句:“你……恨我吗?”
“我不想你恨我……可是……”可是他并没有任何立场,能恳请对方原谅,最后只能低声道:“对不起。”
*
卯月初,角宿升。暮色苍茫,愁云翻滚,哀风猎猎,天穹旷野一片灰暗。
沈恕于小楼外圈出一块福地,布好引雷阵法,将防具按五行属性摆在八卦之中。
今日,是极阳宫推演的吉日,纵使如此,近几日来也没露出过太阳,万物死寂。地表仍透着冬日的寒意,一副哀怨沉沉的鬼样子。
阴天狗已然吞噬苍穹,无尽的煞气如细雨纷飞,不断地从天而降,腐蚀大地。
沈恕收回千机伞,直接撑在乐柏山顶。
吉时将至,仍不见武陵消息,他不时抬眼望去,四顾徘徊,直到瞥见一尾斑斓的孔雀翎在乌云中若隐若现,才略松了口气。
那片孔雀翎从穹顶悄然落下,恰好躺在沈恕手里,上面用鎏金笔写下几个大字:“新命格为孔雀大明王所请,新的换你,旧的换他。此次涉险,下不为例!”
沈恕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攥着孔雀翎,低声道:“多谢。”
比起沈恕的担惊受怕,身为这场戏的主角,裴子濯就显得悠闲太过了。
他盘膝坐在小楼外,面向沈恕所在,拿着白绢慢悠悠地擦拭着寒栖剑,甚至还得闲舞了个剑招,全然一副死活不论的模样。
周苍在一旁抱臂跺脚,恨铁不成钢道:“没渡过劫,也没听说过人渡劫是吧?就算有你那小情人为你保驾护航,这也是凶多吉少的丧命事!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一道雷劈歪,魂飞魄散了?!”
裴子濯哼着小曲,神思还留在昨日,怀中人低眉垂眼红着脸,与他说了一夜的小话,胸中自是畅快,扬起眉道:“担心有用?你闯雷劫的时候也深思熟虑了?不也落得如此下场。”
“……”周苍气得半死,只当真心了喂狗,他阴阳怪气道:“你不怕死,难道不怕你那小情人守活寡吗?”
裴子濯擦剑的动作一顿。
周苍仰头大笑,“无论气度容貌他都非凡品,想必追逐之人如过江之鲫,等你走后,估计也为你守不上几日……哎,你干啥去?”
沈恕还在仰头望天,就被人揽过去,在脸颊侧窃了口香。
这种黏糊糊的事情,裴子濯醒来的时候做了不少。沈恕或许是愧疚太深,便也不好发作,只能任由这厮亲亲抱抱。
好在裴子濯还算知足,每日寻机亲一个,摸两把也就算了,没再做什么出格之事。
或是没胆子更进一步,这厮心里鬼精,他知道沈恕这般纵容,多半是因为飞升一说,觉得对不住自己。
裴子濯虽不是君子,却也不想趁火打劫。他知道,情呀,爱呀,从不是一厢情愿,而是两心相许。他无缘故地自信二人之后的日子还长,便做起了放长线钓大鱼的买卖。
他倒是老神在在,可沈恕近日却越发惊虑,时常瞪着眼睛,一夜无眠。
裴子濯观察了两日,便觉吃味,你若是有心想这些个事,倒不如多来想想我。
索性一到入夜,他就摸摸索索地从自己的被窝蹭出来,又蹭进沈恕的被窝里。
摸黑攥着人家的小手,一根一根地查着人家的指头、又或摸着人家的小腹不经意地上下游走……
强装熟睡的沈恕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被他摸得猛一得瑟,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他下了床去。
“扑通!”一声,裴子濯这厮在地上安静了片刻,便爬回床尾,见沈恕已将被子高举过头,蒙的严实,不由得笑了一下,轻声道:“是我错了,丹霄散人且饶了我,近日天寒地冻可是太冷,让我进去暖暖嘛。”
沈恕满脸涨红,那个地方自己都很少触碰,这厮真是无耻啊无耻!
再说外面冷是真的,但这厮体质已然大好,手脚温热如火,还能如往常般不受冷?可见其惺惺作态!
撒娇无用,裴子濯倒也不急,他靠着床帷,赏着窗外并不存在的月亮,勾着笑道:“世态凉薄,人心不古,自千万年前便是如此。我醒世早,便从未奢望他人真心,不敢贪恋此间真情,直到有人如谪仙般从天而降……”
“若是早知这煞气要吞噬天地,覆灭苍生,便不会怪自己错过太多,欲壑难平……真是到了穷途末路,才知自己也是贪得无厌之人啊。”
沈恕揉了揉鼻子,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来,坚定地看向裴子濯,一字一句道:“不会穷途末路的,不会的。”
裴子濯笑道:“若这次没挺过雷劫,我应当也是不亏的。世人皆苦,有几个能如我这般……”
他转眸看向沈恕道:“得遇良人。”
“就是不知魂飞魄散之后,能否会留个全尸,到时候还请丹霄散人在乐柏山寻个地方把我葬了。千万别离你太远,不然游魂无依,也是会冷的。”
沈恕心中一紧,虽然蒙着脸但还是抖了抖被子,给他留出一道小小的缝。
裴子濯从善如流,如泥鳅一般钻进被子里,怀抱美人,酸溜溜地道了一句:“今夜月色真美。”
沈恕嘟囔道:“哪有月亮,快睡觉去。”
思绪回笼,裴子濯负手而立,故技重施,仰天叹道:“如有明月,今夜月色应当会很美。”
沈恕神情严肃,摇头道:“今夜有雷劫,本就不会有月亮。”
裴子濯顿了一顿,好奇道:“这般不近人情,可曾有过相好?”
沈恕放下引雷的法器,竖眉嗔怪道:“都快要被雷劈了,你就不能想点有用的。”
裴子濯笑道:“对我而言,这可比飞升重要多了,毕竟人生一世,挚爱难觅。”
沈恕蹲下摆弄法器,沉默地想,过不了多久他就该发现真相了。到了那时,还谈什么什么月亮、挚爱……怕不是都会成为了厌恶。
“刺啦!”穹顶一声轻响,一束纤细的白光在黑云中猛得闪了一下。
周苍蹭地起身,振臂高挥道:“时辰到了!快回来!”
眨眼间,头顶黑云疾速翻滚,好似险峰层峦叠嶂,又如海啸铺天盖地,龙卷风一般凝成一片。
黑云之中,煞气盈天,几千个哀鸣嚎叫之声同时作响,阴寒之意随着不断降落的黑云席卷大地。
不对劲啊,若是寻常的煞气,哪里会有这么强大的威力。躲在这煞气里的本源,该不会是混沌吧……
“轰隆”一声巨响,刺骨的疾风无序翻飞,卷起他身着的广袖外氅,冷意直直地钻进了骨头缝里。
沈恕抬手挡住狂风,睁开双眼,便是一愕。
不是引天雷飞升吗?怎么引来的却是阴雷!?
难道是要重现千年前君北宸所渡之劫吗?
沈恕脸色一白,未等他开口,周苍便一头扎进寒栖剑里,对着他大喊道:“快走!”
顷刻间,数道阴雷滚滚而下,电光如注,垂直砸向裴子濯。
阴雷的威力要比天雷强上几十倍不止,十几件引雷的法器同时翁鸣大作,第一道雷劫还未抵过,就已经损坏大半。
灭顶的压力骤然袭来,裴子濯咬牙苦撑,以他现在的修为来看,就算有周苍助力,都无三分全身而退的把握。
这死状一定不好看,必须快让丹霄离开。
裴子濯额头青筋猛然暴起,汗如雨下,白发被吹得混乱无章,他从牙缝中断断续续地挤出话来:“煞气……引来的阴雷,会……伤你,走!”
裴子濯心想,再不走就真撑不住了……
“走不了了……”沈恕沉声道。
他合上双眼,抬手捻了个决,解开封印。仙气瞬间通体充盈。
“砰”的一声,至纯的真气炸开一股白浪,立即拧成旋风,在阴霾之下翻涌出一方净土,瞬间涤静周身煞气。
白鹿宝华剑魂被他悬在高空,释放无尽仙力抵住倾盆雷鸣。
身披金光的沈恕,顶着呼啸的逆风,毫不费力地走到裴子濯身前。
这一幕仿佛初见一般,他帮裴子濯挽起凌乱的碎发,轻声道:“在下沈恕,提早恭贺裴仙君飞升。”——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呜呜呜
第64章 深恩负尽
脑子里“嗡”地一声, 好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裴子濯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呆愣地杵在原地,眼里只剩下沈恕那张凝重的脸, 余光里仿佛天地逆转、时光横流。
过往所发生的一切, 如雷霆一般疾速重现……那些生死与共、那些情意相投、那些亲密无间……
短短数秒, 他看着眼前那位曾经无比熟悉之人, 从惊愕到了然,从哀莫到心死。
他自以为是地把满腔真心拱手于人,到头来换来的是一句鲜血淋漓、无关痛痒的……祝贺?
这些时日,他的一切谋算就如同跳梁小丑,自作聪明地在这些神仙面前翩然起舞, 成了供人消遣的玩意。
[这不在帮你飞升, 你有什么不情愿的?]
心底里, 最深处,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天大的便宜落在你头上, 还不快感恩戴德?]
帮我?哈哈哈哈哈哈,帮我!!?
一股悲愤之意骤然涌上裴子濯的心头, 数腔怒火无处发泄, 满腹委屈无人能诉。
凭什么!他不甘心, 他好不甘心啊!
这段时日算什么?这些情谊算什么?这他妈究竟算什么!!?
裴子濯“噗”地一声, 呕出一大口黑血, 瞬间头晕眼花,不得站立。体内被封印住的煞气同时蠢蠢欲动, 一点点地在冲破束缚。
沈恕一慌,刚抬手接住了他,就被他死死捏住臂膀。
裴子濯眼眸如血,发着狠意, 控制不住颤抖着双手,在他耳边沉声问道:“为什么?”
狂风猎猎,电闪雷鸣之下,这句话仿佛一颗微小的灰尘,流入尘埃,本应无人知晓。
沈恕垂下去的眼眸微动,仿佛是在用长久的沉默,去解释这一切。
“呵,”裴子濯血红的眼睛里噙着泪,苦笑了一声,“我早该发现……丹霄那个腌臜贼子怎可能如此好心!是我太蠢,呵呵呵……是我太蠢!”
“轰隆隆!”第二波雷劫已至,地面上引雷的法器已经尽数消散,数道闪电几乎是擦着裴子濯的衣袖打下。
沈恕眼疾手快,一把拉起他,正想要些嘱咐什么……扶着的手就被拨开了。
裴子濯站起身,平静地退了一步,漆黑冷峻的眼眸里无波无澜,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沈恕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慌忙的从玲珑袋中掏出一沓张传音符,一面塞给他,一面说道:“不是你想的哪样,先做正事……”
裴子濯毫不在意,他抬手将这些传音符一把挥落,符传如纷纷飞花吹散空中,泯灭于雷雨之下。
“沈恕……你还不懂吗?这些都不重要了。”
雷暴之中,这句话低如飞絮,却重如铅坠,在沈恕心里沉了下去。
眼看他要退出剑魂所覆盖之地,沈恕快步上前,大喊:“危险!”
顷刻之间,一道雷电猛然劈下,“呲啦”一声瞬间烧灼了裴子濯的左肩。他却好像行尸走肉般,对血肉模糊的身体没半点感觉,眉头都没蹙一下。
沈恕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召起剑魂覆在裴子濯头顶,用尽全力朝裴子哲奔去。
与此同时,天空划出来了一道裂缝,一束五彩霞光破云直入,武陵从空中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喊道:“时机已至,速召魂魄离体!”
时不我待,沈恕没空思索太多,他汇聚起仙力,抬手结印捻诀,聚起一道金光,直直的朝裴子濯射去。
不曾想,裴子濯剑走偏锋,竟在低眉的一瞬间,解开自己识海上的封印,如同开闸泄洪一般将煞气顷刻放出。
金光跟煞气对撞,“砰”的一声当空炸开,震的地面都抖了三抖。
等空中尘土散去,裴子濯身上已经遍布蛛网一般的黑线。那细密的、乌黑的煞气,已经开始从四肢百骸入侵。
“子濯,静心!”沈恕焦急的大喊,可是无济于事。
裴子濯白发红眸,惨白的脸上、身上遍布黑线,宛如地狱中的恶鬼。
与他认识这么久,沈恕第一次感受到了失控。
不对,他们之前明明遭遇过那么多次绝境,都能化险为夷,但为何这次……
沈恕试探的朝前走了两步,登时一道煞气生硬且凶狠的打在他的脚前。
沈恕微愣,他好像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裴子濯,不再信任自己了。
沈恕心口一疼,压抑的喘不上气,看向那人的视线越发模糊,等再回过神来时,早已泪流满面。
他不懂,也来不及懂此时涌现出来的这些悲伤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只因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恕直接召唤白鹿宝华剑,凝魂成牢,登时砸下一道一道由金光铸成的牢笼,将裴子濯困在原地。
裴子濯并不甘于此,他释放出滚滚煞气,拼了命的用身体去撞这金光。
煞气被金光所反噬,已经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一道可怖的伤痕,可他仍然没有停手。
“沈恕!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裴子濯恶狠狠地瞪向沈恕,怒吼道:“我算什么?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沈恕隔着金光笼,伸手按住了他的头,不顾他的反抗,抵住额头,用力的吻了上去。
就在裴子濯错愕的那刻,沈恕打了个响指,唤醒了早就埋在他识海里的红莲真火。
虽然只有七分真火,但早已经随着心法融入裴子濯筋脉之中。真火迅速蔓延,飞快的抑制住煞气的勃发。
沈恕不顾裴子濯眼中鼎沸的怒火,手比剑诀,攒了十成十的仙力,一举注入他的百汇穴。
霎那间,罡风四起,泛起一阵飞沙走石,阴雷劫势头更猛,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
沈恕勾起寒栖剑,朝天空一抛,“周苍前辈,还请多帮衬!”
他顾不得听周苍数落些什么,也阖上双眼,催动法术,将他和裴子濯二人的魂魄全部都打了出来。
魂魄离体,二魂飞出不远,遥遥相望,裴子濯怨念更重,干脆冷起脸来,不问不顾。
天界,武陵早已备好法阵,当即朝二人所在处投下两个紫金钵,悬在二人头顶上方。
紫金钵内散发出五色霞光,先将二人完全笼罩,然后慢慢的从经脉之中抽出一缕缕鎏金般的气运。
唯一的区别在于,沈恕身上是银白的,裴子濯身上是暗红的,隐约能看到三股纠缠的煞气。
身为魂体的裴子濯察觉到了不对,这是在做什么?为何也要将沈恕的抽出来?
未过一刻钟,两人的命格都被紫金钵引出。
武陵正襟危坐,施法正要将裴子濯的命格收回来,一旁护法的司命星君便道:“极阳宫还没修好,裴子濯的命格就先放在我行宫里吧。”
武陵手上一顿,将裴子濯的命格悬在那处,淡淡道:“他的命格煞气太重,繁星殿怕是压不住吧。”
话里夹枪带棒,司命斜眼看他道:“我是极阳宫主位,不放我那放哪儿?放你那鸟窝里吗?”
武陵剜了他一眼,嗤笑道:“四处漏风的穷酸地方还敢招惹大煞,忘了当初是谁把混沌跟丢的了?说我家是鸟窝,睁开你那两只绿豆眼看看,见过连台阶都是镶金戴玉的鸟窝吗?”
见二人剑拔弩张,老君忙打圆场道:“二位仙家莫要置气,依老夫所见,不如将其命格暂时先锁在我那的炼丹炉里。那上古玄铁打造的炼丹炉,密不透风,定能护他安全。”
武陵和司命二人都没吭声,归根结底这差事也是极阳宫的,把它放在外面,终究还是不合适的。
武陵斟酌片刻,先将裴子濯的命格置于一旁,再把沈恕的引来,缓缓送进裴子濯躯体之中。
裴子濯猛地起身,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气浪打回原地。无奈之下,只能朝着沈恕魂魄的方向走去。
“你给我换了什么东西?他们在干什么!让他们停下!”裴子濯便走便喊,“沈恕!让他们停下,你听见没有!”
沈恕回首,淡淡地朝他笑了一下,而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换命的进度,生怕出现一点纰漏。
“沈恕!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吗?”裴子濯质问道。
半晌,看木已成舟,沈恕才转过身来,他垂着头,双手抠着衣角,低声道:“就当我弥补过错,送你的……礼物。”
“礼物?”裴子濯多半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虽然身为魂体,但也觉得怒火攻心,他愤恨道:“我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强加给我的我都不喜欢!你若是现在不停下来,日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将它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命格互换,机遇、时间、术法都要细细计算,哪里有那么简单?沈恕低头不语。
随着新命格的融入,天命所降下的阴天雷正逐步转换为天雷,砸下来的力度也柔和了不少。
紫金钵将银白色的光团融入到裴子濯体内后,便又朝着他魂魄所在一照,收入到紫金钵内,一同塞回他身体里去。
魂魄刚一回笼,他便感觉身体好像与之前不一样了,灵台稳定,识海清明,通透的好像回到了被煞气附身之前。
沈恕的魂魄还未回来,他肉身同白鹿宝华剑魂一起,毫无生气地歪倒在一旁。
见状,不知为何,裴子濯怒火更盛,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雷劫已经打下第八波,前面几波还有法器和沈恕抵过。之后的十波已无所阻拦,早就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机遇已到,他想走都走不了了,哪怕是想死也要先扛过雷劫再死。
眼见裴子濯这边事了,武陵正要从混元鼎中请出新命格降下,一声刺耳的鸟鸣响彻云际。
“这么多年过去了,兄长可有想起过我?”
第65章 日升月落
漫天煞气之中, 一只白羽孔雀展翅斜飞,划破墨色的云层,避开层层雷电, 在半空徘徊。
刚刚那熟悉的声音如同经年噩梦一样, 在黑云之中和武陵耳边久久不散。
司命睨了一眼, 冷哼道:“这白鸟有点眼熟啊, 你不是派人去捉了?”
武陵心下一沉,他压着怒火,喝道:“苍乐,你若速速离去,今日便能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不识好歹, 那便黄泉再见!”
“兄长, 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德行兼备, 你就不问问,派过来盯着我的小舞怎么样了吗?”那只白孔雀戏谑道。
“他是你弟弟。”武陵咬着牙道。
“说得对呀, 终归还是我亲弟弟,就算是知道我沦为魔修, 却还是做着劝我洗白的春秋大梦。不过我就算是再疯, 也不至于像兄长哪样杀伐果断, 对自己的弟弟痛下杀手。”
二人之间的仇怨积累太多, 是非对错, 已经无从道起。更何况他已经藏匿千年,而今却在雷劫之日冒死出现, 怎可能只为争一个口舌上的高低?
武陵拧着眉,额头布满冷汗,手中施法不断,紧紧护住装有裴子濯命格的紫金钵。
身为神仙, 助一个凡人修士飞升,已经是在有违天命。如今,天命没从三十三外天降下杀生仙,已是天大的特许,万不能此时下凡去捉拿苍乐。被天道处罚事小,若是因此使裴子濯飞升不能,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一旁的老君悄悄走近,在他耳边问了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武陵仙君向来慈悲,可危急存亡之际,万不能再优柔寡断。”
武陵抿了抿嘴,半晌,向谷星剑使了个眼色,正色道:“沦落至此全是因你目无道法,自作自受。往日种种,还可念你事出有因,而今日之状关乎六界,你是得了谁的授意来此作祟?”
苍乐绕着天雷徘徊,离命格越飞越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哈哈哈哈,只要是让兄长不舒服的事,都是我乐意做的啊。”
说罢,便扬首俯冲,直奔命格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谷星剑手持琉璃退妖镜,朝着苍乐所在砸下。
退妖镜射出五彩虹光,以苍乐所在为靶,径直追去。天界法器实力惊人,虹光之中似有雷霆之威,照得苍乐如被火灼,无力展翅,慌乱躲避。
见他退下,武陵不敢再耽搁半分,忙抬手起势,将装有裴子濯命格的紫金钵勾了起来。
许是急则生乱,一向思虑稳妥的他却疏漏了一点。仅凭苍乐的本事,怎敢孤身一人,在渡劫时闹事?
“你怎么……呃!”司命在身边突然痛乎一声,栽倒在地。老君一甩浮尘,正要相助,却被一掌拍开。
武陵甫一回眸,就看见一只布满黑线的手从他耳侧探出,径直朝着紫金钵方向而去。
武陵顿时收回法术,凭空化出一把金刀,直直向那人劈去。
可那人身形如泥鳅一般,飞速躲过武陵的重击,张开手聚起煞气,仿佛蜘蛛结网一般,编织出一道魔盾,死死地堵在天窗之上。
在乌云之中,那人的双臂已经焦黑,却依稀能够看到他的面孔……
“谷星剑!?”武陵双眼仿佛要喷火,怒吼一声,尽全力使金刀去劈这魔盾。
“噔!”地一声撞击,魔盾安然无恙,却震得整片云层掀起滔天骇浪。
司命捂着胸口,艰难爬起,瞪着他问道:“谷星剑在我身边五百余年,绝不可能是一个魔修!你到底是谁!?”
“谷星剑”垂头呵呵笑了一声,而后又抬首放肆地笑道:“他的确忠于天界,纵使我用他的修界同门性命来威胁,也不愿为我所用,真是一个狠心又绝情之人啊。”
司命狠狠地擦干嘴角的血,握紧颤抖的手问道:“他人在哪?”
“谷星剑”摊开了手掌,遗憾的说道:“道不同不为谋,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能抢下他的皮囊,为我驱使了。”
他看着谷星剑的双手,温柔的笑道:“这样的确更方便了,直接操纵意识,也不用担心他生有二心,坏了我的事。”
“畜牲!你是何人!?”司命目露凶光,咬牙问道。
“司命星君未免太粗鲁了,你可以唤我荧惑,或者叫我的本名……”
“君北宸。”
霎时,谷星剑的身形面貌,如碎掉的琉璃一般,一片片地从身上窸窸窣窣地掉落。雷鸣电闪之下,露出一张眉眼含霜,却凌厉非常的脸。
他抬手托脸,勾着嘴角笑道:“事还未了,就不叙旧了,改日我一定亲自登上南天门来一一拜会各位。”
说罢,君北宸果断转身,直奔紫金钵而去。
君北宸……这三个字如同一根锋利的钢锥,狠狠地扎进众人心里。
曾经的魔尊,曾经掀起六界惊涛骇浪之人,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但没有一人会忘记三千年前那场地狱般的浩劫,妖魔肆虐,天界神陨,人间炼狱……
可他不是早被被万法伏诛了吗?怎么还会卷土重来?
老君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哑着嗓子道:“当年肉身伏诛,神魂被打散后镇压在了不周山下。恐怕是在某些机缘巧合之下,几分散魂再次凝聚,死灰复燃了。”
话毕,便是许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那可是曾经毁天灭地的魔尊,就连天帝在耗尽修为镇压君北宸之后,至今都未能苏醒。
仅凭他们几个,又能做些什么……
司命痛失好友,哀愤交加,憋红了眼眶,恨道:“纵使他是魔尊又如何?千年前能让他死过一次,今日依旧可以!”
武陵被这一吼,惊回了神,不禁觉得口舌发紧,他收回金刀,想到千年年孔雀一族被血洗之场景,颤声道:“我们破不开这天窗,他已经奔着裴子濯的命格去了……”
司命当即祭出神魂,用尽全力突破被煞气堵死的天窗道:“来得及,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赤红的眼眸微动,穿透了层层煞气和阴霾,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武陵瞪起眼睛,吼道:“沈恕不行!这法子死路一条,他连命格都没有,你这是让他去送死!”
司命忍着泪,悲悯道:“你看,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乌云之下,沈恕如同暗夜里的流星,手持白鹿宝华剑魂一跃而上,剑尖一挑,便将紫金钵砸入地下,一剑挡在君北宸身前。
君北宸嘴角上扬,劝道:“别逞强。”
失了命格,沈恕身上的仙气逐渐卸力,似是沙漏一样,正以微弱却能察觉的速度消散。
沈恕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君北宸如若真的似千年前那么强劲,他何必等到现在才出手。
沈恕抬手挽了个剑花,劈开萦绕在君北辰身边的煞气,鼓足了势头,向他刺去。
君北宸抬手便挡,聚起天空中浮动的煞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而下,将沈恕围了起来。
沈恕干脆要破指尖,横点眉心,以血祭神魂,燃烛一般以消耗自己的元神的方式破开包围。
他周身包裹着白光,所过之处,煞气退避。他猛然挥起剑魂,一剑破开君北宸身前的护法迷障,在他胸前划开一道口子。
君北宸眸色一冷,杀意顿现,狠声道:“自不量力!”
话音刚落,就从袖中甩出五把墨色连鞭。如同毒蛇一般,朝着沈恕破空而去。
沈恕挥剑斩落三只,却被另外两只缠住了左脚和右手。
他正欲脱身,突然后心一凉,一把冰冷尖锐的匕首从他脊背刺入。
苍乐探出手,半抱着他,在他耳边发出鬼魅一般的声音,“漂亮神仙,再见了。”
匕首里淬了戾气火毒,瞬间游走在他的经脉之中,打乱了他的真气,右手脱力,剑魂便从高处坠落,沉甸甸的砸向地面。
见他失去战力,君北宸冷哼一声,召来苍乐奖励般摸了摸他的头,便踏着云梯,奔向紫金钵。
天界,司命同武陵终于在魔盾上破开一道缝隙,虽不能过人,但已砸下数道雷霆法力。
命格在望,如探囊取物,君北宸对这些无关痛痒的雷霆毫不在意,哪怕削弱了几分力量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够得到这三煞一体的命格,他就能够重登魔尊的宝位,完成他与那人定下的夙愿。将这六界放进熔炉,付之一炬,换他来主宰天下!
君北宸笑得狰狞,这千年间,他忍辱负重,机关算尽,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如何能不快活!
紫金钵金光闪闪,在这贫瘠的土地之上显得尤为突兀。
君北宸将它双手捧起,看向钵内闪着红光的命格,如获至宝一般,笑得发狂。
此间事了,不宜久留。君北宸冷冷睨了眼还在渡雷劫的裴子濯,蔑然一笑,拂袖欲走。
“嗡”地一声,紫金钵兀然震动不休,未等君北宸反应过来,里面的命格便“蹭”地一声窜了出去。
呼吸之间,命格已跃上万米高空,君北宸丢下紫金钵,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天幕上的雷霆法力,顷刻加大力度,如箭雨般密集落下,使他不得不抬袖去挡。
就这片刻空档,沈恕左手一抓,将命格紧握,汇聚起最后的力量,全力融进自己的魂魄之中。
刹那间,澎湃喷涌的煞气沿着沈恕的经脉迅速蔓延。
疲软的仙力与煞气在八大奇经里缠斗不休,几股力量对抗相争,毫不相让,不时碰撞爆开。
眨眼间,沈恕从头到脚,寸寸肌肤,皆皮开肉绽,鲜血赤红,血浸白衣。
灭顶的剧痛徒然袭来,他连吭声的力气都没有,瞬间被痛意消散了意识,如一片落叶,从万丈高空,飘然而落。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君北宸怒及反笑,“一个个的都上赶着找死是吗?”
君北宸瞪向沈恕,眼里布满压不住杀意,探出手狂甩出几道连鞭,缠住沈恕的手脚脖颈,而后一抓。
连鞭朝着东南西北四处拽紧,就如同五马分尸,他恶狠狠道:“不是想死吗?我定让你死得其所。”
刚要发力,一道天雷便从他身边狠狠砸下。
君北宸仓促一躲,回首便看见雷劫之中,一人身带金光,昂首怒目,勃然切齿,歇斯底里地对他喊道:“滚!”——
作者有话说:复健中,每周三更,每周万字,如有特殊情况,定会请假,谢谢我的宝子们。
第66章 变天了
这一声怒吼, 携深厚之法力,穿云裂石,响彻云霄, 声波激起千层骇浪, 震荡开来。
如此惊天巨响, 硬生生把沈恕唤醒了。
身上筋脉爆裂的痛意已经变得麻木, 他如今全身脱力,连抬起眼皮都变得万分艰难。
在越发模糊的视线中,仿佛有一道光朝着沈恕不断走近。他顶着风眨了下眼,才看清那发光的人是裴子濯。
修士飞升,挺过十六道雷劫便能换得金光护体。瞧裴子濯已无恙, 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沈恕想笑一下, 努力的勾起嘴角,反而溢出一口血来。
血滴在衣袍之上, 可身上的白袍早已被血浸透,看不出什么脏污了。
“轰隆隆!”又是两道雷声响起, 离他很近, 落在四周, 似是凭借天雷庇佑他。
君北宸躲避雷劫, 仓皇逃窜, 想来自己的谋划多半是要在今天毁于一旦,愤怒至极却突发大笑。
他如幽灵般靠近沈恕, 阴恻恻道:“别着急,你猜是他先飞升,还是我先杀了你?”
说罢,便不顾天雷劈落, 猛然收紧连鞭。
一阵窒息感铺天盖地的袭来,沈恕的眼前好像被人蒙了层薄雾,他隐约看到裴子濯张开嘴,说了些什么。
只可惜,听不到了。
凡尘过往,皆从沈恕身上剥离,他如一只折翼的蝴蝶,从空中直直坠下,缓缓闭上了眼。
浮生寄梦,世事如风,仿佛驾一扁舟而去,驶往无尽自由。
*
冷。
好冷。
像是被人浸透了冷水,又丢进冰窟一般,连骨头缝里都冻得冒冷气。
沈恕蹙眉颤抖,终于扛不住严寒,猛然惊醒。刚喘了两口气,就被呼啸的冷风吹进了肺,惹得他拼了命的咳嗽。
“嘘!嘘!”一人在旁边着急又谨慎的提醒着他,又递来一张帕子,示意他捂住口鼻缓了一缓。
“咳……多谢,咳。”沈恕回眸一扫,便呆愣当场。
眼前这位身着灰布粗麻衣,头戴粗布陌头,脚踏草编露脚鞋,如此质朴之人……竟是武陵?
他猛然环顾四周,更是惊魂动魄。这地方瞧着像是一个新挖的山洞,但是目之所及皆是坚冰,放置千年不化的那种。
沈恕的直觉告诉他,这地方绝不是天然形成的。
真是奇怪,到底是谁耗费心力把极北的坚冰运进山洞里,又把他丢进这样的地方?
这是要施以酷刑惩罚他?
但又不太像,毕竟看这里的布置摆设,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床榻、台阶、横梁、玉柱都用冰雕刻得极好,且上面都刻上了朵朵盛放的雪莲花……
沈恕打了个寒颤,他所未知的信息太大,一时间竟然不知要先开口问哪一个。
武陵静候许久,终于见他醒来,未免喜极而泣。
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未过片刻,他便抹了把眼泪,架起沈恕就往外走。
知道他满腹疑团,武陵率先开口道:“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什么都别问,等逃出去了我给你讲三天三夜都行!”
沈恕毕竟是刚醒,不仅头脑有点迟缓,四肢也不甚灵活,两条腿都能走出四个方向。
看武陵这架势似要躲避什么恐怖的东西,可他这残废模样未免太拖后腿,便忙道:“还是不良于行,不如渡口真气给我,让我跟上你。”
武陵直接在他面前半蹲,小声道:“这里不能用法力,上来,我背你走。”
还不能用法力?这里有什么奇技淫巧?
沈恕趴在他背上,不时回忆自己昏迷前经历了什么。
想了半天,他好像被君北宸吊在半空,最后力竭而落。
之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再次醒来就是现在这副场景了。
他揣着疑惑,忍了半路,还是没忍住问道:“到底是谁把我困在这儿?”
这个洞穴十分古怪,前后左右全是岔路,密密麻麻好似蛛网。武陵背着他驾轻就熟地游走其中,看来对这个地形已经十分熟悉。
武陵怕吓到他,便先嘱咐道:“此间发生了太多事,你可能需要消化一会儿。”
沈恕早有准备,颔首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武陵道。
沈恕眨了眨眼:“啊?”
“我他妈也不明白,没人能明白裴子濯这厮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刚飞升就入魔。”
“啊!?”沈恕惊呼。
“嘘,嘘……”武陵忙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山洞里的声音。
确认安全后,武陵继续朝着早已探好的路线跑去,“你昏迷的这两百年来,六界可谓是翻天覆地,等出去了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沈恕点了点头,只好先咽下满腹疑问,不过他总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
“慎之……”沈恕唤武陵仙君的小字,嗫嚅道:“我感觉好像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
“你把我搬走了,不会很快被人发现吗?”沈恕问道。
“……当然会,”武陵脚步匆匆,用行动来证明,“不然我跑这么快干什么?”
“为何不试一试障眼……”沈恕刚问出嘴就想起这里不好施展法术,便停了停又道:“要不……把我玲珑袋里的替身像放上去?”
武陵刹住脚步,停顿了片刻,转头就往回跑,“言之有理!”
两进两出,武陵终于把沈恕从地宫里带了出来。
甫一出洞,温暖的光线便泼洒在沈恕身上,闪的他睁不开眼。
武陵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块布,罩在他头上,让他先在昏暗里缓缓。
片刻后,沈恕摘下黑布,映入眼帘的竟是两个硕大无比的太阳。
两个太阳?
沈恕揉了揉眼睛,让自己看清一些,发现的确是两个。
“这……三足金乌不应当只有一只,这这这,这俩哪个是假的?”被这一幕所惊,沈恕语无伦次道。
武陵叹了口气,“都是假的。”
他把沈恕从地上拉起来,指着这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问道:“你能看出来这是哪儿吗?”
沈恕不明所以,他瞧着这里遍地嫩草、垂柳繁茂、野花锦簇,不就是个草丰水美之地,还有什么玄妙?
他摇了摇头,求救般的看向武陵。
武陵道:“乐柏山。”
而后,他又补充道:“神州六界唯一的福地。”
乐柏山,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地砸进了沈恕的心底,他愣了好久,垂下眼眸道:“这都是……子濯弄的吗?”
武陵长长地叹了口气,“时间轮回,因缘际会。”
说罢,他便从袖中抖出一根孔雀翎,抛在空中化作一艘琉璃船,回首招呼道:“上来吧,我同你一一道来。”
那年,那月,那日。
沈仙君筋脉寸断,仙途断绝,坠入深渊。
裴子濯功德圆满,承袭大道,金身飞升。
纵使君北宸有数不尽的手段,也只是几分神魂捏成的伥鬼,终究还是不敌大道飞升的神仙。
若不是逃得飞快,他连那几分神魂都保不齐全。
只不过他临走之前留了一手,把煞气中的混沌藏进了紫金钵内,便铸成日后大错。
待君北宸逃窜后,日出云落,他所设魔盾便已失效,武陵与司命紧忙下凡,要将沈恕带回天界救治。
但谁也没想到,三人刚行至南天门,便被拦了下来。
武陵起先不知何故,而后试了几次才发现,只有他与司命可以入内。被换了命格的沈恕,根本进不去南天门。
武陵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谁也想不到千万年来无人值守的南天门,竟然依旧道法凛然,不容瑕疵。
这时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裴子濯终于开口问道,“此是何故?”
武陵和司命对视一眼,完全不知该怎么解释。
司命便打发他去紫薇阁领法号,沈恕交给他们就好。
可裴子濯就直挺挺地站在沈恕身边,看他们要如何处理,是劝也劝不走,打也打不动。
说实话,当发现沈恕进不去南天门那刻,武陵为他准备的所有退路,全部无计可施。
裴子濯又如瘟神一般,冷脸凝视,无声地给他们施压。
可南天门就是进不去,甚至把老君唤来也无济于事。
看着地上的沈恕面无血色,武陵不愿再忍,率先翻脸,与司命又吵了起来,老君无奈,从中游走调合。
谁也没注意,裴子濯从掌心请出寒栖剑,挥剑劈向南天门!
此乃大不敬!神仙去砍南天门,这与挖自家祖坟无异!
武陵和司命一同上前阻拦,被裴子濯骂道:“这是什么狗屁天界,竟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将他利用干净,没了价值便弃之如敝屐!何其可笑,何其可悲,何其可恶!”
武陵正想解释,可裴子濯一个转身就飞到沈恕身边,捞起人来就往下界飞去。
司命拦住他质问:“你能带他去哪?你经飞升成仙,所作所为,皆受天命判算。你是不怕因果报应,但你就不怕因此牵连到沈恕吗?”
不说还好,一说仿佛点醒了裴子濯。
从沈恕与他初见开始,到最后让沈恕差点丢了性命,这所发生的一切,竟全是为了让他飞升,既然如此……
裴子濯心念剧变,黑色的瞳仁瞬间赤红,方才散去的煞气再次凝聚,黑雾于南天门外笼罩,气场变得尤为可怖。
这是……心魔?
武陵心中一惊,纳闷南天门哪里来的煞气,低头才发现混沌于紫金钵中正源源不断地冒出。
裴子濯对煞气了如指掌,勾了勾手指就抢在武陵前面夺去紫金钵。
成了这天上地下头一个,当着神仙的面,飞升、夺人、入魔,又没被追上干掉的奇迹。
是非对错转头空,青山不在,江水横流,空余断肠人,几度夕阳红——
作者有话说:加急制造,必有瑕疵,届时微修,感谢抬爱。(抱拳)
第67章 天翻地覆
沈恕垂下眼眸, 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猛地攥紧船身,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明白南天门是天界防线, 自是道法凛然, 不容瑕疵。
他也明白纵使回不去天界, 武陵也会再寻办法医治他。
但不知为何, 总有一种莫名的被抛弃的感觉。
可当听到裴子濯为了他剑指南天门,不顾一切将他带走时……
心中竟涌出一丝暖意,一丝欢喜。
温暖的情愫没持续片刻,便被他自己浇灭了。
回想那日雷鸣之下,裴子濯看向他那双悲恸且愤恨的眼, 沈恕不禁羞愧得浑身发麻。
这是他在那人身上, 从未见过的模样。
若以裴子濯的气性, 之后必定怒气冲霄,愤然离去, 此后与自己割袍断义,死生不见。
可他竟然为此犯了心魔……
自己凭什么值得裴子濯放弃仙缘, 还害得他被混沌附身, 重入魔道。
仅凭自己依照天命, 于裴子濯危难时出手相助?
还是几颗仙丹?几次关怀?
这些远远不够……
算来算去, 终究是自己亏欠他太多。
武陵知道他需要消化一会, 便特意顿了顿,又缓缓道:“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 但这之后发生的事,才叫做惊心动魄。”
裴子濯入魔后,径直奔向不周山。一日之内,斩平剑冢, 另立山头,自称无为阁。
一月之内,先是摧毁魔修几大据点,又去挑了道修四大门派,惹得人神共愤,四处喊打。
且因他是神谕所托之人,武陵和司命多次下凡,一是劝他回心转意,带着沈恕回天界,二是怕他被魔修道修针对,被群起攻之。
起初,裴子濯见他们来,便开门迎客,听他们苦口婆心絮叨半日,再关门送客,除此之外,不发一言。
武陵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今日他愿听一听规劝,或许明日他就能幡然悔悟,卷铺盖回到天界。
可没想到,裴子濯好像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一切,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纳入棋局。
天界神仙数次下凡,每次都是大张旗鼓,无形之中,也给裴子濯造了势。
而且神州之中,无论魔修道修,只要是没有飞升,便都是凡人。
凡人哪怕已是渡劫期,都与神魔差着无上境界,根本不可匹敌。
既然不能为敌,那便试着为友。
率先投奔的便是哪些被打怕了的魔修,他们本就无枝可依,而且早已不成气候,不投效裴子濯也会被修士剿灭,干脆放手一搏。
裴子濯倒是来者不拒,悉数收下。
这便引得修界不满,认为裴子濯要做君北宸第二,成当世妖魔之尊。
而魔修仗着有裴子濯撑腰,便觉得十拿九稳。魔修本就被道修压制千年,便觉此时真是扬眉吐气之刻,不管不顾肆意挑衅,致使双方多次摩擦。
可惜事与愿违,魔修近年式微,全是一群散兵游勇,乌合之众,如何能敌一干训练有素之人,因此数次落了下风。
裴子濯贵为无为阁尊主,可每次争斗,只坐在外围遥遥相望,无论战况如何凄惨,如何溃败如山崩,他都不动如山,仿佛再看一场好戏。
一来二去,魔修不仅折损不少精锐,其势力范围也越来越小。
若按照魔修以往的秉性,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可他们本就是仗着裴子濯的名号狐假虎威,裴子濯没有找他们麻烦已是万幸,更何况今日势力大不如前,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更加依附裴子濯,听其喝令,以其马首是瞻。
反观道修这边,虽然对外一致,对内却乱作一团。
几大门派大能都在抵挡裴子濯时受了重伤,无力维系仙门。而后辈们大多是血气方刚,年轻自负之徒。尤其是经历了几次与魔修斗法的胜仗之后,更是对自己有着超乎想象的认知。
如今形式,魔修已投靠裴子濯这棵大树,道修若不统一战线,仍是一盘散沙,那便没有丝毫胜算。
只可惜,有资历、敢号召的人都重伤不已,因此无人堪当大任,且修界早就独行惯了,谁也不服气谁。
大门派的瞧不起小门派,觉得他们不入流,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小门派的看不上大门派,觉得他们太自大,是一群有名无实的草包。
因此修士内部也起了冲突,从小范围的斗嘴互殴,逐渐升级到门派荣辱,你死我活的地步。
一枝独秀者鲜有,两败俱伤者许多。
何况修界之人视脸面比性命重要,没人愿意被一直压着打,何况实在是打不过。
有些心术不正之人,趁如今时局混乱,无人管辖,便私自前往神州。在各地私设法坛教派,联合本地官僚财主,以术法骗人,独霸一方,敛财害命,弄得民不聊生。
而有甚者,为了出当时不敌某些仙门之气,便寻来对方在神州的亲眷家人,用以凌辱虐待,满足其卑劣之心。
没有约束的修士,其可恶更甚妖魔。
这些居心不良者在神州欺行霸市,恃强凌弱,打破了修界与神州这千百年来铸造的平衡,无异是为这乱世火上浇油。
神州各地动荡不安,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视修士如洪水猛兽,修士所过之处,无人不仓皇出逃。
眼看局势越发不受控制,裴子濯出手了。
他率领一干魔修入神州,打着天下第一无为阁的旗号,从国都大城深入乡野山林,挨家逐户,寻邪教妖道,听百姓冤情,替仙门清理门户。
每过一地,便将建立在此地的道庙法坛连根拔起,惩罚信徒,退还香火,将幕后道修当众捉拿,依律处刑。
一时间,无为阁在神州声名显赫,裴子濯虽身为魔修统领,却在百姓心中如若神邸,俯首跪拜。
道修积累了千百年的名声,也没想到毁于一旦。毕竟有错在先,他们纵使他们吃了哑巴亏,也不敢轻易发作,只得严格约束自身。
既然裴子濯已出山,无论是何原因,都极大的惊动了修界。
想来他们与裴子濯的新仇旧怨不少,要向其低头是万万不可能的,可若想要与之抗衡,便不得不重新俱为一体。
万般无奈之下,道修各大门派便选出了几大新锐作为新仙盟统领,分别有山海宫鹿鸣、飞雪阁灵月及沧阳派谢元白。
“谢元白?”沈恕惊诧道:“二百年前他可还未筑基,如今便已是新锐了?没看出来他居然有如此天赋,真是英才少年。但……詹天望呢?”
武陵回首瞧了眼他,轻咳了一声:“原本沧阳派主位是詹天望的,只不过后来修界有意与裴子濯交好,被詹天望强烈反对。可他最终还是拗不过众人之愿,便一气之下,脱力仙盟,自立门户。”
沈恕不解道:“强烈反对?可在婵山时,他与我和子濯结伴除魔,相处的也算愉快,如今怎么就相看两相厌了?”
“他们二人是有何矛盾?”沈恕纳闷。
“大概是……”武陵纠结了一下措辞,慢悠悠道:“詹天望所景仰之人,却因裴子濯而陨落,便心有郁结吧。”
沈恕紧蹙眉头。
见唬到了他,武陵掩嘴笑了一下,正色道:“其实是因为裴子濯出手时无意间重伤其父,詹天望悲伤难忍,势不从无为阁罢了。”
“但的确也有你的部分缘故,我这次能顺利救你出来,也少不了詹天望的帮助。”
说到这里,武陵也停了下来,郑重道:“卿卿,我一直在后悔。若我当初没有逼你,今日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但你莫要担心,司命已算过时日,再过半年便又是百年难遇的吉日,定帮你把这煞气命格换走。”
沈恕颔首,淡然一笑,他垂眸看向灵活自如的双手,后知后觉问道:“当日我筋骨寸断,连神仙都无能为力,裴子濯将我抢走后,他又如何帮我治好的?”
武陵沉下脸道:“恢复筋骨外伤容易,但最关键的还是你身上的煞气。是他用自己的功法,将你体内煞气练成了魔丹,压在金丹之下,而今才能恢复如初。”
“只不过……”武陵斟酌道:“内里虚空,真气不济,恐怕……”
沈恕闭目,运气一周天,心下当即一沉,他没有法力了。
武陵见他垂下眼帘,忙道:“卿卿,这只是暂时的,待命格更替之后,这颗魔丹也会随之取出,一切都将恢复如初。”
沈恕轻轻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或许是睡了太久,久到一睁眼,发现世界翻天覆地,而自己却彷徨无知,便不免有些惆怅,有些郁郁。
他想,或许是因为武陵跟他讲得太多,他一时难以接受。
或许是神州落难,他心痛某些道修卑劣所为。
又或许是法力尽失,他多年修炼功亏一篑。
但好像都不是……
虽然不愿意去想,但沈恕不得不承认,让他失魂落魄的缘故,是因为自己身边少了一个人。
而且这个人,自己多半不会轻易见到了,起码站在天界的立场上,他与这个人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亮银色的琉璃船飘在云层之上,驶向漫天星海。
清风徐徐,拂面而来,几滴泪水无声滑落,从眼角到脸颊,再从脸颊落入云海。
眼泪如珍珠一般晶莹璀璨,却无人在意,无人欣赏,只能不断地从云层中坠下,不断地朝着深渊滴落……
不周山顶,悬崖峭壁之巅,北风刺骨凛冽,卷起飞沙走石,撞得噼啪作响。
而一人迎着冷风独身站立,抬首仰望,良久未有动作。
只待天际有道银光一闪而过,他抬起手掌,直到接住了那滴泪水。
好像长久的思念,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反馈。
他将泪水凝做一朵雪莲花,收起手,抚回心口,轻轻地,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抱歉,因为最近有一个重要的面试,准备了很久,今天得知还是在三面挂了(哭)
没关系,我还能继续写文!追上进度!而且有了这次经验,下次我必拿下这个岗!
第68章 寻剑
身负魔丹, 沈恕不能返回天界,武陵便暂将他留在翠微峰,孔雀一族的神州故地。
翠微峰地处天界与神州交际之地, 自古便沐浴圣风仙气, 就连路边野草都被灌溉得仙气十足, 成了世间不可多得的一味妙药。
如今三界一乱, 武陵便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好在接回来沈恕,他了却心中一桩大事,将沈恕交于族内小辈看顾,脚不点地的匆匆去往别处。
初到翠微峰, 沈恕便觉得神清气爽, 灵气充盈, 只可惜他内里虚空,无法修炼, 这些灵气于他并无作用。
但这里的日子并不会因此变得无聊,甚至感觉有些……忙碌。
翠微峰地处高峰险境, 名气虽大, 但四周常年环绕飓风暴雨, 凭凡人之力, 根本无法突破自然屏障, 便甚少有人能来。
那帮孔雀小辈,大部分还未成年, 修为也未筑基,且正是活泼爱玩的年岁。
峰内八九个孩子,平日里除了武陵和其他族内前辈抽空过来看顾一眼,大多时候, 都是散养。
久而久之,这几位就少了几分仙兽贵气,多了几分山间野性。
这帮孩子前几日还碍于情面,忍着不去打扰沈恕,后几日混熟了,便本性暴露,整日缠在沈恕身边,求他讲些外界传闻轶事。
沈恕一来没带过孩子,二来也没讲过故事。他坐在一群彩衣缤纷、簪花点翠、活泼快乐的俊男美女之中,不仅衣着打扮格格不入,甚至心态都多有磨砺。
怪自己的确笨嘴拙舌,不会编故事,又顶不住这群孩子三番五次的轰炸,便只能将自己的经历照葫芦画瓢,讲给他们听。
他的记忆开始在自己十岁的时候。
那日暴雪,天寒地冻,在自己即将魂归天际之时,被师父从荒凉悲怆的乱葬岗里捡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记得十岁之前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乱葬岗。
他只知道哪天很冷,雪下得有三尺厚,压得树枝都弯了。身边已死之人脸色紫青,眼球突出在外,面目狰狞痛苦,死不瞑目。
那是一个看不见旭日的白天,他蜷缩在冰冷的死人堆里,裹着几张草席,寒冷和饥饿使得他满眼昏花,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气力。
周遭细雪吸走了他身体的热量,他的意识逐渐涣散,躯体无意识地战栗颤抖,不安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天可怜见,四方阁玄微道人路过此处,善心不改,喂了他些水米,将他从乱葬岗带回了四方阁。
初落四方阁时,整日埋头苦修,辛苦平淡,但回想起那段时日,真是无比幸福。
阁内,拢共五六个罗汉,个个洒脱又有些粗俗,整日里除了修炼,就想着怎么骗师父让他们下山喝酒玩乐。
但这群“粗人”,或许把仅存的细腻温柔都留给了沈恕。许是见他孤身一人心有怜悯,又或是见他乖巧懂事心生怜惜,反正他在四方阁内吃穿用度都是最好。
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过了一千年,直到那日师父迎雷劫飞升失败,肉身不在,神魂俱灭……
他才发觉,这世间之苦,无外乎生离死别。
沈恕不懂师父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在飞升时天命不佑?
他也不懂为何在之后的一千多年,四方阁内的几个师兄命陨雷劫。
原本吵闹欢乐的四方阁里,渐渐的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记得三师兄雷劫前与他说:“老七,不用担心,修士本就逆天而行,多活了这些年我已经知足。就是担心你,你这孩子打小就没什么心眼,往后要是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沈恕不安地问道:“师兄,一定要飞升吗?咱们做一辈子修士不好吗?”
三师兄笑道:“除了你是被薅上山的,谁来这里不都是为了得道成仙。若我今日不测,你便是四方阁最后的血脉,便要肩负起四方阁济世救人之责任。当然,若我运气好飞升了,师兄再回来给你缝香包。”
那日雷云如笼,电如银蛇,轰鸣响彻山谷,直至白昼。
云开霁散,三师兄也没有回来。
从此以后,四方阁只剩一人一剑,守着漫漫长夜,护着一方安宁。
说道此处,沈恕声音哽咽,情难自控。他抬手轻轻擦了下眼角,边听见身边的小孔雀们“哇”地一声,一个接一个地大哭了起来。
沈恕登时就乱了阵脚,不知该做些什么,忙抱起几个稍小一些的孩子道歉安慰,埋怨自己给孩子们讲什么生离死别。
小姑娘趴在沈恕肩头,带着鼻音道:“哥哥不赖你,我们是想到了顾哥哥,顾哥哥以前也是这么孤单吗?”
顾哥哥?沈恕想了片刻,才意识到她嘴里的顾哥哥,便是武陵仙君的本名,顾慎之。
想来武陵年纪轻轻便肩负孔雀一族复兴重任,只能比他更难捱。沈恕轻抚小姑娘的背,轻轻地哄道:“有你们在,有我在,顾哥哥就有好朋友了,他就不会孤单的,放心。”
小姑娘用他的肩膀擦了擦眼泪,又抬手抱住他,“我们也当你的好朋友,你也不孤单了好不好?”
沈恕胸口一暖,好似心中阴霾散去,终于笑了起来。
“那之后怎么样了?”小孩子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纷纷瞪着好奇十足的大眼睛,期待着这本就平淡的剧情发展。
之后……沈恕垂下眼眸,刻意略过了一些事情,他思忖半晌,笑着说道:“之后呀,我就勤修苦练,修为大涨,突破了渡劫期。很快就迎来了自己的雷劫。”
“那你渡过雷劫了吗?”
“雷劫可怕吗?”
“你害怕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关心着沈恕,搞的他有些不好意思,便轻咳了一声道:“过是过了,只不过侥幸飞升,险些魂魄不齐,还弄丢了配剑……实在是不值一提。”
“你有剑!”
“我要看看你的剑!”
“是你的法器吗!”
他现在连差使剑魂的力量都没有,只能摇摇头,边比划边描述道:“剑还没找到,那是一把银白色的宝剑,三尺多长,剑柄处篆刻白鹿法相。”
“白鹿剑!”几个小家伙眼睛一亮,大喊道:“是白鹿剑吗?!我们之前见过那把剑!”
沈恕一愣,忙确认道:“你们看到的剑是什么样子的?在哪里见到的?”
“那是好久之前了,他像流星一样从空中划过去,剑尾处拖着银色霞光,破风而去,好气派的剑!”
沈恕喉咙一紧,单听描述,那八成是自己的白鹿宝华剑,他未免近乡情怯,呼吸都有些颤抖道:“那柄剑,朝哪里飞去了?”
“好像是朝这个方向飞走了。”
“对对对,就是那边!”
“那边好像是……不周山!”
剑在不周山?
沈恕微微蹙眉,他法力齐全之时便到过不周山,当时竟然毫无感应,这怎么可能?
他不放心地追问道:“孩子们,那柄剑是真的往不周山飞去了吗?此事于我而言关系极大,还请你们帮我想一想,也许,没能落到那么远呢?”
几个活泼的孩子闻言一静,皱着眉头回想起来。
半晌,一位年岁稍大名叫青合的漂亮男孩站出身来,肯定道:“就在不周山,孔雀一族生来便对神州高山湖海所在有所感应。若那柄剑是你的,他所落之处,必在不周山。”
沈恕敛眸,他飞升之后先是用了太多时日来凝聚魂魄,而后又下凡接手任务,对配剑所在虽心中想着,但也不曾真正找寻。
而今时局不安,他那柄剑的来路也有些复杂,如若真的落在不周山,八成会被他人隐藏利用,说不准哪天就因此惹出大祸。
想来寻剑一事便不能再拖,他扬首看向翠微峰顶终年徘徊的飓风乌云,心念一动,附身拾起一根木棍,顺手挽了个剑招。
一招一式,凛凛生风,矫若游龙,干脆利落,惹起一阵惊呼。
沈恕笑着问道:“孩子们,可否有人教过你们练剑?”
“没有。”几个孩子眼里放光,异口同声。
“我可以教……”沈恕还未说完,便又是一阵欢快的惊呼。
“那你就是我们的师父了!”
“我们有师父了!”
“我要练剑!我要当大侠!”
“不行。”吵闹的欢呼声被一人干脆地压下,青合用目光示意孩子们,又扭头,抬起下巴,虽是仰望但也带着几分威严道:“我们是孔雀大明王座下,岂能随便拜师于你,何况你没有法力。纵使顾哥哥与你有多亲近,也不会容你在此地做大。”
沈恕微微一笑,颔首道:“说得对,不会收你们为徒,但我愿教你们剑术。”
不收徒?怎么教?
不拜师?怎么学?
几位孩子挠了挠头,不解地看向对方,又一同看向了青合。
翠微峰里几个孩子被散养了太久,除了平日照着基本功法自我修炼之外,并无人特意教导,更不会有人教他们剑术。
青合虽然也想学,但终究是这里面年岁最大的,无形承担着几分责任与义务,便要思索更多。
天下没有赔本的买卖,青合想着,这人也有顾哥哥做背书,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请求,或许能商量着来。
他便先开口问道,“不拜师的话,你想要什么?”
“要学费,”沈恕第一次张嘴管孩子要东西,脸上有些微红,他继续道:“不用叫我师父,你们交了学费便都是学员,叫我沈哥哥就好。”
学费?青合闻所未闻,但也怕他狮子大开口,补充道:“我们积蓄不多,沈仙师可得好好思量。”
沈恕道:“我要的不多,一颗易容丹,一把定身石,一个匕首,外加一个条件。”
这些东西的确不多,甚至可以说是……不值钱。
那这个条件就很令人好奇了。
青合问道:“什么条件?”
沈恕笑了笑,没正面回应,他站起身道:“一个月的时间,先练体魄体能,再练基础剑招,最后练这个。”
沈恕握木为笔,在地面遒劲有力地写上几个大字——四方剑。
四方阁的入门剑招,他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眼前的诱惑力太大,青合咽了咽口水,只要他的条件不过分,应当可以接受吧。
“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青合动心地问道。
“送我出翠微峰,但不要告诉武陵仙君。”
见青合犹豫,沈恕道:“我不是囚徒也并非妖魔,武陵仙君只是见我失了法力,身世可怜,才暂时将我安顿在此。如今我已有了打算,只是不愿再麻烦仙君,你们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既能学到剑法还送我平安离去,可好?”
青合蹙眉苦思,担心真将人送走惹得顾哥哥生气,可又想沈恕说得也对,他若想走咱们还能拦着不是。
半晌,还是下了决心,心想大不了多给他些报酬,便点头道:“好。”
第69章 是故友?还是……
一个月转瞬即至, 沈恕负手收回木剑,一如往常般送孩子们回到住所后,便去了翠微峰顶。
峰顶景色玄妙, 圆月高悬如银盘, 清辉照暖, 本应恬淡祥和之色, 周遭却常年环绕着不间断的雷鸣暴雨,好似被诅咒过一般。
他坐在古槐树下,半坐半倚,手中提着一壶粗酒,眼望夜空, 暗叹世界玄妙。
从人间到四方阁, 再到天界, 黑白对立向来分明,他这几千年的日月里, 宛如井底之蛙,第一次见到秩序和混乱竟真能同时并存。
沈恕淡淡的摇了摇头, 酒瘾上头小酌了一口, 便果断放下酒壶。今日是与青合定好的离开之日, 他虽贪杯, 可却不能在孩子们面前酒后失仪, 惹出麻烦。
轻巧的脚步声缓缓而至,青合手中攥着乾坤袋, 神情严肃地朝他走了过来。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青合将乾坤袋递给他道。
沈恕看也不看就接过袋子,别在腰间,朝他笑道:“多谢小先生。”
沈恕起身,从怀着抽出一本剑谱, 递给青合道:“我要走了,但还是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青合接了过来,扫量一眼便愣在当场——赤凤焰月,四方阁秘辛剑术之一。且这本剑法属火,最适合孔雀一族修习,这就是将他们当做四方阁入门弟子对待。
他深知这一个月沈恕是将看家本领教给了他们,原本萍水相逢,没想会承此恩惠,心中不胜感激。他更应该信守承诺,放沈恕离去。
可一想到这人法力傍身,也无好友同行,只身闯入乱世,恐怕顷刻便被撕成碎片。
究竟是什么要紧之事,非要在时运不济的时候去办?
青合立在哪里,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说出什么。
见他愣神,沈恕仿佛知道他心中说想,便轻声道:“我本以为孔雀一族向来孤傲,但武陵仙君却是个体贴之人,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本书不是馈赠,而是补偿。我还有未解之愿,不想武陵仙君继续为我所累,还请小先生宽心。”
青合低声问道:“其实这笔买卖已经结束了,你本不必……”
不必再多付出。青合如是想。
沈恕眼角弯了弯,他见孩子们起早贪黑,日夜不休地修炼时,不禁想起了自己在四方阁的日子。
四方阁当日有多热闹温馨,如今便有多寂寞孤冷。
他曾经有想将四方阁再次发扬的想法,可终究因为种种原因,并无实现。
哪知今日,自己会在避退翠微峰时,有幸授予剑术,星星之火,便又重燃。
何况他深知此次下山凶多吉少,未必再有机会回到翠微峰,就想为孩子们留下些什么,而这本赤凤焰月,就是最合适的剑招。
“神州之人讲眼缘,合缘分之人惺惺相惜,这便是原因。”沈恕道。
青合垂眸,他知道沈恕下定决心要走。
这人已成仙多日,想必有后手,八成在神州留有几个保命的法子,哪里会轻易说给他听。
他索性闭眼抖袖,当空化出一艘琉璃船。
这船的模样跟武陵所化的一样,剔透玲珑,泛着冷光,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青合攥着剑谱蹙眉垂眸,他不擅长说感谢的话,罚站半天,才抬起头大声问道:“你还想要什么,无论是天材地宝还是上古灵兽,我都能给你带来。”
沈恕挥袖告别道:“眼下已无所求,小先生好意我已心领,若再相逢,沈某必再拜谢!”
琉璃船飞得快,眨眼便遥遥无望。
青合紧跟着追了几步,挥手大喊道:“务必保重自身,遇到任何难题,都可来翠微峰避险!到时候唤我名字!”
沈恕回眸摆手,见留在原地的青合越来越小,翠微峰也越来越小之时,才摆正身体,从乾坤袋中掏出了那易容丹。
*
“七月十五,鬼节至。”
“鬼王娶妻,普天同庆,冥纸若雪,白烛森然,鬼吼如雷!”
“幽冥之中,突然乍起一声雷响!数千恶鬼喷涌而出,为鬼王开道!一时间山川崩陷,河海停流,煞气满溢。紫褐色的苍穹中,兀然探出一张巨大的脸,泛着青灰的死气,血红的眼珠一转,便盯向你问道:‘你未受邀,如何到来!如何到来!如何到来!’……”
这故事今晚虽然已经听三遍了,但沿路冷风一吹,在这黝黑夜色下,青年还是默默打了个寒颤。
他搓了搓双臂,终于认命地对旁边刷白脸跳大神的老鬼道:“是我草率,鬼王拜帖我买一个吧。”
那老鬼终于笑道:“我就说你我有缘,你随缘给,就当交个朋友,前路漫漫互相照应。”
哪是你我有缘,沈恕无言扫量了一眼四周,夜袭奔往不周山之人,要么一身横肉一脸凶相,要么鬼气森森不似活人。
只有他是看起来最正常普通的一个,不缠他缠谁?
沈恕易容之时便有意将自己的身姿体态朝魁梧壮汉方向变化,同时也弄了张惨不忍睹的脸。
本想着这样能少了不少麻烦,可没成想到了晚上,他却是这些牛鬼蛇神之中最安全的一个。
老鬼收下几枚铜板,笑眯眯道:“见你面如煞星,身若洪钟,必为鬼王所恶,倘若你收下这颗灵珠,想必会护你在鬼市周全。”
沈恕果断:“不要。”
老鬼当即道:“七月十五!鬼节至!”
“要要要!”沈恕头疼地打断他,直接将钱袋里塞进他手里,把那颗灵珠拿走,抢在老鬼前开口道:“在下身无分文,您不必再跟了。”
钱袋瘪瘪的,也不剩几个铜板,老鬼也不嫌少,接过来便咧嘴一笑,“祝您心想事成。”
说罢,便飘走寻摸下一个目标去了。
沈恕松了口气,待他走远,便拿出那颗灵珠对着月光端详起来。
那是一颗漆黑的珠子,不透光,也瞧不出什么材质。他放在鼻下嗅了嗅,有一股很细微的草木味道,像是一味中药。
摆弄了两下也没什么头绪,心想丢了可惜便揣回衣襟里,迎着夜色赶路。
自从法力消失之后,他最大的不便就是赶路。
沈恕从琉璃船下来,日夜兼程行了一个月,才刚刚走入无为阁境界,此处离不周山还有几百里路,且都山路。
约么一算,又要走上半月。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瞧着眼前高不可攀的峰顶,滚了滚嗓子,无比怀念能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之时。
可惜往日不再,沈恕叹了口气,认命地前行。
同路之人,多为妖魔恶人。一行人未进入无为阁境界时,其性情多暴戾愤怒,其手段多凶狠毒辣,沿途斗殴血拼陷害就已经死了不少。
沈恕不惹事,也无力管事,天天都装透明人,见人就溜边走。
偶尔遇到挑事的,只要扭脸看他一眼,那人便对这幅面孔蹙起眉头,暗骂晦气,匆匆离开。
屡试不爽的把戏,一入无为阁便也用不上了。
这帮穷凶极恶之徒,均如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无声扫量了一眼静如处子的恶徒,不禁想起这一路上笑话一样的传闻,说无为阁里的恶鬼比人善。
荒谬,天大的荒谬。
不是他不信任裴子濯,而是教化一事天界已奉行千年,恩威并施也无济于事,妖魔却还是放纵欲望,贪恋捷径。其中之艰难可见,裴子濯纵使再厉害也不能携泰山以超北海吧。
沈恕斜睨着这帮牛鬼蛇神,倒是要看他们会装到何时?
一路无言,一路警惕,熬着日子终于走到了不周山关隘,抬眼便能看见鎏金的山门。
沈恕擦了擦额角的汗,靠在一旁坐下歇息,视线却直勾勾地瞧着关隘。
他此行是为了寻回白鹿剑,见不周山关隘管辖严格,进出都需要登记造册,比对画像。沈恕便决定先在外围搜罗一圈,如若没有线索,再入山也不迟。
他喝了口水,扛起包裹,沿着岔路,慢慢溜出队伍。
岔路几乎无人造访,野草长得半人高,茂盛非常。沈恕只好攥着匕首,边割草边行进。
走了大概数十丈,前方的杂草突然就消失了,竟然露出一大块被人打理过的平地出来。
沈恕顿住脚步,略有迟疑,突然耳旁一阵寒风驰来,他身体微侧,躲过长刀,猛然退后几步,警惕地看向来人。
“不周山禁武,你是何人,怎敢犯禁?”沈恕举起匕首问道。
那人身高九尺,脸上被一只赤鼠刺青遮了大半,他拨开草丛,打着赤膊,扛起三尺长的鬼刀,走出来狞笑道:“杀你们这种人,不算犯禁。”
话音刚落,那人不等沈恕反应,提刀便砍,一招一式,皆奔着他命门而去。
沈恕双眼一眯,故作踉跄后退,五步之后便看出那人左脚落地较轻,八成是受过伤。
他放了个破绽,好似不敌,待那人一刀砍下,他贴着刀锋从那人脚边滚落,一匕首刺入他左腿。
一击即中,沈恕毫不恋战,头也不回地钻进草里,溜之大吉。
交手那刻,沈恕便知道此人实力深厚,且自己没有法力傍身,实在不好恋战,保命要紧。
仓促之下,沈恕全然乱了方位,误打误撞,竟又跑回一处平地上。
与方才不同,这里有几处简陋的茅屋,一人恰巧从茅屋走出,迎面便撞上了逃命的沈恕。
沈恕定睛一看,当即便愣在原地……
詹天望?!他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诚道歉让大家等太久了,我检讨自己,一是心里承受能力太差,三次元里一旦有什么变动就特别影响我的状态,二是写的时候太计较一些点了,总想把某些点美化,导致卡在剧情点而不是大纲上。跟家人汇报情况,目前生活工作都稳定下来了,假期在捋卡点,这本的结尾框架已经写好了,卡点已经功课差不多了,我会尽快完结!争取月底完结正文。
给大家带来观看上的不愉快是我的责任,道歉的话想说一箩筐,实在是对不起,完结给大家发大红包补偿!承蒙厚爱!
第70章 入局
沈恕见詹天望盯着他这张脸慢慢蹙起眉头, 便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后半步,未等过多解释,追杀之人风风火火地提刀而至。
那花脸鬼站定一瞧, 视线便黏在詹天望身上, 突然激动地眼珠爆红, 裂嘴大笑, 浑身颤抖地叫嚷道:“这是什么好运气,竟然让我在此碰到了反贼之首!詹天望今日你命数便尽了,就让我踩着你的项上人头,坐上我无为阁的护法宝座吧!哈哈哈哈哈哈!”
无为阁?沈恕眨了眨眼,难以置信这暴虐的花脸鬼竟然来自无为阁。
没等他再多想一会, 就听见詹天望冷哼了一声, 冰冷的目光在沈恕和那花脸鬼之间流转一圈, 好似在判断沈恕是否为其同谋。
沈恕冷汗一落,立刻便明白了处境, 看来无为阁并非当世无敌。这些年它凭借自身威压吞并了多少门派,就积攒下多少怨怼仇恨。
动而见尤, 欲益反损。
正如所见, 詹天望携一帮人等盘踞在不周山脚, 动机不明, 但绝不是来曲意逢迎的……
可眼下, 一方是喊打喊杀的花脸鬼,一方是沧阳派的正统修士, 一看便知自己在谁手里能活命。
电光火石之间,沈恕当即单膝跪地,抬手作揖,言辞诚恳道:“少主救我!”
唤他少主, 便已站队,管他詹天望如今是何等身份,他都是沧阳派的少主,便不会不顾旧人性命安危。
果不其然,这声“少主”叫完,詹天望就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对前面那个花脸鬼喝道:“难怪近日有不少人折损,原来是裴子濯这厮开始放狗咬人了。”
“小子,你不会还当自己是沧阳派少主呢吧,你手底下那些散兵游勇都不够当你爷爷我磨刀石的,倘若你跪下求我,我大发慈悲就给你个痛快,不然……”
那花脸鬼笑得诡异,抬起袖擦了擦刀刃,“我就把你的骨头活剥出来,剃成羊蝎子,拿回去泡酒。”
口气真是不小,沈恕与他交过手,其实力也就中上,很难是詹天望的对手。
怕就怕……沈恕盯着那人左腿,本来狰狞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可见其必定藏着奇技淫巧,依詹天望那个炮仗性子,一时性急和他打起来,就怕落入圈套。
沈恕下意识攥住詹天望的衣袖,压着嗓子带着点谄媚道:“少主,我见此人生得张牙舞爪,也没什么本事只会狂吠,实在不足以令少主动气,不如让我先来跟他会一会,如若不敌您再出手。”
他毕竟比詹天望多活了不少年,纵使不靠法力,他也能想办法套出花脸鬼藏匿的阴招。
可谁曾想,詹天望瞥了他一眼道:“有你什么事,退下。”
“……”沈恕不死心,“少主……”
詹天望抬袖一拂,周遭空气猛地一震,扬起飞砂弥漫,让沈恕被迫闭嘴。
黄烟飞砂略过之后,一把金丝楠木太师椅凭空出现,詹天望坐在上面翘起个二郎腿,冷笑着看向那花脸鬼道:“还不滚过来受死?”
那花脸鬼见他一副高高在上之态,心里暗骂他装神弄鬼,眼珠子左右瞟了一眼,此处并无增援。
来此之前他已得知,詹天望所指挥的造反派内部已经哗变,他如今是光杆将军,只怕是虚张声势。
那花脸鬼嗤笑一声,赤足踏碎一片土地,提刀就上。
一阵劲风呼啸,锋利的刀锋迎面而来,空气中裹挟一股难闻的血腥臭气,令人作呕。
只见那利刃离詹天望头顶半尺不到,沈恕瞪大眼睛,就要冲上去撞开他……
“啪”,詹天望打了个响指。
忽地,万籁俱寂,那人被定在半空,满脸不可置信。
“起。”詹天望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原本灰蒙蒙的天逐渐阴暗了下来,阴风呼啸哀嚎,如鸣丧钟。气温骤降,空气瞬间凝成坚冰,花脸鬼脸上顷刻布满白霜。
不知何时盘踞在周遭巨兽兀然睁开双眼,大声喘着粗气,喷出白雾,四双蓝绿的兽瞳直勾勾地盯着那花脸鬼,仿佛盯着猎物一般。
“不……救……”那花脸鬼登时便意识到不好,想从牙缝当中挤出求饶的话……
“吃了吧。”詹天望淡淡道。
“啊啊啊啊!!!!”
一时间,惨叫声、呼吸声、撕裂声、咀嚼声……依次响起,随机便是扑面而来的腥臭。
天太黑了,不可视物,反倒更让人觉得阴森可怖,沈恕实在是没忍住,差点干呕出声。
片刻后,四兽褪去,黑暗消散,空地中只留下一大摊血迹,和稀碎的衣物,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沈恕从詹天望身后站起身来,良久愕然,这才过去了短短几年,詹天望的拒灵术居然已经练就得如此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如果他方才没看错,召唤来的兽灵乃是龙九子之中的霸下、睚眦、狴犴、狻猊。
虽然只是现形一刹那,但要同时唤起这四位来,绝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
“看够了吗?”詹天望不知什么时候也站起来了,叉着腰挑眉问他。
沈恕一怔,如梦初醒一般从善如流道:“神迹啊!神迹啊!少主神武!神武!真乃是……”
“看够了就赶紧收拾了。”詹天望打断道。
收拾?收拾什么……这地上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怎么收拾?
没等他吃惊完,野草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十几个修士从野草中钻出来,朝着詹天望跪地行礼道:“请少主降罪,我们来迟了!”
瞧这几个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哪里像是来迟了,分明就是早早蹲在一旁等此局胜负。
沈恕暗叹了口气,抬眼就见詹天望背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压住火气转身缓缓道:“既然回来了,只要你们仍愿随我一起推翻无为阁,还自家门派之清朗,那么以前种种,我可以既往不咎。”
几个人当即道:“但凭少主吩咐,我等愿誓死追随少主!”
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但面子上总算过得去了,詹天望拍了一下八仙椅,便将其收回袖中,抬脚就往茅草屋里走。
他刚走了两步,想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站住了,指着沈恕道:“你跟我进来。”
“……好嘞。”沈恕佝偻着背,蹑手蹑脚地随詹天望一起走进了茅屋。
这茅屋一看就是临时搭建的,茅草铺得松散,依稀透出几缕淡光,想来是既不遮风也不挡雨,便并不会在此地停留很长时间。
沈恕收回视线,静候吩咐。
“你姓甚名谁?从哪儿来的?为何认得我?”詹天望又掏出八仙椅,坐上去问他。
他到底有多爱这把椅子?沈恕默默咽下这句话,把自己打好的腹稿诚惶诚恐的说了出来:“小人姓王,家里行五,少主唤我王五便可。小人乃仓阳派的外门弟子,只可惜学艺不精,苦修四十年还未筑基便心灰意冷,下山自行修习。曾在山门大会上,见过少主风姿,少主神姿俊朗,叫人过目难忘。”
詹天望倒是十分受用这些夸赞的话,他扬起头又问道:“既然还未筑基,那便就是凡人,你怎有胆子敢来这不周山?”
“哎,活不下去了呀,无为阁早已控制神州各处,像我这种半吊子还没什么本事的散修,到哪儿都受欺凌……不如早早的回到少主座下,为少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沈恕一口气说完,不由得想起武陵之前与他说过的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职业宗旨。若是亲亲还没有练就这一本领,那便是亲亲见的人和鬼还不够多呀。”
武陵仙君真乃贴心导师也……
或许是詹天望身边真的没什么可用之人,看这人曾是同门,而今自己又有对他的救命之恩,便觉得此人还算可用。
他草草问了两句,家在何方?家里可还有人?诸如此类之话。
沈恕已然应对自如,不似作假。
詹天望盯着他瞧了片刻,突然问道:“你这一路而来,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奇怪之人?”
还奇怪之人……沈恕纳闷,这一路上尽是牛鬼蛇神,哪有好人啊。
他装作面露难色,犹豫问道:“这一路实在坎坷,还请少主明示。”
“缠着你的人……或者是鬼。”
鬼?沈恕想到那个拦路要钱的老者,难道说得是他?他们有什么渊源?难道那老鬼是詹天望的人?
沈恕想不通,但他不愿意冒险,好不容易取得了詹天望的信任,不能因此前功尽弃。
他从怀着掏出那一颗所谓的“灵珠”,举在身前道:“不知少主说得人,可否与此物有关?”
詹天望“蹭”地一声站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沈恕身前,猛然站定。
“你……”他憋出一个字,便不说话了。
詹天望一反常态,让沈恕也不敢动了,他悬起心思索对策,难道这灵珠不对?
这越安静,越心慌,就当沈恕快要挺不住,打算开口之时……
詹天望这才抬起手把那灵珠取下,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跟我来。”
钻出茅草屋,又到了那片野草之处,詹天望攥着沈恕的手腕,踏着八卦阵法走入这荒地之中。
周遭草木变化飞快,苍穹明暗交替,短短几步好似走过春秋冬夏。
沈恕表面故作吃惊,心中疑惑难道这天阶阵法,也让詹天望习得了吗?
移形换影之间,又是一片茅草屋浮现眼帘。
这茅屋倒是精致不少,茅草铺的又厚又密,架构有三丈高,野趣中又带几分精致,瞧着八成是詹天望的老巢。
沈恕刚一落地,便假装双腿一软,大口喘气压着嗓子道:“少主,这是什么阵法,真是太玄妙了!少主不愧是……”
“是天望回来了吗?”茅屋里传了一句温润如玉的清朗之声,这声音怎会无比耳熟,仿佛……
沈恕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他闻声回眸便见一双白净的素手推开木门,走出一人。
那人长身玉立,眼如桃花,白面红唇,清丽脱俗,灵动的眸子瞟到詹天望处,便掩嘴一笑:“果然是你。”
沈恕顿如五雷轰顶,瞠目结舌,呆愣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人为何……为何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